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久野浪江望着ATM機屏幕上顯示出的存款餘額,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地。這個月的款項匯過來了。她把所有錢提取出來,塞進黃色的錢包。機器吐出以久野貞藏的名義辦的銀行存摺,她迅速將其塞進手提包,若無其事地離開了ATM機。

這裏是優而茂購物中心。

工作日的白天,客人不算多。浪江在女裝、手提包賣場逛了一圈後,走進一樓的甜甜圈餐廳。

她從陳列櫃裏挑選了五隻甜甜圈,還點了一個大杯可樂。在面向窗戶的座位坐下後,她一口氣將可樂喝掉一半,隨後開始吃甜甜圈。

厚厚的玻璃外面,是一派五月的晴朗天氣。寬敞的停車場裏停着五顏六色的車輛。

兩個女人從一輛紅色掀背式汽車上下來,一個身穿白色罩衫配藏青背心,另一個穿裙裝。有說有笑的樣子在浪江看來傻乎乎的,你們以爲自己很漂亮嗎?還不是滿腦子性和錢?

忽然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誰知一輛玩具般的電瓶車停進了緊臨餐廳的停車場。戴着全包圍頭盔的是一個皮膚白皙、胖胖的年輕男子,看上去剛剛中學畢業,臉上還帶有某種青澀的神情。牛仔褲配牛仔外套看起來土裏土氣。工作日的白天跑來購物中心,多半估計沒有正經工作。這世界沒有你容身的地方。真是可憐。

一個年輕女孩站在浪江面前。她站在玻璃另一側的人行道上,懷裏抱着個小孩,正衝着孩子說話。她的笑容似乎在昭告天下,此刻的她多麼幸福,令浪江打心眼裏感到厭倦。像你這樣的女人,最好統統下十八層地獄。

久野家世世代代都是地主,浪江小時候生活富裕。父親開着寬敞的外國車,母親對寵物牧羊犬特別溺愛。家裏擺着上檔次的鋼琴,浪江還學過一陣子。她和姐姐英代不一樣,怎麼都學不好,很快便放棄了。

他們一家人總是穿着頗爲精緻的西式服裝,一到週末,還會一起去百貨商店吃好吃的。自打浪江記事起,這種生活就是理所當然的,她並沒有那種受到上天眷顧的感覺。

浪江中學一年級的那個夏天,父親貞藏因爲被爆出桃色新聞,手上的土地無奈拱手讓人,只剩下居住的祖屋。

當時的浪江並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一段時間之後,她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首先,每天晚上,父母都會爆發爭吵。母親用惡毒的語言咒罵父親,父親忍無可忍,情緒激動地展開對罵,最後總是以父親訴諸暴力以及母親痛哭流涕告終。浪江兩姐妹只能躲在被窩裏,把耳朵牢牢塞住。外國車、牧羊犬、鋼琴,慢慢都從家裏消失了。父母也不再給她買新衣服了。百貨商店也不去了。好吃的東西再也吃不到了。再後來,整個家裏瀰漫着沉悶的氣息。最後,就連左鄰右舍看待他們的眼神都變得冷冰冰的。

「這是爲什麼呀?」某一天,浪江問母親。

母親脫口而出:「還不是因爲窮嘛!」

「爲什麼我們會變窮啊?」

「都怪你爸爸!」

那天晚上,父母又大吵一架,父親對母親動了手。不同的是,父親取出了棒球杆作勢要打。父親是棒球迷,甚至在老家組建過棒球隊,因此家中擺着一整套棒球用具。浪江不知道爲什麼那天晚上父親會取出棒球杆,但她很清楚,如果用棒球杆毆打母親,母親可是會死的。姐姐英代哭着懇求父親住手,卻被父親的怒吼震懾住,躲到房間角落去了。

母親失魂落魄,只顧抱着頭,不住顫抖。

關鍵時刻,在父親揮舞起棒球杆後,只有浪江一個人擋在了母親身前。

「浪江,你讓開!」

「我不讓!」浪江伸出雙手,試圖保護母親。

「你也瞧不起我是嗎?給我閃開!」

「我就不讓!」

浪江毅然決然的態度令父親弱化下來。她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打中了要害。

「我不要這樣的爸爸!你快去死吧!」

父親揮起的手臂軟了下來,棒球杆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父親不發一語,臉色鐵青地回房去了。

後來,父母不再爭吵,取而代之的,是家裏從早到晚鐵鉛一般密不透風的沉默。姐姐英代努力表現出積極正面的態度,嘗試活躍氣氛,想讓四分五裂的家破鏡重圓。在浪江眼中,姐姐的做法未免自欺欺人,她看不上。

浪江下定決心,要獨自從這一潭死水中脫離出去。她再也受不了爲錢所苦、捉襟見肘的日子。

中學畢業後,浪江立刻離家出走,前往東京。在她心目中,似乎只要去東京,一切願望就都能夠實現。

浪江開始她的公寓生活。起初她在快餐店和便利店打工,工作辛苦,時薪也低,加上上司不好相處,很快就不幹了。她發現陪酒很賺錢,於是在年齡上做了手腳,開始去夜總會上班,不善於拍客人馬屁的浪江並不受追捧,賺得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多。

在東京,沒有錢是足以致命的。沒有錢寸步難行,沒有人會把你當人看。所有人眼裏只有錢!錢!錢!因此浪江渴望發財。

在浪江看來,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只有兩種,能賺錢的與不能賺錢的。能賺錢的就是善,不能賺錢的就是惡。所以,賣身、欺騙男人也好,偷竊也罷,只要能賺到錢,什麼都是天經地義的。

十九歲的那年春天,浪江敲響了色情場所的大門,她僅剩的武器,就是能夠立刻變現的、身爲女人的部分。

如她所願,錢如流水般朝她涌來。起初她甚至感到驚詫。她重新找回了富裕的生活。她覺得自己贏了,即便不知道贏了誰,反正是贏了。在得知姐姐與兢兢業業的公司職員結婚後,她看不起他們。窮人嫁給窮人,圖什麼?

姐姐結婚後不久,母親因病去世,是腦出血。

父親聯繫到浪江,她在電話裏只說了一句:「這都是你的錯!」連葬禮她都沒參加。

浪江一門心思掙錢,同時,往外花錢時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覺得人應該及時行樂,否則簡直太虧了。

也許是不健康的生活習慣帶來的反噬作用,一過二十五歲,浪江的皮膚狀況頻頻,臉上長滿了色斑,身材體態也發生了決定性的崩盤。況且,她又不是那種懂得依靠話術和體貼籠絡人心的類型,一旦失去年輕這唯一的本錢,很快在色情行業就賺不到錢了。

儘管如此,浪江卻不願意降低自己的生活水準。如果要過以前那種苦日子,她寧可去死。她先是轉去一些客人素質較低的店,最後竟直接在路上拉客。三十五歲以後,連這些招數也不靈了。存款見底後,眼看就要露宿街頭,浪江得知了姐姐與姐夫因交通事故死亡的消息,而他們留下的孩子正與父親共同生活。她知道姐姐與姐夫無法生育,收養了一個孩子,但從來沒有見過面。

此時,浪江心中萌生出一種被辜負的感覺。一直以來,她在東京的生活就好像是某種自我放逐,在內心深處,她其實始終期待父親會對她感到愧疚,盼望有朝一日,父親會來東京找她,在她面前跪下來求她原諒,承認讓她受苦了,流着眼淚懺悔,並承諾彌補所有的過錯,和她重新生活在一起。

然而,父親卻拋下她這個親生女兒不管,把別人家的孩子,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接到家裏來。甚至不跟她商量一下,對她不聞不問,不理不睬……

(誰讓你們就這麼死了……)

杯底發出簌簌聲,浪江打了個嗝,鼻腔充滿可樂的味道,一股碳酸衝上來。

浪江走出甜甜圈餐廳。

她的手機響了。

是那個男人。





三十分鐘後。

浪江坐上麪包車的副駕駛。

「我跟你說,真是累死我了。」駕駛座上的男人故意嘆苦經道。

這話他是第幾次說了?浪江聽得都煩了。但是,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得罪他。

「我知道,這次多虧你幫忙。」

「你知道就好。」

「對了,不會被發現吧?那一帶,好像經常下雨什麼的。」

「沒事的,相信我。」

「你埋在哪裏了?」

「就是山裏面嘛!」

「靠近哪裏?」

「你想知道?」男人瞥了她一眼。

「還是算了……」

左邊的車道,一輛小轎車插到他們前面。男人立刻憤怒地按了一下喇叭。

「對了,今天找我有事啊?」

「差不多,也該讓你還我個人情了。」

「好啊,大不了肉償。」

男人鬨笑道:「誰稀罕你啊。」

「錢我可沒有。老爺子的養老金沒幾個錢,我這兒還有個拖油瓶呢……不過,我這麼對她,過不了多久,估計她就會離家出走吧。」

「也就是說,她還在你手裏。」

「……」

「你說的拖油瓶,就是那個小姑娘吧。那天浴室裏那個,養女什麼的。」

「對啊……那小姑娘怎麼了?」

「挺可愛的。」

「你有這方面的癖好啊?」

「別胡說。我是想用她掙錢。」

「把她賣給那些喜歡小姑娘的色坯?」

「那是最後的手段。在這之前,還可以好好賺上一筆。你可不要把她弄壞了。」

男人閃爍其詞,浪江聽得頗感煩躁。

男人用鄙夷的眼光望着她。「用點腦子,現在凡事都講這個。」說着,他用手指了指太陽穴,不懷好意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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