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玄關上了鎖。

樫村多喜用隨身攜帶的鑰匙開鎖進門。環顧起居室,那個女人不在家。可是,那個女人的氣息無處不在,污染了整個屋子,使得多喜的神經無法放鬆下來。

多喜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將書包放在書桌上。她根據課程表替換好明天要用的教科書,把鉛筆盒裏的鉛筆全部削好。輕鬆地做完數學課的家庭作業後,展開了那份摸底測驗的成績單。

去年的摸底測驗,多喜兩門課都是一百分,拿到了滿分。回家後她給外公看成績單,外公非常高興。他眼眶含淚,抱着多喜,撫摩她的腦袋。

「多喜,你真了不起,你是最棒的!」

但是,外公現在已經不在了。

多喜將成績單撕成兩半,胡亂揉成一團,狠狠扔進垃圾桶裏。

她的父母三年前因爲交通事故而死。他們並不是多喜的親生父母,因爲無法生育,收養了在育嬰院生活的多喜,並精心照料她。這是多喜的養父母親口告訴她的,她雖然有些吃驚,但其實早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他們家的相冊中,連一張多喜嬰兒時期的照片都沒有。不過,多喜能夠感受到,養父母是發自內心地愛着她。

「儘管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可我們真的是一家人。」

對養母的這句話,多喜深信不疑。多喜也願意成爲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然而,就在知道真相後的首次家庭旅行中,紀念小家庭的全新起點上,事故卻不期而至。

多喜在醫院甦醒後,她的養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她甚至有些憤恨,爲什麼要留下她一個人?爲什麼不把她一起帶走?

正當多喜處於低谷時,養母的父親久野貞藏對她呵護備至。在此之前,貞藏也非常疼愛多喜,將她視如親外孫女。多喜住院時期,他每天都來探望。

多喜的傷勢很快痊癒,出院後的生活問題被擺到了檯面上。在醫院方面的牽線搭橋下,社工參與調停,爲多喜召開了家庭會議。養父的父母已經去世,其他親戚多因家庭成員反對無法收養多喜,唯一接納她的是貞藏。

多喜出院後,貞藏替她將曾經居住的公寓解約,更換學校,並把她接到這裏同住。但是,多喜的姓沒有改,還是「樫村」——考慮到她記事起就叫這個名字,況且這也是她與養父母之間最後的紐帶。

貞藏一直獨自生活,很擅長料理家務,家中打理得格外整齊。他教會多喜燒飯、洗衣服、打掃衛生,從頭開始過上全新的生活。每次學會一樣新的本事,多喜都會有種「前進一步」的感覺。在與外公一起生活的安穩日子裏,慢慢地,多喜重新站了起來。

就在此時,那個女人出現了。

多喜放學回家後,外公原本會在起居室等她,那天卻有個陌生女人四仰八叉地躺着看電視。她留着金色的長髮,身穿亮粉色與黑色相間的條紋束腰長上衣,搭配黑色褲襪,腹部鼓得如水桶一般,貼滿水晶貼片的指甲不停地撓來撓去。

女人瞥了多喜一眼,又繼續看她的電視,對多喜毫無興趣的樣子。多喜感到莫名其妙,在被晾在一邊許久後,多喜終於鼓足勇氣問道:「請問……你是誰啊?」

女人瞪着多喜,湊過身子反問道:「你又是誰啊?」聲音低沉而空洞。

多喜不禁後退幾步答道:「我跟外公一起住在這裏,我叫多喜。」

「哦……你就是那個小毛孩啊,被父母遺棄的那個?」她的話語顯然不懷好意,「我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這裏是我的家。」

外公從醫院配藥回來,看到女兒,表情立刻凝重起來:「浪江……」

外公向多喜說明情況。眼前這個女人也是外公的女兒,也就是多喜養母的妹妹,多喜應該管她叫阿姨,名叫久野浪江。

至於這位阿姨在何處以什麼爲生,爲什麼忽然出現,多喜不得而知。

看起來,外公也毫無頭緒。他甚至避免直視自己的親生女兒。

「話說回來……你怎麼忽然回來了?」外公試探性地問。

浪江並不正面回答,只是單方面宣佈:「從今天開始,我回來住。」

從那天起,多喜與外公的安穩生活就被久野浪江打破了。他們處處要看浪江的臉色行事,幾乎透不過氣來。

久野浪江不做飯,也不洗衣服,所有家務都由外公和多喜負責。她也不去上班,一整天都在看電視,偶爾出門,一走就是兩三天。只要有什麼事情不合心意,無論是多喜還是外公,她都不放在眼裏,隨時會破口大罵。奇怪的是,外公不知道爲什麼,從來不與她爭論,總是一味地忍受來自女兒的謾罵,還不時拿錢給她花。

某個晚上,浪江表示只要看到貞藏就來氣,隨手將一個盛有啤酒的玻璃杯扔了過去,玻璃的碎片割傷了外公的額頭,出血很嚴重。多喜終於忍不住了,挺身而出表示抗議。浪江盯着多喜,用手指指着貞藏說道:「我會變成這樣,都是他的錯!」

外公死於去年十一月,那是一個寒冷刺骨的夜晚。

在久野家,多喜負責燒開水,浪江頭一個泡澡,隨後是多喜,外公貞藏最後一個洗。然而那一天,最後一個進入浴室的外公許久沒出來。外公有高血壓,每天都要吃藥,多喜有些擔心,在浴室門外叫他,依然沒有動靜。她感到奇怪,走進浴室張望,只見外公躺在浴缸裏,水一直沒到鼻頭,眼睛睜開,一動也不動。

多喜尖叫起來。她想把外公從浴缸裏拽出來,可孩子的力氣根本不夠。她連忙跑到起居室,告訴正在看電視的浪江。平時對外公呼來喝去的浪江聽了,臉色鐵青,跑進浴室。面對着沉在浴缸裏的貞藏,浪江的眼神依舊暗淡無光。

多喜全然不顧自己全身溼透,一次又一次地想把貞藏從浴缸裏拖出來,浪江始終不肯幫忙。多喜哭着叫道:「快幫幫我呀!外公要死了呀!」

浪江聲音低沉而生硬,只回了一句:「他早就死了。」

多喜忽然渾身無力,坐在冰冷的浴室地面上。她全身劇烈地顫抖着,牙齒上下打戰。

浪江慢悠悠地走出浴室。起居室傳來人聲。她好像在用手機跟什麼人說話。多喜以爲她在叫救護車。

然而,大約十五分鐘後,出現在他們家的不是急救人員,而是一個陌生的男人。男人留一頭黑色短髮,髮質看起來很硬,淺褐色的皮膚,身材精瘦。他的眼睛左右打轉,一刻不停,眼睛裏全無光彩。男人俯視坐在浴室地面上的多喜,撇着嘴笑道:「她就是那個養女咯……」

他的聲音讓多喜不禁毛骨悚然。

「喂,走開點好不好,真礙事!」

「叫你走開沒聽見啊!」

浪江一把抓住多喜的手臂,把她拖出浴室。多喜任憑浪江擺佈,獨自垂頭蹲在走廊上。

「都說了你在這裏很礙事,給我上二樓去。」

多喜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朝樓梯走去。可她此時連上樓的力氣也沒有,只得暫且坐在樓梯口,雙手抱着肩膀,身子還抖個不停。

「喂,給我拿毛毯來。對了,還有繩子。」

「扎行李的繩子行嗎?」

「還有剪刀。」

兩人一番對話後,多喜聽到浴缸裏的水敲打瓷磚的聲音。他們把外公從浴缸裏擡了出來。

多喜閉上眼睛,用雙手捂着耳朵。她完全不想知道此時此刻這個家裏正在發生什麼,如果這是個噩夢,她多麼希望夢趕快醒來。

多喜捂住耳朵的手被用力拉開了,出於本能,她詫異地擡起頭,只見浪江把臉湊了過來,警告道:「聽好了,外公死掉的事,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

「爲什麼……」

多喜感到整個世界正在劇烈搖晃,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有一道光閃過,同時左邊臉頰開始辣辣地發燙。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浪江打了一下——生下來頭一回捱打。

「你還敢頂嘴!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明白了沒有?」

沒等多喜回答,又是一下。

「我問你明白了沒有!」

多喜點點頭。她什麼都不敢想,只顧點頭。

男人從浴室裏出來。

毛毯上扎着一圈一圈的繩子,男人用雙手抱着往外拖。從毛毯的一頭可以看到一雙腳,溼漉漉地往下滴水,把走廊弄溼了。

「把房門打開,別開燈。」

浪江推開玄關處的移門。

抱着外公遺體的男人走到多喜身旁時停了一下,外公的雙腳如蠟像一般,裸露在多喜眼前。多喜盡全力壓抑心中的悲傷。

「這孩子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絕對讓她服服帖帖。」浪江說道。

男人用他那毫無光彩的眼珠子望着多喜,低聲威脅道:「你敢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只見他將遺體抱出房門,朝院子裏走去。浪江緊隨其後。

多喜聽到開關車門的聲音。

「全靠你了。」

「欠我個人情哦!」

隨後是引擎的聲音。一輛麪包車倒着駛出院子,一直倒到大路上,這才點亮車前燈,絕塵而去。浪江目送麪包車遠去後,回到屋裏。她沉默不語,關上移門,上好鎖,回身望着多喜。

從那一晚開始,多喜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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