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永瀨用粉筆敲擊黑板,嘴巴動來動去。樫村多喜什麼都沒聽,什麼都沒想。因爲只要開動大腦,滿腦子就淨是明天的種種,她感到很不舒服。
多喜好幾次想找永瀨或醫務室的姬宮商量,最後都放棄了。兩位老師表面上對她很關心,但多喜覺得,他們打心眼裏不想插手,也不願意惹麻煩。她總是甩不開這念頭。總而言之,在多喜看來,周圍的大人沒有一個能讓她毫無保留。
永瀨將雙手撐在講臺上,掃視全班。多喜將視線轉移到教科書上,從而避開他的目光。書本上印着小學數學的練習題。
「6.425的千分位是幾?」
答案是5。
很簡單的問題。
忽然,多喜被這個數字吸引了,反覆讀了好幾遍題目。
這道題很平常,正確答案就是5,可是爲什麼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是數字的排列嗎……)
6425.
看着這串數字,多喜莫名其妙感到安心,同時又有些難受、悲傷的感覺,心情很是複雜。
好像在哪裏看見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才勾起了種種情緒。可是,最近多喜與數字的接觸,無非數學課或習題卷之類的……
有一道光在多喜心頭閃過。
那個女人遞給她的手寫便條紙。
寫在便條紙上的數字。
×××-6425-……
(對……就是這個……)
是那個女人的手機號碼。
是那個制止我偷東西的女人。
是那個教育我的女人。
是那個因爲擔心我,登門拜訪的女人。
是那個握着我的手,對我說,會站在我這邊的女人。
多喜將數字寫在筆記本上。
×××-6425-
問題是剩下的四位數。
多喜心想,只要補全這四位,就能給那個女人打電話。即便發不出聲音,只要那個女人叫出我的名字,我應該就可以想辦法做出迴應。更何況,那個女人或許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要是能發出聲音,多喜想要把她看見的、發生在她身上的,全都說給那個女人聽。他們讓她做了什麼,又準備讓她做什麼,現在她心裏做何感想,等等。如此一來,那個女人說不定會重新上門找她。
肯定會的。
然後,我就能得救了。
但在那之前……
多喜閉上眼睛,搜尋記憶。
當時的那張便條紙。
那個女人親手寫下的數字。
×××-6425-……
腦中浮現出模糊的畫面。
×××-6425-……
看到了。
就快看到了。
最後的四位數,開頭的那個數是……
這時,下課鈴聲忽然響起,眼看跑到眼前的數字再次不翼而飛。多喜睜開眼睛,狠狠地瞥了一眼教室裏的擴音喇叭。
第六節課結束後,隨即進入放學前的班會時間。
永瀨將大小事務逐一寫在黑板上,下發完各種習題卷和通知後說:「大家不要光顧着玩,記得做作業哦。週一要交的!」
說完千篇一律的臺詞後,永瀨跟大家道別,宣佈放學。永瀨看了多喜一眼,並沒有主動找她談話,而是邁着輕快的腳步準備離開教室。
女生們在他背後故意問道:「今天又去找姬宮老師嗎?」
「不可以嗎?」永瀨絲毫沒有否認的意思。
教室裏一片鬨笑。
班主任離開後,搬動桌椅的聲響不絕於耳。多喜默不作聲,將鉛筆盒、教科書、筆記本塞進書包。
「他們兩個每週都會出去約會,是真的嗎?」
「嗯。我媽媽看到過他們。」
多喜獨自走出教室,背後傳來同學們熱烈的討論聲。
回家路上,多喜在某家盒飯店買了個兩百九十日元的盒飯。早上,那個女人給了她三百日元。多喜沒出聲,用手指點了點菜單,店員見狀露出不樂意的表情。
快到家的時候,多喜感到有些透不過氣。每靠近家一步,她就會感到身體變重了一些。
她在石門柱跟前停了下來。
「下午好。」
多喜回過頭。
是一位騎着自行車的警察,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你怎麼啦?」
多喜趕忙跑進院子。
玄關處的房門沒有上鎖。
多喜連忙關上移門,好讓自己消失在警察的視線之中。
多喜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有罪的,因爲她親眼看到那個男人將外公的屍體運走了,卻什麼都沒說。她還任由浪江擺佈,去百貨公司偷化妝品。再加上,明天她還要……
起居室聽不到電視的聲音,潮溼的空氣一片沉寂。多喜拎着盒飯走上二樓,她沒有立刻吃飯,而是在牆邊坐了下來。
×××-6425-……
只要能想起剩下的數字就行了。
×××-6425-……
只要能給那個女人打電話就行了。
×××-6425-……
可是……
(怎麼也想不起來……)
多喜抱着膝蓋,視線放空,腦海中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養父母的臉、小時候自己的照片、知道真相的那個晚上、獨自一人在醫院感受到的孤獨、與外公的生活及突如其來的死亡、那個男人給她帶來的恐懼、噩夢般的種種、第一次偷東西那天的絕望、第二次偷東西那天手被握住的感覺,以及……
「不許這樣,多喜,這麼做不對。」
那個女人的眼睛裏滿是悲傷。
「如果遇到自己沒辦法解決的問題,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就算我在上班不能接電話,只要你給我留言,我一定會來找你的。」
可是,多喜怎麼也想不起那個女人給她的電話號碼。
該怎麼辦纔好呢?
多喜閉上眼睛。
淚水滾落下來。
(唉……)
她睜開眼睛。
腦中的回憶片段定格下來,那個女人遞給她便條紙的瞬間,忽而清晰地浮現腦海。她看到了最後的四位數。多喜站起來,取出鉛筆把數字寫在筆記本上。
應該就是這個號碼。
不,一定不會錯的。
只要打通這個電話,就能跟那個女人取得聯繫。
因爲不捨得付電話費,浪江拆掉了家裏的固定電話,但優而茂購物中心應該會有投幣式的公共電話。多喜手中正好有買盒飯找回的十日元硬幣,用這十日元就能打電話。
多喜撕下寫有數字的那一頁,折起來塞進口袋。
天色昏暗,國道上,開着車頭燈的車輛來來往往。優而茂購物中心停車場有一半都停滿了。
停車場裏胡亂停放着自行車和摩托車,多喜把車停在外圍,向自動移門走去。
公共電話就在進門後的左邊,也許是很少有人使用的關係,看起來頗受冷落。多喜站到公共電話跟前,展開筆記本殘頁,並不急着拿起電話聽筒。
她還發不出聲音。她試着發聲,喉嚨異常僵硬,動彈不得。她想象着,如果打通那個女人的電話,自己興許能夠勉強發聲,但要是依舊無法出聲……
她手邊只有一枚十日元硬幣,只能打一次電話。她很有可能會浪費掉這僅有的機會。
(怎麼辦呢……)
天花板上的擴音喇叭開始播放優而茂購物中心的廣告曲,明快的女聲反覆呼喊優而茂購物中心這個名字。
(就是這段音樂!)
通過電話聽筒,應該能夠聽到這段旋律,從而知道是從優而茂購物中心打來的電話。這裏是與那個女人初次見面的地方,有特殊的意義,那個女人一定能夠想起來,能猜到是我打的電話,是我在求助。
多喜拿起電話聽筒。
她看着紙上的數字,慎重地按下按鍵。
×××-6425-××××
她把聽筒挪到耳邊。
呼叫聲響起。
她默默祈禱。
電話接通。
(媽媽!)
「這裏是佐佐木家。」
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喂?喂?……哪位?」
電話掛斷。
手中僅剩的那枚十日元硬幣,就這樣在幾秒後,化成了一段毫無意義的電子音。
多喜茫然地放回聽筒。
她勉強支撐着瀕臨崩潰的身體。
(怎麼會這樣……)
那個女人給我的電話號碼是假的?她在騙我嗎?她也是壞人嗎?
(她一定不會做這種事的……)
多喜重新看了一眼號碼。
是號碼錯了。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也許是記錯了某個形狀相似的數字,例如8和3、5和6、1和7、7和9。如果多嘗試幾次,也許能夠最終找到正確的電話號碼。可是,多喜沒有那麼多錢可以試。
多喜將紙片塞進口袋,走出購物中心。
天已經徹底黑了。
夜晚要把一切統統吞噬似的。
(要不就這樣逃走吧……)
多喜閃過這個念頭。但逃跑肯定會被抓住的。與其被一度相信的希望辜負,不如接受確定不移的絕望。多喜騎上自行車,重新回到那條瀰漫尾氣的車道。
家裏沒有亮燈。浪江還沒有回來。
走進玄關,屋子裏黑漆漆的,多喜心想,此時此刻這深不見底的黑暗,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多喜並不開燈,直接踏入走廊。
經過起居室時,偶像組合的歌聲突然響起。
浪江在家。
多喜屏住呼吸,仍舊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歌聲還在繼續。
多喜朝起居室張望,只見紅色的燈點一閃一閃。她伸手摸到電燈的拉繩,拉了一下。燈光充滿整間屋子。紅色的燈點來自浪江貼滿裝飾貼紙的手機。手機掉在餐桌下面。
來電提示燈熄滅了。
歌聲也消停下來。
多喜的身子不自覺地動了起來。
她撿起手機,飛快地衝上二樓,打開燈,在牆邊坐下,翻開手機蓋。手機沒有密碼,她一邊看着紙上的號碼,一邊按下數字鍵。
×××-6425-
這幾個數字應該不會錯。
關鍵是後面幾位。
多喜嘗試按下形狀近似的數字。
「喂,哪位?」
一個年輕女人接了電話,顯然不是那個女人,多喜只好默默掛斷,也許別人會以爲是惡作劇吧。多喜有點抱歉,但趕緊繼續嘗試。
又打錯了。一個男人。
再來。
這次是無人使用的空號。
再來。
女人。不對。
多喜緊緊抓着最後一根稻草,不斷嘗試想到的數字組合。
然而,始終無法與那個女人取得聯繫。
再來。
「你有完沒完!」
耳邊突然傳來憤怒的斥責聲。
也許對方認錯了人,多喜有種被指責的感覺。
她的信念開始動搖。
(也許從頭到尾就是錯的……)
也許是因爲太想見到那個女人,纔會胡亂編出這串數字。也許現在的所有嘗試都是徒勞。可是對此時此刻的多喜來說,除了繼續按下數字鍵,還能做什麼呢?
多喜還沒有放棄。
她繼續輸入號碼,不斷撥打電話,可依舊無法與那個女人取得聯繫。
無論她試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她不知道撥了多少次。
×××-6425-
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所有能想到的組合都試過了。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
(已經……不可能了……)
她近乎下意識地按下四個數字。
出於慣性,將手機貼到耳邊。
撥號音響起。
電話接通。
「喂……」
多喜遲鈍的神經突然一陣驚覺。
「我是島本……」
(哦,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的名字叫島本溫子。)
是她……是那個女人。
接通了!
電話終於接通了!
多喜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敢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多喜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
她發不出聲音。
果然還是沒辦法說話。
多喜在心中呼喊着。
不要掛電話。
要怎麼才能讓你知道。
「你難道是……」
沒錯。
就是我。
「是多喜嗎……」
多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了。
她全都明白了。
「你現在人在哪裏?在家裏嗎?」
要怎麼表達呢?
如何告訴她纔好呢?
這在這時,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多喜手中的手機一把奪了過去。
一道冰冷而陰暗的目光俯視着多喜。
*
「多喜?喂?」
溫子在馬自達2的駕駛座上握着手機,眼睛凝視着前方的黑夜。她的心臟加速跳動,腦細胞迸出火花。
是多喜的電話。
溫子確信,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九年後再次見到多喜時,她心中也有過這種不容置疑的確信。
實際上,溫子只聽得到對方的呼吸聲。即便有騷擾電話的可能性,但總覺得那呼吸聲透着稚拙的氣息,電話那頭應該是個孩子。
多喜的失語症只要沒有好轉,她就當然無法發出聲音。要是多喜明明知道自己無法說話,卻還是給溫子打來電話,那又說明什麼呢……
難道,多喜是有什麼非說不可的事情要告訴溫子嗎……
溫子還注意到,電話掛斷時傳來的那一聲巨響,明顯帶有強烈的憤怒和憎恨。
電話是用手機打來的。
溫子知道多半無法接通,但還是嘗試着按下通話鍵。
撥號音響了,很快又被掐斷。
溫子又試了一次。
還是同樣的結果。
溫子仍然不放棄。
這次,手機的電源被關閉了。
溫子腦中浮現出那位自稱多喜阿姨的女人的面孔。近藤和人告訴過她,此人名叫久野浪江,似乎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現在正與多喜一起生活。可能就是她強行打斷了多喜打來的這通電話。
溫子給近藤和人打去電話。
「誰啊?」他的聲音很不耐煩。
「我是雙葉之家的島本。多喜的事情,有消息了嗎?」
「啊,哦,你啊……沒什麼進展。」
「剛纔,多喜給我打電話了。」
「啊?那孩子,不是失語症嗎?」
「她在電話裏一直沒講話。」
「什麼?真的是她嗎?會不會是惡作劇?你怎麼知道是她……」
「我怎麼可能聽不出來!」話一出口,連溫子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能那樣斷定,打來電話的一定是多喜,「肯定是多喜!不會錯的。她沒說話,但是總感覺……她希望我去找她。」
「你該不是有心靈感應之類的特異功能吧?」
「別跟我開玩笑了!」
「我沒跟你開玩笑……心靈感應只是隨口說說,抱歉。」
溫子按捺住煩躁的心緒說:「電話很快就被掛斷了,而且,好像是被什麼人強行切斷的。所以我擔心,多喜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憤怒的喊聲,結合周圍環境的聲響,近藤應該還在兒童諮詢處,可能還沒下班。那帶有強烈悲傷的叫喊聲,究竟……
「不好意思……你還在忙是吧?」
「嗯,最近,我們暫時託管了個孩子,孩子的父親總是來找麻煩。」
「是虐待嗎?」
「親生父親呢。」
溫子側耳傾聽。
「你們這些人,有什麼權利把我兒子藏起來!」
「唉,這種事情太常見了,我們要是怕了他,工作還怎麼開展啊。而且,大部分父母,只要發泄夠了,也就不會有什麼過激舉動了。」近藤和人不爲所動,語氣平緩淡然。
電話裏又傳來女性員工的尖叫聲。
伴隨着杯子碎裂的聲響。
「沒事吧……」
「嗯……今天這位不好對付,友軍陷入苦戰,急需支援。」
音量不斷提高,怒吼、尖叫此起彼伏,簡直亂作一團。近藤和人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與背景形成鮮明反差。
「對了,我現在就去看一下多喜那邊的狀況吧。」
「啊?你說什麼?」
「我說我這就去多喜家!」
「什麼?我聽不清!」
「沒事了。」
電話斷了。
溫子心中一團亂麻。
那孩子在呼喚她。
那孩子需要她的幫助。
她必須去。
(也許即將發生一番激烈的爭吵……)
馬自達2的引擎點火啓動。
*
「你在幹嗎?爲什麼亂玩我的手機!」
浪江俯視多喜。
手機響了。
浪江瞥了一眼,立刻掛斷來電。
鈴聲又響了起來。
「煩死了!」
她掛斷電話,關閉了手機的電源。
浪江再次盯着多喜,將手機貼在多喜面前問道:「誰?你在給誰打電話?」
多喜顫抖着,搖了搖頭。
「快說,老實交代!」
多喜只得繼續搖頭。
「我看到你就煩!快給我說話!你說不說!說不說!」
浪江的吼聲簡直不像正常人。人類居然能夠發出這樣的聲音,多喜感到恐懼。
「算了……你不說是吧……不說我也知道,」浪江擺出一副要把手機扔到多喜身上的架勢,氣喘吁吁地說,「就是上次那個電話號碼吧?你拼命藏起來的那個!」浪江在多喜面前坐下,「那男人有那麼好嗎?啊?第一次被男人搭訕,瞧把你給迷的。」
浪江用手機在多喜的臉頰上拍打了幾下。
「你就這麼想找人家,還偷我的手機,啊?看上去還是個小鬼,心機可深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浪江完全誤會了,以爲她用打火機燒掉的便條紙上,留着的是搭訕者的電話號碼。
「你別給我做白日夢了!」浪江詭異地低聲說道,「我不打你是因爲明天的事,要是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怎麼見客人。你要懂得感恩,知道了嗎?」
多喜點點頭。
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將多喜的思維全部打散,眼前佈滿白點,她的腦袋好像遭到了猛烈衝擊。
「白癡!」
浪江站起身。
*
馬自達2穿過久野家的石門柱。溫子再次減速,將車停在上回近藤和人停放小轎車的位置,隨後關閉了車前燈和引擎。
夜晚的巷子聽不到人聲。
擁擠的民居透着光亮,白色街燈極爲暗淡,落寞地飄浮在黑暗中。偶爾有車輛經過,但路面上並無行人。
溫子打開車門,讓潮溼而溫暖的空氣鑽進來。她走下車,四下張望,看不到人影。也許,在這片黑暗中,正有什麼人潛伏着。
溫子緩緩呼了口氣。
她的神經緊繃起來。
她跨出一步。
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她站在久野家的石門柱前。
窗戶透出燈光。
一樓和二樓都有。
電視的聲音似乎來自一樓。
聽不到說話的聲音。
她走進石門柱,沿着步道穿過院子,按下了玄關處的門鈴。
她靜靜等待屋內的反應。
什麼都沒發生。
她再次按下門鈴。
*
多喜擡起頭來。
她聽到了。
是門鈴的聲音。
有人找上門了。
門鈴又響了。
多喜在牆邊站了起來。
她走到樓梯口探測樓下的動靜。
浪江還在起居室。
在電視機前不爲所動。
鈴聲再起。
浪江總算有反應了。
走廊傳來腳步聲。
「誰啊?」
門外的聲音在二樓聽不到,浪江厭煩的口吻卻令多喜差點不由自主地跳起來。
「怎麼又是你!」
是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來找她了。
那個女人明白了她的心意。
(媽媽!)
多喜想要立刻衝下樓,腿腳卻不聽使喚。她心裏清楚,如果現在不下樓,一定會後悔的,可就是停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跟你說了不行!快給我走,否則我叫警察了!」
那個女人並不退讓。
我在這裏。
我就在這裏。
「你有完沒完啊!」
玄關的移門被推開了。
那個女人推開門了。
多喜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
「麻煩你了,讓我跟多喜見一面好不好?只要看到她,我立刻就走。如果你報警,我也不會攔着你。」
多喜心頭一熱。
是那個女人沒錯。
她的聲音那麼溫和,意志卻異常堅決。
「你什麼意思……我真的報警啦!」
「怕警察來的,我想應該是你吧。」
*
「怕警察來的,我想應該是你吧。」
溫子說完,眼前這個女人的臉色明顯變了,望着溫子的眼神也開始閃爍起來。
突如其來的沉默被身後熱鬧的電視聲填滿。
「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溫子感到詫異,這個女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這麼說,難道不是承認自己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
「看來你有事情見不得光,怕警察知道,對吧?」
女人惱羞成怒,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多喜怎麼了?你是不是打她、罵她了?還是……有更嚴重的行爲?」
「你小心……我殺了你……」
溫子後背一涼,但此刻不是退縮的時候。「讓我跟多喜見一面,否則,我這就去把警察叫來。你別小看我,我認識派出所的小林警官。」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讓我跟她見一面。我要跟多喜說話,讓我跟多喜說話。我要知道多喜現在沒事。」
女人揚起下巴挑釁道:「有本事你試試看。」
見女人堅決不肯,溫子心想,事情一定不簡單。絕不僅僅是近藤和人口中的違規領取養老金這麼簡單,一定還與多喜有關。
今天,絕對不能再這麼回去。
「怎麼……想打架?你來呀!」
溫子不爲所動,直直地望着女人的臉說:「讓我跟多喜見一面。」
女人咬牙切齒,面目猙獰。
*
多喜的眼裏不斷涌出淚水,止也止不住。
她果然是我的媽媽。
我的親生母親。
所以她才連夜趕來,爲了救我,面對浪江毫不退讓。
我已經沒事了。
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呢。
我終於放心了。
「媽媽……」
這是她內心發出的聲音,還是嗓子發出的聲音,多喜不得而知。
「救救我……」
多喜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靈魂彷彿通過喉嚨噴涌而出。
「媽媽,救救我!」
*
「媽媽,救救我!」
溫子聽到一個聲音。
多喜的聲音。
呼喚她的聲音。
向她呼救的聲音。
她的視野此刻格外清晰,身體先於頭腦本能地做出反應。她脫下鞋子,進入屋內。
「喂,你怎麼不講道理……」
她用雙手在女人的胸前推了一下,使出很大的力氣,女人摔了一下。溫子順勢跑進走廊。
「多喜!多喜你在哪裏?」
「媽媽!」
只見多喜從樓上飛奔下來,撲進溫子的懷裏。溫子用力緊緊抱住了她。
「多喜,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外公死了,不知道被帶到哪裏去了,有個很兇的男人把他帶走了,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變成壞孩子了,我是,壞孩子了……」多喜一股腦說個不停。
「沒事的,放心,已經沒事了……」
忽然,溫子的後腦勺就像要炸開似的,眼前漆黑一片。
等她重新看到光線時,竟發現自己已經倒在地上,雙手下意識地捂着頭,口中喘着粗氣,目光渙散,無法聚焦。
多喜在哪裏?
她四下尋找。
有個人影。
多喜。
不。
是那個女人。
多喜的阿姨。
久野浪江。
她手裏拿着什麼東西。
通紅的高跟鞋。
隨意脫在玄關的鞋子。
是被高跟鞋敲了一下嗎?
「你這傢伙……」久野浪江閃爍着陰暗的目光,不斷逼近,「都是你的錯……」
溫子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是你乾的好事!」
溫子虛弱地搖了搖頭,左手捂着後腦勺,右手手肘被拽着,身子直往後倒。她的腰部以下完全使不上力,站都站不住。過了一會兒,意識終於逐漸清醒,確認自己並沒有出血。被高跟鞋砸了一下腦袋,人還不至於會死。傷得不算太重,可是溫子仍舊站不起來。
「要是沒有你,我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女人怒吼着,將高跟鞋扔了過來,口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溫子用雙手保護腦袋,緊緊閉上眼睛。距離身體幾釐米的地方響起撞擊聲。
她睜開眼,只見久野浪江環視四周,彷彿在找些什麼。浪江反身走向玄關,從鞋櫃後面掏出了一樣東西,是一根灰撲撲的棒球杆,其上佈滿灰塵。溫子心想,要是被球杆擊中,恐怕真要性命不保了。
得快點逃出去才行。
身體卻不聽使喚。
她的雙腿綿軟無力。
久野浪江雙手握着球杆,朝她走來。
「你竟敢……竟敢……我的人生全部搞砸了!」
棒球杆高高揮起。
溫子抱着頭,閉起眼睛。
她屏住呼吸,準備迎接球杆的襲擊。
「多喜,讓開!」
她又睜開雙眼。
是多喜。
只見多喜張開雙手,擺出保護溫子的姿勢,直挺挺地站在久野浪江跟前。
「多喜……別……你快跑吧!」
久野浪江把棒球杆舉得更高了。
「小心我連你一起打!讓開!」
「我不讓!」
「你以爲我不敢打你嗎……明天有人來拍照,你以爲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拍照?
拍什麼照?
她準備對多喜做什麼?
「說不定打得你青一塊紫一塊,那些變態反而更興奮!快讓開!小心我連你也殺了!」
她果然把多喜當成了賺錢的工具……
溫子咬緊牙關,心中滿是憤怒。
我得站起來。此時此刻我若不站出來,那我來這一趟,還有什麼意義呢?
「讓開!」
「我不讓!」
溫子轉念一想,這是十一歲孩子發出的聲音嗎?她這個成年人面對暴力尚且腿軟,身體完全不聽使喚,眼前這個幼小的身體,究竟哪裏來的力量呢?
「你這小東西!」
「我就不讓!」
意想不到的寂靜包圍了整個空間。久野浪江和多喜都陷入沉默,不發一語。耳邊只剩下起居室的電視不合時宜地發出一連串笑聲,或許正在播放某個綜藝節目。笑聲中斷,廚房清潔劑的廣告緊隨其後。對於剛纔發生的種種,溫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久野浪江的嘴脣幾乎一動不動,啞着嗓子低聲吼道:「我不要這樣的爸爸!你快去死吧!」
浪江的發音含混不清,溫子以爲自己聽錯了。
說完這句話,久野浪江的狀態明顯變得有些怪異。她緊握棒球杆的手沒了力氣,聳着的肩膀也放下了,臉頰垮下來,嘴脣微張,雙眼依舊盯着多喜,眼中燃起的憎恨卻不知去向。
此刻,這個女人在多喜身上看到了什麼呢?
久野浪江的臉頰不住地顫抖着,用近乎慢動作的方式,表情一點點崩潰,眼淚一滴滴落下。她試圖強忍淚水,閉上了眼睛,豆大的淚滴相繼滑落。
(就是現在!)
溫子撐着站起來,將多喜攬到一旁,奮力衝向停在半空中的棒球杆。久野浪江幾乎不做任何抵抗,將球杆拱手相讓。溫子一把拽過棒球杆,緊握不放。
與此同時,久野浪江崩潰了,雙手向外揮出,整個人仰躺下來,嘴巴大張。
浪江彷彿用盡五臟六腑的氣力,令人恐懼的哀號從她口中噴涌而出。悲嘆、後悔、憎恨、憤怒……長年積蓄的情感一下子被釋放出來。這也許就是一個人徹底崩潰的瞬間……
多喜緊緊抓住溫子的手臂,溫子也摟着多喜的肩膀。久野浪江的哀號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多喜,我們走吧!」
溫子摟着多喜,一道向玄關走去。
來到走廊的盡頭,移門的隔熱玻璃上映出一個人影。推開移門,一個陌生男子站在溫子面前,手裏還捧着一提罐裝啤酒。
只見他踏入玄關後,詫異地望着溫子問:「你誰啊?」
溫子將多喜緊緊抱在身邊。
「你想把這孩子帶到哪兒去?」男人抻長脖子,窺探屋裏的狀況,「喂,這人誰啊?你在哭什麼!」
久野浪江並不理會,只是一味哭泣。
「多喜,這人是誰?」
「壞人。就是他把外公……」
男人瞪了多喜一眼,咬牙切齒道:「給我回去,有話好說。」
「多喜,快跑!」溫子的手還握着棒球杆。
她讓多喜閃到一旁,將球杆握緊,向前揮去。男人用罐裝啤酒擋了一下,溫子被反作用力頂得向後摔去,棒球杆落在了地上。
「開什麼玩笑,你想幹嗎?」
多喜咬住了男人的手。
「你這小東西!」
男人掄起手臂,溫子連忙朝他的拳頭撲了過去,男人與溫子一道倒在玄關的地上,溫子壓在了男人身上。
「多喜,快跑,趕快逃出去!」
「媽媽!」
「快去叫警察!去派出所!快!」
「你想幹嗎!瘋婆子!快讓開!別跑,你敢跑,我就殺了你!連這個女人一起殺!」
「快去!」
「媽媽……」
「多喜!」
「我知道了!」
多喜推開門,跑了出去。
「可惡的傢伙!」
溫子的腰部被拳頭擊中,一時間透不過氣。男子用腿把溫子從自己身上踢開。
「可惡!」
男人試圖去追多喜。溫子趕忙飛撲過去,拖住他的左腿。男人失去平衡,側倒下來。溫子心想,我絕不允許你碰多喜一根手指,這回輪到我來保護那孩子了。
「該死,快鬆手,你個瘋婆子!」
男人用右腳猛踩溫子的頭,一連踩了好幾腳。
「快鬆開!快鬆開!」
又是幾腳。溫子的頭、肩膀、手臂接連中招,她忍受着如潮水般襲來的劇痛,用盡全力抱住男人的左腿。我怎麼能放手!我怎麼能放手!我死也不放手!溫子試圖阻擋男人的腳步,哪怕多一秒也好,她要爲多喜爭取足夠的時間。
「你有完沒完!你想搞什麼,快鬆手!」
溫子又被猛地踢了幾下,忽然,她的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氣了,男人趁機抽出左腿。溫子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跌跌撞撞地跟在男人後頭。只見男人早已跑到石門柱附近,溫子膝蓋一軟,跪坐在玄關門口,雙手撐着地面。
(上帝啊……請保佑多喜吧!)
原以爲男人一溜煙跑了出去,沒想到他卻倒退着,重新回到院子裏來。
「怎麼……怎麼了嗎?」
黑暗中,他的語氣軟下來。
走進光亮裏來的,正是派出所的小林巡查長。多喜站在他身旁,白色的襪子上看得到泥土的痕跡。
「就是他!」多喜指着男人說道,「就是他,把在浴室裏死掉的外公用車子帶走了!他還跟我說,要是我講出來就殺了我!」
「怎……別聽她的,沒有這種事。」
「這孩子說的,都是實話。」溫子起身說道。
「媽媽!」多喜穿過那個男人,徑直撲到溫子懷裏,大聲哭了起來。
「多喜……你真棒……」溫子俯身將多喜摟在懷裏。
「請講一下具體情況。」小林巡查長依舊一臉和氣。
男人反而誠惶誠恐起來。「沒……沒什麼具體情況……跟我又沒……哦,對了,」他指着溫子說,「警官,您可別上當,這女人才該抓。她想拐帶兒童,我只不過是保護這孩子而已。快把她抓起來!沒經過主人家的同意,這算私闖民宅吧?我沒說錯吧,已經構成犯罪了呀!」
「那孩子,管她叫媽媽啊!」
「我都說了,那孩子被矇騙了。她真的不是好人!剛纔我還被她用球杆打了呢!您沒看見嗎?我剛纔倒在那兒,差點就遭毒手了。我不騙您,生死就在一線間啊!」
「不對!他纔是壞人!」多喜掙脫溫子的懷抱,與男人正面對峙。
兩人四目相對。
幾秒後,多喜反身進屋。只見她穿過走廊,快步跑上樓去。男人和小林巡查長在旁註視,不知就裏。久野浪江終於不再號啕大哭,獨自坐在原地,茫然若失的樣子,絲毫不顧擦肩而過的多喜。
多喜很快跑了回來,手裏拿着一小塊粉色布料。她將布料展開,攤在男人和小林巡查長面前。
「這是他拿來的泳衣。他讓我明天穿給客人看,如果客人要我脫,我要乖乖把衣服脫掉!他還說只要我聽話,就能賺很多很多的錢……」
多喜纖弱的肩膀不住地顫動,彷彿就要散架了。
溫子輕輕安撫多喜,將她那瘦小的身體緊緊抱住。「多喜,好了,都過去了。你贏了,你靠自己打敗了他們!」
「沒有的事!是浪江的主意吧,我從來沒見過什麼泳裝!都是她想出來的!」
「你準備裝傻充愣到什麼時候!」小林巡查長正色道。
「哪有裝傻充愣……」男人似乎被鎮住了,說不出話來。
小林巡查長望着溫子問道:「你應該是姓島本吧……前幾天,在消防水池那兒停車的那位。」
溫子不禁笑道:「您居然還記得。」
「不瞞你說,剛纔兒童諮詢處的近藤給我打過電話,說你正往這邊來,讓我留意留意。」
「近藤嗎……」
「真拿他沒轍,那傢伙使喚起人來,可不見外了。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很關心久野家的狀況,準備趁巡邏順道來看看,正巧撞見這孩子逃了出來,鞋子也沒穿。」小林巡查長接着盯着男人道,「少在這兒狡辯,我早就留意你了,老實交代!」
男人見勢不妙,突然向小林警官撲了過去,整個人像發狂了一般。小林警官一個閃身,將男人的手臂擰到身後,三兩下就將他壓在地上,以妨礙執行公務爲由宣佈逮捕他,並在男人的手上套上了手銬。
「啊啊啊啊……真是可惡!」男人垂頭喪氣地說。
*
久野家門口停着警車,紅色的警燈來回轉動。聚集在警車旁的是小林巡查長、男性便衣刑警,以及接到電話迅速趕到現場的近藤和人,外加近藤和人的女同事。這位來自兒童諮詢處的女性是生面孔,年齡與溫子相當。
溫子鑽進馬自達2的駕駛座,透過風擋玻璃向外望,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夢。
「他們應該在談論你的事情。」
坐在副駕駛的多喜沉默不語。她怎麼了?爲什麼不說話?莫非,她又回到了失語症狀態……
「你……」多喜終於吭聲了。
「怎麼了?」溫子鬆了一口氣。
只見多喜鼓足勇氣,對溫子說:「你是……我……真正的……媽媽,對嗎?」
多喜渴望的眼神令溫子感到異常揪心。這個問題,恐怕一直佔據着多喜的內心。這個問題太過重要,她彷彿需要鼓起全部勇氣,才能問出這個問題。因此,溫子不想逃避,也不願意糊弄多喜。
溫子挺起身子,正對多喜答道:「對不起,我不是你的媽媽。」
多喜的臉上明顯露出悲傷的神色。
溫子的視線還是那麼堅定。
她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遊移。
「我是雙葉之家育嬰院的保育員。雙葉之家這個名字,你聽過嗎?」
多喜搖搖頭。
「多喜,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不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女兒的呢?」
「爸爸媽媽去世前不久……」
「嗯,知道的時候,你怎麼想?」
「我很吃驚……但是爸爸媽媽一直對我很好,我覺得也沒什麼……」
溫子由衷地感謝樫村夫婦。
「我曾經說過,我認識你的爸爸媽媽,我沒騙你。你爸爸媽媽收養你的時候,你只有兩歲。在那之前,你一直在雙葉之家生活。」
多喜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出生後不久就到了雙葉之家,在那裏一直生活到兩歲。這兩年裏,是我扮演了媽媽這個角色。」
「你不是我的……真正的媽媽……」多喜表情僵硬,低聲說道。
「但是,在我心目中,一直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看待。」
「那我真正的媽媽在哪裏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
多喜低下頭,雙手在膝蓋上緊緊握着。
「聽我說,多喜……」
馬自達2的車窗上響起敲擊聲。
近藤和人與那位女同事站在外面。
溫子打開車門,下車問:「有結論了嗎?」
「多喜會由我們兒童諮詢處暫時照顧。」近藤和人答道。
「是現在嗎?」
「我們會帶她去福利機構的。」
溫子把多喜從車上叫下來,簡單說明情況,並把近藤和人介紹給她認識。
近藤和人特意向多喜做了自我介紹。
「你阿姨也認罪了,警察把她帶走了,暫時應該不會回來。我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你明白的吧?」
多喜點點頭。
女同事接着說道:「多喜,我們現在就把你帶去兒童諮詢處。那裏有許多因爲種種原因沒辦法跟父母生活的孩子,大家可以暫時住在一起。你先搬過去,以後的事情我們會幫你想辦法。也許你會覺得不習慣,或者不樂意住過去……」
「沒關係,我願意去。」多喜明確表示。
女同事笑着說道:「謝謝你。」
近藤和人也用溫暖的笑容望着多喜。這表情令溫子多少有些意外。
「那現在回去收拾一下上學要用的東西,再拿一些替換的衣服吧。」
近藤和人向女同事使了個眼色,她便領着多喜再次返回久野家。
「對了,」溫暖的笑容從近藤和人臉上消失,他冷冷地望着溫子說道,「你還真是胡來呢。」
「但是,多喜需要我的幫助啊。要是我不來的話……」
「就算是這樣,你也應該想清楚了再行動啊,凡事總不能完全不顧後果吧?你這麼做未免也太冒險了……」
「也不用這樣說我吧……」
溫子被這個年紀輕輕的男人訓斥了幾句,幾乎要流下淚來。
「要不是小林巡查長及時趕到,不單單多喜會有危險,連你也自身難保,不是嗎?」
溫子語塞。
「打電話給小林警官的可是我哦,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貢獻對吧?」
「原來你指的是這個。」
「你先去醫院一趟吧。」
「我嗎?爲什麼?」
「你受傷了啊,他在你身上踢了好幾腳。」
「我沒事,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還是仔細檢查一下爲好。」
「怎麼,你擔心我嗎?」
近藤和人一臉詫異道:「總得好好驗個傷吧,上法庭的時候可能會需要的。」
「我也打了他好幾下,推了他,還用棒球杆襲擊他……我不會有事吧?」
近藤和人瞪大眼睛問:「是嗎?有這回事?」
溫子點頭示意。
近藤和人撓了撓頭皮說:「依我看,你們雙方都沒什麼大礙,特殊情況,應該不會構成犯罪。總而言之,你現在先去醫院。附近的夜間診所,你認不認識?」
「這點小事我還能應付,畢竟我是育嬰院的保育員嘛。」
近藤和人擡了擡眉毛。
不一會兒,女同事帶着多喜從屋子裏走了出來,多喜揹着書包,雙手拎着一些衣物之類的東西。
「先拿最基本的,之後需要什麼,再回來拿就好了。」女同事說道。
近藤和人用異常陽光的聲音隨聲附和。也許這份工作需要從業者打起十二分精神,否則根本做不下去。
「多喜,有空我再去看你。」
多喜低着頭,無精打采,明顯感到失望了。
「對不起。我不是你的媽媽……真的對不起。」
近藤和人與女同事的那輛小轎車停在馬自達2後方。
「好了,我們走吧。」
在近藤和人的催促下,多喜向小轎車走去。女同事打開後排車門,多喜低頭鑽了進去。她低垂的側臉上寫滿了哀傷。
「多喜!」
溫子忍不住叫出聲來。
多喜擡頭回望。
溫子模仿近藤和人,用異常陽光的聲音說道:「下次,來雙葉之家玩吧!那是你兩歲之前生活過的家。那裏有很多人都記得你。我們等你來。」
多喜傷心地垂下頭,依然毫無反應。
*
某縣警局刑偵一支隊於某日逮捕涉嫌遺棄屍體的該縣某市無業人員牛村浩次(四十四歲),一併逮捕的還有無業人員久野浪江(四十三歲)。
根據警方介紹,某日晚九時許,某警察局民警接到報案,與嫌疑人久野共同居住的侄女(十一歲)說,一同居住的外公(七十四歲)下落不明,民警前往嫌疑人久野家瞭解情況,剛好在場的嫌疑人牛村忽然襲警,民警以妨礙執行公務爲由將其逮捕。在隨後的調查中,嫌疑人久野供認,曾經委託嫌疑人牛村隱藏父親的屍體。嫌疑人牛村對違法行爲供認不諱,根據他的供詞,警方在某山中進行了搜查,並於某日發現遺體。警局認定遺體身份確爲嫌疑人久野的父親,具體死因還在調查之中。
警方表示,嫌疑人久野供述,父親死於浴室,時間是去年十一月。沒有遞交死亡證明是爲了領取父親的養老金。遺體被毛毯包裹,埋藏在某山中,局部已白骨化。
警方認爲,兩位嫌疑人對侄女實施了虐待,將會慎重追查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