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沒事吧?」

寺尾早月悶悶不樂地點點頭,喝了一口餐後咖啡。

這家意大利創意餐廳店面很小,設有六個吧檯位,外加四張四人桌,由店主夫妻二人獨立經營。這裏很適合女性食客獨自前來,價格合理,菜品美味,溫子偶爾會來吃。這裏深受女客歡迎,今晚也幾乎客滿。店內談笑聲此起彼伏。

「不好意思,」寺尾早月小聲道,「讓你擔心了。」

「不是我倚老賣老,你現在的心情,我是完全能夠體會的。」

今天,健一郎離開雙葉之家的日子,終於正式確定了。

雖說已經跟養父母培養過感情,但對不足兩歲的嬰幼兒來說,分離會帶來強烈的不安全感。特別是長久以來與其建立起親密關係的保媽,一旦完全消失,孩子們受到的衝擊就非同小可。爲了儘可能減輕孩子的負擔,寺尾早月身爲保媽,需要在今後的日子裏,逐漸減少與健一郎的接觸,不能夠再向他肆意傾注母愛。

寺尾早月的失落之情,大家都看在眼裏。下班後,實在看不下去的溫子主動邀請她共進晚餐。

溫子點了一份章魚杏鮑菇香辣意麪,寺尾早月則選了培根雞蛋意麪,都是套餐。用餐的時候,溫子刻意避開健一郎或其他孩子,隨意說了些實習生的態度問題、野木副院長的脫髮問題,以及有關三浦院長的壞話,話題尚算豐富。寺尾早月不時展顏微笑,而飯後,她不再強打精神,木木地聽溫子說話,連反應都沒有。溫子看準機會,終於提起健一郎,她覺得,寺尾早月恐怕也有話想要對她傾訴,否則就不會接受她的邀請。

寺尾早月將咖啡杯放回原位,若有所思地說:「我可能,會辭掉這份工作。」

溫子並不感到驚訝。

她自己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一想到今後這樣的情況還會不斷出現……我就……我就覺得很難接受……」

「是啊,是會想要辭職的。」

寺尾早月垂眼望着餐桌。

「可是,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辭掉這份工作,健一郎會高興嗎?」

「反正健一郎會把我忘掉的呀……有什麼高不高興呢?」

「是嗎?」

寺尾早月擡起頭。

「的確,離開雙葉之家後,健一郎可能不記得你了。但是,你認爲他永遠不會想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順利的話,總有一天,健一郎在法律上會成爲那對夫妻的孩子。然而等他長大成人,他會知道真相,自己並不是父母的親生兒子。你覺得,知道真相以後,健一郎首先會怎麼想?」

「他會很吃驚吧……還有,他會想要見一見自己的親生父母吧……」

「沒錯,他會好奇,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麼樣的人。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樣的,都想要了解自己的來歷,都會想看一看孕育自己的土壤,對吧?」

「土壤……」

「如若不然,我們不就成石頭裏蹦出來的了嗎?生而爲人,還有比這更悲哀、更失落的事情嗎?」

「可是,健一郎的親生父母……」

「對,他們失蹤了,到時候就算他想見,也見不到。」

寺尾早月咬着嘴脣,點點頭。

「健一郎或許見不到把他帶來人間的親生父母,但那個將他視如己出、悉心照料他的人,他還找得到,不是嗎?」

「你是說有一天,健一郎會來雙葉之家找我?怎麼可能……」

「實際上,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啊。」

寺尾早月脫口而出:「真的假的?」

「聽說我來雙葉之家工作前,有個二十多歲的男生,當時正準備結婚,他希望能夠重新回到自己的原點。」

「後來呢?」

「那個男生沒有事先打電話,而是突然來到雙葉之家。當時的院長和副院長都不認識他,不知道怎麼應對纔好,村田主任一看見他,立刻就認了出來,叫出他的名字。」

「那麼主任是……」

「是那個男生當年的保媽。眼前這個陌生的阿姨忽然叫出自己的名字,男生也嚇了一跳。」

「主任居然認得出他來。」

溫子以前對這個故事也半信半疑,現在的她相信確有其事,她本人也一眼認出了多喜。

「健一郎也許有朝一日也會回到雙葉之家。到時候,你還在不在,就變得格外重要了。你的人生,今後的路還很長。但如果健一郎得知,曾經照顧過他的保媽因承受不了這份工作帶來的壓力而辭職,他會做何感想呢?」

「我要辭職並不是健一郎的錯,」寺尾早月斬釘截鐵地說,「能遇到他,我很開心。」

說完,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下來。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

溫子遞出一塊手帕。

寺尾早月接過去,在眼角按了按,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真是丟人。」

溫子看了眼手錶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偶爾讓我這個前輩請你吃個飯。」溫子表示堅決要替寺尾早月付賬。

兩人相隔十米左右,一前一後默默地往停車場走。寺尾早月開了一輛紫色小轎車,她在街燈下望着溫子說:「今天,真的太謝謝了,讓你破費了。」她低下的頭遲遲沒有擡起來。

「你還準備辭職嗎?」

「啊?」寺尾早月顯然還沒能走出來,「怎麼說呢,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我已經不是那孩子的媽媽了……」

「你不要搞錯了,」溫子的聲音變得有些嚴厲,「你原本就不是他的媽媽。」

「這我明白……」

「雙葉之家的保媽,和媽媽是不一樣的。我們只是代其承擔了身爲人母的一部分職責。」

「……」

「沒錯,把孩子視如己出很重要,做不到這一點,也就沒有資格當保媽。但是,我們隨時都要記住,保媽和媽媽是不一樣的,兩者之間有着明確的界限。」

「也就是說,對健一郎來講,我已經沒有價值了?」寺尾早月的笑容略顯悲傷。

「不是的。從今往後,你還是他的保媽。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

「……」

「你要由衷地祝福健一郎,祝願他幸福安康。」

寺尾早月一臉詫異地問:「僅此而已嗎?」

「你不覺得這很重要嗎?」

「重要?」

「沒錯,健一郎會把你忘掉,慢慢長大成人。但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個人在爲他的幸福而祈禱,我相信這個事實會深深埋藏在健一郎的心底,他會記得的。怎麼說呢……也許在關鍵時刻,這會給健一郎活下去的力量。至少我對此堅信不疑。」

寺尾早月低着頭。「我不要……這太折磨人了!」她大聲叫道,「我還想跟健一郎在一起,我還想要親手抱着他!」儘管她自己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的。」溫子不便多言。

「再見。」

寺尾早月鑽進小轎車,發動引擎,點亮車前燈,開了出去。溫子目送紅色的尾燈漸漸遠去。

剩下的問題,只能靠她自己解決了。我們每個人,只能在心中品嚐苦澀的滋味,學會與現實妥協。當時的溫子,何嘗不是如此。

溫子也打開了馬自達2的車門,坐進駕駛座,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出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溫子感到很詫異,有一個直覺閃過腦海,使她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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