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臨近。天空中的雲層層疊疊,讓人意識到雨水即將來臨。可是,雲朵並沒有把天空填滿,雲層之間的縫隙中,幾縷陽光從高空投射下來。
雙葉之家有兩處停車場。一處是員工專用的,從員工通道出去便是,大約能停放十六輛車;另一處爲訪客專用,靠近正門,能停放四輛車。
一輛小轎車駛入訪客專用的停車場。從駕駛座走下來的是兒童諮詢處的近藤和人。後排坐着同屬兒童諮詢處的筱崎夏美,她對口負責雙葉之家的相關事務。樫村多喜也坐在車上,她身穿白色罩衫和條紋半身裙。溫子頭一回看到多喜穿裙子,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歡迎大家。」島本溫子笑臉相迎。
多喜愣愣的,打招呼的聲音倒很響亮:「你好。」
「西倉夫婦已經到了吧。」筱崎夏美望着停車場裏那輛藏青色寶馬車說。
「他們在院長辦公室。」
筱崎夏美朝近藤和人點頭示意:「那我先去一下。」
只見她快步向內走去。
溫子重新打量多喜的臉。
一週沒見了。
「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嗯……」
「這件衣服很好看啊。你穿很合適。」
「是別人送的。有個福利院的姐姐給我的。」
「是嗎?那邊的生活還習慣嗎?」
「還沒……完全習慣。」
多喜的回答有一搭沒一搭的。此時她與溫子顯得生疏無可厚非,且多少帶有某種尷尬之情。
「對了,你怎麼樣?傷勢嚴重嗎?」近藤和人問。
「你看吧,我滿血復活了。」溫子一邊說,一邊誇張地轉動右臂。
「還真是鐵血女金剛呢,你是怪物嗎?」近藤笑道。
「說我是怪物也太過分了吧,怪客還差不多。」
在去醫院就診後,溫子的手臂和肩膀被發現有多處瘀青,包括頭部在內的骨骼並無異常,一週便可完全康復。當然,近藤和人早就瞭解過她的狀況。此時故意提起來,爲的是活躍現場的氣氛,好讓多喜沒那麼尷尬。溫子體察到他的這份用心,努力配合。多喜的臉上一絲附和的笑容都沒有。
聽說多喜在福利院的時候很聽話,回答問題也特別有禮貌。到現在爲止,她沒有與其他孩子發生過任何衝突。表面上,她乖巧得不像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大多數時間,她都獨自坐在牆邊,從不主動找人攀談。根據負責人員的觀察,多喜很可能陷入了自暴自棄的情緒,或是害怕受傷,把自己的內心牢牢鎖住了。超出年齡的態度未必是好事。
「明天,我想帶多喜去雙葉之家,讓她親眼看看曾經住過的地方,說不定會對她有幫助。」近藤和人昨天在電話裏說,「正好,我們筱崎也有事要過去,就順便一起跟你打一聲招呼。」
如此一來,多喜重新造訪雙葉之家的計劃,忽然成爲現實。
換句話說,多喜本人對來這裏並沒有表示抗拒。
「多喜,歡迎你回到雙葉之家……歡迎回家。今天,我會帶你四處看看。希望你會喜歡這裏。」
在那個孩子眼中,雙葉之家這座建築會是怎樣一幅圖景呢?
*
島本溫子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樫村多喜在得知這一事實後,再也感覺不到快樂、憤怒、悲傷、寂寞,彷彿整顆心不知道去了哪裏。
望着這座鋼筋混凝土平房,她沒有任何感覺。坡度不大的鈷綠色三角屋頂,淡黃色的牆壁,保留了紅、藍本色的承重柱。她對這裏一點印象都沒有,也絲毫不覺得親切。
多喜在島本溫子和近藤和人的帶領下,走上角度平緩的斜坡,進入玄關。
首先,她被帶入一個標着「副院長辦公室」字樣的房間。有個男人面對電腦而坐,見到多喜進來,立刻笑着站起來,自稱副院長野木。
「歡迎你來,我記得你。」
多喜頗感意外。她聽說雙葉之家有很多人都記得她,原本以爲指的是保育員。
「真的嗎……」
「我怎麼會忘記呢?你離開的那天,旁邊這位島本可是呼天搶地,大家都嚇了一跳。」
「副院長!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島本溫子的臉紅了。
「哈哈,這不能說的嗎?」野木副院長誇張地用手捂住了嘴。
「真是的……」島本溫子朝多喜投以苦笑。
多喜不禁低下頭,忽然,她感到有點害羞。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它帶有某種酸酸甜甜的滋味。
「對了,院長呢?」
「還在跟西倉夫婦說話。」
「那待會兒再去找他,我先帶多喜四處看看。我們走吧!」
島本溫子碰了碰多喜的手。多喜嚇了一跳,向後退縮。她並非有意拒絕,只是身體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
「跟我來。」島本溫子完全沒放在心上。
她笑着走出辦公室。
多喜鬆了一口氣,跟了出去。她的心臟還在撲騰撲騰地跳着,胸口的這種鼓動簡直久違了。
多喜被帶到下一個房間,那裏並排放置着許多嬰兒牀。據說是零歲嬰兒專用的臥室,身穿印有維尼熊圖案的圍裙的女子正在給嬰兒餵奶。
「多喜!」
島本溫子簡單介紹了一下。
「你好,我是佐藤。」女子笑道。
「你好。」多喜小聲迴應。她看到很多嬰兒在睡覺,有意壓低了音量。
「來,走近一點,這裏的孩子都要叫你一聲大姐姐呢。」
眼前的這個人,也認識嬰兒時期的我嗎?多喜很想詢問,卻忍住沒開口。
多喜走近其中一張嬰兒牀,微微探頭觀察。是個男孩子,他吮吸着大拇指,睡得正香。
「這張牀,是不是多喜以前也睡過?你還記得嗎,島本?」
島本溫子點點頭。
「多喜離開以後,我們應該沒有換過設備吧。」
多喜摸了摸嬰兒牀的扶手。
(這裏……)
我也曾經像這樣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安然入睡嗎?也像那樣,被保育員們用奶瓶喂牛奶嗎?
「差不多吃飽了吧?」
保育員佐藤將奶瓶放在旁邊,隨後讓嬰兒靠在自己左側的肩膀上,輕輕拍拍嬰兒的後背,嬰兒打了個大大的飽嗝。
「真厲害呀!小南美可吃美了!」
放下嬰兒後,她問道:「多喜,你要抱抱看嗎?」
「可以嗎?」
「小心點就行了。」
多喜小心翼翼地接過嬰兒。她纖細的手臂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沒想到還挺沉的吧?」
嬰兒瞪着圓圓的大眼睛,望着多喜,也許是頭一回被多喜抱,不免有些緊張。
「你好。」多喜擠出笑容,儘可能柔聲跟她打招呼。嬰兒聽了咯咯地笑,很開心的樣子。
聽到嬰兒的笑聲,多喜的心底冒出一團火熱的東西,那熱量逐漸在體內擴散開來。此刻的感覺,似乎無法用喜悅這個詞完全概括。
「怎麼了?」島本溫子問道。
多喜紅着臉問:「這孩子的爸爸和媽媽呢……」
「估計一個月左右就會過來接她回家了。」
「原來爸爸媽媽還在啊,」多喜朝懷中的嬰兒笑了笑,「太好了。」
「手累不累啊?」
多喜將嬰兒還給保育員佐藤。只見嬰兒立刻牢牢攀在保育員佐藤身上,彷彿結束了短暫的冒險,終於回到安全的基地。
「佐藤阿姨,你現在是這孩子的媽媽嗎?」
「嗯,是啊。」保育員佐藤的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好了,我們繼續往前走吧。」島本溫子說道。
保育員佐藤拿起嬰兒的小手,朝多喜做了個「拜拜」的手勢。
多喜也向她們揮揮手。
走廊裏,近藤和人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身前。
「剛纔沒看到你,你上哪兒去了?」
「去跟野木副院長交換名片,以後還要他多多關照呢。」
「你工作真賣力啊。」
「人脈關係可是工作的關鍵好嗎?」他轉而問多喜,「抱過小嬰兒了沒?」
「你怎麼會知道?」
「因爲你臉上寫着啊。」
多喜聽不太懂。
島本溫子也拿近藤和人沒辦法,聳了聳肩。
走廊的盡頭是遊戲室。孩子們在地上爬來爬去,或是蹣跚學步,擺弄各自喜愛的玩具。
「這裏是遊戲室。」
遊戲室裏有三位保育員坐鎮,看起來比較資深的有兩位,另一位則是個大姐姐。
兩位資深保育員中,較胖的那個看了過來。「哎呀,這不是多喜嗎?」她抱着個男孩子走過來,「你是多喜對吧?」
「嗯,我是樫村多喜。」
「哎呀,都長這麼大了……」
原來,這個人也記得我。多喜不禁感到一陣喜悅。隨即,她對心生歡喜的自己略感驚詫。
「你知道嗎,你離開那天,島本還想把你搶回來呢,鬧得不可開交……」
「主、主任……你怎麼也說起這個來了……」島本溫子的臉又漲紅了。
「千真萬確,是我把她強行壓住的。」另一位資深保育員一邊照顧孩子們,一邊舉手證明道。
「連加藤大姐也……」
「你在這裏簡直就是一個傳奇嘛!」近藤和人盯着島本溫子瞧。
兩位資深保育員聽了都忍不住笑起來。
在場的人中,只有大姐姐保育員臉上似笑非笑,愣愣地望着孩子們擺弄玩具。她纏着黃綠色的圍裙,顯得有些落寞。
多喜在遊戲室跟孩子們玩耍一陣後,被帶入了一間會客室。近藤和人說要去拜訪院長,暫時離席。
「有樣東西給你看,我去拿。你先吃些小點心吧。」島本溫子端過紅茶和泡芙。
溫子離開後,多喜一個人留在會客室,四下打量這個精緻而整潔的房間。木桌子、四把椅子、桌上花瓶裏插着的花、好大一隻散發香草氣味的泡芙……多喜沒什麼心情吃東西。
島本溫子很快便回來了。
「咦,你不吃嗎?不用客氣。還是說,你不愛吃泡芙?」
多喜搖頭道:「不是的。」
「那就好。」
島本溫子坐到多喜對面,手上拿着厚厚的文件夾,鄭重地放在多喜面前。
封面上寫着「多喜」兩個字。
這是……
「這是你的文件夾。」
「我的……」
「文件夾裏收集了你在雙葉之家生活期間所有的記錄。通過這些記錄,你可以看到某一天見過誰,碰見了什麼事,學會了什麼新的本領。你自己翻翻看吧。」
多喜的視線重新落到文件夾上。
她的心臟再次劇烈跳動起來。
文件夾裏的,是被養父母收養之前的她。
那個未知的自己,被珍藏在這裏。
多喜翻開封面。
在雙葉之家的第一天。
體重,身高,體溫,牛奶攝入量,全身的健康狀態。手寫的字跡相當工整。記錄人,是島本溫子。
下一頁。
不僅僅是體溫,體重每天也都有記錄。通過數值的變化,一個孩子的成長躍然紙上。
多喜的目光在每天的記錄中游走,投入地一頁頁往後看。
「餵奶的時候,她盯着我看。感覺到一種情感的聯結。
「深夜兩點,哭了。把她抱起來,立刻就不哭了。
「第一次笑了!太棒了!
「第一次去院子裏散步。對什麼東西都很好奇,都想碰一碰。膽子很大。好奇心比其他孩子都強。但是也要特別留心,不要讓她受傷。」
躍入眼簾的文字彷彿直接飛進多喜的腦海,勾起她的記憶。
我曾經爲了心愛的玩具,努力地在地上爬行,終於將想要的玩具拿在手裏。
我曾經抓着嬰兒牀的扶手,第一次站了起來,她拍手鼓掌,我驕傲地笑着。
我曾經牽着她的手,第一次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世界一下子變大了,每個瞬間、每個方向都有新的發現,我感到無與倫比的快樂。
我第一次張開嘴巴說話……
「阿媽。」
隨着體重和身高的增長,我學會的詞越來越多,有人將成長過程中的一點一滴全都記錄下來,視若珍寶。有人爲我的存在而祝福。她守護着我的眼神,與母親無異。
(咦……還有這樣的事……)
那一天,我去她家小住。她開着車帶我去買東西,回到家還做晚飯給我吃,我們一起洗澡,我握着她的手入睡。一整天,我們一直在一起,就像真正的母女那樣。
最後一頁。
一張照片。
那是我。
我被人抱着。
我在她的懷抱裏。
就在眼前這個女人的懷裏。
「這張照片是你離開的那天拍的,你看,我的眼睛裏還有淚水在打轉呢。」
然而,我在她的懷裏分明笑得那樣燦爛。
那是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
「好可愛啊……」多喜不禁感嘆道。
此時,她心中的空白,對人生初始階段一無所知的空白,終於得到了填充。
她因此再度確信,我是存在的。
我存在於這個世界。
並且,今後也將繼續存在下去。
「吃吃看泡芙吧,都說這家店特別好吃。」
多喜拿起泡芙嚐了一口,恰到好處的甜味、層次感和香草的香味瞬間擴散。
「真好吃!」
「我沒說錯吧!」
多喜又咬了一口。
那滋味進而瀰漫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某種堅硬的東西被化解了。
她終於不再拒絕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今天,能來這裏,我覺得,很開心。」
「你是不是猶豫過要不要來?」
「那倒沒有……只是覺得來了也沒什麼意義。你畢竟不是我的媽媽……不過,今天能來真好。」
「你能這麼說,我也很高興。」
多喜產生了一股衝動,想要依偎在眼前這個女人的懷裏。
「怎麼了?有什麼話想說?不用有什麼顧慮,想說什麼都可以。」
多喜的心思被看穿了。
她並不因此感到不快。
「我想……」
「嗯?」
「我想……我還是想……」多喜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望着島本溫子說道,「我想見見自己的親生父母!」
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遙遠。「我總是幻想,如果親生父母能來接我,該有多好。現在也不例外。我想,就算長大以後,也是一樣的……」
「這麼想,很正常。」島本溫子的笑容把多喜溫柔包裹。
多喜將剩餘的泡芙一口吃下。
會客室的門被敲響了。
野木副院長走進來說:「島本,時間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島本溫子轉頭望着多喜說,「今天,有一個孩子也要離開這裏,去養父母家開始新的生活,跟當年的你一樣。如果你願意,我們一起去送送他怎麼樣?」
*
雙葉之家的玄關處已經擠滿了人。
今天的主角是健一郎,還有即將成爲養父母的西倉夫婦。不久後,他們應該會辦妥相關的手續,在法律上正式成爲一家人。負責處理此次收養事宜的是筱崎夏美,她望着即將開始全新生活的一家三口感慨萬千,與野木副院長說着些什麼。
工作賣力的近藤和人則站在三浦院長身邊,或許如他自己所說,擴展人脈至關重要。而另一邊,院長因爲許久沒有被人如此重視,顯出一副頗爲受用的樣子。
育嬰院的孩子們全體集合。他們大多嬉笑打鬧,像過節一樣,只有少數幾個孩子捨不得健一郎離開。育磨和夏彥興奮地四處亂跑,一直頗爲叛逆的敏也緊張地吮吸着手指,與健一郎關係融洽的惠理則安靜地藏身後排,所有零歲嬰兒無一例外地瞪大了眼睛。
保育員們留意着每個孩子的一舉一動。村田主任和加藤昌代雙手牽着孩子,佐藤萬里則抱着南美。
「寺尾人呢?」
佐藤萬里無奈地搖搖頭。
溫子雙手叉腰,嘆了口氣。「真拿她沒轍,」她向身邊的多喜笑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你去哪兒?」
「我去把從前的自己帶過來。」
寺尾早月在保育員休息室。
她坐在椅子上,弓着背,低着頭,活像個賭氣的孩子。
溫子站在休息室門口,雙手抱在身前問:「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寺尾早月擡起臉,轉過頭來。
她沒有哭,然而,整個人活像一戳就破的氣球。
「健一郎這就要走了哦。」
她不吭聲。
「寺尾……」
「反正……他會把我……徹底……」
溫子快步來到寺尾早月跟前,用力拍了拍桌子。「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寺尾早月瞪大眼睛。
溫子坐下,牽起她的手開解道:「我知道你很難過,我知道你不想跟他分開,這些我都經歷過。但你是健一郎的保媽啊!」
「可是,我爲他付出了這麼多……」
「不,不是你爲健一郎付出了這麼多,而是你有機會爲他做了這麼多。健一郎不也給了你那麼多幸福的時光嗎?你自己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寺尾早月明白溫子的意思。她的頭腦能夠理解,道理她都懂,只是情緒上無法跨過去。她還無法面對現實,因此纔會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一團亂麻。
但最終總是要跨過去的。
靠她自己的力量。
溫子鬆開手,說:「好好地去跟他道個別吧,這也是對健一郎應盡的禮數。」
寺尾早月擡起眼睛,說:「禮數……」
「健一郎即將走上全新的人生道路,從今天起,他要開始過截然不同的新生活了,對吧?」
「嗯……」
「那麼,難道不應該由你爲健一郎畫上一個休止符嗎?」
不也該給你的內心畫上一個休止符嗎?
「休止符……」
「沒錯,休止符。只有你,健一郎的保媽,有這個能力。」「島本姐……我……」
「好了,面帶微笑把他送走吧。」
*
兒童諮詢處的近藤告訴多喜,今天,即將離開這裏的孩子名叫健一郎。
健一郎在新媽媽的懷裏,笑得格外燦爛。送行的孩子們輪番跟他說再見,每個孩子的聲音都很陽光,完全不像分別時應有的氣氛。
「我回來了。」
那個女人回來了。
身旁是那位大姐姐保育員。
大姐姐保育員的眼睛紅通通的,這種神情彷彿在哪裏見過。多喜聯想到剛纔文件夾中的那張照片,那個女人當時也是這樣的表情。大姐姐努力地笑着。
孩子們一一道別完畢,最後輪到大姐姐走向健一郎。
健一郎的表情凝重起來。
大姐姐擺出敬禮的姿勢,逗健一郎笑。
健一郎的新媽媽把他交到大姐姐懷裏。
大姐姐抱着健一郎,湊近他的臉龐,彷彿要給他一個吻。「健一郎,早早今天就要跟你分開咯。」
健一郎管她叫「早早」。
「今後,你要跟爸爸媽媽一起生活,忘了早早吧。」
「早早?」
「沒關係的,但是,早早一定不會忘記健一郎的,永遠不會!」
大姐姐緊緊摟着健一郎。
「一定要幸福,聽爸爸媽媽的話,得到許許多多的愛!」她把健一郎還給新媽媽。
「好了,拜拜!健一郎!」
大姐姐揮揮手,其他孩子也朝健一郎揮手。養父母低頭向衆人致謝,臉上掛滿笑容。
大家緩步朝停車場走去。
健一郎一家三口坐進藏青色的轎車。
引擎發動了。
車窗搖下來。
健一郎向外揮手,剛纔的笑容不見了。
車子開動了。
大家揮着手。
再見!保重!
車子在正門處停了一下。
「早早!」
車內傳出健一郎的喊聲。
大姐姐忽然衝了出去。
「寺尾!」
她發出一聲尖叫。
就在這時,多喜記憶的最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碎了。這場景,她分明見過。
我在車裏。那個女人在車外呼喚,哭泣,朝我跑來,又被人制止。她的臉漲得通紅,泣不成聲,我甚至覺得奇怪,爲什麼會哭成這樣呢?我們的距離逐漸拉開,那個女人越來越小……
「寺尾!」
大姐姐原地站定,雙手握拳。
「健一郎!」她衝着車子大喊,「一定、一定,要幸福啊!我會一直爲你祝福!就算你把我忘記了,我也永遠不會忘了你,永遠永遠,會爲你的幸福祈禱!」
藏青色的轎車駛出正門。
多喜也哭了。不是因爲難過,也不是因爲高興,只是胸中的那股暖流不斷翻騰,終於無法抑制。她伸出手擦去滾落的淚水,隨後也跟着不停揮手,一個勁地揮手。
放心吧,你一定會幸福的!你被這麼多人祝福着、守護着。不僅僅是暫時扮演母親的人、收養你的父母和外公,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一定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默默爲你祝福。因此,你絕非獨自一人。
車子消失在衆人的視線中。
「他真的走了……」
送行的人們面前,只剩下風一般的寂寥。
多喜放下手臂。
大姐姐也用盡了力氣似的蹲坐在原地。
那個女人,遠遠望着大姐姐的背影。
多喜輕輕握住身邊那個女人的手。
女人略感詫異。
接着,她笑了,宛若媽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