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優而茂購物中心停車場。

溫子逐個檢查每一輛停着的自行車。她對多喜騎的那輛自行車並沒有太深刻的印象。但是她覺得,見到實物的話,或許能夠辨認出來。正如九年不見,她卻一眼認出了多喜。

結果,她沒能發現多喜的自行車。其實,她根本就不確定多喜會在購物中心裏。

溫子穿過店鋪的自動移門。

來購物中心買東西的顧客並不多,工作日的傍晚或許就是如此。晚些時候,人還可能會多起來。溫子去上回的化妝品專區看了看,多喜不在那兒。溫子有些如釋重負,同時又難免感到失望。

保險起見,溫子在商場逛了一大圈,隨後離開。

天空中的雲彩燒得通紅,溫子不禁駐足眺望。在陌生的地方,一個人擡頭望着夕陽,簡直有種迷失於異度空間的感覺。

(再去一次吧……)

溫子離開停車場,走到國道旁的人行道,向東走去,在數百米開外的岔路口轉彎。她停下腳步,確認方向無誤後,繼續往多喜家走去。

那次見面後的五天,多喜沒有來電話。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她發不出聲音。

久野家就在前面了。

那幢被髮黑的石牆圍住的老舊的兩層樓宅子。

距離久野家十多米遠,有一輛小轎車停靠在路邊,引擎熄火,車上有人,能夠看到駕駛座上面的腦袋。溫子心想,也許是銷售人員在這裏休息。

小轎車的車身上看不到公司標誌,溫子警惕地保持一段距離,快步走過。

(多喜會在家嗎……)

一樓和二樓都亮着燈。

看來在家。

溫子在石門柱前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她走進院子,按下了玄關處的門鈴。

*

多喜一如既往地靠在牆邊,席地而坐,儘量不發出聲響,以免驚動浪江。只要有一丁點小事,浪江就會大發雷霆,對多喜拳打腳踢。多喜儘量不去觸動她的神經。

不過說起來,這幾天她依舊時常發火,卻沒再打過多喜,也不再要求多喜去偷化妝品,還會按時給她準備吃的。作爲交換……

「你只要穿上這個,站在照相機前面就可以了。懂了嗎?一點都不難,對吧?沒有壞人的,你不要擔心。堅持一下,弄完了就帶你去吃好吃的,給你買好看的衣服穿,好不好?聽到了沒有?」

多喜並不理解那個男人說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她也不想去理解。她猜測,他想讓她做很噁心的事。據說時間定在兩週後。

「在那之前,我會負責多找一些客人的。」

多喜已經無所謂了。她害怕,也反感,但無計可施。就算她逃走,那個男人也一定會窮追不捨,絕對不會放過她。被他逮到之後,他會比浪江更惡毒地對待她。多喜害怕自己會被他殺掉,像外公那樣,不知道被扔到哪裏去。她唯有對那個男人言聽計從,什麼都不去想,任由他擺佈。至少這樣不用捱打,多喜討厭疼痛。

樓下的門鈴響了。

起居室裏傳來浪江的腳步聲。

玄關處的房門被打開了。

有說話的聲音。

多喜立刻擡起頭。

這個聲音。

她聽到過。

(是她……)

那個制止她偷東西的女人。

那個教育她的女人。

那個說會站在她這邊的女人。

我的……真正的……

(媽媽!)

多喜跳了起來,在樓梯口側耳傾聽。

「你是誰啊?市政府的人?」浪江擺出一副不好惹的架勢。

「不是的。我是樫村夫婦的老朋友,聽說他們因交通事故去世了對吧,真是太突然了。」

「我問你有什麼事!」

「我聽說多喜在這邊生活,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我不會耽誤很長時間的,能跟多喜說兩句話嗎?」

「多喜很好。不用費心。」

「不好意思,您是她什麼人?」

「阿姨。多喜我會負責照顧的,我已經說了,她很好。」

「聽說她是和外公一起生活的呀。」

「老人家在裏面,不見陌生人。除了我以外誰都不想見,請回吧。」

「能跟多喜見個面嗎?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也就是說,我的話你信不過咯?」

「我沒有這個意思……」

是媽媽。媽媽來接我了。媽媽要把我從這裏救出去了。

(但是,如果,是我弄錯了呢……如果她說,不是我媽媽呢……)

多喜感到恐懼,害怕連最後一點希望都失去。

她害怕直面殘酷的真相。

多喜靜靜地回到房間,重新靠牆坐下。

樓下交替傳來浪江和那個女人的聲音。

多喜默然祈禱。

她等待着,等待那個女人呼喊着她的名字,衝上樓梯。

「多喜,我是你的媽媽,我來接你了,快出來吧!」

那樣的話,她就會衝出房間,哭着投入那個女人的懷抱。她很想問個清楚,究竟爲什麼要拋棄她,爲什麼這麼長時間不來找她……但多半問不出口。她不想讓母親難堪。她不想做一個令母親難堪的孩子,她不能變成壞孩子。多喜要做個好孩子。

所以,媽媽,快喊出我的名字吧!

只要一次就夠了,快叫我的名字。

我會立刻下樓去的。

「快回去吧你!」樓下傳來浪江的聲音。

那個女人小聲迴應了一句。

家中的空氣重新沉澱下來。

(怎麼可能……)

那個女人離開了。

她沒能喊出我的名字。

她並沒有自稱是我的母親。

別走!

多喜試圖呼喊。

嗓子卻發不出聲音。

玄關的移門砰地關上了,把那個女人的氣息徹底隔絕在外。

*

溫子從久野家的石門柱退出後,又回頭望了望。只見玄關移門緊鎖。

(那個女人自稱是阿姨……)

看起來不像什麼正經人。

多喜與這樣的女人同住,看來對治療失語症一點幫助都沒有。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溫子拖着沉重的腳步,照原路返回。

路邊,剛纔那輛小轎車還停着。

車裏的人推開門,走下來,是個男人。

由於天色昏暗,溫子看不清楚。

只見他大踏步地朝溫子走來。

溫子吃了一驚,愣在原地。她下意識地聯想起在樫村夫婦居住過的公寓,自己險些被一個年輕男子拖進房間的遭遇。

溫子拔腿便跑。男人緊隨其後。

她很快就被追上了,男人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後掰。

溫子非常害怕,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在幹嗎呀?跑來這裏做什麼?」原來是兒童諮詢處的近藤和人。

溫子驚恐萬分,一時說不出話來。

「來,跟我來。」

溫子被拉到小轎車旁邊。

「這是你的車?」

「上車再聊。」

近藤和人鑽進駕駛座,溫子坐進副駕駛,關上車門。

透過風擋玻璃,能夠看到久野家的石門柱。原來如此。

近藤和人望着前方問道:「說說,你來做什麼?」

「我來找多喜啊。通報兒童諮詢處這麼些天,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們很忙的好不好,又不是隻有這一個案子要處理。」

「所以啊,我這不是利用假日親自來了解多喜的情況了嗎!」

「你搞清楚,無論中間發生了什麼,現在那個女人才是那孩子實際的監護人。你見過她了吧?」

「你很專業嘛。」

「貿然跟監護人起衝突,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有時候必須忍。」

「所以你像警察一樣在這裏蹲守?」

「首先,我們要了解對方的情況。」

「對了,這裏不讓停車的,民警沒有跟你說嗎?」

「你是說派出所的小林警官嗎?」

「你們認識……」

「他四十一歲,職位是巡查長,家裏一共四口人,兩個兒子,一個十二歲,另一個九歲。興趣愛好是釣魚。柔道三段,合氣道三段。座右銘是‘福至心靈’。」

「……」

「我已經向小林警官打聽過他們家的情況了,在這裏蹲守也跟他打過招呼。」

「沒想到你考慮得這麼周到……」

「我可是專業的。」

溫子連忙問道:「打聽到什麼了沒有?」

「還真不少呢。」

「快告訴我。」

近藤和人顯得有些猶豫。「算了,告訴你也可以。首先,關於那孩子的失語症,學校是知情的。」

「你還去了學校?」

「當然啦。但是,學校方面認爲,她的失語症是受到父母去世的刺激,校醫囑咐她去找精神科醫生諮詢一下,但那孩子好像沒去。」

「事故發生後,她就說不出話了嗎?」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她傷愈出院後,轉學到了現在的學校。起初,她是能夠正常說話的,也很愛笑,成績也非常優秀。嗯,成績現在還是很好。可不知道爲什麼,大約半年前,她突然發不出聲音,表情也陰沉起來。」

「那怎麼還能說是車禍的影響呢?說不通啊。」

「但是,專家表示,這種情況並不少見,發病很可能會有一段潛伏期。」近藤和人眯着眼睛接着說道,「我還觀察到一件事。」

「什麼事?」

「聽說那孩子跟養母的父親住在一起,可是最近半年,那位老人很少在附近出現。這是民警告訴我的。」

「半年……」

「沒錯。剛好跟那孩子出現失語症的時間吻合。」

「這是怎麼回事……」

「可能他去世了。」

「啊?……」

「市政府管理養老金的部門一直這麼懷疑,可是苦於沒有證據,總不能破門而入強行調查吧。」

溫子沒想到他居然連市政府的情況都瞭如指掌,他的人脈網絡之廣可見一斑。

「跟養老金有關?」

「有匿名舉報,可能是周圍鄰居吧,他們調查了一下,發現的確很不對勁……」

「我是說,爲什麼會扯到養老金?」

近藤和人露出詫異的神情,沒想到溫子會問這麼低級的問題。「如果人死了,就沒辦法領取養老金了啊。如果對這家人來講,父母的養老金是唯一的收入來源,那麼這筆錢就關係到生死存亡啦。所以,很多人會隱瞞父母的死訊,違規領取養老金,這樣的案例逐年增多。電視上經常有相關的報道,你從來沒聽說過?」

溫子慚愧地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

「沒事。」近藤和人嘆了口氣,「這個案件,我們不妨這樣推測,在半年前,那孩子的外公去世了。當時,那個家裏發生了變故,那孩子因此說不出話了。」

「變故……」

「比如說,外公生病或者意外去世,那孩子撞見了大人們隱藏屍體的過程。小學生看到那場景,嚇得說不出話來,應該合情合理吧?」

「那就是說,隱藏屍體的,就是剛纔的女人咯?」

「沒錯。還有一種情況,可能性比較低,那就是故意殺人,就是兇殺了。」

「兇殺……」

莫非,多喜跟犯罪人員同處一個屋檐下?

「既然如此,應該立刻把多喜從那個家裏接出來啊。兒童諮詢處不能出面嗎?」

「你冷靜一點。剛纔我說的話,不過是推測。我們一點證據都沒有。」

「可是……」

「我已經跟派出所的小林警官打過招呼了,他會幫忙留意的。現階段,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近藤和人用手指有節奏地敲擊方向盤,「遺棄屍體也好,不正當領取養老金也罷,只要能夠找到犯罪證據,或者證明有虐待兒童的情節,我們就能向法院申請介入,對多喜實施強制保護。」他的手停下來,望着溫子,「對了,你……」

「我姓島本。」

「島本,你是走過來的嗎?」

「我的車停在附近,在購物中心的停車場裏。」

「哦,優而茂對吧,那我送你過去。」他啓動汽車引擎。

「不用蹲守了嗎?」

「我又不是警察,總不能在這兒待一整晚吧。我也有正常生活要過的。這類案件,通常要做好長期作戰的心理準備。」他點亮車前燈,發動小轎車。

「你方向好像錯了。」

「這邊也能走。放心吧,這裏是我的片區。」

近藤和人駕輕就熟地操作方向盤,遊刃有餘地穿梭在狹窄的小道之中,彷彿閉着眼睛也能開出去。他口中的正常生活,指的是與他的家人共同生活嗎?他結婚了嗎?不知怎的,溫子想到了這些。

待溫子回過神來,轎車已駛入國道。優而茂購物中心的廣告牌閃爍着亮麗的燈光。

「你看什麼地方方便,把我放下就行了。」

近藤和人把車停入優而茂購物中心停車場。

「謝謝你。」溫子表示感謝後下了車。

近藤和人從窗口探出頭來囑咐:「今後可不要擅自行動了哦。」

「我知道了。但你有什麼消息,要立刻聯繫我。」

「給你打手機?」近藤和人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溫子也不由得笑道:「是啊,打我的手機。」

「一言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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