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咦,島本,你不是回去了嗎?」

「我要查一些資料,能把資料櫃的鑰匙給我用一下嗎?」

「可以啊……怎麼了,這麼着急?」

野木副院長大惑不解地遞過鑰匙。溫子顧不上道謝,徑直走向鐵製資料櫃,用鑰匙開了鎖,在一排排文件夾中抽出與多喜相關的,攤在待客用的沙發上。

溫子望着最後一頁上貼着的一張照片,那是養父母帶走多喜當天拍攝的。兩歲的多喜笑得天真無邪,抱着多喜的溫子,臉上的笑容則看得令人心碎。

「哦,這是多喜吧。」野木副院長湊過來。

「您還記得她?」

「怎麼會忘呢?那天,她走的時候,你不是……」

「我在網上查了一下才知道,原來收養多喜的那對夫妻,三年多前因爲交通事故去世了。」

野木副院長一時語塞。

「多喜也傷得很重,昏迷不醒……後來的事,我怎麼也查不到。這才……」

溫子將視線重新投向文件夾,翻閱資料找尋樫村夫婦的地址。資料中應該有所記錄……

地址很快就找到了。

看上去像是一套公寓,還留有電話號碼。溫子拿出手機,撥打了那個號碼。在按下通話鍵的那個瞬間,溫子略有猶疑,萬一電話接通了,要如何自報家門纔好?

然而她根本無須擔心。耳邊傳來空號通知,這個號碼果然已經無人使用。

溫子關上手機。

「打不通?」

「嗯……」

「是不是被親戚接走了?當然了,要是她活下來的話。」

溫子擡眼望了他一眼。

野木副院長自悔失言,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願意相信她還活着。知道他們家其他親戚的住址嗎?」

「不知道……」

如果多喜被親戚接走,恐怕很難找到她的下落。可溫子想要確定多喜還活着……

「要是沒人收養她,兒童養育機構應該會插手吧,兒童諮詢處那邊肯定知道。」

「我去問問看。」

溫子用手機攝像頭拍了公寓的地址,權當做筆記。她認爲多喜多半已經搬走了,但或許能從周圍鄰居口中得到些許線索。

「你準備怎麼做?」

「我先去公寓跑一趟,碰碰運氣。」溫子站起身,把文件夾放回資料櫃,上好鎖,交還鑰匙。

「現在就去?你不是剛上完夜班嗎?」

「知道這件事情以後,我怎麼睡得着啊?」

「話是這麼說……」野木副院長抱着手臂,一臉嚴肅,「島本,有件事情我想問清楚。」

「您說。」

「如果打聽到多喜的住處,你準備怎麼做?」

「這個嘛……」

「你曾經是多喜的保媽,但是,你們分開也已經好多年了,貿然闖入她的生活……」

「這一層我明白的。」

「那你還……」

「我只要多喜現在幸福快樂,就足夠了。我並不是要跟她見面,去跟她說什麼。」

「那如果她現在的狀況談不上幸福快樂呢?」

「……」

「她的養父母去世了對吧?無論她身在何處,日子一定沒那麼好過吧。如果你看到多喜落寞的背影,你確定自己能夠做到不去打擾她的生活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你有點失去理智了,如果任由你這麼下去,恐怕有點危險。」

「……」

「你好好想一想,要是多喜把去世的養父母當成自己的親生父母,你的出現,會徹底顛覆多喜的世界觀。她的頭腦會被你攪亂,說不定心靈還會受到極大的創傷。這一類的問題是很敏感的,我們必須慎之又慎……」

「您說的我都明白!」溫子不禁拔高嗓門,隨後立刻深吸了一口氣,笑道,「不好意思,我有點激動。在您眼中或許我還不夠成熟,但我已經跟當時不一樣了,這些道理我都明白。」

野木副院長緊閉雙脣,點點頭。

「您不用擔心。我知道分寸的,我先走了。」溫子作勢離開辦公室。

「等一下,」野木副院長嘆了口氣,從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取出一罐咖啡,「這個你拿去喝吧。」

「這是您自備的飲料吧……」溫子推辭道。

「要是你開車的時候睡着了,可不就出大事啦?聊勝於無吧。」野木半開玩笑道。

溫子接了過來,說:「謝謝您,我不客氣了。」

「開車千萬注意安全。」

「知道了!」

溫子坐進自己的馬自達2,將野木給的罐裝咖啡一飲而盡。淡淡的苦味讓腦細胞甦醒過來,適度的甜味緩緩擴散。

溫子發動引擎,從剛纔拍攝的照片中找出地址,輸入車載導航儀。

「出發!」

馬自達2向前駛去。





公寓名爲「安寧村莊阪田」,名稱鐫刻在金屬板上。剛滿兩歲的多喜住進養父母的家,在這裏開始她全新的生活。

公寓沒有自動門禁,門廳處安裝着一排附有旋轉密碼鎖的郵箱。每個郵箱上都標註着住客的姓氏,多喜原本居住的302室如今標着「佐藤」,其他郵箱也看不到「樫村」字樣。

溫子對此早有預料。而且,樫村夫婦在收養多喜後,也未必會繼續租住這套公寓。多了一位家庭成員,他們可能會尋找更適合的住處。溫子並不期待能從這裏打聽到多喜的消息,只是抱着碰運氣的心態。她乘坐電梯來到三樓,按下302室的門鈴。

門內沒有反應。

溫子又按下301室的門鈴,心想鄰居或多或少會和他們有過交往,不過這邊同樣沒有反應。

303室也一樣,但溫子側耳傾聽,門內傳來些許電視的聲響。這一戶似乎有人,故意不肯應門。溫子按了三下門鈴後,選擇放棄。

抱着試試看的想法,溫子也按了按304到306室的門鈴,結果並無二致。

溫子臨走前再次來到303室門口,按下門鈴。這一層樓裏,似乎只有這一家有人在家。

「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下關於302室樫村一家的情況,有人在家嗎?」溫子對着房門朗聲問道,門內毫無動靜。電視的聲音依舊不絕於耳,誇張的爆炸聲混合着鏗鏘的音樂,屋主或許在看某部好萊塢電影。

「住在302室的小女孩,您知道她現在去哪兒了嗎?」

房門忽然打開了,扣着防盜門鏈。一張臉透過門縫向外張望,是個褐色短髮的年輕男子,單眼皮,不懷好意地睥睨着溫子。

「你誰啊?偵探?」

「不是……我是育嬰院的保育員。」

「什麼?」

「以前,隔壁302室住着樫村一家,您認識他們嗎?」

「樫村?」男子做思考狀,從上到下打量了溫子一番,「哦,你是說樫村一家吧?」

「您認識他們嗎?」

「就是帶着個小女孩的對吧?」

「沒錯!我正在尋找這個女孩,想知道她現在去哪兒了。您瞭解嗎?」

「嗯,怎麼說呢……好像是聽到誰說起過……」

「是親戚家,還是去福利院了呢?我估計這兩種可能性居多。」

「哦,你這麼一說……」

「您知道嗎?」

「嗯,我想起來了……」男子嘴角上揚,「告訴你,有錢拿嗎?」

溫子不知如何作答。

「消息可不是白給的,小姐姐。」

「不好意思,我問一下,您在這幢公寓住了多久啦?」

「兩年吧。」

很明顯,他跟樫村夫婦不會有交集。

「算了,不收你錢了,免費告訴你。」

門忽然關上了。耳邊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接着門再次開啓,這次沒有扣門鏈。

「進來聊,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都告訴你。」

男子伸手拽溫子,溫子下意識地閃開了。

男子笑眯眯地說:「怎麼了?說了不收你的錢。不要客氣嘛,難道你不想知道那女孩的下落?」

「樫村夫婦兩年前已經不在這裏住了,你在撒謊吧。」

男子不屑道:「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進來玩嘛。我這兒有好東西,包你開心。」

男子再次伸出手來。

溫子撒腿便跑。背後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鬨笑聲。順着樓梯跑下樓,飛身鑽進停在路邊的馬自達2,鎖上車門,待凌亂的呼吸重歸平靜後,溫子望着眼前的這幢公寓。

(差點被人非禮了……)

溫子伏在方向盤上,眼中流下悔恨的淚水。

到最後,能夠確定的僅僅是多喜已經不住這裏了。溫子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我的努力,真的有意義嗎……)

早在三年前,樫村夫婦因車禍去世。就算知道多喜的下落,又能怎麼樣呢?要是她現在過得幸福快樂,或許自己也就放心了;但正如野木副院長所說,多喜即便有幸生還,也極有可能過着談不上幸福的生活,無法貿然接近她的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還不如一開始就什麼都不知道呢……

(但是,如果那孩子,正好需要誰幫她一把呢……)

溫子從方向盤上支起身子,打開手機。

鑽牛角尖於事無補,先搞清楚事實,再決定怎麼做也不遲。在聯絡管理公寓的不動產公司後,對方表示無法隨意透露個人信息。溫子心想,如果多喜轉入兒童養育機構,片區所轄的兒童諮詢處應該會有記錄。





標示爲諮詢科的房間裏,電話鈴聲此起彼伏。男女數名諮詢科職員負責接聽電話,人手顯然不太充足。

然而,與緊張的氛圍形成鮮明對照的是,職員們通話時的語調不緊不慢,甚至面帶微笑,彷彿只是無關痛癢的日常閒聊。

「那好,我等您再來電話,好的。」

某位男性職員將電話聽筒放歸原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露出凝重的神色,在手邊的便條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隨後擡頭看了看溫子,燦爛的笑容重新浮現出來。只見他站起身子,邁着輕快的步伐走過來。

「您有什麼事嗎?有什麼能幫您?」聲音異常柔和親切。

「我剛纔來過電話,我是雙葉之家的島本。」溫子答道。

聽到這裏,令人感到親切的氛圍瞬間消失殆盡,男性職員沒好氣地說:「哦……是你啊,你還真來啦?」

他看上去二十出頭,頂多三十,身材瘦削,卻一點都不孱弱。

「你眼睛好紅啊,看上去像一宿沒睡似的,估計你想諮詢的問題很嚴重吧。」

「的確很嚴重,而且我剛上完夜班,沒睡過覺也是事實。」

男性職員頓了頓道:「那……真是辛苦你了。」他略微低了低頭。

溫子在馬自達2上撥通了兒童諮詢處的電話,打聽消息的請求並沒有引起對方足夠的重視,於是她決定親自跑一趟,直接到諮詢處當面交涉。

「你是雙葉之家的對吧?」男性職員瞥了一眼辦公室,「負責人是筱崎,她現在正好在通電話……」

順着他的視線看去,送走幸太那天也在場的那位女性職員正手握聽筒,很誠懇地點着頭。

「會講很長時間嗎?」

「說不準,一小時之前就開始了,估計還得一小時吧。」

「一小時……」

「要麼你下次再來?」男性職員望着溫子。

「不,我在這裏等吧。」溫子毫不猶豫地說。

男性職員嘆了口氣,看看手錶說:「真拿你沒辦法,這樣吧,有什麼話你先跟我說好了。三點我有事要外出,不能陪你聊太久,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你轉告筱崎。」

溫子表示同意。

右邊的走廊連接着幾間會客室。溫子被帶往最靠裏的一間,房間門上刻着「會客室1」的字樣。

溫子與男性職員面對面坐下,隨後交換名片。爲了積累社會資源和人脈關係,保育員們也都備有名片。男性職員名叫近藤和人,職位是兒童福利中心諮詢員。

溫子簡單介紹了多喜的狀況,表達希望瞭解她生活近況的請求:「我心想,兒童諮詢處這邊應該會有多喜的消息。」

「正式收養關係已經成立,也就是說戶籍上不再是領養了,而且過去六年了,不太好說啊。你知道當時是誰負責的嗎?」

「是一位姓宮田的負責人。」

「宮田……我來這邊後,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可能是調職走了,也可能已經辭職了。」

「您是什麼時候調來這邊的?」

「五年前吧。」

「也就是說,據你所知,諮詢處從來沒有處理過樫村多喜的案例?」

「至少我在例會上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養父母雙雙車禍去世,這樣的狀況太少見了,要是會議上提起過,肯定會有印象的……」

「會不會是其他兒童諮詢處負責的呢?」

「如果這孩子的領養是我們負責的,那就算其他部門接手處理,照例也會通知我們一聲纔對。」

「是嗎……」

「再者說,你去拜訪過的那幢公寓,也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如果她三年前剛剛搬走,按理說還是由我們負責。」

如此說來,多喜進入兒童養育機構的可能性相對較低。那麼,會不會是被親戚收養了呢?可是,這又從何找起呢?溫子一籌莫展。

「你不用這麼擔心,」近藤和人直截了當地說道,「可以查戶口本,不行的話還有戶口本的存檔。」

「能查到嗎?」

「如果那孩子被人收養,只要是正常人,都會去遷戶口吧。不辦這些手續,是不能報讀小學的。戶口遷出的記錄會保留五年,只要查一下就清楚了……」

事故發生在三年前,如果事故前多喜一直住在那幢公寓,那麼戶口遷出的記錄應該還在。

「但是作爲毫不相關的人,至少在法律上你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去申請調檔,對方通常不會受理。最近對於個人信息的保護也比較嚴格,有關部門都抓得很緊。」

「那麼,如果你們出面呢……」

「是的,我們可以說她父母失蹤了,想要找尋他們的下落……」

「您能幫我這個忙嗎?」

近藤和人爲難地說:「這個案例,並不牽涉具體的虐待情節,沒錯吧?我們也不是私家偵探,拿的是納稅人的錢,不能滿足你個人的願望……」

溫子激動得差點當場拍桌子,氣憤地說:「是你們幫那孩子找到了新家,難道不應該保持跟進嗎?」

「跟你這麼說好了,我們也是很忙的,真的是不可開交。一個人要負責三十多個案子,如果每個案子都把自己代入,根本吃不消。今天,我馬上就要去處理一個案子,把一個孩子從他父母那兒暫時接過來,是個遭到虐待的六歲孩子,他父親肯定會強行阻撓。」

「我非常明白,這裏的每一位工作人員都是全身心投入的,爲了幫助更多的孩子。但是,多喜何嘗不需要幫助呢?她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好不容易被收養,養父母還不幸去世,現在沒人知道她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她只有十一歲啊。能不能至少把她的下落查清楚呢?求你了!」溫子深深低下頭。

「你別這樣……請把頭擡起來……」近藤和人着實犯了難,「我能問個問題嗎?」

「請說……」

「九年前,這個孩子跟你分開,爲什麼你還念念不忘呢?」

「她出生後不久就由我負責照顧,我把她看作自己的孩子。」

「這樣的孩子,不止一個吧?」

「沒錯,有好幾個。」

「你難道不會枯竭嗎?」

「這是我的工作啊。」

近藤和人靜靜地望着溫子,眨了眨眼說:「好吧。那我幫你查一下她現在的住址,這就夠了對吧?」

「太謝謝您了!」溫子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來。

「不過,別抱太高的期望,如果五年前搬走,記錄可能已經被銷燬了。」

「我明白。」

「真拿你沒轍,」近藤和人緩緩搖了搖頭,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育嬰院的保育員也是份苦差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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