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本,你來一下……」
與小夜班的員工交接完,溫子正在保育員休息室寫養育日誌,野木副院長忽然來找她,聲音很是急切:「院長有事找你。」
「欸!」同樣在寫養育日誌的寺尾早月吃了一驚。
主任村田公子和有十四年保育員資歷的山內友惠也對看了一眼。
「奇怪,找我有什麼事?」溫子故意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一面合上養育日誌,站起身。
「好像是關於多喜的事,」在走廊上,前往院長辦公室的途中,野木副院長悄聲說,「兒童諮詢處那邊有消息了。」
溫子不禁停下腳步:「有多喜的消息了嗎?」
「你小聲點,具體我也不清楚……不過院長好像很生氣。」「爲什麼?」
野木副院長聳聳肩說:「誰知道……你自己問他吧。」
雙葉之家的運營主體是社會福利法人松葉會,經營範圍相當廣泛,還設有養老院、醫院和診所等。現任院長三浦泉美就任不足一年,現年五十三歲。名字有些女性化,實際卻是一個有酒糟鼻、患三高的中年大叔。野木副院長不愛在辦公室待着,經常出來與嬰兒們一起玩,或是爲保育員們打下手,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三浦院長整日窩在辦公室裏,有時甚至一整天都看不到他。按照主任村田公子的說法,空降雙葉之家擔任院長並非三浦的本意,他滿肚子不樂意呢。的確,每次開會,負責把控會議流程的總是野木副院長,三浦院長永遠坐在那兒一聲不吭。溫子敲了敲院長辦公室的門,推門入內,三浦院長又是一臉不樂意的表情。
「兒童諮詢處的近藤,你認識的吧?」
「認識……」
「你讓他調查九年前從這裏離開的孩子?想知道現在的地址?」
溫子探出身子問道:「有消息了嗎?知道多喜的住址了?」
三浦院長露出極其不悅的神色,一個字一個字重重地說道:「我,怎,麼,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呢!」
「哦,實在對不起。」
「我說你啊,你哪裏來的權限,直接去找兒童諮詢處溝通?你知道爲什麼我要坐在這間辦公室裏嗎?嗯?這裏我說了算,一切對外活動都要通過我,明白了嗎?一個組織是要講秩序和規矩的。」
「話說回來,請問,多喜現在還好嗎?」
「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啊!」三浦院長的臉頰不住地顫動着。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多喜到底怎麼樣?」
三浦院長嘆了口氣,轉過臉說道:「我這輩子,也算盡職盡責了,幹了三十年啊,三十年!可是現在,爲什麼我非得受到這樣的對待?」
溫子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接茬。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您能告訴我多喜的情況嗎?」
三浦院長狠狠瞥了溫子一眼。
「是我有什麼地方得罪您了嗎?」溫子詫異地後退一步,戰戰兢兢地問。
三浦院長放棄了似的,肩膀耷拉下來,用事不關己的口吻說道:「住址查到了。」
「是不是戶口遷走了?」
「嗯……好像是這麼說過。」
如此說來,至少多喜沒有因爲那起事故而死。
「太好了!」溫子懸在心頭的大石頭可算落了地,「要是她不在了,我可要難過死了……」
三浦院長的眼睛裏燃燒着熊熊怒火。
溫子做了個雙手合十的手勢,柔聲賠不是道:「實在對不起……」
「今後,絕對不允許類似的問題再次發生,否則就等着受嚴重警告處分吧。」
「請問……」
「還有什麼事?」
「多喜現在,人在哪裏呢……」
「你問這個幹嗎?」
「……」
「既然有親戚收養她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總而言之,這件事情到此爲止。請你把注意力優先放在目前院內的孩子身上,切忌出錯,千萬不要發生什麼事故。」
溫子正色道:「我從來沒有怠慢過育嬰院的工作。」
「這不是應該的嗎!要我說啊,你根本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腦筋還在別的地方呢……」
大約二十分鐘後,溫子終於從院長喋喋不休的批評聲中解放出來。壓力導致頭痛發作,溫子去辦公室找藥片,看到野木副院長還在加班。
「怎麼樣?」
「聽說多喜被親戚收養了。」
野木副院長露出寬慰的笑容,說:「她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是啊……」
「這下你放心了嗎?」
「嗯……總算好過一些了。」
「可是你臉上寫着要去看她哦。」
「院長不肯把多喜的地址告訴我。」
「哎呀,這可糟糕了……」野木副院長苦笑道。
「沒辦法了,」溫子聳聳肩,「那我先出去了。」
「辛苦了。」
溫子離開辦公室,走廊盡頭傳來孩子們的聲音。他們正在遊戲室裏盡情玩耍。那些不知疲倦的孩子。
回到保育員休息室,山內友惠已經下班回家,寺尾早月和村田公子還在喝茶。
「那個大叔怎麼說?」
關於多喜的下落,溫子簡單複述了一遍。
「真的嗎!」村田公子露出興奮之色。多喜的種種遭遇,溫子曾跟她提過。
「多喜就是那個……走的時候,島本姐哭天喊地的孩子?」
「哎喲,你也知道啊。」
「前陣子,島本姐告訴我的。」
村田公子意味深長地望向溫子。
溫子對她笑了笑。
「可是,島本姐,你爲什麼突然要找那孩子呢?」
「說來話長……」村田公子替溫子大致介紹了相關情況。
「太好了,知道她還活着,真是太好了!」寺尾早月的臉上寫滿驚喜。
「我被院長批評了,說我擅自找兒童諮詢處。還說碰到這種情況,必須通過他,這裏他說了算。」
「他有病啊!」村田公子憤憤道,「凡事都要走程序的話,能做幾件事啊?我們在社會福利行業積累的人脈關係,難道不應該充分運用嗎?他那個人,對一線工作一竅不通。要是通過他,能辦成的事情,恐怕都要黃掉了。」
「主任,你可真敢講啊。」寺尾早月拍手笑道,「島本姐,你會去和多喜見面嗎?」
「怎麼可能。」
「爲啥?」
「就算見了面,我要怎麼自我介紹啊?」
「就說你是育嬰院帶過她的保育員啊。」
「可是,萬一她並不知道自己是養女呢?」
「哦,對哦……」
「只要知道她安然無恙,就夠了。」
話雖如此,溫子心中的不安卻並未完全消散。
接替去世的那對夫婦收養多喜的親戚一家,究竟能不能全心全意地接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孩呢?寄人籬下與真正成爲家庭的一員可是大相徑庭。有些家庭對親生子女多少會偏心,這還算好。最糟糕的情況,養子女會遭到虐待。類似的案例屢見不鮮。
溫子回到公寓,多喜的事情依然縈繞腦海。在得知她安然無恙後,溫子開始擔心,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會不會遭到虐待。她也明白,這種擔憂於事無補,可這一頁就是翻不過去。
在溫子看來,在她負責過的衆多孩子中,多喜是非常特別的存在。是多喜這孩子教會了溫子保育員這份工作的樂趣和重要性,以及感情的真諦。
多喜也曾被溫子帶來這屋子小住過。由於是頭一回,帶多喜來之前,溫子徹底排查了所有潛在的危險,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那種緊張的心情,簡直就像初次招待戀人登門拜訪。
(那時候我們好快樂啊……)
溫子站在牆邊,望着房間出神,深埋在心底的那些關於多喜的回憶又鮮活地躍現在眼前。
(多喜……)
被任命爲你的保媽後,我一度被巨大的責任感壓得喘不過氣。你是我成爲保育員後,第一次負責養育的孩子。這個孩子的人生,跟我會有莫大的關聯。如今回望,當時的我確實給了自己太大的壓力。但彼時,我的確發自內心地這麼認爲。我至今仍記得第一次抱你的時候的那份驚訝,這麼小的嬰兒,爲什麼抱在懷裏會感覺沉甸甸的呢?那一定是所謂的生命的重量吧!
剛出生不久的你,總是不願意笑。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你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看到你努力吸取養分的樣子,我由衷地感到歡喜。
那一天的情形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緊緊盯着我的臉,第一次對我笑出聲來。當時的我笑着流下了眼淚。
你也是個努力的好孩子呢!學會「爬行」之前,一看到喜歡的玩具,你就會拼命揮動手腳,試圖把玩具拿到手裏。無論花費多少時間,你從來不會輕易放棄。你每次靠近幾釐米,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看着你滿意的笑臉,我別提有多驕傲了。當時我就堅信,這孩子今後一定會非常堅強。
你學會走路的時間,比其他孩子略晚一些。不過,我從來不替你感到擔心。我相信,你有你的步調,不必着急。你會用你的雙腳,紮紮實實地往前走。你學會的本領,每天都在增長。
第一次牽着你的手一起散步,我當時多麼希望我們能一直走下去。說實話,我甚至還暗暗許願,要是你永遠不長大該有多好。因爲,隨着你的成長,總有一天你要離我而去。看着你一天天長大,我既高興又落寞。也是在那段時間,我開始意識到,分別的日子已然臨近了。
從那以後的回憶,不瞞你說,開始變得苦澀起來。回想當時的情形,我的心裏還是充滿了悲傷。當然,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我替你高興。但是,我完全無法想象沒有你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因爲我是那麼深刻地愛着你啊!
然而,所謂的愛,究竟是什麼呢?當時的我還無法給出答案。
沒錯。直到分別的那天,我依舊毫無頭緒。
那天的事,至今想來,我還是感到很不好意思。在那天到來之前,我沒能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因此纔會自亂陣腳,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但如果沒有發生那樣戲劇化的場景,恐怕我就無法與你徹底道別。在最後關頭,我在你面前出了醜,但願你不會因此討厭我。
我想,現在的你,一定已經把我徹底忘了吧。但是,我一點都沒有忘記你。我絕對不會忘了你。今後也不會。永遠都不會。
多喜,現在的你還好嗎?
溫子擦了擦奪眶而出的淚水。她情緒崩潰,坐在地上哭了起來。不過與此同時,她也在用一個相對冷靜客觀的視角看待自己,此時此刻的淚水,有助於幫助自己宣泄鬱結的情緒。
哭完以後,溫子抽出紙巾,擤了擤鼻子,深深吸了幾口氣。邁過三十歲後,連哭泣都變得技巧十足,再也不會任由情緒橫衝直撞。
「人總是這樣走向成熟,真是的……」
溫子自言自語,打開了手機。
宣泄完感情後,她還有一件事要做,那是光靠哭無法解決的。
「多喜,你現在還好嗎?」
耳邊傳來嘟嘟聲。
接通了。
是近藤和人。
「你爲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溫子直接跳過寒暄。
「你就想問這個?」近藤詫異道,「虧我還幫你去查戶口。」
「我被院長狠狠訓斥了一頓。」
「啊……你沒跟上級報備過嗎?誰讓你沒有事先跟我說清楚啊。」
聽筒裏傳來電話鈴聲。
「你還在上班?」
「嗯,還在忙。你找我什麼事?」
「能告訴我多喜的住址嗎?」
「你想幹什麼?」
「院長有病!太小氣了,就是不肯告訴我!」溫子自悔失言,「他只告訴我,多喜被親戚收養了。」
「沒錯,是養母的父親。你現在方便記錄嗎?」
溫子從手提包中取出圓珠筆,說:「好了,請講。」
「讓我瞧瞧,地址是……」
溫子將地址寫在紙巾盒上。
「這個地方由哪家兒童諮詢處管轄呢?」
「也是我們。而且,就是我負責的。」
「那太好了!你幫我查一下多喜現在的狀況吧……」
「不要得寸進尺好不好。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們忙得不可開交,哪有空幫你跑腿。要是有人報案,說她遭到虐待,那就不一樣了。」
「幫幫忙吧!求你了!」
「要是你這麼想知道,爲什麼不自己去一趟呢?」
「就是不行啊……」
「不行?爲什麼?」
「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收養來的,怎麼辦呢?如果我告訴她,我是育嬰院的保育員,她肯定會嚇壞的。」
「誰讓你說實話來着。就說是她死去的父母的朋友好了,隨便找個藉口唄。」
「這不是騙她嗎……」
溫子做不到。或者說,她不願這麼做。更準確地講,她沒有在那孩子面前瞞天過海的信心。
「爲什麼一定要跟她說話呢?遠遠看看不行嗎?我覺得完全沒問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