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塊大型展示板並排而立,這些展示板被圖畫紙張貼得滿滿當當,圖畫紙上淨是用蠟筆描繪出的女人的面孔、面孔和麪孔。幾乎所有畫面都用黑色勾勒輪廓,塗上膚色,再加上眼睛、鼻子和嘴巴,顯得相當稚拙。有圓臉、長臉、微笑的臉、爽朗的臉;有戴眼鏡的臉,也有明星般的臉、胖胖的臉;偶爾還有表情陰鬱的臉。這些作品顯然來自市內幼兒園或育嬰院的孩子們。
「母親節 肖像畫展」。
這似乎是優而茂購物中心每年都會舉辦的常規活動之一。
樫村多喜望着這些肖像畫,心情逐漸沉重起來。她說不上來是爲什麼。對十一歲的多喜來說,理性地自我分析,準確地將此刻的心情表述出來未免強人所難。
她悶悶地離開了舉辦活動的廣場。她把手插在那件髒兮兮的藍色拉鍊外套口袋裏,弓着消瘦的後背,低着頭往前走,未經修剪的頭髮遮住眼睛。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用躲在頭髮後面的眼睛謹慎觀察着這個世界。她不能不去。
正值傍晚,店內人頭攢動。收銀臺上方掛着的數字號牌被燈泡點亮,購物的客人們推着車排隊結賬。讀取貨品條碼的聲音在四周此起彼伏,多喜沒拿購物籃,徑直走進商場。她穿過成堆的蔬菜和水果,繞過堆積成山的特價方便麪,在某個貨架前站定。
化妝品專區。
妝容毫無瑕疵的女演員俯視着多喜,臉上帶着妖豔的笑容。貨架造型特殊,內部設有照明,知名化妝品公司的商標非常醒目,貨架整體散發出奪目的光芒。在光芒襯托之下,擺放在貨架上的產品包裝爲統一的深紅色,彷彿要把人整個吸進去,金色的英文字母則透着某種傲慢的氣息。多喜並不知道這些東西的使用方法。
隔壁的貨架上陳列着另一家公司的產品,貨架沒有內部照明,顯得比較低調。多喜找到了口紅,這她還認識。她隨意拿起一支,腦袋不動,只用眼睛左右掃視。
旁邊沒有人。
應該可以。
她的手忽然顫抖起來,心臟劇烈跳動。呼吸也變得急促,喉嚨乾渴。
多喜閉上眼睛,將口紅塞進外套口袋。她僵在原地,無法呼吸。耳邊彷彿響起詰問聲:「喂,小朋友,你把什麼東西塞進口袋裏啦?!」
十秒、二十秒,什麼都沒發生。多喜睜開眼睛,謹慎地左右觀望。沒有人在看她。口袋中的口紅像一根刺似的,刺痛她的手掌。多喜鼓足勇氣,將它緊緊握住。
多喜依舊把手插在口袋裏,弓着背,離開了化妝品專區。她繞了一個大圈,走出商場。來到那批肖像畫跟前時,她不自覺地加快步伐,一氣跑出商場。她知道這麼做會顯得更刻意,但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她在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自行車,雙手終於從外套口袋裏拿了出來。那支口紅被裝在黑色的圓柱形包裝盒裏,盒子的邊緣有金色裝飾,印着金色的小字「美脣名媛」。
多喜回頭張望。
沒有大人追過來。
多喜將口紅放回口袋,迅速騎上自行車,用力踩下腳踏。口紅在她的口袋裏左搖右晃。
多喜家被髮黑的石頭圍牆圍着,佔地面積比周圍人家略大。院子裏有一棵挺拔的松樹,看起來缺乏修剪。一到夏天,松樹上會落下許多毛毛蟲,地面上堆滿枯葉。院子的一角有個小池塘,現在被雜草遮住,看不見了。這座兩層樓高的木造建築原本相當氣派,如今卻格外破舊,半個世紀以來飽受風雨侵蝕,板壁的顏色已經剝落殆盡。
多喜將自行車停進儲藏室。這時天已經開始黑了,太陽落了下去。透過面對院子一側的窗簾,能夠聽到電視的聲音,起居室亮着燈。此刻的多喜多麼想從大門逃出去,然而她忽略自己的想法,走到房門邊。
正當多喜準備開門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朋友。」
多喜站在原地,只見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男人緩步從大門口走進來,臉頰胖胖的,單眼皮。他的頭髮整理得一絲不苟,格外光亮。他面帶微笑,多喜很清楚,這笑容是職業性的。
「你是這家人家的孩子吧?」
多喜把手插進外套口袋,緊緊握着口紅。
「不是嗎?你是住在這裏的對吧?」
多喜心想,他一定是商店的人,一路跟到家門口。偷竊行爲從一開始就暴露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穿西裝的男人卻說出令多喜意想不到的話:「我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員,你的外公在家嗎?」
多喜瞪大了眼睛。
「我是來找你外公的。」
多喜忽然感到透不過氣。
「你能不能跟我說實話,你外公,是不是已經……」
背後的移門被拉開了。
多喜被門裏伸出的手臂拽住,拉進屋裏去。一副龐大的身軀順勢擋在她身前,移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熱玻璃發出一連串聲響。
「你是誰啊!」
女人那低沉的嗓音透過隔熱玻璃傳到多喜耳邊。
「我是市政府的……」
「市政府的人找我們有事嗎?」
「這裏是久野貞藏老先生家嗎?」
「是又怎麼了?」
「貞藏老先生在家嗎?」
「在不在家關你什麼事?」
男人的聲音小了許多,聽不清楚。
「我爸最討厭跟人打交道了,除了我以外,誰都不想見。一看到陌生人,他就亂發脾氣,所以我沒辦法讓他出來跟你說話,明白了嗎?」
「話不能這麼說……」
「你是想說我在騙你嗎?啊?怎樣?你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嗎?」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請回吧!立刻給我走!別讓我再看到你!走啊,你倒是走啊!快走!」
「不、不要動手啊你,別動手行嗎?」
男人的聲音逐漸遠去,他似乎被強行推了出去。
女人回來了。
移門被拉開。
一道冰冷的視線打在多喜身上。金色的頭髮捲曲着垂在肩上。整張臉上,只有眼睛塗抹着過於濃烈的彩妝,彷彿爲了讓眸子看起來更大一些。這種不均衡的妝容營造出格外怪異的印象。女人身形如酒桶一般,穿着白底粉色條紋的運動款居家服——簇新的一身。
女人撇了撇下巴,示意多喜進去。
多喜脫下鞋子進屋。突然後背被猛地推了一下,她踉踉蹌蹌地走進起居室。電視機開着,被爐茶几裸露在外,檯面上擺滿了啤酒罐和垃圾食品,菸灰缸裏塞滿菸蒂,窄窄的打火機是金色的,手機上張牙舞爪地粘貼着各色裝飾貼紙。
女人在坐墊上盤腿而坐,用遙控器關閉電視,說道:「傻站在那兒幹嗎!」
多喜踱過來,跪坐在榻榻米上。
女人將右手支在膝蓋上,斜着身子。
多喜從口袋裏掏出口紅,小心翼翼地遞給她。
女人一皺眉,拿過口紅,只是一瞥便立刻破口大罵道:「你是白癡嗎!」
口紅飛過來,擊中多喜胸前,落在榻榻米上。「美脣名媛」幾個字散發着悲哀的光芒。
「誰讓你去偷這種便宜貨了?我要更貴的那種,高級的那種!不就在旁邊嗎!紅色的!小瓶的!怎麼就拿錯了呢?你肯定覺得,像我這種低級的女人,只配用這種便宜貨對吧!」
多喜拼命搖頭。
「不好意思啊,我這麼低級!」
女人盯着多喜,眼中滿是嫌惡的火焰,就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罪惡,都是多喜一個人引起的。
「下次要是再失敗,我就讓你滾出這個家。知道了嗎?」
多喜點點頭。
女人哼了一聲:「讓我空歡喜一場,今天晚上不準吃飯,好好反省一下,小東西!」說罷叼起一根菸,點着了火。
多喜的房間在二樓,差不多十平方米。屬於多喜的東西,只有剛念小學時買的書桌和紅色的書包,以及最基礎的文具用品。
那天晚上,多喜空着肚子,鑽進被窩。她的房間裏沒有電視或收音機,自然也不會有智能手機或翻蓋手機。一片寂靜的房間裏,傳來電視的聲音和那個女人的笑聲,不久還有外賣比薩的香味從樓下升上來。
(肚子,好餓……)
多喜在心中自言自語着,她的心聲誰都聽不到,只能被埋沒在這漆黑的房間裏。她失落地望着天花板,那些陳列在優而茂購物中心、不知是誰以母親爲題畫的肖像畫浮現在黑暗中,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