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哎呀,總算結束啦。」

主任村田公子轉動着她那粗壯的脖子,與加藤昌代一道,往保育員休息室走來。她們已經與小夜班的員工交接妥當,只需寫完養育日誌,今天的工作便告一段落,之後安安穩穩地坐下來喝杯茶,換好衣服就能回家了。

島本溫子跟在二人身後,忽然發現寺尾早月不知到哪兒去了,於是折回遊戲室查看。果不其然,她跟健一郎在一起,正笑着撫摩着他的腦袋,臨走前跟他告別。

準備收養健一郎的西倉夫婦,這一天也來到雙葉之家,跟健一郎相處了大半天。在外小住這一關也過了。健一郎應該很快就會離開雙葉之家,只是早晚的問題。

溫子扔下寺尾早月,獨自回到保育員休息室。她從櫃子裏取出文件夾,坐到椅子上。

隔着桌子,坐在斜對面的村田公子擡起頭問道:「太妹姐姐人呢?還在健一郎那邊?」

「健一郎差不多要走了吧。」

「我也明白,多在一起一秒也是好的,可是最後只會更難過。」

溫子點頭,打開文件夾。

目前,溫子作爲保媽負責照顧的是一歲的麻香以及一歲零五個月的裕太。

裕太十天前剛剛來到育嬰院,是個挺乖的男孩子,認生和追隨現象都還沒出現。話雖如此,這卻不是照顧起來費不費力的唯一判斷標準。嬰兒不跟在溫子身後,說明他們還沒有把溫子當「特別的大人」看待。這樣的孩子通常很少與溫子四目相視,表情也很少,反而需要保育員悉心照料。

另一方面,因爲親生母親住院而來到雙葉之家的麻香,她的母親順利出院後,昨天開始了新一輪的接觸。長達數週的空白期帶給一歲嬰兒的影響遠超大人們的想象。事實上,時隔多日再度見到親生母親的麻香,依舊抱着溫子不肯放手。見到此情此景,親生母親似乎也頗受打擊,在工作人員的開導下,情緒總算穩定下來。可是,思想上接受,不代表情感上也能接受。如果讓孩子們直接回歸家庭,很多母親無法給予孩子足夠的愛,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會誘發虐待等現象。因此,在嬰兒迴歸家庭之前,需要設置一段相處的時間,在母親與孩子之間重新培養起親近的情感聯結。

「對了,島本,關於多喜……」身旁的加藤昌代小聲對溫子說。

她同爲資深保育員,與村田公子形成鮮明反差,瘦長身子,爲人穩重。九年前的那天,正當溫子慌亂中想要奪回多喜時,挺身而出奮力制止她的不是別人,就是加藤昌代。

「你給我冷靜一點!」

她的這句話至今縈繞在溫子耳畔。很難想象平時總是端莊大方的她,語氣會變得那麼嚴厲。

「剛纔我跟主任聊了幾句,多喜一句話都沒說嗎?」

溫子對主任村田公子講述過與多喜見面的情形。

「是啊。我嘗試了很多方法,最後她還是沒開口……」

「有沒有可能,她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不能說……」溫子猛然被點醒了,驚出一身冷汗,「你是說失語症嗎……」

失語症也叫緘默症,指的是身體功能沒有異常,但無法發聲,說不出話來。

這麼說起來,多喜從頭到尾不發一語,並不是因爲抗拒溫子的介入。她並沒有試圖逃跑,臨走時還向溫子點頭示意。溫子一直覺得當天多喜的狀態很古怪,如果是失語症,一切就說得通了。

「嗯……很有可能……不,一定是這麼回事!哎呀,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溫子後悔不迭,就算留下了手機號碼,要是多喜有失語症,又怎麼給自己打電話呢?

一般來說,失語症是精神疾病和心因性反應。就當時的樣子來看,多喜不像有精神方面的問題。這麼說的話……

「會不會是父母雙亡造成的刺激……」

「不要太想當然。」村田公子說。

「不,是失語症沒錯,我敢肯定。」

「我是說原因。」

溫子不置可否。

「孩子說不出話,往往最值得懷疑的是遭到虐待。」

加藤昌代點點頭,認爲事情非同小可。「偷東西再加上失語症,家庭關係又那麼複雜,我覺得情況不妙啊。還是讓兒童諮詢處那邊出面吧……」

「那我們儘快行動……」

「要不要先跟院長彙報一下?」

「不必了吧,」村田公子說道,「那個以自我爲中心又愛明哲保身的大叔,肯定不明白事情有多緊急,他肯定會說,這件事情跟我們沒有關係。」

「主任,你小點聲……」

保育員休息室的門開着,她們的談話在走廊裏聽得一清二楚。

「院長辦公室聽不到的啦。」

「聽得到!」門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村田公子不禁挺直身子。

野木副院長走了進來,臉上帶着歡快的笑容。

村田公子見了這才放下心來:「你別嚇人好不好!」

「副院長,你聽到我們說的話了嗎?」

「我全聽到了。究竟怎麼回事啊?話說回來,院長早就下班回去了。」

「那太好了。」村田公子毫不掩飾地說。

「是關於多喜的狀況。」溫子回答道。

野木副院長聽了,收斂笑容,將休息室的門關上:「你說說看。」

溫子簡單說明了情況。

野木副院長靜靜聽完,大力點頭。「我同意你們的觀點,應該去跟兒童諮詢處的人通報一下。」

「我們剛纔在討論,要不要先向院長報備。」

野木副院長陷入沉思。

「我說吧,副院長也被難住了,要是讓那個大叔知道了,反而束手束腳,什麼都做不了。」

野木副院長聽了主任村田公子的一番話,苦笑道:「要我說,這應該不僅僅是育嬰院需要面對的問題吧。」

溫子一時間沒聽明白。

「也就是說,如果確實有遭到虐待的可能性,向兒童諮詢處通報,是全體國民的義務,跟是不是在育嬰院工作沒關係,難道不是嗎,加藤?」

忽然被點名的加藤昌代理所當然地回答道:「是的,您說得沒錯!」

「也就是說,將相關情況通報給兒童諮詢處,並不需要得到院長的批准,這是我們作爲公民的義務。或者說,就算院長不批准,我們也應該積極通報纔對。你們說是不是?」

「副院長,你怎麼不去從政啊?」村田公子打趣道。

「我說得有道理吧?」野木副院長笑道,「院長那邊,我會見機行事,打好預防針的。有時候也要稍微給他點面子,他也怪可憐的。」

溫子體會到某種堅實的支撐。「既然如此,我認識兒童諮詢處的負責人,正好管那一片,我來跟他聯繫。」

「好的,你放心去做吧。」

聊到這裏,保育員休息室的門開了,終於跟健一郎說完再見的寺尾早月走進來。連同溫子在內的四雙眼睛同時望向她,她不禁停下腳步,瞪着眼睛問:「怎、怎、怎麼啦,副院長也在……」

「我們在密謀呢。」村田公子半開玩笑道。

野木副院長故作嚴肅。「不許外傳!」說完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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