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還是來了……」
髒兮兮的石門柱上,掛着姓氏標牌,上書「久野」二字。院子四周的石頭圍牆部分坍塌,看上去頗有倒下的危險。通往玄關的道路用幾塊石頭作爲點綴,因年深日久,蓋了厚厚一層土,早已失去了應有的風雅和美感。上下兩層的木結構建築,上面蓋着歇山式的屋頂,看起來很是氣派,房子頗有年頭,但明顯缺乏維護和保養。院子很寬敞,種着松樹,雜草叢生,空氣感覺不夠流通,夏天蚊子肯定很多。
根據資料顯示,多喜與養母的父親久野貞藏共同居住在這裏。這是兒童諮詢處的近藤和人幫溫子打聽到的。
屋子裏傳出電視的聲音。現在是下午兩點三十五分,正值週六,多喜很可能在家。也就是說,此時此刻,那孩子很有可能就在數十米開外的地方。
(好了……)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溫子很想跟多喜見上一面,可見到了,又不方便暴露自己的身份。同時,她又不想欺騙多喜。
溫子不禁捫心自問,我來到這裏,究竟圖什麼呢?又是爲什麼想要見多喜一面呢?
最大的目的,當然是親眼看一看多喜過得好不好。只要她能從養父母的不幸事故中走出來,並且沒有受到虐待之類的,溫子也就放心了。
(但是,僅僅如此嗎?或許不盡然……)
也許,溫子希望能夠通過多喜的幸福生活,給雙葉之家的那兩年一個說法,是她爲多喜打好了基礎。她希望得到某種確切的證據,證明自己作爲保媽所傾注的所有感情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只要能找到印證,那麼最近縈繞在心頭的那一絲空虛,一定會隨風而逝。從明天開始,她又能毫無疑慮地全身心投入保媽的角色。
然而,回到最現實的問題,溫子不太有信心,不確定時隔多年後還能否一眼辨認出多喜。畢竟,最後一次見到多喜時,她才兩歲。十一歲的她,想必已經大不一樣了,溫子又不方便上前詢問……
(到底該怎麼辦呢……)
溫子這才發現,她又在鑽牛角尖了。在大門口站着也沒用,溫子暫時離開久野家的石門柱,回到車上。附近都是頗有年頭的民居,道路狹窄,開車四處轉悠很容易發生事故,溫子把車停在了路面較寬的馬路旁。
走了大約兩百米,在一個消防水池的標誌下,溫子看到如微笑着的幼犬的汽車前臉,那是她的馬自達2。她打開車門,整個人靠在駕駛座上,閉起眼睛。
(唉……怎麼辦呢……)
像刑偵劇常有的橋段那樣,蹲守在車裏,直到多喜出現,這麼做未免有點誇張。況且,很難保證不會被周圍人發現,要是傳出什麼話來就更不妙了。同樣,向周圍人打聽也不合適。可是就這麼打道回府,溫子心有不甘。
(哎呀,到底……)
耳邊傳來敲擊車窗的聲音。
溫子睜開眼睛,身穿制服的警官騎在自行車上,隔着窗玻璃說道:「我是派出所的民警,您有什麼事嗎?」
「哦,沒有,沒什麼事……」
「不好意思。您能出來一下嗎?」
突然看到一輛陌生的車子停在這裏,感到奇怪也無可厚非。溫子只好打開車門。
民警將自行車停在馬自達2前面,阻擋了溫子的去路,但臉上依然滿面含笑。「能看一下您的駕照嗎?」
溫子老老實實地拿出駕照,雖然沒做虧心事,卻難免有些緊張。
「請問您停在這裏做什麼?」
若是實話實說,恐怕會把事情複雜化。溫子急中生智,努力想了個無關痛癢的藉口。
「我想抄近道,沒想到迷路了……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並非虛言。
「這一帶路很窄,但四通八達,您要去哪兒呢?」
「那個……就是一個購物中心。」
溫子想起在來的路上看見過的商店。
「是優而茂購物中心吧?」
「哦,對,就是那兒!」
「您這條路直走,進入國道後,往左轉就能看到廣告牌了。」
「謝謝,你太熱心了。」
民警把駕照還給溫子。
「這條路不允許停車,您能立刻開走嗎?」
「是嗎,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特別是消防水池附近,如果停車的話,特殊情況下會影響消防車使用的。」
「哦,我明白了,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就開走。」
「感謝配合,您路上小心。」
民警隨手敬了個禮,騎上自行車。溫子衝着他遠去的背影悄悄還了個禮,鑽進駕駛座,她不禁自言自語道:「哇!居然被盤問了!」
這是有生以來頭一遭。溫子心想,這段經歷恐怕會成爲保育員休息室不錯的談資。
溫子發動引擎。今天只好作罷,下個休息日再來吧。下一次,要先找好停車場才行。
馬自達2向前駛去,再往前開,就是多喜住的地方。
久野家的松樹映入眼簾。就在這時,一輛自行車從前方的石門柱之間躥了出來。
溫子下意識地踩下剎車。
自行車上的是個女孩子,絲毫沒有留意到溫子的存在,騎着自行車離開狹窄的街道。
溫子望着她的背影,緊緊握住手中的方向盤。
「多喜……」
雖然只是一晃而過,沒能看清她的臉龐,但溫子肯定那就是多喜。並不是像不像的問題,而是眼前的這個存在,除了多喜還能是誰?這是溫子傾注了兩年感情後,內心獲得的某種直覺。
然而令人無法忽略的,是籠罩在多喜身上的那層昏暗的陰影。她氣色不太好,身體也很消瘦。髮絲亂蓬蓬的,毫無光澤可言。藍色的拉鍊外套看上去也髒兮兮的。
(多喜,你現在還好嗎?)
溫子緩緩發動馬自達2,隔開一段距離,跟在多喜後頭。爲什麼要跟蹤多喜,溫子也說不上來。但是,就這麼放她走,恐怕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多喜騎着自行車,進入國道後左轉,沿着國道旁的人行道向前駛去。
溫子駛入國道後左轉,尾隨多喜。由於國道上車流量較大,溫子被後頭的小轎車催着,無法隨意減速,不一會兒,就超到多喜的自行車前頭去了。
(哎呀……這可怎麼辦……)
正當溫子無計可施時,左前方出現一塊巨大的廣告牌,提示購物中心的入口位置。
優而茂購物中心。
溫子隨即左轉,放慢速度。後頭的黑色小轎車插入對向車道,超過了溫子,疾駛而去。溫子將馬自達2停在購物中心的停車場。
還來得及。
溫子下車,趕到國道上。
她差一點喊出了聲。
多喜的自行車剛巧在人行道上迎面而來,不過二十米開外。溫子心想,多喜一定已經看到我了,急忙躲閃,只會更扎眼。
溫子故作鎮定,朝着多喜的方向走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
十米。
五米。
那張臉。
不會有錯的。
(可爲什麼……)
爲什麼她的表情如此陰沉呢?
擦肩而過時,多喜看都沒看溫子一眼。她心事重重,只顧往前騎。
溫子轉過身。
多喜的自行車駛入了優而茂購物中心。
溫子連忙追過去。
多喜。
只見多喜把自行車停好,弓着背,低着頭,橫穿過甜甜圈餐廳門口,走進商場。
溫子跟着多喜,快步進入店內。
也許是週末的關係,購物的顧客真不少,全家出動的特別多。入口處天花板上的擴音喇叭循環播放着廣告樂曲,用明快的聲音反覆呼喊「優而茂購物中心」這個名字。
多喜不見了。溫子開始在店內找尋她的蹤跡。許多父母帶着孩子聚集在舉辦活動的廣場上,擺放着的展示板上貼滿了肖像畫。溫子意識到,明天便是母親節了。首飾店門口,寫有「母親節特惠」字樣的廣告牌分外醒目。鞋履箱包賣場。手工麪包店。看不到多喜的身影。自動扶梯。是上二樓了嗎?溫子來到二樓,正對扶梯的是文具賣場,陳列着許多女孩子會喜歡的飾品和小雜貨。會在這裏嗎?溫子找了找,也沒有發現多喜。玩具、女裝、電玩遊藝區……甚至連廁所都找過了,還是一無所獲。
果然還是在一樓。
溫子乘坐扶梯下樓,一邊向下掃視。一長列收銀臺後頭,是一排又一排的貨架,生鮮食品、乾貨、速食食品、調味品、寵物食品、家庭清潔劑、牙膏、洗髮水、化妝品……
(……!)
溫子看到了那件髒兮兮的藍色外套。
一眨眼的工夫。
溫子走下扶梯,連忙撥開人羣,快步趕去。
在化妝品專區跟前。
終於找到了。
藍色的外套。
消瘦的背影。
多喜。
只見她呆呆地站在那裏,望着眼前的商品,一動不動。那個貨架上陳列的是成年人用的高級產品,跟身爲小學生的多喜並不搭界。
溫子掩在旁邊的貨架後,仔細觀察。
(你在做什麼呢……)
嚮往這種成年人用的化妝品嗎?還是幫家裏人跑腿買東西呢?
多喜默默伸出手,將一個紅色的包裝盒握在手裏。儘管隔着一段距離,溫子還是能夠看出她的手顫抖着。她頻繁地左右張望,觀察周圍的動靜。她的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明顯不太正常。
溫子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不會吧……)
她不想看到這一幕。
多希望這不是真的。
(那孩子爲什麼要這麼做……)
多喜回過頭。
溫子下意識地望向別處,躲在貨架背後。
(多喜……你……)
溫子幾乎當場落下淚來。
我究竟應該怎麼做?
怎麼做纔好……
怎麼做纔好……
*
每天晚上,一個人在被窩裏的時候,多喜總是禁不住幻想。
收養她的那對夫妻雖然不幸去世了,但她的親生父母一定尚在人間,有朝一日他們會不會來接她呢?也許此時此刻,他們正從很遠的地方趕來。也許再過幾秒,他們就會按下家門口的門鈴。
想到這裏,總會響起一個聲音。
「白癡!怎麼可能!」
是浪江的聲音。
「你剛生下來不久,你的親生父母就把你給丟掉了。他們早就把你忘了,怎麼可能還會來接你!百分之一千不可能的!」
多喜感覺到一道目光。
在這個人頭攢動的購物中心裏,幾乎沒有人注意她。
多喜將視線重新投向自己的手掌。
她的手裏有一件小小的、紅色包裝的化妝品。
她在顫抖。
什麼都不用想,就像上次那樣,把它塞進口袋就行了。快!趁現在!
(可是……)
這是第二次了。
多喜覺得,如果再這麼做,恐怕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她並不害怕被警察逮住,只是不希望自己就這樣墮落下去。她很害怕,如果就這樣變成壞人,親生父母來接她的時候,她要以怎樣的面目出現呢?這隻會讓親生父母難過,他們又怎麼會要這樣的壞孩子呢?
「你還在想這些沒用的東西!」
又是浪江的聲音。
嘲笑多喜的聲音。
「你從一開始就沒人要,說幾遍你才能聽明白?嗯?」
淚水涌上來。
多喜無法反駁。浪江說得沒錯。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會爲我而來。我知道的,心裏一清二楚,可是……
「那麼賣力地做個好孩子,又能怎麼樣呢?誰都不會爲你高興。就像無論你變得多麼壞,也沒有人會爲你傷心。不管你是好是壞,這個世界上沒人關心,沒人知道。可不就是嗎?你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小孩,你什麼都不是……你什麼都不是……你什麼都不是……」
浪江的聲音,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多喜自己的聲音。多喜在心中默唸着,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了……)
多喜閉上眼睛。
握着手裏的小盒子。
往口袋裏一塞。
就在這時。
她的手腕被人牢牢拽住。
多喜嚇了一跳,回頭看去。
一個女人站在那裏。
用悲傷的眼神看着她。
女人靜靜地說:「不許這樣,多喜,這麼做不對。」
多喜整個人癱了下來。
*
溫子從自動售貨機裏買了兩盒利樂包橙汁,快步走向停車場。看到馬自達2後,她的步子才放緩下來。多喜還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等她。
溫子打開車門,鑽入駕駛座,遞了一盒果汁給多喜。
「我請你喝果汁,不用跟我客氣。」
多喜接過來,將果汁放在腿上,緊緊握着,並沒有打開來喝。
溫子自顧自地插入吸管,喝下一半。鬆開嘴巴時,吸管內空氣逆流,響起古怪的聲音。溫子笑着看了看多喜,多喜的表情一如既往,絲毫不爲所動。
「我嚇到你了吧?」
「……」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爲什麼我會知道你的名字……」
多喜始終不發一語。溫子只好繼續說下去。
「我聽你父母說起過你的名字。」
多喜擡起頭。
「哦,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的名字叫島本溫子。我是你父母的老朋友……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不過你肯定忘了。」
多喜垂下眼睛。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你的父母因爲事故去世了。我特別吃驚,託人找到你現在住的地方。今天我想上門拜訪,剛巧看到你從家裏出來……我看你表情很奇怪,又沒辦法跟你打招呼,有點擔心,於是就跟着你一路過來……對不起啊,我不是壞人。」
多喜垂着頭,眨了幾下眼睛,似乎正在努力消化溫子所說的話。
「現在,你小學五年級了吧?」
沒有反應。
溫子認爲這是一個肯定的答覆。
她努力讓自己不要採取說教的口吻:「五年級了,你一定知道,偷東西是不對的吧。」
多喜輕輕點頭。
「那是爲什麼呢?你想要那個化妝品嗎?」
這次是搖頭。
「那麼,爲什麼呢?」
多喜的臉頰紅了起來。
溫子看得出來,這孩子心中,一定發生着劇烈的情緒波動。
「既然你知道這麼做不對,那麼一定有你的原因吧。可以的話,能跟我說說看嗎?或許我能夠幫你。」
多喜不作聲。
「現在,你和外公住在一起對吧?」
多喜的肩膀上下顫動。
「不是嗎?」
多喜全身繃得緊緊的。
她在害怕。
害怕誰?
「你害怕外公?」
她搖搖頭。
搖了又搖。
「這可怎麼辦呢……你不願意跟我說話啊……不過,也不怪你。」
多喜將手中的果汁小心翼翼地放在轎車中控臺的上方。
「你不喝嗎?拿回去喝吧,沒關係。」
她又搖搖頭。
「好吧……」
多喜微微低下頭,把手放在車門拉手處。
「多喜,你聽我說……」
她轉過身子,擡頭望着溫子。
「我們立一個約定好嗎?以後,不要再做那樣的事情了。」
多喜眼神遊移,並不點頭。
溫子用充滿祝願的心情,繼續說道:「我相信,你不是那種會偷東西的孩子。我猜想,你一定有必須這麼做的原因。我願意幫助你,將這個原因消除掉。」
「……」
「但是今天,我不會再問下去。如果下次你還願意見我,我會很高興的……」
她還是默不作聲。
「對了……你等我一下。」
溫子從手提包裏取出便條紙,在白紙上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撕下來遞給多喜。
「如果遇到自己沒辦法解決的問題,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就算我在上班不能接電話,只要你給我留言,我一定會來找你的。」
多喜接過寫有電話號碼的便條紙,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
「第一次見面,我這麼說你可能覺得很奇怪吧……希望你能夠相信我。」
溫子握着多喜的手說:「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多喜的視線移向別處。
溫子鬆開手道:「你回去吧。」
多喜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打開車門,下了車。
「回家路上要小心哦。」
關上車門,多喜頭也不回地往停車場跑去。溫子望着她的背影,不確定自己的話她能否聽進去。
經過甜甜圈餐廳門口時,多喜被玻璃返照出的樣子嚇了一跳,她連忙停下腳步。
多喜回過頭。
幫幫我。
「啊?你說什麼……」
溫子打開車門,從馬自達2上下來。
誰知,多喜轉身跑進停車場,騎上自行車,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購物中心。
*
回到房間後,多喜脫下外套,靠在牆邊坐下,雙手抱着膝蓋,把臉深深地埋進去。
她有很多事情要好好想一想,卻不知從何想起。她不願意去想。關於現在的她,以及未來可能發生的種種。如果不僅僅是聲音,乾脆連眼睛和耳朵都失去了,反倒不用那麼辛苦。什麼都不用看,什麼都不用聽,只需要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就行了。不過,她仍舊有可能會遭到那個女人的毒打,會覺得疼,會感到痛苦。那麼,也許什麼感覺都沒有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不去想。
也就是說,只有一個辦法……
(死……)
多喜感到害怕,把臉從膝蓋之間擡起來。她的意識恢復過來,吸了一口氣,在氧氣的作用下,她的大腦重新運轉起來。然而,那種墜入幽暗深淵的惶恐仍然籠罩着她。她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麼,可深淵裏什麼都沒有。空空蕩蕩……
「希望你能夠相信我。」
多喜擠出最後一丁點希望,從外套口袋裏掏出那張被揉成一團的便條紙,仔細地將其展開,上面是一串手寫的數字,十一位的電話號碼。
「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是真的嗎?
那個女人據說是父母的老朋友,還曾經抱過嬰兒時期的自己。多喜察覺到些許異樣,她被養父母收養的時候已經兩歲了,翻看當時的照片,她已經會自己走路了,根本不是需要人抱的小嬰兒。
她在說謊嗎?
她想騙我嗎?
她也是壞人嗎?
(多喜不願意這麼想……)
如果她沒說假話,如果她真的抱過嬰兒時候的我,也許她纔是……她會是……
(我的……真正的……媽媽?)
多喜感到一束光突然射下來。
沒錯,她一定是我的親生母親,所以她才制止我,不讓我偷東西,教育我,不要做壞孩子。
「可如果真的是這樣,爲什麼她不認你呢?她爲什麼不把話說清楚,用力把你抱在懷裏呢?」
多喜努力思考所有可能性。
難道她感到愧疚?因爲那麼小就把我交到別人手裏,她自認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無法直接跟我相認。
「可是說到底,時至今日,親生母親怎麼可能來找你?
生下來不久就把你拋棄了,這就說明,她根本不打算要你這個孩子。你別做白日夢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好事!根本不會有人來幫你,白癡!」
不會的。
她一定是我媽媽。
我真正的媽媽。
多喜緊緊抓着這個答案不放。除此以外,她無法依靠任何別的東西度過接下來的一天。
樓下傳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多喜將便條紙握在手裏,塞回口袋。
「多喜,快下來!」
多喜閉上眼睛,任由憤怒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多喜!在嗎!」
樓梯上響起重重的腳步聲。
腳步聲靠近了。
在她身前停了下來。
「你這不是在嗎!」
多喜睜開眼睛。
是久野浪江。
浪江在多喜面前俯下身子,右手高高擡起。
「快拿出來!今天總算搞定了吧?嗯?」
多喜搖搖頭。
擡起的右手翻過去,朝多喜的臉頰掃過來。耳朵嗡嗡作響。「喂!你看着我!」
多喜的下巴被揪了起來。
「今天你什麼都沒偷嗎?」
多喜含着眼淚點頭。
臉上又捱了一下。
同樣的地方。
鼻子的最深處泛着血液的氣味。
「怎麼回事啊你?爲什麼不照我說的去做!」
多喜的手插在口袋裏,手中握着便條紙,彷彿這樣能給她帶來力量。
「你在藏什麼……拿出來!」
多喜弓起身子,努力護住自己的右手。
「就是這隻手!」
多喜拼命搖頭。
「拿出來!快拿出來!」
她的手被抓住了。她奮力抵抗,又被打了。右手被扭過來,手指被掰開,便條紙終於被奪走了。她伸手想搶,手臂又被狠狠抽了幾下,疼得刺骨。
浪江站起來,看了看便條紙上的數字。
「什麼東西……這是誰的電話號碼?」
還給我。
求求你還給我。
多喜哀求着。
「有人跟你搭訕嗎?這種東西你倒護得死死的。」
浪江把便條紙一撕爲二。
多喜撲了上去,肚子被踢了一腳,整個人向後撞在牆上,倒了下來,透不過氣。
「你犯什麼蠢?」浪江喘着粗氣,鄙夷地望着多喜,「讓我教教你。」
她把撕開的便條紙疊在一起,捏在左手,右手取出一個打火機,在便條紙下面點着了火,火焰轉眼間升騰起來。
「怎麼樣?」
浪江鬆開手指,兩道火焰落在榻榻米上。多喜飛撲過來,用手掌把火拍滅。便條紙幾乎已經燒成了灰,數字早就無法辨認。多喜的眼淚滴在黑色的紙灰上。
多喜擡頭緊緊盯着浪江。
「你這是什麼眼神?有男人找你搭訕,了不起了是不是!」
浪江的右手再次高高舉起。
「差不多行了!」
多喜感到一陣寒意。
是那個男人。
把死去的外公從這個家裏運走的那個男人。
他步入房間。「臉上落了疤,價值立刻減掉一半。」
浪江瞥了多喜一眼,放下手。
「你是叫多喜對吧?」他的聲音甜得發膩,令人作嘔。
多喜連點頭的勇氣都沒有。
「好久不見啊。你還記得我嗎?」
「多喜,人家跟你說話呢!你會講話,不是嗎?」
「好了,你別逼人家嘛,」男人笑着安撫浪江,「她還這麼小,你不要對她這麼兇嘛。對吧,多喜?」
多喜本能地感覺到,這個男人比浪江更可怕。
「叔叔給你帶了一份禮物,你想要嗎?」
他從手中的紙袋裏取出一堆粉色的布料,用雙手鋪展開。是分體式的兒童泳衣,不過是那種成年女性愛穿的,屁股整個暴露在外的繫帶泳裝。
「你喜歡嗎?」
笑意從男人的眼睛裏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