這天晚上,我一直心緒不安。原本只要爬到牀上,通常不到十分鐘就能夠呼呼大睡了,可唯獨這天晚上我卻難以人眠。
關於原因,我將之歸結到秋川寬子美麗的容貌,其實她的倩影確實總在我的眼前晃動,揮之不去。我甚至因此而難以自禁地想人非非,更加難以讓自己進人睡眠狀態。
接着我開始琢磨,如果接下去真的沒有什麼事情發生,會演變成怎樣的情形呢?對秋川寬子小姐而言,這或許將是幸福的,對於秋川家族來說,更是值得慶賀的,可對於我來說,卻是無限唏噓的事情,因爲這意味着我將只能與寬子小姐有這一次邂逅,此後將永難再有見面的機會,那該是何等的落寞啊!
爲了讓我和寬子小姐有再續前緣的機會,秋川家就必須要發生什麼事件才行!
一想及此,我猛然開始懺悔自己的思想,它是多麼自私,躺在牀上的我不禁因此而感到羞愧難安。
我又想到,即便是發生了什麼事件,只要事態不是非常嚴重,就算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情,寬子小姐和她父親都可以平安無事,那麼,對我和寬子小姐來說,都可以說是相當完滿的事情。
但是從其他的角度來考慮,我的腦子很快就從想人非非回到了現實中。秋川駿三必定是受到了來自神祕人物的恐怖威脅,這點是毫無疑問的,可對方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呢?秋川駿三爲什麼不選擇報警呢?
那麼秋川駿三到底是做過怎樣的事情呢,以至於從去年到現在都一直受到恐怖威脅?
對我這樣沒有多少偵探經驗的人來說,似乎對這種事件的分析完全是毫無條理的,但是因爲難以人睡的緣故,我很容易陷人其中難以自拔。就我所知的情況來說,秋川駿三是白手起家,靠着自己的努力積累了巨大的財富。擁有這般傳奇經歷的人,很多都曾經做過遭人記恨的事情,這樣,他會受到他人的記恨,也就不難理解。
這樣,是金錢方面所引發的恩怨,還是情感方面的情仇呢?
我躺在牀上不停地思考着。
我想起了自己剛剛所見的那封有三角形記號的信件,那到底是什麼人寄來的呢?另外,我在電話裏聽到的那個疑似女人聲音的恐嚇,又意味着什麼呢?毫無疑問,這個躲在黑暗角落裏的魔鬼已經向藤枝真太郎發出了挑戰書,接着就要看他採取怎樣的行動了。另外,當藤枝在與寬子小姐的談話之間談及初江小姐的時候,寬子小姐那微妙的表情變化又該作何解釋呢?
此時我腦海中所出現的都是如旋渦般糾結的情景,完全無法理出任何的頭緒。
對我來說,是很難得聽到午夜12點或是1點的鐘聲的,但終於還是沒有聽到2點的鐘聲,看樣子應該是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睡着了纔對。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9點以後了,不過要確切地說,並非是我自己醒來,而是被吵醒的。
「喂,小川,臭小子你還沒有起牀嗎?」
我睡眼惺忪地一看,完全出乎意料,因爲藤枝居然就坐在我的牀沿上。
「嘿,這應該算是醒來了吧?發生了異常緊急的事情,所以剛纔女僕打開門以後,我就徑直走進來了。」
「啊,原來是藤枝啊,出什麼事了?」
「秋川家發生了非常嚴重的事件。」
我一骨碌坐了起來:「啊,那是怎樣嚴重的事件?「秋川寬子的母親秋川德子昨天晚上被人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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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毒死?說的是寬子小姐的母親嗎?」
「沒有錯。雖然還沒有完全確定是遭人毒殺,但可以確定的是,秋川德子是喝下毒藥以後導致的死亡,而且暫時並沒有情況證明是屬於自殺,所以警方几乎已經斷定屬於他殺。」
「那其他人呢?」
「她丈夫和家裏其他的人似乎都毫髮無傷。」
「這件事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我一邊換上睡袍一邊問藤枝。
「寬子小姐今天早上就打了電話來,告訴我她母親從昨天晚上開始身體就不大舒服,家庭醫師雖然竭盡全力,但她母親還是在今天早上不治而亡。家庭醫師對於死因也持相當懷疑的態度,所以報了警,警察方面很快就派來了調查主任和法醫,結果同樣得出了並非自殺的結論,之後就向地檢處提交了報告。寬子小姐在電話裏請我儘快過去,我現在正準備出發,不過想來還是希望你能夠陪同,所以纔會專門先到你這裏來一趟,畢竟這種事情若非親眼得見是永遠無法清楚的。
獲悉寬子小姐並無大礙,我總算是能鬆口氣,說到藤枝的好意,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隨即編了個理由向雜誌社請了兩三天的假,就跟着藤枝準備出門去。
「既然案件已經發生,也就沒有什麼着急的,你吃過早飯我們再過去也可以。
「不,我向來都是不吃早飯的,但喝杯牛奶還是需要的,稍等我一下就好。」我趕緊去刷牙洗臉,換上西裝。
女僕這個時候端了已經溫熱的牛奶過來。
「對方這次終於決定出手了啊!就算是明明知道你會插手,竟然……不過,到現在爲止,對於兇手還是沒有太多的瞭解吧?」
「那是當然,是不可能這麼快就有什麼眉目的。」
「事先寄威脅的信件,然後利用電話恐嚇,接着才選擇行兇,想來這個傢伙的手段還真是可惡。」邊喝着牛奶,我邊對藤枝說。
「假如作案的確實就是寫信的那個人,確實是很可惡。」
「假如?你是說可能還有別的可疑人物存在嗎?」
「不知道。但如果像你這樣武斷地認爲的話,問題可就麻煩了。當然,找出寫信的人和打電話到事務所的人都是必要的,在危險的預警出現之後,如果危險隨後就成爲了現實,那麼通常都會認爲發出預警的人就是兇手,但是,很難說這種觀點一定就是真相。」
「這樣的話,又代表着什麼呢?」
藤枝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說:「據我判斷,秋川家一定隱藏着什麼相當重大的祕密。從昨天寬子小姐的談話中可知,那些有三角形記號的信件上的內容應當是很有意思的,而貞子收到同樣的信件這件事則更爲有趣。我一直都在不斷思考,既然要威脅除去父親以外的人,那爲什麼會選上家中的次女而非其他人呢?如果其中並沒有什麼意義,只是偶然地選中了她,似乎在理論上是很難解釋的,而要是專門選上這個人選的話,則存在很多疑點……哦,話說回來,小川你準備好了嗎?我們該出發了。」
3
沒過多長時間,我們就坐在了汽車上。汽車一直向着秋川家的方向行駛,藤枝在車上忽然變得一言不發,只是不斷地抽菸。
我知道碰上這樣的情形,他一定是正在思考非常重要的問題,所以我也就從口袋裏摸出了一盒雪莉牌香菸,點了一根,默默望向窗外,不妨礙他的思緒。
車子在秋川家門前停下來的時候,車廂裏面已經完全被籠罩在煙霧中了。
藤枝故意讓車子停在了大門外,我跟在他後面下了車。
「喂,看起來法院的人是先到了。」他邊回頭邊對我說。
是的,就在玄關的旁邊停着一輛箱型汽車。
「那是警察的車。」走向玄關的時候,藤枝指着停在另一邊的兩輛車說,「這邊的車子應該就是家庭醫師的車子了。
從外面根本看不出這樣豪華的宅邸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忽然之間在門外多了這樣一些車輛,但凡是明眼人,都能夠立刻猜到十有八九不是什麼好事情。
我們走到玄關前面,發現大門牢牢關閉着,感覺上似乎並未發生什麼事情,不過,在按響門鈴以後,從匆匆來開門的女僕臉上,還是看到了明顯的亢奮神色。
藤枝從懷中取出名片,對女僕說:「麻煩轉告一下秋川寬子小姐,我已經到這裏了。
女僕回答:「小姐已經再三吩咐過,說您要是到了,就請馬上進去找她。」說着,她在地上擺放了兩雙拖鞋,將身子傾到一旁,「請進!」
「哦,是這樣嗎?那麼……請稍等會兒。
他用手勢示意我先進去,自己則轉身向法院的汽車走了過去。開車的司機好像是藤枝在當檢察官時就認識的,剛纔兩個人也曾寒暄過幾句。不過,藤枝在和他打過招呼以後,很快就走了回來。
這期間我當然沒有先行進到秋川家去,在把名片遞給女僕以後,我就邊在那裏換上拖鞋邊等着藤枝回來。
「抱歉,久等了。」他開始脫鞋,「剛剛司機說地檢處的奧山檢察官已經先行到了。關於奧山檢察官,你應該也認識才對,因爲上次在處理牛込的老太婆遇害事件時,我曾向你介紹過他。這次的事件若是也由他來承辦,那倒是再好不過,我會很方便的。
我走進秋川家的宅邸以後,被帶到右手邊的客廳裏。不消片刻,就聽到了絹絲布料的摩擦聲,寬子小姐從門口走了進來。
「藤枝先生,您到啦!」她說,「如您所知,可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我定睛看去,今天的寬子小姐和昨天見面時已經太不一樣,雖說臉上仍然沒有施以粉黛,但那因爲哭泣而略顯浮腫的眼睛,讓她看起來更顯美麗,竟然散發出一種更加讓人痛心的迷人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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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非常糟糕的事情。只是,雖然還無法確定秋川夫人去世的原因,但或許也有錯誤服用藥物的可能吧?況且,假如夫人她真是被人……」說到這裏,藤枝硬生生將本已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即便是對女權主義素來不屑一顧的藤枝來說,面對這樣正承受着喪母之痛的柔弱女子,似乎也不能夠將那麼殘酷的話說出來。
其實說到寬子小姐此時的模樣,無論是誰恐怕都會感到憐惜的。
「事情發生得過於突然,造成我相當失態,以至於昨天在您的事務所裏也沒有能夠向您道謝。還有,小川先生昨天還特地送我回家,但是……母親她卻……」說到這裏,她又掏出手帕按住了自己的眼眶。
「其實沒有什麼可謝的,倒是我們應該致哀,請您也要節哀啊!」我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寬子小姐,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只能這麼說。
「如果最後證明這確實是犯罪行爲,那麼我必定會幫助您報仇的,請相信我。」藤枝憤憤地說。
寬子小姐擡起頭來看着藤枝,目光似乎相當信任。
照理來說,藤枝會經常面對這樣的情況,但此時的他面對寬子小姐似乎也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一時也變得沉默起來。不過,沉默隨後就被打破了。
隨着敲門聲的響起,宅邸的門再一次打開,高橋探長出現在了門口
「嗨,藤枝,就想着在這種地方會碰到你這個傢伙。呀,小川先生居然也來了?說起來可真是有段時間沒有見面了啊!早聽說名偵探藤枝真太郎會來,我可正等着呢!奧山檢察官也早到了,現在就在案發現場,你如果也想看看的話,不如一起過去吧!」
「謝謝你,高橋先生,我們這就過去。」
聽高橋探長這麼一說,藤枝一邊催促着我,一邊站起身來。
寬子小姐這個時候正在和兩個端着茶水進來的女僕談話,所以我們只是向她點頭示意,就跟着高橋探長走到了走廊上。
我跟在探長和藤枝的後面到了走廊上,看到他們兩個人正在低聲交談着,關於談話的內容我並沒能夠聽清楚,只是聽到探長不斷提到「他殺」這個詞彙。
順着走廊往右轉就是樓梯。我們走上樓去,就到了二樓的走廊。
從玄關到這裏的房間風格都是西式的。大企業家的宅邸到底是富麗堂皇的,樓梯牆壁上隨處都掛着類似魯本斯的《三美神》之類的畫作照片。
走廊的右邊似乎是有三個房間,但是都緊閉着房門。
往前走沒有多遠,探長就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一邊輕輕敲右邊的房門,一邊對藤枝說:「就是這裏了,檢察官和屍體現在都在裏面……」
藤枝的神情看起來略有些緊張,他看了我一眼,然後用手指着旁邊牆上掛着的漂亮匾額,壓低聲音對我說:「瞧,這可是高更的作品呢!還有,不知道你剛纔是否注意到了牆壁上有魯本斯的《三美神》?對有錢人來說,很難得會有這樣的品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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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房間的門忽然打開了。探長率先走了進去,藤枝也快步跟在後面走了進去,我則跟在藤枝的身後。房間的裏面和外觀並不相同,裏面是寬敞的日式房間,應該是有二十張榻榻米大小吧!好像平常也會用來會客,房間裏鋪設的是木質地板,秋川夫人的屍體現在就放在地板上,之前已經見過多次的奧山檢察官此時就坐在屍體的旁邊,正在跟身邊穿着西裝的人低聲說着什麼,我猜想那個跟奧山檢察官交談的人多半就是法院的書記官吧!
現場非常肅穆,要知道,死者此時就靜靜放置在我們的旁邊,出於對故去者的尊敬,我們都儘量放低自己的聲音。藤枝低聲地和奧山檢察官打了個招呼,我則坐在遠一些的地方,向檢察官輕輕點頭致意。
高橋探長、奧山檢察官和藤枝隨後就跟旁邊的兩個貌似是醫師的人開始去觸摸屍體,他們仔細觀察屍體的臉孔。於此我是完全不瞭解的,爲了不妨礙他們工作,就在點頭致意以後,走到了門外,站到走廊上,取出香菸,正準備點着時,寬子小姐突然出現在了我面前。
「啊,小川先生,您沒有進去嗎?」
「不……說實話,因爲我對檢驗屍體這類事情其實完全不懂,所以在向故去者致意之後就出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寬子小姐已經拭乾了自己的眼淚,恢復了從前堅強的模樣。
「既然這樣,那爲什麼不來這邊呢?我父親和妹妹都在,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關於您和藤枝先生的事情,因爲突然發生這樣的事情,也就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今天早上我就已經完全向父親說明了,父親聽說是大名鼎鼎的藤枝先生前來,也表示非常想見一見呢!其實,父親對我也說了謊,他在今天早上也委託過了熟識的偵探。」
一邊說着話,寬子小姐一邊引導着我往前走。推開放置着屍體的房間隔壁的門,寬子小姐一邊說着「父親,小川先生到了」,一邊衝着我微笑。
我跨過大小和隔壁房間差不多的日式房間的門檻的瞬間,便看到裏面圍坐着很多人,看到這樣的情景,我內心不免有些緊張。
我忙跪坐到榻榻米上,凝重地向着屋子裏的人低頭致意:「我是小川雅夫,請多多指教。」
正坐在對面的一個紳士模樣的長者此時回答:「早就聽聞寬子說及您的名字,聽說您是名偵探藤枝先生的同伴,對吧?真是幸會,請坐吧,我是秋川駿三。」
我這才端詳着說話的男人,他的鼻子下蓄着鬍鬚,粗略看去當是個相當高貴的紳士,但身體顯然相當瘦弱,如何看都該是個疾病纏身的人。即使是想到昨天晚上突發的悲慘事件,也可以從他的面相上看出,果真是早就出現了神經衰弱症的症狀。
靜靜坐在秋川駿三身邊的就是他的兩個漂亮女兒。他們幾個人的神情都有些緊張,一眼看去就知道都非常擔心隔壁房間正在進行的驗屍的結果。
秋川駿三開始逐一介紹在場的人。
「這是我的次女貞子,這是小女初江。對面坐着的那位則是今日暫時借住在我家的大學生伊達正男。」
兩位小姐隨後向我致意。
最後,那位穿着制服、坐姿看起來甚爲拘謹的學生向我低頭致意,並且說:「你好,我是伊達,請多多指教。」
這個叫伊達的男人長得很英俊,可以說是能夠當電影明星的,年齡看起來大概在二十七八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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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男人的英俊相貌實在讓我驚訝,同時,我也忍不住在想,這個姓伊達的男人應當和秋川家是存在着什麼樣的關係吧?他既然能夠和秋川家的人住在一起,那麼必定是秋川家的客人無疑。
可之前似乎並未聽說秋川家還居住着這麼一個人……啊,想到這裏時我才恍然大悟,這位伊達先生應當是寬子小姐的未婚夫吧?
我一邊表示着哀悼之意,腦子裏一邊在想着不着邊際的事情,這個時候,高橋探長走了進來。
「驗屍已經完成了,所以,秋川先生,務必請你過來一趟,檢察官想要見你。
秋川駿三似乎早已經有所預料,隨即就站起身來:「沒有問題,那麼就到我書房裏去好了……喂,康子,你把大家帶到書房去!」
秋川駿三在大聲向女僕吩咐過以後,就從我身邊走出房間去了。
藤枝就在這時出現在了走廊上,和屋子裏的人們輕輕打了招呼以後,向着我招手。我馬上就站了起來。
「一會兒偵訊這裏主人的時候,你和我一起過來。
秋川駿三的書房就在走出這個房間以後往回走幾步右側的地方,換言之,就是在置放秋川夫人遺體房間的斜對面。
剛剛被女僕帶到這裏的檢察官和書記官似乎正在一面抽着朝日牌香菸,一邊交談着什麼。高橋探長並沒有進人這間屋子。
這是一個西式的房間。正中央擺放着一張大書桌,桌子上放着很多文件,旁邊則是電話機。屋子裏到處都是昂貴的擺設,無愧爲大企業家的書房。隔着書房兩側書櫥的玻璃門,可以看到裏面擺放的幾乎都是卡耐基的傳記或者是大倉男的語錄之類的書籍,除此以外就是一些訂購的高價出版物,而且應該都還沒有來得及被主人翻閱過,或者純粹都是些裝飾品罷了。
在這裏,完全感受不到剛纔在走廊上所看到的高格調的美術品位了。
女僕把茶送了進來,就退了出去,隨後,秋川駿三神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那邊在方纔其實就已經調查完畢了,只不過因爲案件是在您的宅邸裏發生的,所以還是特別想請教身爲主人的您在昨天夜裏的詳細情況。」檢察官望着秋川駿三說。
「當然,這是我應該主動說明的……簡單說來,我完全不明白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妻子從來沒有做過讓別人記恨的事情……」
「抱歉,關於這些您倒是可以稍後再慢慢說,我現在只是想知道您夫人從昨天夜裏到死亡時的情景。」
「這個……我妻子其實從兩三天以前就已經有些感冒了,不過從來沒有發燒,說起來只是有一些頭痛而已。到昨天下午,她再次告訴我說她的頭在痛,所以我就向熟識的西鄉藥店購買了感冒藥,接着讓她依照規定的服藥時間,在午夜十二點左右準備人睡之前服藥。在稍早一點兒的時候,我自己則在吞服了相當劑量的安眠藥以後就上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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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服用了安眠藥以後,沒過多久我就睡着了,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就被貞子敲打臥室房門的聲音吵醒了,我聽到貞子還在同時大聲地叫喊着:‘父親,出事了,請您趕快起牀!’」
「稍等一下,這裏我有一些不大聽得懂!」
「啊,對了,我想我需要稍微向諸位介紹一下臥室的情形。坦白地講,最近因爲受到失眠症的困擾,我已經辭去了所有的公司職務……無論是妻子還是別的人,不論是誰在我的身邊,我都沒有辦法安然人睡,所以我獨身一人睡在臥室裏。臥室就是在書房的對面,上樓梯以後,右手邊就是我的臥室,再往裏走就是我妻子的房間,她也是獨自睡覺。緊接着,就如你們方纔所見的,那兩間日式房間的對面,就是我三個女兒的房間。寬子和貞子都是各自一間臥室,初江和駿太郎則睡一個房間。我是在12點以前在自己的臥室裏服下安眠藥以後,鎖上房門睡覺的,所以完全不知道妻子是在什麼時間上牀的。我吞服過安眠藥以後就開始覺得昏昏沉沉的時候,聽到了隔壁房間的門打開的聲音,接着連接我的臥室與妻子臥室之間的房門打開了一條縫隙,我聽到妻子對我說了聲‘晚安’,就認爲應當是12點左右。」
「原來是這樣的,那麼,你在被叫醒以後呢?」
「我當時就跳了起來。我原本以爲是有竊賊進人了宅邸,所以纔會抓住用以防身的手槍衝出門去,問貞子:‘喂,貞子,出了什麼事?’貞子手指着隔壁的房間撲到我身上,叫喊着:‘母親的臥室裏傳來了極爲恐怖的聲音……您聽啊!’我這時冷靜了下來,在妻子的臥室門前凝神傾聽,果然聽到從裏面傳出了難以形容的異常苦悶的呻吟,急忙用力敲打着房門,並且極力衝着裏面叫喊:‘德子,德子,你出什麼事了?’」
「秋川先生,從你的臥室通往你妻子臥室的門也是被鎖上的嗎?」檢察官非常平靜地問到了這個非常細膩的問題。
「是的……聽來或許是讓人覺得奇怪,但妻子也是相當神經質的人,加之也瞭解最近的世道有些動亂,所以人睡的時候一定會鎖上所有的門。」
「這麼說來,她也是認爲會有竊賊從你的臥室進人她的房間?這未免也太過於謹慎了吧?」說着,檢察官微笑地瞥了一眼書記官。
藤枝在同時也用奇怪的眼神向我望了一眼。
「那是……因爲我會服用安眠藥,所以這扇門完全沒有打開的必要……」
「不,這並不是重點,你可以繼續往下說。」
「我和貞子雖然拼命地用力敲打房門,但是始終無法打開,沒過多久,寬子也聽到了這邊的吵鬧,只穿着睡袍就過來了,我們三個人就齊心合力地撞門,房門終於就這樣裂開了一些,於是我就利用房門的裂縫破壞房門,總之費了很多力氣,終於能夠把手臂伸到門裏去打開鎖子。在進人妻子的房間以後,我看到妻子她已經從牀上摔到了地板上,她這時一邊在苦悶地叫着,一邊不停地在地上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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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人一起進人了房間,我率先把德子抱了起來,將她放回到牀上去。但在這個時候,她已經兩眼翻白,手腳不斷髮抖,身體則扭曲地掙扎着,根本無法再說出話來。」
「哦,她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嗎?」
「似乎是沒有的。我想起來了,寬子當時哭着抱住了她,問:‘母親,您到底怎麼了?’她將嘴巴靠近寬子的耳朵,似乎是說出了什麼,但卻無法聽得清楚,只是用手指顫抖着指着一旁。我順着她的手指看去,發現她指的是桌燈旁邊揉放着的一個藥包紙團,紙團的旁邊則是一個杯子,杯子裏還有大概一半的開水。因此,我馬上想到妻子她可能是服下了毒藥。但是,我並不認爲她是自己服下的毒藥,因爲我妻子完全沒有自殺的理由。於是,我找來了家庭醫師木澤先生。至於說到聯繫木澤先生的時間我已經記不得了,大概是在午夜12點到凌晨1點之間吧!木澤醫生隨後不久就趕到了我家,並對我妻子進行了各種急救治療,但正如你們所見,並沒有發生什麼奇蹟。」
說到此處,秋川駿三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我想我已經瞭解到了大概情形。但是我還是想請教,剛纔有提到的您夫人曾服下的感冒藥,還有剩下的嗎?」
「沒有了,只有一包藥,剩下的只有包裝紙,並沒有藥了。」
「啊,怎麼會只有一包藥呢?那麼,處方是由誰、在什麼時候開的呢?」
「我並不太清楚具體是什麼藥,不過應當是阿司匹林之類的吧?但並非是專門針對我妻子所開的處方,是因爲前段時間我女兒貞子發燒,引發了嚴重的頭疼,木澤醫生根據她的病情所開的藥方,然後家人根據藥方向西鄉藥店購買的藥。」
「這麼說來,就是把給貞子小姐所開的藥給您夫人服用了是嗎?」
「是的,我想像我們這般的外行人應該經常都是這麼做的吧?」似乎意識到被責怪,秋川駿三的目光中有些膽怯,他悄悄看了看檢察官的臉色。
「那麼,是誰將這個處方告訴藥店的呢?」
「應該是女僕打電話告知的吧?當然,必定是我妻子叮囑她打電話的。」
「如此說來,藥店必定是認爲這次的藥依然是要給貞子小姐服用的,而依照從前的處方配了藥是嗎?」
關於爲什麼檢察官會特別在意這一點,秋川駿三似乎並不大明白,他輕聲回答:「是的,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那我還要請教一件事情,藥店配好的藥是對方送過來的呢,還是家裏的哪個人專門去取回來的?」
「是用電話訂購以後,由女僕佐田康子去拿回來的,說到佐田康子,其實就是剛剛端茶進來的那個女僕。」
「好的,打擾你了,問題暫時到這裏,你可以先離開了。那麼,麻煩您讓寬子小姐或者是貞子小姐過來一趟吧!」
秋川駿三向檢察官致意以後,就走出去了。
檢察官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書記官,從煙盒裏取出一支朝日牌香菸放到嘴上,點着之後則仰起頭來望着天花板,默默地陷人沉思。
不一會兒就聽到了敲門聲。接着,秋川家的二女兒秋川貞子就不安地出現在了門口。
9
說起來,這位秋川家的次女,她的美貌絲毫不遜色於她的姐姐寬子。假如說寬子的面孔是屬於理性的美,那麼貞子的這張面孔就可以說是感性的美。但她的面孔不能用美麗這樣的詞彙來形容,而應該換作可愛或是嬌美。一見到貞子的時候,寬子和初江都是同樣的表情,而貞子的表情卻與她的父親駿三頗爲相似,在那讓人驚歎的美貌之下,有一縷難以名狀的寂寞,是素來都這樣呢,還是因爲突如其來的悲劇而造成的?
「您就是貞子小姐吧?剛剛您父親已經說了很多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啊,您先請坐……正如您父親所談到的,兩三天以前您母親患了感冒,昨天更是頭痛難抑,所以才向西鄉藥店購買了藥,結果在人睡前服用了買回的藥以後,就開始痛苦掙扎,所以你才叫醒了秋川先生,是這樣的嗎?」
從我的感覺來說,檢察官的詢問實在屬於特殊情況。據我所知,在通常情況下,檢察官都會先問對方昨天晚上事情經過的來龍去脈,確定陳述者的供述之間是否存在着相互矛盾的地方以後,再繼續問其他的問題,但此時奧山檢察官卻開門見山地將秋川駿三的陳述內容直接告訴了貞子。
檢察官之所以會採取這樣的詢問方式,我想一方面可能有節省時間的考慮,另一方面則是考慮在偵訊秋川家每個人的時候,假定對方如果是要在事先串通供詞,那麼在檢察官到來之前他們就有充分的時間去操作,既然這樣,倒不如讓每個人儘量做到自行供述來得更爲省事。
「是的,正是如此。」貞子肯定地回答。
「那麼,昨天晚上是什麼時候吃的晚飯呢?」
「我想,應當是在6點半左右的時候。」
「吃晚飯的時候大家都在一起嗎?」
「是的,父親、母親、我們姐弟幾個,和……」
「和誰?」
「和伊達。」
「伊達?他是什麼人,是你們家的親戚嗎?」
「不是,其實……」說到這裏,貞子的臉忽然泛起紅潮,她低下頭去,有些結巴地說,「不是親戚,只是暫時居住在我們家罷了……他其實是我的未婚夫。」
聽到這裏,奧山檢察官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啊!那麼,也就是說,除去你們一家人之外,飯桌上一起共餐的就是伊達了?當時,你母親食慾可好?」
「不,其實當時我父親和母親他們兩個人都說有一點頭痛……尤其是我母親,她似乎頭痛得相當厲害,幾乎沒有吃下一口飯,感覺上只是爲了父親和我們才坐到了飯桌前。」
「那麼在吃飯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什麼食物是不太對勁的?除了您母親以外,就沒有人覺得食物裏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應該是跟平常並沒有什麼區別的食物吧?因爲我當時正在廚房裏幫女僕做沙拉。不過,當天所有的料理都是由女僕做的,您要是覺得飯菜中有什麼問題,不如問問女僕。」
「這個我們隨後會問問看的,那麼這樣說來,你也認爲您母親死亡的直接原因是與感冒藥有關了?」
「是的,除此以外,似乎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了。」
「說到那個感冒藥的事情……正確地說,應該是從西鄉藥店買回來的那個藥,聽說是依照你的症狀所開的處方是嗎?」
「是的。」
「那麼,是你母親表示她想要服用你曾服過的感冒藥嗎?」
「當然不是。」貞子篤定地回答,但她好像對檢察官會這樣質問感到有些震驚。
10
她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問題,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肯定地說:「那感冒藥並不是我母親她自己要服用的,最開始其實是我勸她服用的。因爲她表示自己頭痛得很嚴重,所以我才說爲什麼不試試我前幾天服用過的那個處方藥。我母親平常其實是隻服用漢方藥劑的,並不怎麼喜歡西藥,可我覺得這個藥劑確實效果不錯,所以才勸她不妨試試的。但是,我當時是完全不會想到事情最後變成這樣子的!現在回憶起來,我的好意卻害死了母親……」
說到這裏的時候,或是出於對母親死亡的哀嘆,或是對自己好意害死母親的悔恨,貞子緊咬着牙根,強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
此時的我也不得不承認,像檢察官這種職業實在是一種充滿罪惡的職業。
「但是,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死自己的母親!」突然之間,貞子歇斯底里地叫着。
「那是當然,你當然也沒有要害死您母親的理由,我也並非是因爲懷疑你才這樣訊問你的。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您儘可放心,那麼,是您打電話給藥店的嗎?」
「不,是我告訴女僕,由女僕打電話去藥店的。」她的聲音總算是恢復了平靜,「是我讓她告訴對方調配我平常服用的那種感冒藥就可以,然後我們就會盡快派人過去拿的。」
「這麼說來,藥店是理所當然地認爲所預訂的藥依然是你要服用的了?」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吧?因爲我並沒有讓女僕特意說明是我母親要服用的,就說是木澤醫生開給我的處方藥。」
「那麼去拿藥的是誰呢?」
「是家中的女僕佐田康子。她昨天晚上去拿的,快吃完飯之前回到家的。就裝在跟平時一樣的藥袋裏,我看過藥袋口,確實是密封的。當時我恰好正在廚房裏,所以女僕就把那袋藥交給了我。我當時因爲正在做沙拉,就把藥暫時放到了自己的衣帶裏,繼續在廚房裏幫忙。」
「那麼,你有告訴女僕,說這個處方藥雖然是你的,但卻是給你母親服用的嗎?」
「沒有,因此女僕會認爲是我要吃的藥也不一定。至於母親和我說的話,也只有我們母女兩個人知道,應該並沒有其他人知道的。姐姐也是直到昨天傍晚纔回到家裏,應該對此也並不太清楚,不過因爲母親確實曾說到她的頭痛,也許會想到可能會服用我的頭痛藥。可我沒有把請母親服用我的頭痛藥的事情告訴別人。接着就去吃晚飯……因爲我通常都會在睡前服用感冒藥用以發汗,所以也打算讓母親在人睡前再服用。至於我母親,她本來就沒有要求服用,所以後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忘記了,並沒有催促我給她送藥過去,反而自己繼續在煎煮漢方藥。所以到晚飯之前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就把夾在衣帶裏的藥劑放到了書桌抽屜裏。」
「那麼,之後到你人睡之前,那包藥就一直都放在你的房間裏嗎?」
11
雖然這不過是極短的瞬間,但貞子的臉上明顯掠過了一絲困惑的神色。「因爲是在家裏的緣故,我還是經常會離開房間的,不過,大部分時間我還是都在屋子裏的。」
「既然這樣,你要是一直都在房間裏的話,就必須認定那包藥當然是一直都放在抽屜裏的。當然這是我忽然之間想到的,也就是說,你的房間裏也沒有其他人到過嗎?或者是在你離開房間的時候,還有誰進人過你的房間嗎?比如,女僕或者是……」
貞子的臉上這一次明顯掠過更爲奇異的表情,但隨即就消逝了。她壓低了聲音說:「不……」
「接下來呢?」
「我上牀的時間是在深夜11點左右,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去見過母親的。因爲當時父親也沒有人睡,所以母親也並沒有在她的臥室裏,而是獨自躺在起居室裏休息,我在將密封的藥袋交給她以後,就告訴她儘量在睡前服用。我本來是想更晚一些再睡覺的,可是又怕如果太晚,父親可能會嘮叨,所以還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不過因爲終究是無法人睡,所以先讀了一會兒托馬斯•哈代的小說。讀着讀着,不知什麼時候就躺在牀上睡着了。」
「那你並不清楚你母親進人她臥室的時間了?」
「當然,對此是完全不知道的。但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就醒過來了,發現自己躺在牀上,手裏竟然還拿着托馬斯•哈代的書,耳朵裏卻分明聽到了什麼難以言喻的呻吟。我頓時大吃一驚,急忙坐了起來,發現呻吟聲正是從母親的臥室裏傳出來的。我慌忙跑去母親的臥室門前,大聲叫着母親,可是從母親的房間裏只是傳出了她的呻吟,她並沒有過來打開房門。我使勁地用力敲門,感覺都要把房門給敲破了,但就是沒有什麼用。所以我才急忙跑到隔壁房間去敲父親的房門,結果我父親以爲是有竊賊進人了家裏,所以提着手槍從房裏跑了出來,嘴裏叫喊着:‘誰?是誰出事了?’
「抱歉,請你稍等一下,‘是誰出事了’?」
「大概是父親他忽然聽到我的叫喊,以致特別緊張吧?所以纔會叫着‘是誰出事了’提着手槍衝出房間。我指着母親的房間,父親這個時候也聽到了從母親房間裏傳出的呻吟,震驚地大叫:‘德子,德子,你出什麼事了?’沒有過多長時間,姐姐也穿着睡袍趕了過來,三個人就一起打破了房門,進去一看,我母親正躺在地板上扭動着身體痛苦地掙扎。父親看到這個狀況,急忙把母親抱了起來。但當時母親的脣色已經發黑,說不出來什麼話了,只是拼命用手指指着一個方向。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藥袋已經被打開,用蠟紙包住的那些藥粉也已經被服用過了,包裝紙則被放到一旁。雖然馬上就找來了木澤醫生進行急救,但是並沒有什麼用處……」
當貞子小姐講述到這裏的時候,此前一直不知行蹤的高橋探長突然開門走了進來。
見到高橋探長,檢察官說:「那麼,好的,貞子小姐,今天就先到這裏吧!假如以後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你幫忙的話,我會再找你的。」說完這番話,他就讓貞子先離開了。
12
貞子從書房離開以後,檢察官就向探長問道:「高橋,怎麼樣,是一樣的情況嗎?」
「是的。這一次他們老闆回來了,所以我直接調查了老闆,不過,西鄉藥店似乎並沒有什麼問題。警方的野原醫生和這個宅邸的家庭醫生木澤一起去了西鄉藥店,並且對這個藥店和老闆進行了專業調查,也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剛纔我也說過了,今天早上接到木澤醫生關於秋川德子離奇死亡的報告以後,我就馬上趕到這裏來了,在扣押藥物包紙和其他證物的同時,也迅速趕到西鄉藥店去進行了調查。因爲我確信,在出現這種離奇死亡情況的時候,無論是自殺、過失致死或者是他殺,最關鍵的地方是首先要確定死者是服下了什麼東西。但是,在到藥店的時候,很不湊巧,西鄉藥店的老闆昨天晚上出門參加同行的宴會還沒有能夠回來,所以只能先對店裏的幾個僱員進行了調查。而他們的供述內容則相當正常,都表示昨天晚上秋川家的人確實有打電話過來,要求準備一包幾天之前木澤醫生開給秋川家二女兒貞子小姐的那種感冒處方藥,藥店當然相信是貞子服用過的藥劑,就按照木澤醫生的處方調配好了藥劑。電話雖然是店裏的僱員接聽的,但馬上就把這件事告訴了老闆,因爲是秋川家需要的藥劑,老闆不敢馬虎,所以親自調配了藥劑。藥店的店員裏有兩個持有藥劑師執照,不過老闆在這方面更爲熟稔,是一位資深而又出色的藥劑師。在調配好藥劑以後,他們就把藥劑放到了印有‘西鄉藥店’字樣的藥袋裏,並且做了密封。沒有過多長時間,秋川家的女僕就來藥店拿藥了,藥店方面當然就把藥劑交給了這個女僕。至於西鄉藥店所調配的藥劑,是絕對沒有問題的。藥劑是用0.4克阿司匹林調製的,藥包上還特別標註着‘一次服用,木澤醫生開給秋川貞子小姐的處方’字樣。另外,老闆在調配的時候,藥店裏的兩位藥劑師都一直在旁邊看着,保證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剛剛我再去調查的時候,老闆已經回到了藥店裏,根據他的敘述,跟其他的陳述人並無二致。而且我也讓他確認了帶去的那個藥袋,他看過以後也證實是自己交給女僕的東西,袋上的文字也是他親筆寫上去的。不過,袋口被打開以後,封緘紙又留在了袋子上,途中應該沒有人用其他藥物掉包過。在離開西鄉藥店的時候,我已經通知過老闆事後到警察局接受應訊。另外,我也讓同行的野原醫生和木澤醫生調查了賬冊等物件,依然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還有就是,在德子夫人遺體旁邊的那些藥包紙,我已經派人送往警視廳檢驗了,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高橋探長一口氣講到這裏的時候,房門忽然打開了,女僕探身進來。
「抱歉,打擾一下,警視廳有電話打過來……」
高橋探長聞言起身走了出去,沒過多長時間,他就回來了。
「關於那些藥包紙的調查已經得出結果。因爲上面還沾着少許粉末,所以經化驗後證明是氯化汞,而且是純粹的氯化汞,並沒有摻雜其他物質。」
13
「氯化汞?這麼說德子夫人是因爲吞服氯化汞致死的?」
「鑑定課經過調查以後確定那些藥包紙上的粉末確實就是氯化汞。按照前後發生的事情來判斷,德子夫人應該確實是吞服的氯化汞,因爲野原醫生和木澤醫生也都持相同的觀點。尤其是木澤醫生到達秋川家時,目睹德子夫人的痛苦模樣和嘔吐的狀況,就已經懷疑德子夫人吞服了氯化汞。他曾表示,大概在兩個月以前,牛込的某家醫院的護士就吞服了氯化汞自殺,他當時也曾被找去爲這名自殺的護士做急救,當時護士的樣子與德子夫人的情況非常相似。」
「關於這點,只要解剖過屍體以後就能夠確定。不過,德子夫人是吞服氯化汞這點應該是可以斷定的了。而且,貌似也不是自殺……要是自殺,就必須先了解德子夫人是怎樣取得氯化汞的,同時也需要調查明白是從西鄉藥店拿回來的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如果感冒藥和氯化汞都在德子夫人的胃裏,那藥包紙也必須留下來。根據到目前爲止所做的調查可以知道,德子夫人必然是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服用了從藥店拿回來的藥,而藥店裏確實也調配了退燒藥劑。也就是說,這包藥劑是在德子夫人服用之前,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成了氯化汞。」檢察官說着話,吐出了一口朝日牌香菸的煙霧,微笑地望着藤枝。
「不是的,如果是要更正確地說,假設藥店老闆確實是調配了可以退燒的藥劑,那麼就是說這包藥劑在封入藥袋以後進入德子夫人的胃以前就變成了氯化汞。」藤枝說。
「嗯,應該沒錯。藥劑是在從西鄉藥店到秋川家之間改變的呢,還是在回到秋川家以後改變的呢?這纔是問題的關鍵。」檢察官再度微笑地對藤枝說。
「既然這樣,我想該找秋川家的大女兒過來了吧?」探長說。
檢察官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什麼表示,敲門聲就已經傳了過來,檢察官應聲以後,門打開了,美麗的寬子小姐站在了門外。
「抱歉,我想是應該輪到我來接受偵訊了……那麼,我可以進來嗎?」
寬子小姐或許是因爲看到貞子已經接受過偵訊,想着接着就該輪到自己了,但是卻一直沒有接到傳喚,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自己來到這裏來吧?
「啊,你就是秋川寬子小姐吧?我正準備叫人去找你過來。」說着話,檢察官把菸蒂丟進了菸灰缸裏,「請這邊坐吧!」
檢察官對寬子的偵訊在開始的時候與對貞子時是一樣的,主要還是根據秋川駿三的供述內容來詢問,而寬子的回答大致上則跟之前的陳述沒有太大變化。
「那麼,請你從昨天晚上被騷亂聲吵醒的那段開始講起。」
「我想應該是在昨天晚上10點左右上的牀。因爲平時都是習慣一上牀就立刻睡着的,昨天晚上也是一樣,但到了半夜以後就突然醒過來了……後來再回憶這段時,發現可能是被父親和妹妹敲打母親房門的聲音被吵醒的。」
「你當時是立刻就知道那是你父親的聲音了嗎?」
「是的。
「那你還記得你父親叫喊的是什麼話嗎?」
「因爲當時我們之間的房間距離比較遠,我並沒有聽清楚父親的話。
14
「好的,那麼接下來呢?」
「我當時就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隨即就跑向房門,打開鎖子以後,衝到了走廊上。
藤枝這個時候在徵求了檢察官同意以後,對寬子小姐說:「寬子小姐,你聽到了外面的騷亂聲以後,當時有什麼想法呢?」
「換一種說法就是,你剛剛所說的‘重大事件',比如會覺得是一些什麼樣的事情呢?」
「說實話,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只想着不知道母親發生了什麼事。
「那你知道你母親昨天取得感冒藥的事情嗎?」
「不,那是在我母親去世以後,我妹妹才告訴我的。
「謝謝,抱歉了,請繼續。
檢察官繼續問寬子:「那請接着你之前的繼續往下說。
「我穿着睡袍到走廊上以後,就向着父親的房間跑去。此時父親和妹妹正在拼命敲打我母親的房門,父親穿着睡袍,妹妹卻穿着和服。我當時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隨即就想到必定是母親出了什麼事,就和他們一起破壞房門。父親好不容易纔破壞了門的一部分,房門在被打開以後,我們馬上進人了臥室,一看,母親正倒在地板上。父親慌慌張張地抱起了母親,可是母親當時已經沒有辦法開口說話了。
「稍等一下,這個時候你母親的房間亮着燈嗎?」藤枝再次說話。
「是開着燈的。」
「德子夫人平常睡覺的時候也是開着燈的嗎?」
「不,通常都是關着燈的。」
藤枝不再說話,檢察官接着往下說:「那個房間裏,天花板上有一盞燈,牀頭上也有檯燈,那麼你所說的亮着的是哪一盞燈呢?」
寬子想了想,回答:「亮着的應當是天花板上的那盞燈。不過,檯燈當時是怎樣的我並沒有太注意。」
「另外就是,天花板的那盞燈的開關就在門口進去的左手邊的牆上,是這樣吧?」
「是的。」
「就是說,你母親如果是在牀上的話,是沒有辦法伸手打開燈的。假設是德子夫人開的燈,當然,現在看來也應當這麼認爲,就表示昨天晚上德子夫人根本就沒有關燈,或者是她在關燈以前就已經倒地不起了。」
寬子似乎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微笑着,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呢?」
「我父親把母親抱到了牀上,但當時母親全身扭動掙扎,根本沒有辦法安靜下來,但她應該是知道進人房間的是我們吧?所以用顫抖的手指着檯燈方向。我希望瞭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盡力用嘴巴貼近她的耳朵,問:‘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母親她當時圓睜雙眼,嘴脣嚅動着,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我把耳朵附到母親嘴邊,費了好大力氣終於聽到她說了一句話。」
檢察官、藤枝和探長忽然變得非常緊張,一起凝視着寬子的臉。
那麼,秋川德子在她即將永別人世之際,到底留下了什麼話語呢?
「我把耳朵附到母親嘴邊,費了好大力氣終於聽到她說了一句話。」說到這裏的時候,寬子忽然停住了,她看了看檢察官,又看了看藤枝,似乎在考慮着是否應該將這句話說出來。但檢察官和藤枝此時都沉默地注視着她,他們看起來神情緊張,寬子只好接着說:「母親當時對我說,‘被貞子……’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寬子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什麼叫‘被貞子’?寬子小姐,你所說是真的嗎?」檢察官急切地問,「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德子夫人她所說的確實是‘被貞子’嗎?」
「請相信我,我是不會說謊的。」寬子肯定地說。
「不,我的意思是說你有沒有聽錯?爲了慎重起見,請你再認真地回憶一下,你母親她確實說的是‘貞子’嗎?」
「不,她說的不是‘貞子'而是‘被貞子’。她的回答比前次更爲堅定。
「哦,是這樣啊,那麼對德子夫人所說的‘被貞子’的話語,你是怎樣理解的呢?你認爲‘被貞子’的後面,她想表達的內容到底是什麼呢?」
寬子的臉上此時浮現出困惑的神情。過了良久,她才說:「畢竟當時的情況非常混亂,我並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而且當時大家都急着儘快去找木澤醫生想辦法急救,我的思緒完全被打亂了。」
「是這樣嗎?那也是當然的。那麼我再請問,關於那句話你經過仔細思考以後,現在有怎樣的想法?」
她的臉上此時再度浮現起困惑的神情:「這個……我真的不太清楚。現在回憶起來,母親可能是很想告訴我說是被貞子勸服才服用的那包藥劑,或者是被貞子喂服了那包藥劑?」
「喂服?」檢察官此時凝視着寬子的臉。
我當時就在想,他很可能接下來會問,德子夫人和貞子之間存在着被貞子喂服藥劑的情況嗎,或者是被喂服毒藥的情況。
但出乎意料的是,檢察官並沒有如我所想地發問。後來藤枝告訴我,奧山檢察官經驗老到,他充分了解面對年輕女性,而且心情緊張,又充滿戒備之心的時候,如果不慎問出這樣嚴重的問題,很可能會造成對方說謊,從而誤導陳述者,也會誤導了偵查的方向。
檢察官的詢問隨後轉向了完全讓我意外的地方:「那麼,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家裏嗎?」
「沒有,我中午有事所以出門去了。」說着,她看了一眼藤枝。
「什麼時候回到家的?」
「差不多是下午4點左右的時候。」
「從那個時候到晚飯這段時間呢?」
「我一直到吃晚飯前都在樓下的客廳彈鋼琴。
「你回到家裏的時候,你母親在做什麼?」
「母親她當時正在起居室裏躺着休息。
「這麼說來,你完全不知道去藥店拿感冒藥的事情了?」
「是的,直到母親她去世之前,我都完全不知道。
16
「我剛纔問過你的妹妹貞子,你們一家人是在一起吃的晚飯,是嗎?「是的,而且當時伊達正男先生也跟我們在一起。」
「那位伊達先生是貞子小姐的未婚夫,是嗎?」
「是的。」
「他平時也經常跟你們一起吃晚飯嗎?」
「是的,他到我們家的時候都會一起吃的。」
「哦,難道他並不住在你們家嗎?」
「之前本來是一直都住在我們家裏的,不過大概在兩個月以前就在附近租了一間房子。」
檢察官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問:「那麼,冒昧地問下,貞子小姐是在很久之前就訂婚了嗎?」
「不,僅僅只有兩個月的時間而已。」
「這麼說來,伊達先生是在與貞子小姐訂婚的同時搬出秋川家的,是嗎?」
「是的,可能是想在與妹妹完婚的時候,打算讓妹妹搬到伊達現在所住的地方去吧?不過具體的事情我並不太瞭解。」
「我還想請教一個問題,你的父母對這門婚事是否都贊成呢?」「是的,父親對這門婚事是相當滿意的,而且也是由他主動提出的。」「那麼,你母親呢?」
這個時候,我並沒有忽略掉寬子臉上那難以說清的複雜神情。
「母親她……她也並沒有反對這門婚事,不過似乎在某些方面與父親的意見不合……」
「那所謂的‘某些方面’又是指的什麼呢?」
「似乎與財產有關。父親似乎是想分給貞子很多的財產陪嫁,母親對此持反對意見。可我對此事並不是很瞭解,若是有什麼問題,你們倒是可以去問我父親。」
「關於這些我們當然會去問秋川先生……那麼,吃過晚飯以後你又做了些什麼?」
「我回到自己房間裏去閱讀小說了。」
「那是什麼小說呢?」藤枝突然問。
寬子看着藤枝,輕聲地告訴他:「是範•達因的《格林家殺人事件》。」
「啊,是那本《TheGreeneMurderCase》?」說着話,藤枝吐出了一個菸圈。
「你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間裏嗎?」檢察官問。
「不,晚上8點左右還去起居室探望過母親。結果……」
「結果?」
「當時伊達先生正和母親在交談,所以我馬上就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伊達先生一直都和德子夫人在一起嗎?」
「不是的,伊達沒過多久似乎就回到了貞子的房間,然後貞子就去找母親了。
「哦,關於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那是因爲我上洗手間的時候恰好經過貞子的門前。當時忽然想到有些事情要找貞子,所以就去敲門,但貞子當時並不在房間裏,只有伊達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我問:‘貞子不在這裏嗎?’他告訴我妹妹剛剛去我母親那邊了。
「那麼,你是否察覺到當時伊達的反應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比如說,有表現出慌張之類的表情……」
寬子笑着回答:「伊達先生可是妹妹的未婚夫啊!就算是在妹妹的房間裏被別人看到,似乎也沒有什麼好驚慌的吧?」
17
「既然這樣,其他的問題就等我問清楚以後再向你請教吧!今天就先到這裏了。
寬子在向着檢察官致意以後,又向着我和藤枝點了點頭,就走出了書房。
「喂,你剛纔問的那本小說是怎麼回事?」檢察官又點了一根朝日牌香菸,然後問藤枝。
「那是一本著名的偵探小說!描寫的是格林家的人陸續被人殺害的恐怖故事。
「真是想不到,這麼漂亮的小姐居然也會閱讀這麼恐怖的小說。」
「其實這種事情根本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最近少女們感興趣的,一來是運動,二來就是偵探小說……其實就算不是偵探小說,應該也會有別的稀奇古怪的喜好纔對。總而言之,相當喜歡偵探小說就對。不過,說到《格林家殺人事件》的話……」藤枝說到這裏,忽然陷人到沉思中。
「不管是色情或者是灰色的報刊,時下盡是流行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不過,說到偵探小說,倒是讓我多少有些無奈,尤其是很多作家絞盡腦汁地構思太多奇妙的案件,讓那些惡人競相效仿,着實造成了我們的忙碌奔波。高橋探長說。
聊到這樣的話題,在場的人就暫時忘掉了此時正在發生過兇案的宅邸裏調查案件,感到有些許的悠閒。
但就在此時,忽然有人用力打開了房門,一位白髮的老人徇僂着身子走了進來,他不住地向着屋子裏的人鞠躬致意。
「諸位辛苦了。我是秋川家的老管家笹田仁藏,關於這次發生的恐怖事件,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現今秋川先生的心情非常難過,表示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抓到兇手,當然,他也並非懷疑各位的能力,關鍵是能夠選擇更爲周全的方法無疑是更好,所以,他今天一早就已經委託了名偵探林田英三先生,並且囑咐我出門去接他過來,所以我剛剛纔趕回來,實在是非常抱歉。
聽到這話,我不由自主地和藤枝互望了一眼。原來剛剛寬子小姐所講的「父親對我也說了謊,他在今天早上也委託過了熟識的偵探」,那個和秋川先生熟識的偵探指的就是林田英三。
對藤枝和檢察官來說,林田英三都是個難纏的傢伙。
林田英三是和藤枝一樣,不,甚至比藤枝的名聲更爲響亮的私家偵探。在東京地區,林田英三的名聲可以說是如日中天,被稱爲偵探界的「龍」,他的查證手法也非常獨特,這方面與藤枝可以說是完全不同,他素來希望獨來獨往,不希望有人插手。在早前著名的青川侯爵宅邸的怪異事件中,他就拋開警方當局,孤身一人憑藉其驚人的手法破開了迷局,他的競爭對手藤枝真太郎在此次事件中則完全被其超越。雖說藤枝在這次事件中最後也取得了勝利,但林田還是從另一個方面率先查出了兇手,假如不是藤枝的手錶當時突然加快了七分鐘(這當然是藤枝的疏忽),我想最終是誰抓住兇手,也許並不好說。
無論如何,雖然林田率先找出了兇手,但幸運的藤枝卻因爲自己的疏忽,反而獲得了成功。不過,在其後的濱鬆殺人魔事件裏,兩個人則是平分秋色。表面上看來,兇手是因爲在警方的嚴密追緝下無處可逃,最終不得已選擇了以跳河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罪行,其實除了警方之力,藤枝和林田也已經逼近兇手。兇手當時也是顧慮到如果不是被藤枝抓住,就是有可能成爲林田的犯人,知道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絕境,所以纔不得已選擇了自殺。
18
對於林田英三的經歷我並不太瞭解。但是,他似乎並沒有如藤枝那樣有過從政的履歷,在從某個私立大學畢業以後,因爲對犯罪學非常感興趣,就開始進行深人的研究。據說,他要是繼續研究下去的話,很有可能會獲得犯罪學方面的學位。但他充沛的活力使得他無法忍受終日將自己鎖在書房裏的生活,於是就開始以私家偵探的身份接觸實際的犯罪事件。
作爲私家偵探的林田先生,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憑藉出色的能力,他的名聲很快在警方與惡徒之間被傳開。
可惜的是,到現在爲止,我其實還沒有見過他本人,幸好,在這次事件中似乎終於能夠如願以償了。
殺人兇手現在除了面對藤枝和警方以外,還必須要面對林田這樣棘手的敵人了,這豈不是很讓人期待嗎?警方、藤枝和林田一起來圍剿殺人鬼的局勢會如何發展下去呢?相信已經不只是我對此充滿好奇心了吧?
「是林田英三嗎?」檢察官略有些緊張地對笹田管家說,「好的,你告訴他直接來書房就可以。
「我也是這麼對林田先生說的,但林田先生說他無意打擾警方的調查,而且也有一些事情需要向秋川家的主人請教,現下正和主人在客廳裏談話。
在這次事件中稍晚纔來到現場的林田先生,似乎爲了彌補已然失去的先機,已經在向秋川駿三做訊問了,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是嗎?既然這樣,雖然還有初江和駿太郎兩個人沒有訊問,但他們似乎對這次事件並不知情,因此……麻煩你請伊達正男先生到這裏來吧!」
笹田管家在點頭致意以後,走出了房間。
沒過多長時間,那位英俊的青年就出現在了門外。
「我就是伊達正男。他用非常清楚的口吻說,接着就在檢察官指示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對於檢察官給出的訊問,他做出瞭如下的回答:
「我從小就在秋川家長大,是秋川家的遠親。我的雙親早已經去世,如今只剩下我孤身一人,在秋川叔父(他稱呼秋川駿三爲叔父,可是看起來他與秋川駿三並非所謂的叔侄那樣很親近的關係)的照顧下,在中學畢業以後就進了某私立大學的經濟系深造,今年3月我剛剛畢業。目前暫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現在已經再次進人研究所繼續學業。另外,我在學校裏是一名橄欖球選手。
說着話,他還特意展示了一下自己結實的臂膀。
「昨天你到達秋川家時是什麼時候?」
「是傍晚。雖然我近來在附近租了房子,但因爲要和大家共進晚餐,所以5點過後就到了。
「剛剛聽聞,你是貞子小姐的未婚夫,是嗎?」
「是的。
「那麼,晚餐以後,你就去了貞子小姐的房中,是嗎?」
「是的。
「一直待到深夜,是嗎?」
「不,期間嬸嬸曾找我出去有過談話。」
說到這裏,年輕人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安的神色。
對於年輕人的反應,檢察官顯然注意到了,他繼續問:「那麼,你當時是否和德子夫人有過某方面的爭執呢?」
19
「爭執?不,我想那不應該算作爭執……」
關於德子夫人曾和伊達發生爭執的事情,我還是初次聽到,關於這個話題,我想是檢察官根據周圍的情勢進行判斷,故意進行誘導的吧?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檢察官的誘導可以說是取得了成效。
伊達正男顯得有些狼狽。
「但是,若是根據他人的陳述來說,你們似乎是爲了某件事起了爭執呢?」
「並不是很嚴重的爭執,只不過,嬸嬸一直都在逼迫着我。」
「怎麼說?」
「還不都是因爲和貞子的婚事。其實我也是聽嬸嬸說起才知道的,似乎是假如我和貞子成婚,叔父就準備要將秋川家三分之一的財產分給我和貞子。雖然叔父已經擅自決定,但嬸嬸似乎認爲這樣不妥。」
「怎麼不妥呢?」
「就是在金額方面。嬸嬸認爲,除去貞子以外,秋川家還有很多子女,若是分給貞子三分之一的話,在金額上似乎有點兒太多了。」
「那你是怎麼說的?」
「我告訴她,我之所以會娶貞子,當然並非貪戀秋川家的財產,我只是希望能夠和貞子白頭偕老,在財產方面我甚至可以分文不取。這確實是我的真實想法!但嬸嬸似乎並不明白我的心情,認定我和貞子的婚姻與秋川家的財產有着密切的聯繫,也就是說,我只要和貞子結婚,必然是出於對那三分之一財產的考慮。但是,這件事主要是叔父的意願,我其實根本不知道,當時聽到嬸嬸這樣說,我自然心中感到相當不愉快,乾脆就告訴她秋川家的財產我可以一分也不要,只求能夠和貞子長相廝守。」
「結果,德子夫人怎麼說?」
「嬸嬸仍然不相信我的話,最後竟然要我解除與貞子的婚約。」
「你當然是反對了?」
「那當然。我告訴她:‘沒有這回事,我和貞子之間已經立下誓約,絕對不能臨到此時纔要解除婚約。’」
「那麼,在離開德子夫人房間的時候,你還說了什麼嗎?」
「我說:‘我無論如何都是要和貞子結婚的。’嬸嬸也相當生氣:‘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貞子和你結婚的。’結果我和嬸嬸都無法做出讓步,只好不歡而散,我離開起居室以後就回到了貞子的房間,並且將這些事告訴了她。」
說完以後,他就凝視着檢察官,此時,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有些興奮激動。
「你的意思是,德子夫人對你和貞子小姐的婚事並不贊成?」
「可以這麼說,不,不是‘可以'是‘應該這麼說’。」
「哦,是嗎?那現在反對你和貞子小姐婚事的人已經不在了。」檢察官盯着伊達說,此時誰也不知道檢察官心裏在做何打算。
但是,伊達的臉色並未因爲檢察官的話而有所動搖。
「然後就是貞子小姐離開了房間?」檢察官往下問。
「貞子聽了我的話以後感到相當震驚,急忙就前往嬸嬸的房間。」「這樣說來,你是獨自留在貞子的房間裏了?」
「是的。」
「那你是在房間的什麼位置?」
伊達似乎不太明白這個問題意味着什麼,就回答:「我坐在貞子的書桌前面。」
「這麼說來,你就可以打開貞子小姐的書桌抽屜了?」
伊達的臉上此時浮現出一抹緋紅:「什麼?打開貞子的書桌抽屜?喂,我可是個紳士。雖說對方是自己的未婚妻,但是也不能趁對方不在的時候,企圖窺探對方的隱私啊!貞子必定也是知道我絕不會做出那樣荒唐的事情來,所以才放心留我一個人在她房間裏的。」
但檢察官並未因此放鬆地根據對方的反應來採取行動,繼續說:「不,你無須這麼激動,我並非想要問你是否打開過抽屜,只是說,假如想要打開抽屜的話應該是可以的。」
「假如想要打開抽屜的話……」
「是的。對了,關於德子夫人向西鄉藥店訂購感冒藥的事情,你是否知道呢?」
「完全不知道。」伊達有些粗聲粗氣地回答。
再接着問了兩三個問題以後,檢察官告訴伊達他可以先離開了。
接着,檢察官傳訊了女僕佐田康子。佐田康子看起來有二十歲上下的年紀,姿色雖然無法與秋川家幾位美如天仙的小姐相比,但是也頗有一些姿色,只是因爲遭受昨天晚上意外事件的打擊,加上面對着嚴肅的檢察官和探長,心裏有些畏懼,所以導致臉色慘白。
檢察官的問題非常簡單,主要集中在昨天她去西鄉藥店拿藥的過程。
「我正好是十天以前到秋川家來做事的。昨天下午,準確的時間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當時是貞子小姐,也就是二小姐,她給了我西鄉藥店的電話,讓我打電話給西鄉藥店調配給她服過的處方藥,我就遵照她說的話去做了。十五分鐘以後,我出發前往西鄉藥店。因爲我之前從來沒有去過西鄉藥店,所以事先問清楚了具體的路線。在到達藥店以後,感冒藥已經調配好了,所以我拿了藥以後就往回走。當時貞子小姐正在廚房裏,我就把藥交給了她。」
「那麼,在從藥店回來的路上,你沒有順路去別的地方嗎?」
「沒有,我哪裏都沒有去。」
「路上也沒有碰到什麼人嗎?」
聽到這個問題,康子似乎是有些躊躇的,但她也像是在思考着這個問題的意義。
「不,並沒碰到什麼人。」
「那麼,你是用手拿着藥的嗎?」
「是的,我一直都用手拿着。」對佐田康子的偵訊,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接着,檢察官又把笹田管家找到了書房裏來,問了一些相關的問題。但這位老人似乎對感冒藥的事情一無所知,在進行了一些必要的訊問以後就結束了。
「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裏吧!」檢察官完全沒有碰秋川家精心準備的那些飲料和點心,只是喝了一杯茶,就催促着探長,「雖然還是必須要了解解剖結果,但是今天……」
於是,秋川駿三就送檢察官等人到玄關。
藤枝和我也跟他們一起送行到玄關,但是,等地檢處的汽車開到大門外面以後,我們就被主人特意請到旁邊的客廳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