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值四月中旬,給人的感覺卻好像各地的櫻花都已經凋零,這都要怪幾天前的一場大風。難得的午後時光,我在處理完了雜誌社的事務之後,就無所事事地在銀座附近的馬路上閒逛。
說起來,雜誌社的事情還真是閒得很,與其趴在辦公桌上或者報紙堆裏發呆,還不如出來享受享受清靜。可一個人終歸是無聊的,那是不是該找個地方去喝杯咖啡呢?獨自一人畢竟太過無聊,這時候有個還算聊得來的談話對象就顯得很重要了。可並非週末或者節假日,去哪裏找和我一樣無聊的人呢?腦子裏一邊想着事,人還是不由自主地踏上了從尾張町去往新橋的路,大概是彼此都各懷心事吧,於是在路口處與一個特別高瘦的男人撞到了一起。
這個莽撞的男人讓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糟,正準備罵他「嘿,白癡,走路能不能注意點兒」的時候,仔細一看,竟然是我的老朋友藤枝真太郎。
「喂,藤枝,臭小子,怎麼回事,怎麼是你啊?」
「啊,小川!」藤枝也是一愣,旋即高興地在我胸口捶了一拳,「今天來銀座有事嗎?」
「還問我怎麼回事,還不是毫無目的地就這麼逛到了銀座。倒是你,忙碌的大偵探,這種時間怎麼會在街上?我記得你的事務所不就在後面嗎?」
「難得有空閒嘛!三點半確實約好了客人見面,但是在之前還是有一段時間沒事做,需要揮霍掉,乾脆就出來走走,心想或許就會碰上像你這種悠閒的男人……」說到這裏,藤枝發出一貫的爽朗笑聲,「當然,我說的可不是像剛纔那樣結實地撞上。
我隨即也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子啊!那還真是相逢不如偶遇,太好了,我正想找個人一起喝杯咖啡什麼的,那就一起去吧!」
我當即拉着藤枝走進了就近的一家咖啡店。
這個時間段正是咖啡店最清閒的時候,我們選擇了一旁的廂座,面對面坐了下來,向服務生點了紅茶和點心。
「喂,小川,」剛一坐下,藤枝就打開了話匣子,「你知道爲什麼我喜歡這樣面對面坐着嗎?」
「藤枝君果然還是保持着一貫的說法方式啊!」我笑着說,「我想這不過就是爲了說起話來方便吧?也就是說,選擇這樣坐着,兩個人交談起來最自然也最爲方便。
「沒有錯!但是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另外的事情嗎?在像咖啡店這種地方坐着,只有某些人是比較方便的。
「什麼?你這麼說我有點兒聽不大明白。說着話,我在紅茶裏放了兩塊方糖。
「你往那邊看看。藤枝忽然用手指了指右邊。
我側過頭,向右後方看了看,發現對面的廂座裏有兩個女人正背對着這邊並排坐着,她們看起來有三十歲上下,此時正在親暱地交談。
「現在明白了嗎?假如是年輕女性的話,通常都會選擇那樣並排坐在一起,因爲對她們來說,那樣坐着似乎說話纔會更爲方便。藤枝說着話,從煙盒裏取出一根菸來點燃了。
「可那不過是特殊情況吧?並不是所有的女性都是那樣的。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問你有沒有注意到這樣的情況,不是嗎?就我目前爲止觀察到的情況,如果是兩位年紀比較輕的女性聚到一起,多半都會選擇並排坐着。要是說‘一定’有些不太穩妥的話,那麼‘十之八九’是不會有問題的。
「是這樣嗎?」我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不會錯的,這簡直是毫無疑問的。兩位年輕女性在廂座裏肯定是那樣並排坐着的,要是換成兩個男人,則會選擇像我們這樣面對面地坐着。」藤枝說到這裏,嘴角含着一種得意的笑容,緩慢地吐出一口煙霧。
2
「真的如你所說嗎?要是那樣的話,爲什麼兩個女性會選擇並排坐在一起呢?藤枝君不妨說來聽聽啊!」我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很期待藤枝會像往常一樣開始高談闊論。
「抱歉,說實話,我也不大清楚是因爲什麼。我想這種事情得找心理學家或者是生理學家去解答吧?我不過是個偵探,這些問題不該是我去尋找結果的,我的職責就是觀察事實就可以了。是的,就是觀察!我想你也經常會看到女性並排坐着,卻從未留意過吧?」
「柯南•道爾倒是借夏洛克•福爾摩斯之口說起過這樣的事情,但是我一直心存疑惑,到真正需要的時候,它真的會有幫助嗎?」
藤枝搖了搖頭。「有時候確實會有,有的時候則毫無益處。就像是偵探小說一樣,有時候或許真的會有實際用處,但有的時候卻沒有。」「這樣說來,就算是你這樣的偵探,有時候也會從偵探小說中獲得啓發了?」
「如果說整部小說都會起到作用,那倒是有言過其實的嫌疑,不過小說中的某些段落,確實是值得人思考和回味的。」說着話,藤枝摁滅了菸蒂,拿起叉子,開始享用面前的蘋果派。
在大概兩週之前,我們曾經在赤阪某料理店召開過一次高中同學的聚會,我想起正是在那次聚會上,曾經把兩三本歐美最近獲得好評的名偵探小說借給藤枝。
「上次借你的那些書,可看過了?」我問他。
「啊,你是說那幾本偵探小說嗎?說起來,真是要感謝你纔對。全部被我一口氣看完了,當真都很有趣。」
「那就好……不過我總在想,那些書對你真的沒有什麼幫助嗎?」聽到我的話以後,藤枝並沒有立刻做出回答。我立時感覺到他是在想着對那些小說感到不夠滿意的地方,索性先對他說:「其實,也不只是侷限於那幾本小說,在偵探小說裏,最讓我感到不滿意的是,那些作品中的主人公未免過於偉大了,夏洛克•福爾摩斯是這樣,波洛、桑戴克、菲洛•萬斯也都是跟超人差不多。事實上,世界上並不存在那樣偉大的偵探。」
「你說得倒是沒錯。」話雖這樣說,但聽起來藤枝似乎還是不太贊成我的觀點。
「不要誤會,我可沒有在譏諷你或者是擡高你,但我覺得,像你這樣的傢伙才配得上名偵探之名啊!雖然我們的藤枝偵探並沒有福爾摩斯那樣的推理能力,也不像菲洛•萬斯那樣博學多才……」
「喂,越說越過啦。」他都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臉紅了,急忙揮手打斷我的話,「你說的是沒有錯的,很多偵探是塑造得過於偉大了。但是對我說來,不管是你借給我的那些小說,還是其他的作品,裏面的壞人都太少了,爲什麼作家們就不能寫真正的惡棍呢?」
「真正的惡棍?」
「是的,偵探小說中出現的惡棍都是十惡不赦之徒,但太多都是被硬生生創造出來的,比如,明明是殺人,卻非要費盡心思擬定周密的計劃,然後冷靜地有條不紊地行動,事發之後若無其事地善後,直到主角登場進行智力角鬥,關於這點,實在是讓人有點兒反感啊!」
「這樣說來,你認爲世上並沒有那樣的壞人存在,是嗎?這豈不是有點兒可笑啊?」
3
「可笑。」藤枝看着我,「爲什麼這麼說呢?」
「你應該很清楚纔對啊!在犯罪學裏,應該是承認有這一類的犯罪人物存在吧?」
「當然是有這類的人物存在,像《奧賽羅》裏出現的伊阿古無疑就是最好的例子,只不過,放到現實中就很少出現了。尤其是偵探小說中所塑造的那些罪犯,很難認爲在這個世上真實存在着。如我方纔所說的,在作案之前制定翔實周密的計劃,殺人之後也可以若無其事到似乎是吃了一頓早飯般悠閒自在,絲毫沒有殺人之後的心有餘悸或是受到良心的譴責,難免太讓人驚駭了。」
「即使如此,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吧?我覺得你之所以如此斷定,不過是因爲你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遇到過而已。」
「嗯,不管怎麼說,我是還沒有見到過那麼處心積慮的殺人犯。無論是在當檢察官的時候還是做偵探以後,還從未碰到過那麼無藥可救的人。如果是詐騙或是盜領公款的嫌犯,這樣的罪犯是會運用邪惡智慧來犯罪的,但是卻沒有碰到過這樣的殺人犯。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爲殺人應當是毫無理智可言的事情,智者通常是不會萌生殺人這樣衝動的想法的。」
在一口氣喝掉紅茶以後,他又點了一杯。
「好吧,智者或許是沒有辦法殺人的,但如果是無藥可救的殺人狂呢?」我問。
「殺人狂確實是有不少,但通常都是蠻幹,爲殺人而殺人,根本不需要名偵探登場,就會被警察逮捕了。」
「如果是天生的殺人狂,而且又具備與生俱來的智慧,那麼恐怕就是得名偵探出場了吧?怎樣,藤枝君想不想和那樣的犯人決出勝負呢?」「真有那樣的人的話,恐怕是人間的劫難。」藤枝說着話,把第二根菸的菸蒂丟到了菸灰缸裏,「不過對我來說,倒是很希望碰到這樣的混賬,但恐怕短時間內這個心願是無法達成了!」
由此可見,無論怎樣了不起的人,終歸都還是不會預見到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就在我與藤枝結束這番談話後,還沒有過半個月的時間,他就要和所期待的重大案犯來決一勝負了,不,應該說他所面對的敵人比他所期待的還要可怕,現在想來,對於作爲偵探的藤枝而言,那或許就是命中註定的決鬥。而且又有誰能夠想得到,這出恐怖慘劇的序幕,在我與他的這段談話結束後不到一個小時就能開始呢?
喝掉面前的紅茶,我看了一眼時鐘,不到兩分鐘就要下午3點了。「你剛纔說過3點半約了客人,還能繼續待下嗎?」
「時間尚早。」藤枝回答,臉上顯出頗有深意的微笑,然後看了我一眼,「我的願望或許在短時間內沒有辦法達成,不過,對你這個女性禮讚者來說,眼前的這位客人倒是可能會讓你產生一些好奇。」
「要見的客人是女性?」我情不自禁地問。
「嗯,是的。」
「那女客人是怎樣的呢?年輕貌美的嗎?」
「瞧你的模樣,這麼着急做什麼?我自己還沒有見過,今天才是初次見面。」
「什麼嘛!」我有少許失落,「不過,能夠找你幫忙的女性,我猜想也不會是多麼單純可愛的……」
「那是當然,畢竟是事件的委託人。讓人遺憾的是,我們並沒有辦法單從筆跡就推斷出本人的美醜程度,不過是年輕女性這點是錯不了的。如果是小川的話,可以看看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信的,是的,沒有問題。」他的手已經伸到了口袋裏。
4
我時常回憶起我與藤枝真太郎這些年的交往,發現我們的生活雖然天差地別,但總是能夠在奇怪的路口交叉。
在五年之前,藤枝真太郎還是東京地方法院的檢察官,而且因爲工作出色,可以說是前途無量,是首都惡徒們所恐懼、憎恨的魔鬼。但是大概在五年以前,原本該在仕途上大展拳腳的藤枝卻突然遞交了退休的辭呈。本以爲辭去檢察官一職以後,藤枝會像大多數法官一樣,選擇當律師,沒有想到他卻與旁人的預測背道而馳,在退休兩年以後,
租下銀座后街的一個小房間,掛上了「私家偵探藤枝真太郎」的招牌。
這以後直到目前爲止,他都在發揮着可怕的能力,成功偵破了多起案件,只不過因爲委託人尚且活在人間,因爲某些敏感的原因,這些功績並不能公之於衆。但饒是如此,如牛込的老太婆遇害事件、青川侯爵宅邸怪異事件、富豪安田家寶物失竊事件、蓑川文學博士宅邸殺人事件等,仍然通過很多渠道爲人所知。
曾經的「魔鬼檢察官」如今仍然是魔鬼,且比之作爲檢察官的時候更能夠自由發揮,更加讓罪犯們無所遁形。
而我呢,小川雅夫,高中時代跟藤枝同屆,感情也相當親密。那個時候應當正是新浪漫派文學風行時,只要是當時的在校學生,一定會有段時間既是文學青年,也是哲學青年。
藤枝和我當然不能免俗,所以我們經常討論易卜生、斯特林堡,甚至廢寢忘食地閱讀羅曼•羅蘭的小說,雖然並不是完全能夠讀得懂,但仍舊會裝出一臉充分領會的神情,然後互相批判伯格森或者是奧肯。
現在回想起舊日往事,會不禁冒出冷汗,可在高中時期,房間裏必定會有尼采的語錄,牆壁上也必定會張貼着貝多芬的畫像,米開朗基羅的壁畫照片更是會貼滿牆壁。
所以,那時我與藤枝的夢想都是希望日後成爲一代文豪或者是偉大的哲學家。
不過在進人大學就讀以後,這種藝術流行病就逐漸消退了,步人大學校園的時候,幾乎大多數人都是踏踏實實地避開文學專業,選擇科學專業。藤枝就是其中之一,不知何時開始,擺在他桌前的歌德全集消失不見,換成了司法判例全集,意大利語辭典也不知道被丟到了哪個角落,他整天抱着的都是《六法全書》。
只有愚蠢如我這般的人還沉浸在藝術的海洋裏,一門心思地繼續鑽研哲學系。不過到了大學二年級那年,我在大阪做貿易、多少積蓄了一些財產的父親突然去世,我不得不返鄉處理相關事宜,這樣得以閒晃了兩三個月,頓時發覺還是悠閒的生活讓人流連忘返,就此終於成爲了懶惰的傢伙。
就算是這樣不成器,我還是混到了文學士的資格畢業。但到了此時,有些同學已經步人文壇,有些轉讀法律的更是已經通過檢定考試,成爲了政府官員。我在豔羨之餘,也曾經試圖做出一番努力,可懶惰的人畢竟是可悲的,終於一無所成,死心塌地地回到故鄉繼承父親留下的生意。後來也算是略有小成,不必憂慮生活,乾脆就舉家搬到東京,混進一家小雜誌社賺幾個零用錢,過着閒散的日子。
5
我的生活一直平淡無奇,至今讓我無法忘懷的是三年前妻子突然病逝,因爲妻子在世時並未生育子女,我之後就跟母親生活在一起,直到現在。
其實,也並非不想續絃,也有不少人登門來提親,但是正如俗話所說,你挑人家人家也會挑你,因此一來二去就這樣到了快四十歲,仍然還是孤身一人。
藤枝真太郎和我的年紀不相上下,大概也有三十七八歲的樣子,同樣也是個單身漢。但與我不同的是,他還從來沒有結過婚。
「並非我唱高調,只是我從來沒有迷戀過女人,當然,也沒有女人迷戀過我。他總是這麼說,除此以外,他也經常嚴肅地說,「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尊重女人,同時也沒有辦法相信女人。」
聽他說的話會覺得,他似乎經常自比夏洛克•福爾摩斯,其實對他而言,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話語,應當是相當寂寞的感慨。
他的狀態和我很近似,因爲父親早逝,沒有妻兒,所以跟母親住在一起,每天除了工作,生活中也並無太多有趣的事情。
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當聽到有女客人將來訪時,我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羨慕,應該是如我所料的,與感情並無太多幹系,只是事件委託人是女性而已。
「這是我今天早上接收到的限時信,專門寄到事務所的。說着話,他將一個乳白色西式信封遞到我的面前,「看起來似乎是有些倉促,筆跡比較亂,不過,寄信的女性應該是相當有錢的、曾接受過相當高的教育的。
我打開信封,將裏面的信箋默默抽了出來,信箋與信封相同,也是乳白色的西式信紙,上面寫着纖細的女性字體,如藤枝所言,確實顯得有些凌亂。
藤枝先生:
冒昧寫信給您,請原諒我的失禮。你我雖從未見過,但我卻早就聽聞您的大名。這裏我有一件事情要特地請您幫忙。但這並非只是我私人的事情,實際是與我的家族有關的……今天下午三點半我會親自去您的事務所,如果屆時方便,請務必與我見面,詳情等見面後再詳談。
秋川寬子草
「小川,這位小姐來見我,應該是打算說明一切,所以並沒有掩飾身份,我們甚至可以認爲她使用的就是平常用慣了的信紙。你看這種信紙應該是相當奢侈的,和我們平常使用的不一樣,信封與信紙是整套的,價格應該並不低廉。如果她通常使用的都是這樣的東西,可以肯定她絕對是富家千金。而且,信上的文章我也非常欣賞,語句簡潔扼要,要知道,能寫出這樣文章的女性是相當難得的……對了,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她應該快到了,如果沒事,何不跟我一起去見見這位來歷不俗的委託人呢?」說完,藤枝抓起桌子上的賬單,站了起來。
我也跟着藤枝站了起來,不知什麼原因,與這位委託人雖然尚未見面,我卻突然在意起來了。
6
「喂,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明白寫出自己的名字,並且寄這種內容的信件給還沒有見過的你,似乎該是有相當急迫的事情吧?」走在人行道上,我問藤枝。
「嗯,以她本人的看法,應當是非常急迫的事情。但也不要忘了,年輕的女人往往會因爲一點兒芝麻綠豆大的事情而驚慌失措,所以在沒有聽過詳細的情況以前,就不要跟她一樣亂掉方寸。上次就有一個很狼狽的女人闖到事務所來,說是她先生走丟了,委託我去調查,結果發現她的先生原來一直等在某個約定碰面的地點。」說到這裏,藤枝大笑起來。
「但是,這封信上可是寫着她自己的名字呢!」
「嗯,說起來,這倒是很有趣。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秋川這個姓氏感覺上是存在着,但其實卻不多見,你能夠想到什麼姓秋川的人嗎?」
經藤枝這麼一說,我纔想起從前在大阪經營貿易的時候確實認識不少企業家,記得東京確實是有一位姓秋川的企業家。
「說起來,倒是有一家公司的董事長姓秋川……」
「沒錯,你的記憶力倒是不錯。」藤枝看了我一眼,「實不相瞞,在收到這封信以後,我馬上查閱了紳士名人錄和徵信名人錄,企業界確實有一位企業家叫作秋川駿三。這位秋川駿三就是秋川造紙公司的董事長,並且和多家企業有着密切關聯,他的大女兒就叫作秋川寬子。
「既然這麼說,這位秋川寬子就是富商秋川駿三的女兒?」
「嗯,沒有錯。當然,約我見面的這位秋川寬子與秋川駿三的女兒是否是同一個人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可以斷定的是,秋川寬子這個人是確實存在的。」
說着話,我們已經走到了藤枝的事務所。
「如何,是不是趁着客人還沒有到的時候先看看徵信名人錄,對委託人有個事先的瞭解?」走進事務所,藤枝坐到大辦公桌前,就把放在一旁的書放到我的面前,這本書又沉又厚,乍看之下都有點兒嚇人。
我翻開一看,發現藤枝已經做了充分的調查,凡是秋字的部分全被翻開,而在此部分,果然只有秋川駿三一個人姓秋川。我想,沒有錯,應該就是他,便急忙開始閱讀。
秋川駿三(45歲)
秋川本姓山田,在23歲的時候獲得秋川家前代家主長次郎的器重,被招贅爲大女兒德子的丈夫,從而改姓秋川。此後獻身造紙事業並且取得成功,現在身爲秋川造紙公司董事長以及其他數家公司的董事(擔任董事的公司名稱在書中都有列出,不過在這裏略去)。
家中成員則包括夫人德子(45歲)、大女兒寬子(21歲)、二女兒貞子(19歲)、三女兒初江(18歲)、長子駿太郎(15歲)。
以上就是徵信名人錄中關於秋川一家的記錄。
7
「沒有錯,照這樣看來,確實是富家千金。我合上那本又厚又沉的書。
「假如真的是這樣的富家千金來到這裏,作爲小川來說會感到心滿意足吧?不過,我對此並無興趣,事件本身對我來說纔是最重要的。」
「這又是藤枝一貫的思維嗎?不喜歡美女、不能信任女人?看起來你這個人跟別人還真是不一樣啊!」
我正在說話的時候,門鈴響了,這表示有訪客到了辦公室的門外。沒過多長時間,門就打開了,助理拿着一張名片走了進來。
「嗯,請把客人帶到這裏來。」藤枝說着話,看了我一眼。在這種場合,我是應該避開的,所以我就站起身來,準備離去,但藤枝並沒有多說話,而是像平常一樣用眼神制止我,所以我又再度坐下。
門在這個時候打開了,一位年輕的女性出現在門口。
見到對方的剎那,我幾乎要忍不住驚歎出聲。當然,這不僅僅是爲了顯示這位女性多麼漂亮,或者是氣質多麼高貴,而是因爲,此時的我已經連自己的主觀都無法相信。
方纔藤枝對我說來訪的是年輕女性時,實不相瞞,我就已經隱隱覺得應該是一位能夠讓人產生好感的美麗女性,接着聽到秋川寬子的名字,再看到她的筆跡,我的腦海裏就已經勾勒出一個美麗可愛的女性形象。
可是,真正看到真實的人,又該怎樣形容呢?門外出現的這位年輕女性,與我腦海中所描繪的心儀形象簡直是一模一樣!這時候她姓什麼都已經無所謂了,就算她並非秋川家的大小姐,我也不會在意了。問題在於,她所要委託的事件必須讓藤枝感興趣纔可以,否則,要是藤枝冷漠地拒絕……不,真是夠糟糕的,我現在只顧着考慮自己的事情,完全忘記向諸位讀者介紹這位女性了。
此時站立在門外的女性,年紀大概在二十歲上下,氣質高雅,讓人很難相信身上的和服和披肩都不過是平常的服飾,頭髮很自然地紮在腦後,也沒有什麼髮飾,唯一醒目的東西就是左手中指上的金戒指,上面鑲着的珠寶價值絕對超過千元以上。
至於她的容貌,只能用「閉月羞花」來形容。但是從第一印象來說,絕對不是奢華的美,而是帶有寂寞的美,尤其是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既讓她的臉更漂亮、氣質更高貴,也讓她看起來更散發着理性與智慧。
幾乎在門打開的同時,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而走進來的女性,在發現房間裏有兩個人之後,將美麗的眼睛睜圓,瞳孔裏一時間浮現出困惑的神情。
「我是藤枝,請進。」藤枝語氣平靜地向這位女性說,「這位是我的朋友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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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聽到藤枝的話以後,女子不再有什麼顧慮,不失溫婉地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她將紅綠色的皮包放到膝蓋上,將雙手輕輕擱到皮包上。
雖說如此,但面對兩個陌生的男人,她看起來還是有些侷促。
「秋川小姐,對了,冒昧問一句,是秋川寬子小姐對吧?你寄來的信件我已經收到,今天是特地在這裏等你的。順便介紹一下,小川雅夫先生,我最好的朋友。」
女子聽了以後,再次向我們誠懇地致意。
「抱歉,我是秋川寬子。」
我急忙從衣服口袋裏取出自己的名片夾,從裏面挑選出最乾淨的一張,遞給秋川寬子小姐。
「小川先生是我的至交好友,現在在一家公司任職,不過因爲屬於行動自由的職業,通常都會過來幫我的忙,所以希望你也能夠對他充分信任,關於事件的前因後果,你大可以說出來,不必在意。」
坦白地說,到眼下爲止,我可並不像藤枝所說的那樣全力幫忙,但這個時候對於藤枝方纔對秋川小姐所說的言辭,我必須對藤枝表示由衷的感激。當然,假如我此時選擇離開,也就不會被牽連進接下來發生的一系列案件中去了,只不過與此同時,也可能就此無法見到秋川家那些可愛的人了。
「就像藤枝先生剛纔說的,我一直是幫他處理一些事務所的事務的,或者您也可以把我看成藤枝先生的助手。」面對美貌絕倫的秋川小姐,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費了很大力氣才木訥地說出了這句話,但是,連我自己怕是都要臉紅了,「只不過,要是特別需要保密的事情,需要我避開的話,也不妨直講,並無大礙。」
話雖這麼說,可我剛說完這席話就後悔了,要是……
「喂,你跟平常一樣在這裏聽着又有什麼關係啊?秋川小姐,小川先生就是這副性格,經常會有一些根本毫無必要的擔心,連我都覺得很困擾,尤其是面對像你這樣年輕貌美的女性,他總是會表現得很害羞。」說着話,藤枝瞥了我一眼。
讓人欽佩的是,對女性毫無欣賞和尊敬可言的藤枝,對女性卻有着巧妙的交際手腕,總是能夠消除對方的緊張和不安。
此時的秋川小姐也有些羞赧,她微笑着對藤枝說:「啊,那經常有像我這樣的人來到事務所嗎?」
「這不需要說謊話,是經常會有的!近來的日本女性似乎都相當堅強,也很有主見,所以但凡是跑來找我的,都是有着相當祕密的重大事件。」藤枝點着了一根菸。
藤枝說帶着祕密事件來到事務所的並非只有秋川寬子一個人,或許讓秋川寬子的情緒逐漸放鬆了下來。
「既然這樣,那就讓我先說明爲什麼今天早上會寄信到你的事務所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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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時候,秋川寬子似乎已經再度下定了決心。
「請不要有所擔心。但是我需要做事先聲明的是,你既然來到這裏找我,就一定是有着很嚴重的事件,而且這個事件必須要做到保密,甚至連你今天來到這裏這件事也不能爲他人所知。但是,你之所以來到這裏,就是基於你對我的信任,所以務必希望不要有所隱瞞,更不要用謊言來試圖掩蓋真相。這是我需要在你講話之前說明的。」
「是的!」秋川小姐肯定地回答,「既然是因爲信任你才登門拜訪,我決不會做任何的隱瞞,也不會說什麼謊話。不過,我還是很擔心今天所說的事情都屬於自己無端的猜測。」
「猜測嗎?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你只需要將事件的大致狀況告訴我就可以了。」
「其實我今天來到這裏並不完全是個人的問題,而是如我在信上所說的,是因爲擔心我的父親。」
這倒是讓我感到有些意外。之前來找藤枝的年輕女性,大多是因爲感情問題或者是戀人的行蹤問題,所以剛纔我以爲秋川小姐也是爲那些事情而來的。
但是,藤枝對此卻感到毫不意外,他依然凝視着秋川小姐。
「至於我的父親……或許你們也曾聽到過他的名字……秋川駿三,不久以前他曾是某家公司的董事長。」
「抱歉,你剛纔說的是‘不久以前’嗎?那麼,現在呢?」藤枝此時的語氣有些驚訝。
「到去年11月以前,他都一直擔任着秋川造紙股份公司的董事長,但是從去年年底開始,他突然辭掉了職務,也斷絕了與其他一切公司的關係,現在已經不再擔任任何職務了。我父親他剛纔45歲,就頤養天年來說,未免有些太早了,就父親的身體來說,一直都很健康,可最近他卻表示患上了神經衰弱,出於身體健康的考慮纔不得不選擇退休。除了我父親,家裏還有母親德子,身爲長女的我,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大妹妹叫貞子,今年19歲;小妹是初江,18歲;弟弟叫駿太郎,今年15歲。」
秋川小姐一口氣把話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
藤枝仍然面無表情,朝着空中吐出一口紫色煙霧。
「我今天到這裏來就是爲了父親,近來,我無意間發現他似乎遇到了什麼很恐怖的事情,換言之,就是受到了什麼恐怖分子的強烈威脅,每天都擔心隨時會被殺害或者發生其他更爲恐怖的事情。而且據我所知,父親的生命確實受到了嚴重威脅,我覺得他正是出於恐懼而惶惶不可終日。」
「確定是有生命的危險嗎?」藤枝問。
「是的,我父親他確實受到了生命的威脅,而並非僅僅涉及名譽或者財產。那是絕對不會錯的,請務必相信我,我之所以這樣認爲是有着充足的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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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川小姐繼續往下說。
「爲了讓你能夠了解得比較清楚,我認爲有必要從父親去年放棄一切工作的時候開始說起。說實話,我父親本來應當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但是既然到了秋川家……我不知道你們是否瞭解,父親他是人贅的秋川家……在進人秋川家以後,他在事業方面可以說相當成功,並且一直取得了眼下的地位,從他的性格來說絕對是不會畏縮的。但從我幼年時開始,他就經常會表現得神經質,到了最近這幾年,更逐漸轉爲神經衰弱,每天晚上要服用安眠藥才睡得着覺。雖然也找醫生來診治過,卻始終無法查出病因,以至於認爲他是爲事業所累。但從去年夏天開始,他的身體卻每況愈下,居然連續出現失眠的症狀。開始的時候,我認爲他不過就是神經衰弱趨於惡化,可就是在某天卻發現了真正的原因。那應該是在去年8月底的一天,傍晚時分,我收到了一封寄給父親的信,當時父親還沒有回來,我就把這封信放到了他的書房裏,並且像沒有什麼事似的將信收拾整齊,但卻因爲不小心而將一封藍色西式信封裝的信件掉到了地上,我在撿起這封信時無意間看了一眼信封,發現信封口有紅色三角形記號。雖然覺得這記號很特別,卻也並沒有太過在意,就將這封信和其他信件放到了一起。需要說明的是,那封藍色西式信封上並沒有寫寄信人的姓名。大概一個月以後的某個晚上,我父親臉色蒼白地走進我們的房間,對我們說:‘最近世道混亂,我準備再僱傭幾個男僕人。你們自己也要非常小心,晚上睡覺的時候最好把門窗都上鎖。’然後,他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當天晚上,母親她偷偷觀察,發現我父親居然隨身帶着手槍,整個晚上並未睡覺,而是在房間裏不停走動,似乎心神不寧。」
「等一下,秋川小姐,當時你家裏有幾個男僕人呢?」
「當時家裏只有一個男僕人,不過還有一個老管家,現在也還在。」「哦,抱歉,那請你繼續往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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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母親的話以後,我第二天看到父親出門就偷偷進了他的書房,我當時總感覺父親的恐懼是與紅色三角形記號的信件有重要的關係,而且,外國的偵探小說裏不是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節嗎?進人父親的書房以後,我先查看了他的信件箱,奇怪的是並沒有找到那封信。我又查看了紙簍,也沒有什麼發現。所以我不禁在想,難道我的猜測只不過是對小說情節的幻想嗎?
但是,這件事果然不只是我的幻想!10月初,我剛外出回來,打開家裏的信箱,就發現裏面再度出現了與前次一樣的有三角形記號的信件。這次我下定決心,非要在這天找出真相,就帶着這封信去父親的書房,等他回來。難得的是,父親當天傍晚很早就回到了家裏,而且當天的興致不錯,邊換上和服邊說今天要在家裏吃晚飯,母親急忙去廚房吩咐女僕們準備晚飯。但就在父親進人書房以後,他的神情忽然發生了劇烈的變化,毫無疑問,他進人書房以後看到了那封有三角形記號的信件。結果,他對母親精心準備的晚飯看也沒有看,一直都在低着頭沉思,在飯桌上也是精神恍惚。
晚飯結束以後,父親就似乎更加坐立不安了,不斷在書房裏外進進出出。母親非常擔心父親,卻也無從知道到底發生了怎樣嚴重的事件。
人夜以後,我輾轉難眠。等到12點以後,我偷偷爬了起來,當我走進臥室的時候,卻發現貞子竟然在走廊上。
‘貞子,出了什麼事?你怎麼這麼晚還不去上牀睡覺?’
但是,聽了我的話以後,貞子只是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並沒有作答。
我繼續問她:‘貞子,你是不是也在擔心父親?’
結果,貞子默默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你難道也留意到了那封信?’
妹妹放低了聲音問我:‘姐姐,你怎麼也知道那封信的事呢?’‘因爲,我在之前就發現了那些寄給父親的奇怪的信件。’
‘什麼,父親也接到了那種奇怪的信件?’聽到我的話,貞子非常驚訝,甚至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
「當然,不只是她非常驚訝,我更是大吃一驚。
‘貞子,你說的是寄給什麼人的信件?’此時的走廊上光線昏暗,我不由自主地用力握緊了貞子的手。
‘姐姐,我不久之前接到了奇怪的信件,但卻並不知道是誰寄來的……’
‘信封的封口也有三角形的記號嗎?’我急切地打斷她的話,焦慮地問。
看到我的模樣,相信貞子也被嚇得不輕,她害怕似的壓低了聲音:‘是的,雖然我記得不大清楚,但信上的內容大概是說,父親目前身處非常危險的處境,我們全家早晚都會遭遇悲慘的結局,所以務必儘快將這封信交給父親看,並且要嘗試着問明白其中的緣由。’
‘那麼,貞子你是怎麼處理那封信的?’
‘我依照信件上所說的馬上去找父親,但是父親卻一把將信件奪了過去,看完以後,塞進了自己的口袋,神情異常恐懼,要我對此事務必要做到保密,不能告訴其他人,並且說這不過是惡作劇,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貞子說她在把那封信交給父親以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可還是非常擔心,以至於整夜都無法人眠。但儘管發生了很多事情,昨天晚上還是並未發生什麼恐怖事件。」
美麗的委託人說到此處,停住,吁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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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已經明白了。只不過,有一件事還需要向你請教,你妹妹收到的信件也是通過郵寄方式寄到她手裏的嗎?」
「是的。」
「是用鋼筆寫的嗎?」
「不,是用打字機打的,連信封上的字也是打的,和寄給我父親的信一模一樣。」
「嗯,這樣就已經能夠清楚秋川先生離開公司之前的情形了,就是說,秋川先生是因爲受到威脅,以至於非常擔心,加之貞子小姐也受到了同樣的恐嚇,心情愈加煩悶,結果神經衰弱更爲嚴重。不過,貞子小姐收到信件的事情,秋川夫人是否知道呢?」
「母親那裏,我們倒是都沒有透露過多。」
「那麼,初江小姐那裏呢?」
寬子小姐的臉上此時突然掠過奇妙的神情,但轉瞬即逝,隨後她肯定地說:「沒有,我想貞子一定也什麼都沒有對她說。」
「是這樣嗎?那麼,請你繼續往下說。」藤枝一邊催促着,一邊點燃了一根菸。
「就是說,父親在這樣的情況下變成了一個奇怪的人。到11月中旬,家裏又接連收到了同樣的奇怪信件,當時我也曾做過多次考慮,準備將那些信件私自藏起來而不是交給父親,從而看看信上到底寫着什麼內容。話雖這樣說,我也掙扎了多次,結果還是默默將那些信件放到了父親的書桌上。可就在第三天,父親就以身體健康爲由辭掉了所有的職務。以上我所說的,就是到去年11月爲止的情況。」
「抱歉,寬子小姐,稍等一下,在此期間,秋川先生完全沒有報警嗎?,’
「是的,完全沒有。我也覺得不太正常,也曾想過自己報警,但是想到父親看起來並不想要外人知道這件事,就說明其中必然有非常複雜的原因,所以到今天爲止也都沒有對別人提起過,但是……」
就在寬子說到這裏的時候,忽然有人敲門。藤枝應聲以後,助理打開門,將一封信遞了進來。
因爲我的位置距離門口最近,所以我伸手接過了信件,就在拿到信件的同時,我的雙眼看到了信封上用打字機打着的字:
藤枝真太郎事務所請轉交秋川寬子小姐我正想着是否應該交給秋川寬子的時候,無意中瞄了一眼信封的背面,這一下我也忍不住叫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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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的封口處竟然有一個非常清楚的紅色三角形記號!在看到封口的三角形記號以後,我就不得不考慮是否該將這封信交給寬子小姐了。
但幾乎在同一時間,寬子小姐似乎已經看到了那個可怕的三角形!「啊,這裏也出現了這種奇怪的東西嗎?難道是寄給我的嗎?」女人就是這樣子,剛剛還一副沉着冷靜的模樣,現在一看到信封上的三角形記號,整個人立刻變得完全慌亂,一下子用力抓住了膝蓋上的皮包。但立刻採取行動的卻是藤枝,他一看到我手裏拿着的信封,就立刻站起身來,幾步跨到門口,打開門衝了出去,下一瞬間,門外就傳來了以下的這些對話。
「喂,剛剛那封信是怎麼回事?」
「是有人送來的,似乎是快遞公司的人。」
「這麼快就已經走掉了嗎?」
「丟下信件以後轉身就走,我還想寫個收據交給他,他卻說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
「哦,是這樣的嗎?」
藤枝走回來的時候,我和寬子小姐默默地對視了一眼。
「真是可惡,竟然會來這一套!」藤枝自言自語地說着,坐回到椅子上,隨後似乎覺得在年輕小姐面前說這樣的粗話有些後悔,所以用有些歉意的語氣說,「真是抱歉,我想着一定是誰在惡作劇。不過,既然是寄給你的信件,不妨打開來看看到底寫了些什麼內容,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你看過之後最好也能讓我過目一下。」
寬子小姐的臉色此時變得鐵青。
「我……好害怕……確定要打開看看嗎?」
藤枝卻並不以爲意,拿起了信件:「和以前寄到你家的信件完全一樣嗎?」
此時他盡力表現出冷靜的態度,這樣也能讓寬子小姐的情緒平靜下來,同時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了拆信刀,用熟練的手法拆開了信封。「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因爲,會做這種惡作劇的傢伙一定是一個膽小鬼。
但是,寬子小姐並沒有說話,不,應該是說不出什麼話來。
我也非常想知道信上到底是怎樣的內容,但還是得耐心等待着。
信封裏面是蛋黃色的西式信箋,內容是:
此時最明智的舉動,應當是立刻回到家裏,你家可能會有極爲恐怖的事情發生,不應該待在這種地方。
「哦,就是說,是要你馬上回到家裏去了?」看着信上的字,藤枝不屑地笑着。
「但是,並沒有人知道我是到這裏來的啊!」寬子小姐頓時臉色蒼白,隨即就站了起來。
「秋川小姐,我覺得你無須這麼擔心。剛纔的事情你還沒有完全說清楚,不能繼續下去嗎?在我這裏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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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秋川寬子所講述的經過,藤枝似乎非常感興趣,此時正到了最爲關鍵的部分卻忽然被打斷,這讓藤枝非常氣惱,所以他極力想讓寬子冷靜下來,繼續講下去。
但是他的努力顯然不及眼前的三角形記號對寬子的影響。
女性終究有其柔弱的一面,即使是像秋川寬子這樣看起來相當堅強的女性,她也終歸還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
在我感到這些的同時,也深深感覺到,這封有着三角形記號的信確實給秋川一家帶來了巨大的恐怖威脅。而且,寬子小姐緊接着將要講述的事情,必然更爲震撼!
這也就是爲什麼藤枝會拼命想追問接下來的情況。
藤枝雖然想方設法試圖說服寬子小姐,但無論他如何努力,寬子小姐都已經無法再冷靜下來了。
「但是……我覺得好害怕……」說着話,她站了起來。
藤枝這個時候大概也知道已經沒有辦法讓寬子冷靜下來了,終於選擇了放棄,說:「從我的經驗來看,事情應該不至於如你所擔心的那樣,但是在還沒有聽完你的講述以前,這樣下去如果要論斷有可能顯得過於草率,你如果真的擔心的話,最好還是先回家去看看……不過,時間雖然尚早,但在這樣的情況下,讓你一個人回家總是會讓人放心不下……」
藤枝看了看我。
「沒事的,我不要緊。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得出來,寬子小姐顯然還是有所顧忌的,並沒有馬上轉身離去。
「雖然有些冒昧,但是反正我也閒着沒事做,就讓我送你回家吧!」我說。
「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您了。」
「沒有什麼關係,反正小川現在也沒有什麼事,況且他忠厚可靠,秋川小姐,就讓他送你回家吧!」
「可是,畢竟才第一次見面而已……」
「不要客氣,就這麼決定了。」藤枝說着,對我說:「有你送寬子小姐回家我就放心了,不過,隨便攔路邊的出租車還是很危險的,這樣吧,你打電話叫一輛‘日之出’的出租車過來可好?」
「嗯,好的。」
我隨即走到電話機前面,開始用手指撥號。可以清楚聽到接通對方以後的嘟嘟聲,但是卻一直沒有人接聽。過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是怎麼串線的,忽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分不清楚是男還是女的聲音。
「對不起,我正在打電話,請你掛斷!」我實在忍耐不住,向着對方大聲地喊。
意想不到的是,話筒裏那奇怪的聲音竟然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藤枝先生,你不要多管閒事!秋川家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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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
「我就是要告訴你,千萬不要再插手秋川家的事,要知道,無論任何不幸的事,都必然是事出有因的。藤枝先生,你要知道多管閒事往往會給自己招致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喂,你到底是誰?」雖然還是無法確定話筒裏的聲音是男是女,但從語氣上判斷應該是個女性。我越聽越生氣,大聲地問。
「小川,出了什麼事?」
我的右肩被人輕輕抓了一下,回頭看去,是藤枝。他已經發現了電話有問題,在我的旁邊用詢問的目光看着我。
「剛剛話筒裏傳出了奇怪的聲音,說是……」
「噓!」他兇狠地瞪着我,悄悄看了看寬子小姐。我想藤枝是怕如果寬子小姐發現我的語氣異常,從而更加擔心吧!
我默默地把話筒交給藤枝,退到一旁去。
好在寬子小姐此時整個心思都在想那封信上所說的事情,並沒有注意到我剛纔奇怪的反應。
寬子小姐此時手上拿着那封信,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我走過去對她說:「出租車馬上就會到了,你先坐着等會兒吧!」說完,我留意着藤枝的動靜。
但藤枝接過電話以後,那個奇怪的聲音似乎已經掛斷了電話,所以藤枝根本沒有搭腔,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說:「是‘日之出’出租車嗎?這裏是藤枝偵探事務所,請馬上派一輛出租車過來。他說完以後就掛斷了電話。「出租車一會兒就到了,大概需要兩三分鐘的時間吧,請你稍等一下。
「給您帶來了這麼多麻煩,真的是很抱歉。
「不要這麼客氣……既然這樣……出租車雖然即刻就會到,但我還是希望能夠請教一件事情,就是秋川先生最近的情況,剛纔正如你所說,他的情況已經變得日趨嚴重,所指的情況就是說對方仍然在不斷寄信過來吧?況且,從你最開始使用‘無意間’這個詞來說,可見並不是最近幾天才發生的事情,對吧?」
就算時間非常緊張,藤枝還是盡力想要掌握住事件的重心。
「是的。寬子點了點頭,「簡單說來,正是這樣的。
「還有就是,關於這封信,既然是寄給你的,你當然是可以帶回去的,但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夠交給我來保管,因爲就案情來說,我覺得還是有參考的價值的。
寬子小姐並沒有太多躊躇,就把這封信遞給了藤枝。
就在這個時候,助理推門走了進來,告訴藤枝:「出租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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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枝把我和寬子小姐送到玄關,同時不忘給寬子小姐一些鼓勵。「要是你真的特別擔心的話,爲什麼不去報警呢?希望你能夠考慮一下我的建議……既然這樣,小川,一切就拜託你了!還有,送秋川小姐到家以後,最好能馬上回來。當出租車的引擎響起,藤枝扔下了最後一*句話。
能夠跟一個二十一歲的美貌女性同乘一輛車,那種心情肯定不會糟糕的。
因爲剛纔就已經從徵信名人錄上獲悉寬子小姐的宅邸就在牛込某高級住宅區,所以坐上出租車以後就把確切的地址告訴了司機,但內心卻又充滿擔心,生怕就此縮短了這條快樂的行途。
出租車經過了帝國飯店,隨後在日比谷公園路口拐彎,經過櫻田門以後,一直沿着右手邊的護城河以大概二十五里的時速前進。
我就坐在寬子小姐的身邊,不時與她聊聊天,但談話中也只是多論及藤枝真太郎的人格,儘可能不去涉及她所擔心的事件。
「其實,將事件委託給藤枝先生讓我覺得很放心,只不過……看來我今天來拜訪藤枝先生的事情已經被人發覺,但問題在於,我事先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給任何人……」
「連家裏人也沒有告訴嗎?」
「是的。」
「那麼給藤枝的信件也是你自己寫、自己寄出的嗎?」
「是的。對了,在我寫信的時候,妹妹貞子恰好有什麼事情進了我的房間,但是我並沒有讓她看到信上的任何文字,看到她進來,馬上就用吸墨紙蓋在了上面。
「那就更加奇怪了,再者信封背面也沒有寫你的名字啊,甚至連郵局的人也不可能知道啊!不過,正如藤枝所言,這應該是他人的惡作劇而已,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人,通常都是不敢付諸行動的。最爲要緊的是,如你所說的,對方是從去年秋天就開始威脅秋川先生的對吧?假如對方真的準備對秋川先生有所危害的話,那麼早就已經動手了,又何必這樣故弄玄虛呢?」
我自認爲自己所說的這個理由應當是相當高明的,希望寬子小姐聽了我的話以後能夠放下心來。
在不知不覺之間,出租車已經駛過了富士町,越過外護城河,進人了牛込區,我舉目四顧,已經身處在遍佈豪華宅邸的町內。
「我家就在附近了。我想在這邊下車就可以了,如果再往前可能會引起家人的注意。」
「我想還是停到門邊吧!如果出現什麼意外,藤枝一定會將我臭罵一通。
寬子小姐露出微笑,顯然並沒有準備拒絕。
出租車停到了掛着「秋川駿三」門牌的高大石門前面,從大門口到玄關大概有五十多公尺的樣子,我認爲有親眼看着寬子小姐走進門去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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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停住以後,寬子慢慢下了車,我的目光跟着她一直到達玄關。她按響門鈴的同時,回過頭來,微笑着彎腰致意。我放心了,就讓出租車開回銀座去。
回到事務所的時候,藤枝正靜靜地坐在屋子裏抽着煙,他在等我。
「嘿,行動不慢嘛,說起來真是辛苦啦!寬子小姐應該能比較放心了吧?」
「秋川家的宅邸倒是相當氣派呢!在如今,有那樣豪華的住宅,也難怪會有人看着眼紅了。我一邊在他對面坐下來一邊說。
「話雖這麼說,但問題在於一你剛剛接到的電話是怎麼回事?真的只是惡作劇嗎?」
「嗯,說得是!居然無法分辨出究竟是男還是女,但是聽來應該是個女人的聲音纔對,至於內容,無怪乎就是讓你不要插手秋川家的事之類。
「我猜想也會是這麼回事,說起來,小川你不覺得這種事實在可笑嗎?不過,這麼一來,這件事倒是越來越有趣了,對方似乎很喜歡故弄玄虛呢!不過,這封信來得倒是未免太快了些,我本來還想認真打聽一番秋川家近來的事情呢!早知如此,剛剛我就應該從最近的事情問起。不過從感覺上來說,那封信對寬子小姐似乎造成了很大的恐慌!」
「說到那封信,你應該已經查過是什麼人送來的了吧?」
「當然,你和寬子小姐離開以後我就試着用電話調查過了,是來自大阪大樓快遞公司的快遞員。我找到了這個快遞員,對方告訴我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將這封信拿到快遞公司去的。現在倒是已經查到了那個送信去的孩子的身份,不過……幾乎可以猜到,寫信的人一定找了好幾個這樣的孩子並加以利用,想要查出幕後的主使人並不容易,最多能夠查出來的,也只是比如在尾張町的街上碰到什麼樣的男人或者女人,掏錢請他們幫着送出那封信件而已,畢竟,對方能這麼煞費苦心,必定不是等閒之輩纔對。」
「但我覺得關鍵之處在於,對方是怎麼會知道寬子小姐會到我們這裏來的呢?想到這裏,我就覺得不可思議。」
「在車上,你是否有問過她今天是怎樣來到這裏的?」
「沒有,關於這點我忘了問她。不過,她看起來應該是個相當謹慎的人,應該不至於被人跟蹤了以後還不知道吧?」
「我想也是這樣。還有,關於她寄給我的那封信,應該也是由她親自寄出的吧?」
「這個我倒是有問過她,她當然說是她親自寄出的,而且連寫信都沒有讓別人知道。不過倒是有說到,就在她寫信的時候,她妹妹貞子倒是進人過她的房間,但是爲了怕被貞子看到,她就用吸墨紙蓋住了信封。」
「她的妹妹曾進人她的房間?而且她也沒有讓她的妹妹看見?是這樣嗎?既然是這樣,那爲什麼會被別人知道呢?」說着,他吐出了一口煙,沉吟片刻,「小川,你還記得嗎?剛纔我問她今天的事情是不是連母親和初江都沒有告知的時候,她的表情有一些變化……嗯,不管怎麼說,秋川家一定隱藏着什麼祕密。既然這樣,看起來今天也不會有別的客人了,就這樣打烊算了。」
事實上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向藤枝請教,但既然他這麼說了,我也就不得不站起身來了。
我們離開他的事務所,在銀座的一個路口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