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本溫子成爲保育員的契機是那次職場體驗實習,那時她高中一年級。當時去的不是育嬰院,而是一家保育院。她穿着體育課的那套運動衫褲,套着從母親那兒借來的圍裙,緊張地站到孩子們面前,還沒做完自我介紹,就被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包圍。或許是很高興見到她這位新來的大姐姐,每個孩子臉上都帶着燦爛的笑容。
溫子如今早已記不起那一天是如何度過的。她爲精力充沛的孩子們忙得團團轉,一天很快就過去了。雖然身心俱疲,情緒卻格外興奮。
高中三年級填志願,溫子認真思考了自己的將來,在選擇未來的職業時,她想起那次職場體驗實習過程中,指導她的保育員說過的一番話。
「孩子們要多笑。只有多笑,他們長大成人之後,纔有戰勝困難的能力。保育員的工作,就是讓孩子們的臉上能夠綻放笑容。」
溫子的心中就像有個什麼開關被打開了似的。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會對成爲保育員如此充滿熱情,她查詢了相關信息,並把自己的打算告知雙親。父母原本希望溫子能夠進入四年制大學念本科,但最終還是尊重了溫子的決定,由着她進入培養保育員的大專學習。溫子和母親常常在電話裏爭得不可開交,但對這件事,她始終心存感激。
在大專的保育員實習過程中,溫子瞭解到育嬰院的存在。與保育院不同的是,育嬰院的孩子們傍晚並不回家,他們必須二十四小時生活在育嬰院裏。而且,絕大多數的孩子不滿兩歲。最大的孩子,基本上剛剛會走路,開始學說話。總而言之,育嬰院裏的孩子幾乎都是嬰兒。在一生中最需要父母疼愛、最渴望被寵愛的時候,他們卻無法被父母接回家。還有比這更可悲的事嗎?溫子本以爲孩子與父母生活在一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瞭解到育嬰院的狀況後,她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她根本無法接受。
然而,育嬰院裏的孩子們仍舊笑得那麼燦爛。也許多虧保育員們的不懈努力,孩子們的臉上才「能夠綻放笑容」。溫子深切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育嬰院的工作。在經過幾次面試後,她最終被保育員實習階段去過的雙葉之家錄取了。
溫子認爲,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套在孩子們身上。孩子們沒有先入爲主的觀念,他們眼中的世界與大人們眼中的截然不同,具有獨特的價值體系。孩子們處在一個別樣的文化和世界之中。受制於常識的想法有時未必行得通,過去的成功案例也無法原封不動地套用到別的孩子身上。保育員唯有隨機應變,找到每個孩子不同的個性特點,靈活應對。這或許就是嬰兒保育的難點,同時也是樂趣所在。
這十二年來,溫子全情投入地面對每一個孩子。身爲「保媽」,她負責過的孩子已經超過三十名,其中大部分不滿一歲,而像幸太這樣接近兩歲的也有好幾個。直到最近幾年,手頭的工作終於變得順手了,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溫子忽然感到一陣失落。
「總算肯睡覺了。」寺尾早月壓低聲音道。
帶有圍欄的嬰兒牀在房間裏一字排開,只開着幾盞小燈。每一張嬰兒牀上,都睡着一名不足十二個月的嬰兒。睡眠時間比較穩定的一歲嬰兒被安排在另一間臥室。
「我們也歇一會兒吧。」
夜班員工需要每隔十五分鐘巡視零歲嬰兒的房間,一歲以上嬰兒的臥室則三十分鐘去一次。如果有孩子哭了,就要立即找到哭泣的原因,換換尿布,或是餵奶。有些孩子抱一抱也就消停了。
回到保育員休息室,溫子用勺子在喝茶的杯子里加入速溶咖啡粉。
寺尾早月見了說道:「島本姐,很少看你喝咖啡啊。」
「你喝嗎?」
「好啊,那我也來一杯。」
溫子將熱水注入杯中,熱氣升上來,咖啡的香味掠過鼻尖。她打開冰箱,從裏面取出一個可愛的蛋糕盒子。
「這是什麼啊?」寺尾早月瞪大眼睛問道。
「我買來當夜宵的。」
「哦,這家店,我聽說過,很有名的!」
溫子將印有店鋪名稱「Chez Nakayama」的紙盒打開,銀色的碟子上有兩隻大大的泡芙。
「哇,好大啊!」
「你嚐嚐看吧!」溫子合掌示意。
「我可以吃嗎?」
「獨樂樂不如衆樂樂嘛。」
寺尾早月微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她拿起一隻泡芙,張開嘴巴咬了一口,擠壓出的奶油沾在她的鼻頭上。「哎呀!」她叫道,笑得像個孩子。
溫子也嚐了一口,香草的香味細膩而有層次,瞬間佔據了她的感官。
寺尾早月用手指擦了擦鼻子上的奶油:「哦,所以今天才喝咖啡呀。」
「比起喝茶,還是咖啡跟泡芙更配吧。」
自打上次之後,溫子與寺尾早月表面上一如往常,她們的社會閱歷畢竟不少。但爲了消除那份尷尬,溫子覺得應該有所表示。
合作上夜班的日子,正是推心置腹的大好機會。溫子特意去這家口碑絕佳的蛋糕店買了兩隻泡芙,這樣會容易開口些。美味的食物能夠使人不自覺地卸下心防。
寺尾早月忽然悶悶不樂起來。她手裏拿着剩下的半隻泡芙,望着混有香草豆的奶油發呆。
「怎麼了?」
「真想讓健一郎也嘗一嘗啊……」
溫子很能體諒她的心情。
「不過,就算他是我負責的,這麼特殊對待也太偏心了是吧……」寺尾早月將剩下的泡芙塞進嘴裏,臉頰鼓鼓的,不緊不慢地咀嚼着。
「也對。」溫子吃完泡芙,喝了一口咖啡,沖淡口腔中的甜味。
「謝謝你的泡芙。」寺尾早月伸出雙臂,做了個合掌的手勢。
「不用客氣。」溫子迴應道,隨後儘量裝作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上次的事,不好意思哦。」
寺尾早月一臉詫異。
「健一郎的事正如你所說,幸太離開了,我心裏空落落的,拿你出氣了,是我不好。」
「沒有……哪裏的話……」
「我心裏一直覺得過意不去,又找不到什麼機會跟你說,這才拖到現在。」
寺尾早月連連搖頭,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後來我一直耿耿於懷,想要跟你道歉來着……也一直找不到機會。」
「是啊,這種話很少有機會講呢。」溫子望着寺尾早月,溫和地笑着。這幾天以來,纏繞在心頭的芥蒂總算消除了。
「島本姐,問你件事行嗎?」寺尾早月的表情看起來格外爽朗。
「什麼事?」
「你跟幸太分開的時候,心裏怎麼想?」
溫子左思右想,不知如何作答。不是她不願意回答,而是想不到合適的詞語描述當時的心情。
「我一想到要和健一郎分開,就難過得不得了。」
健一郎正與準備收養他的那對夫妻培養感情。聽說,他很快就要嘗試在外留宿。先住一晚觀察狀況,隨後適當延長。接着,一旦養父母與健一郎雙方都覺得合適,就能正式確定收養關係。
「昨天啊,健一郎那小子跟西倉夫婦玩得別提有多開心了……我心裏就很不好受……」
所謂的西倉夫婦,就是準備收養健一郎的那對夫妻。
「所以我就故意對西倉夫婦很冷淡。我知道這樣不好,可就是……」
溫子望着手邊的茶杯安慰道:「你的心情我明白,你心裏一定在喊,那是我的孩子。」
「要是和健一郎分開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好害怕。到時候,我會不會把一切都搞砸了……」
溫子笑了笑。
「你別笑我呀,我可是說真的!」
「你誤會了。我不是笑你,是想到了過去的情景。」
「……」
「主任和副院長沒跟你說過嗎?」
「說什麼……」
「我第一次跟負責的孩子分開,也哭喊得驚天動地呢。」
「沒搞錯吧!」
這千真萬確。
溫子第一次擔任保媽,因爲過於投入母親這一角色,忽略了周遭的一切。當收養關係確定後,她心中的驚恐和憤怒格外強烈,就像親生孩子被奪走那樣。她努力控制自己,可還是在與負責的孩子分別的當口,徹底失去理智,不住地哭喊起來。
「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溫子試圖從養父母的車裏將孩子奪回來,幸虧雙葉之家的工作人員及時制止。後來溫子整整哭了一天。
「真沒想到,島本姐也會這樣……」
「現在我還沒習慣呢,當然倒不至於大喊大叫……但總是在心裏流眼淚。」
寺尾早月輕輕點點頭。
「沒辦法,要我說,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吧。」
「可這也太不公平了。關於我,健一郎很快就會……」
兩歲之前的記憶,在長大成人之前,會徹底消失。再怎麼傾注愛意,都無法被孩子記住,而且不會留下一絲痕跡。保育員會一輩子記得負責過的孩子,而孩子會徹底把保育員忘掉。無一例外得近乎殘酷。
「不過,對育嬰院的孩子們來說,跟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成爲今後人際關係的原型。我們給他們愛,他們纔會有信心,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他們長大以後,纔會去愛別人,才能好好做人。我們是在幫那些孩子爲今後幾十年的人生打基礎,還有比這更重要、更神聖的工作嗎?」
說到這裏,溫子終於意識到,這番話是某個前輩保育員曾經講給自己聽的。而現在,輪到寺尾早月若有所思地認真聽着。
溫子突然臉上一股潮熱,說:「要是不這麼想,這份工作可怎麼幹下去啊!」她伸手拍了拍寺尾早月的肩膀。
「是啊,可不是嘛。」寺尾早月表示同意,笑道,「島本姐,你說的那個孩子是男孩嗎?」
「女孩子。」
「哦,是嗎?」
「怎麼了?」
「沒什麼,我以爲是男孩呢。」
溫子心想,她果然滿腦子都是健一郎。
「現在差不多小學?」
「離開這裏是在九年前,現在十一歲,小學五年級吧。」
她已經這麼大了。溫子想到這裏,胸中涌起一股暖流。
「之後你們見過面嗎?」
「離開這裏大概一個月後,養父母帶她回來玩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
寺尾早月的表情黯淡下來。
「你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兒,過得怎麼樣?」
「五歲的時候他們辦了入戶手續,跟福利院的關係徹底切斷了。」
養父母與養子女沒有血緣關係,但辦理入戶手續後,戶籍上就是完完全全的親子關係了。
「你不想見見她嗎?」
「當然想,可是會給他們添麻煩吧。」
「爲什麼?」
「他們現在已經是親子關係了,我的出現又能改變什麼呢?況且那孩子也早就不記得我了。」
「這話也沒錯……」寺尾早月露出悲傷的神色。
然而,這一切是保育員的宿命,唯有接受。
「你還記得那孩子叫什麼嗎?」
「她叫多喜。」
「多喜?」
「多少的多,歡喜的喜。她被人遺棄在福利院門口,這是我給她取的名字。」
「你還給她取了名字……」
「幸太也是,如果給他們取過名字,就特別難以忘記。所以,事到如今,在我心裏面,仍舊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
「名字……」寺尾早月低着頭,「我又能爲健一郎做些什麼呢……」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溫子望了望壁鐘,「差不多該去巡視了,我去吧,你再休息會兒。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叫你。」
「不,我跟你一起去。」見溫子站起身,寺尾早月也迅速站了起來,剛纔的沉鬱表情一掃而光。
「那好,一歲的孩子交給你了,我去零歲那邊看看。」
兩人並肩離開保育員休息室。
溫子來到零歲孩子們的臥室,確認每個嬰兒呼吸正常,又看了看他們的臉色,檢查有沒有發熱狀況。英作、左京、久留美、千波……大家都睡得很踏實,熟睡的臉龐宛若天使。忽然背後傳來哭聲,是五個月大的飛鳥,她三週前因母親患上神經衰弱被送來雙葉之家,保媽是資深保育員村田公子。
「咦,飛鳥,怎麼啦?」溫子柔聲問道,一邊將孩子從牀上抱起來,尿布還沒溼,「是不是肚子餓啦?」
這時,巡查完一歲孩子臥室的寺尾早月走了過來,問道:「飛鳥怎麼了?」
「可能是要喝奶,能幫我一下嗎?」
「沒問題。」
每個零歲嬰兒都有專用的奶瓶。寺尾早月去配奶間準備牛奶,拿過來給溫子,遞給她前還在手背上滴了一滴,說:「可以了。」
溫子將飛鳥抱在懷裏,接過奶瓶。奶嘴一靠近,飛鳥就一口含住,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
「果然是肚子餓了。好喝嗎?」溫子一邊餵奶,一邊跟嬰兒說話。
飛鳥喝奶時,眼睛緊緊盯着溫子,清澈的眸子中倒映着溫子的臉龐。這是心靈相通的時刻。每當這時,溫子總會想起那句保育員們時常提到的話:「嬰兒喝下去的不僅僅是奶,還有保育員的溫柔呵護。」
上完夜班回家,已經上午十點多了。放在以前,溫子通常會好好洗個澡,沖走汗水,躺下睡個三小時,體力就差不多恢復了。三十歲後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不洗澡先換上睡衣,躺進被窩,一合上眼意識立刻朦朧起來,沉沉地一直睡到傍晚,睡醒後再起來洗澡。
可是這一天,溫子躺在被窩裏,怎麼都睡不着。想入睡的她,彷彿喝了十杯咖啡似的,神經網絡的深處維持着清醒狀態。
一小時後,溫子暫時放棄入睡。原本以爲睡眠質量是自己唯一的優勢,現在終於要爲失眠而煩惱了嗎?是年齡使然,還是壓力造成的?與寺尾早月的芥蒂解開後,情緒上應該毫無負擔纔對啊……
溫子左思右想,並沒有什麼頭緒。
昨晚,她又提起了第一次擔任保媽的情形。那孩子離開時的情景、當時的感覺在心頭捲土重來,幾乎把彼時的心路歷程重新走了一遍。或許這纔是失眠的癥結所在。
(多喜……)
你長成什麼樣的女孩子了呢?溫子很想跟她再見一面,好好說說話,現實卻不允許她這麼做。而且,那孩子知不知道自己的養女身份,溫子也無從知曉。如果養父母沒有告訴她,她以爲自己是父母的親生女兒,溫子貿然接近,風險顯然太大。要是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又如何呢?無論如何,她應該從養父母的口中得知真相,第三者不該多嘴。
(該怎麼辦呢……)
要不洗個澡吧。溫子下牀時,一眼瞥見了那臺筆記本電腦。
「哦……對了。」
溫子不往浴室走,反而坐到書桌前,按下了電腦的電源。曾經有一次,溫子在網絡上搜索初戀男友的名字,沒想到接入了某公司的主頁,發現他正擔任那家公司的銷售組長,還看到了他的照片。或許也能查到那孩子的近況吧,這麼做也不至於有傷害那孩子的風險。
溫子懷着興奮的情緒,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中輸入「樫村多喜」四個字。
「找到了!」
出乎溫子意料,雖然結果不多,但也不止一條。
溫子壓抑雀躍的心情,點開了第一個網站。那裏彙集了許許多多不同種類的新聞報道,不是報社、通訊社運營的網站,而是普通人依照個人興趣進行收集、管理的站點。
「樫村」和「多喜」這四個字在無數文章中的某一篇裏跳出來。
時間是三年前的八月。
某日晚九點二十分許,某縣(相當於中國的省)某市的縣道上,一輛麪包車越過道路中心線,迎面駛來的一輛轎車爲避讓撞向路邊的電線杆,車毀人亡。根據警方發佈的消息,現場爲直線雙車道,視野開闊。駕駛麪包車的是某市無業人員長內博重(五十七歲),事故發生時,他喝了很多酒。
因爲這起事故,駕駛轎車的公司職員樫村健吾(四十七歲)及後排的妻子英代(四十二歲)死亡。同樣坐在後排的大女兒多喜(八歲)被送院搶救,至今昏迷不醒。樫村一家結束旅行,當時正驅車回家。
溫子的睡意被徹底衝散了。
樫村健吾、英代、多喜。
不會有錯的。
就是那孩子。
就是他們一家。
「至今昏迷不醒……」
溫子試圖在網絡上查詢進一步的消息,卻並無收穫。所有站點都只報道了事故的消息,隻字未提多喜之後的狀態,是否痊癒出院,抑或不幸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