樫村多喜就讀於五年級二班,班主任是位至少有三十五歲的男老師,姓永瀨。由於熱衷健身,他的手臂像大腿那樣粗,即使在冬天,皮膚也曬得黝黑,嘴巴微微向前凸,孩子們背地裏管他叫「猩猩永」。他還沒結婚。
第六節課上完,永瀨站在講臺上環顧四周,手邊是厚厚的一摞褐色信封。「好了,最後要公佈前幾天摸底測驗的結果。叫到名字的同學要大聲回答,然後上來領成績。第一位是,淺井孝明……」
永瀨按照學號逐一念出孩子們的名字。被叫到的孩子答一聲「到」,隨後走上講臺。接過裝有成績單的褐色信封,孩子們回到座位上,趕忙打開來看。教室內嘰嘰喳喳起來。
「樫村多喜……」
多喜默默站起來,往講臺走去。
永瀨小聲鼓勵道:「還是很棒,繼續努力!」
多喜接過褐色信封,有氣無力地鞠了個躬。
「下一位,加藤隆人……」
這次摸底測驗是市內一年一度,針對所有小學進行的統一測試。正確答案不另行公佈,成績則會羅列出來發還給每位學生。
多喜回到座位,將褐色信封放在課桌上,聽着一個一個名字在耳邊響起,望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出神。
「樫村,你怎麼了?」鄰座的加藤隆人搭話道,他指了指沒開封的褐色信封,「你不打開看嗎?」
加藤隆人擅長體育,成績優異,很受女生們的歡迎。他現在已經有女朋友了,是一班的綾島澄香,放學時他們經常手拉手回家。
「讓我看看嘛,我的成績也給你看。」
不知道爲什麼,他總是把多喜當成假想敵。此時,他硬是把自己的成績單塞到多喜手裏,一把抽走多喜課桌上的信封,擅自打開,從裏頭取出成績單。
「你也看一下我的唄。」他瞥了多喜一眼,將折了兩次的成績單展開。
多喜拗不過他,只好也攤開了加藤隆人的成績單。得分是語文九十五分,數學九十七分。市內學生的平均分,兩科均爲六十分。他的成績可以說出類拔萃。
「什麼嘛……」加藤隆人憤憤地嘆道,一面將多喜的成績單還了回來,同時奪走自己的那張。
多喜的成績是語文九十四分,數學一百分。
「你沒去補課吧?」
多喜點點頭。
「我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去補課,爲什麼我的分數還不如你呢?」
語文的分數他比較高,看來他耿耿於懷的是數學成績。
「安靜!」
教室響起永瀨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孩子們安靜下來。將所有成績單分發完畢後,永瀨開始講評此次摸底測驗,他一面表示班上的成績未達到全市平均分數線,一面又說成績不能代表一切,接着還叮囑同學們認真對待測驗結果,聽得人一頭霧水,不明白他究竟想表達什麼。
「同學們明天見,下課!」
到了下課時間,永瀨跟值日生一唱一和,宣佈放學。在孩子們發出的吵嚷聲中,永瀨快人一步走出教室。
多喜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獨自走出教室。沒有同學過來跟多喜說話。同學們並沒有故意忽略多喜,她也不是班上屢受欺負的出氣筒,只是絕大多數同學還不懂得如何與多喜相處。在學習方面視多喜爲假想敵的加藤隆人,平時也極少跟她說話。
多喜來到一樓,在鞋櫃前站定腳步。其他孩子望了她一眼,紛紛換上鞋,越過她離開校舍,走入灑滿陽光的世界。有些同學去上補習班,有些去學游泳或芭蕾,另一些則直接回家。
可多喜一步都不想往前走。
(不想回去……)
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多喜轉過身,穿過走廊,往醫務室走去。
校醫姓姬宮,留一頭黑黑的長髮,長得很漂亮,二十多歲。多喜身體出狀況以後,姬宮總是安慰她、鼓勵她。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多喜相信:姬宮老師一定能幫我的。
推開醫務室的門,多喜看到姬宮和另一個人在一起。雙手撐在姬宮的辦公桌上,探着頭和她說話的正是多喜的班主任「猩猩永」——永瀨。他們兩個有說有笑的樣子。
姬宮首先注意到多喜站在醫務室門口,永瀨剪斷話頭,轉過臉看她。只是一瞬間,他露出厭棄的神色。
「樫村同學,有什麼事嗎?」
多喜感到尷尬,看了看姬宮和永瀨。
永瀨的手從辦公桌上挪開,給姬宮使了個眼色,說:「那我之後再找你。」
「好。」姬宮的神情格外嫵媚。
永瀨離開醫務室,與多喜擦肩而過時說了句:「早點回家哦。」
「今天怎麼了?進來坐。」
多喜關上門,揹着書包,坐在正對姬宮的圓凳上。
姬宮像往常那樣準備好便箋紙和圓珠筆,放在多喜面前。
「永瀨老師找我討論這個月的保健月報。天氣暖和了不少,食物中毒多發的季節就要到了。他提議這個月就做這個主題。」姬宮沒話找話。可能是留意到多喜格外陰鬱,她正色道:「把手伸出來。」
多喜順從地伸出手。
姬宮輕輕握住多喜的手腕:「最近是不是瘦了?現在可是長身體的時候,不好好吃飯,沒有足夠的營養,可就長不大咯。」
多喜咬着嘴脣,點點頭。
「沒有食慾嗎?還是有什麼煩心事?該不會是在減肥吧?對了,莫非是初潮來了?」
多喜連連搖頭。
姬宮輕聲嘆氣道:「光是搖頭,老師也幫不了你呀……關於你現在的狀況,雖然都說是精神方面的問題,但你一句話都不肯說……你去做過心理諮詢了吧?」
多喜擡起頭,盯着姬宮看。
姬宮皺眉道:「你沒去?爲什麼不去?這方面的問題,還是要找專門的醫生,他們能幫助你儘快好起來。」說到這裏,她壓低聲音:「莫非……家裏人不讓你去?」
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老師,幫幫我。快幫幫我。把我從那個家、那個女人手裏拯救出來吧……
「你敢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多喜用兩隻手遮住臉蛋。
她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樫村同學,你怎麼了?」姬宮着實大吃一驚,「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告訴我?能說說看嗎?」
多喜的身體表示拒絕,越發不聽使喚。
「說不出口沒關係,你寫下來吧,好嗎?」姬宮將便箋紙遞過來。
姬宮等待着。
多喜拿起圓珠筆。
在便箋紙上寫下幾個字。
「我沒事。」
多喜放下圓珠筆,站了起來。
「樫村同學!」
多喜衝出了醫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