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有什麼事嗎?」田村二吉戰戰兢兢的打開門。
「你可出來了。我按了好幾聲門鈴都沒應門,還以為你不在家,正準備離開呢。」門外站著一名年事已高的男性。
「請問有什麼事嗎?」
「沒有啦。聽說你是位名氣響亮的偵探,所以來找你商量點事。」
「請等一下。」二吉搖了搖頭。感覺記憶有點模糊。「剛才您說什麼?」
「聽說你是位名氣響亮的偵探,我來請你幫解破案。」
「你搞錯了。」二吉揉著太陽穴說道。「這當中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會嗎?」老先生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意思是,你不是偵探對吧?不過,既然我都專程來了,就說說你的意見來聽無妨吧?」
「我不太懂你這話的意思,你認識我嗎?」
「你是田村二吉先生對吧?」
「沒錯,我就是。」
「既然這樣,那你就是偵探。」
「我很遺憾,我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一定是另外有一位同名同姓的偵探。」
「為什麼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會在同名同姓的偵探家中呢?」
「你會這樣懷疑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間屋子裡……剛才你說什麼?」
「我來請你破案。」
「我問的是更後面的事。」
「既然我都專程來了,就說說你的意見來聽無妨吧。」
「更後面。就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為什麼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會在同名同姓的偵探家中呢?」
「就是這句。這裡是偵探的家?」
「為什麼是你問我?來拜訪的人是我啊。」
「你說得是,我感覺頭腦不太清楚……」二吉側著頭,「呃,可以請教尊姓大名嗎?」
「我叫岡崎德三郎,請叫我老德。」
「你曾經見過那位叫田村二吉的偵探嗎?」
「現在見到了。」
「曾經從照片之類的東西見過他的長相嗎?」
老德搖頭。「話說回來,偵探如果長相出了名,應該就不好辦事了吧?」
「經你這麼一說,或許也是。」
「如果你是以調侃我來取樂,可以請你別再這樣了嗎?」
「哪兒的話。調侃別人來取樂的這種壞嗜好,我才沒有呢。」
「那麼,剛才我也問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要是能回答你就好了,但我完全沒有頭緒。」
「哦,你這話有意思。你想說自己突然喪失記憶是嗎?」
「雖然覺得很難以置信,但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也只能這麼說了。」
「這樣說兜不攏。剛才你不是說自己是上班族嗎?如果你喪失記憶的話,應該會不記得自己的職業。」
「不是也有喪失部分記憶的情形嗎?或者是一度喪失記憶,之後重拾記憶時,卻忘了喪失記憶時發生的事嗎?」
「這麼好用的喪失記憶,只有小說或連續劇裡才有吧?」
「我不清楚,不過我只能說,現在的我或許就是這樣。」
「好吧。既然你始終堅稱自己喪失記憶,那我就當真的是這樣,聽你怎麼說吧。」
「這話什麼意思?」
「偵探家有個同名同姓的人在,而且說他是另一個人。那也無所謂。不過,既然你住在同名同姓的偵探家中,想必肩負著相當的責任吧?」
「你說的責任指的是?」
「也就是你能取代那同名同姓的偵探,展開推理。假設你說的是真的,那位偵探讓同名同姓的他人住在自己家中的理由,如果不是要讓你代替他當偵探,還會是什麼?」
「我不懂他這麼做的意義何在。」
「意義一點都不重要。總之,你在聽了我說的話之後,能幫我推理,這樣就行了。」
「你說這話,不是教我為難嗎……那好吧。反正我也沒別的事……還是說,我原本有什麼事要辦?」
「那我就不客氣的說出我的問題嘍。」老先生精神蟹鑠的說道。「有麵包屑掉在附近的馬路上。」
「啥?」
「是麵包屑,麵包屑。以麵粉揉成,經酵母發酵後,再進行烘烤——」
「我知道麵包。」
「不,因為你說你喪失記憶,所以我以為你連這個也忘了。」
「你剛才說是一起事件不是嗎?」
「是啊,我是說過,,
「那起事件和掉落的麵包屑有關嗎?」
「何止有關,掉落麵包屑正是整起事件的主要部分。」
二吉做了個深呼吸。「這種事不應該委託偵探調查吧?」
「咦,你說這話可就怪了。就是這樣的事件,才適合委託偵探調查,你不這麼認為嗎?就算找警方諮詢,他們也一定不會搭理的。」
「這不是屬於清潔隊或衛生所的管轄範圍嗎?」
「我又沒說麵包屑給人帶來困擾。」
「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就是覺得很在意。」
「如果是這樣,你要找清潔隊——」
「不是掉落麵包屑這件事本身讓我不愉快。而是我想知道它掉落的原因。」
「應該是某人掉落的吧。這種事不是偶爾都會發生嗎?」
「是偶爾會發生沒錯。」老德很仔細的解說道。「但要是反覆每兩三天就發生一次呢?」
「是有人刻意找麻煩嗎?地點都固定嗎?」
「嗯,每次都在一樣的地點。」老德取出手繪地圖。「就這十七個地方。」
「請等我一下。」二吉從老德手中一把將地圖拿了過來。「麵包屑每次都掉在這十七個地方嗎?」
「有時多,有時少。有些可能是狗、貓,或是烏鴉帶過去的吧。」
「如果每次幾乎都丟在同樣的場所……不,如果是擱置的話,那可能性應該很高吧?」
「如何?感興趣了吧?」
「不過這並非出於我的本意。麵包屑有多大?」
「大概這麼大。」老德從口袋裡取出像拇指般大小的一小塊麵包。
「這是實物嗎?」
「不,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
「為什麼不帶實物來?」
「你的意思是要我撿掉在路上的麵包?」
「話說回來,那條路位在都市還是郊外?」
「算是小城鎮,就在這附近。沿路的大樓平均都有四、五層樓高。」
「感覺就像從一條吐司上切下一塊塊丟棄。」二吉盯著地圓看。「顯而易見,麵包都掉落在固定的路線上。」
「這點我也看得出來。」
「這樣的話,表示這條路線的兩端,其中有一方是出發點。」
「或許是吧。」
「兩端的其中一方有沒有可疑之物?」
「可疑之物?」
「例如可疑的建築,或是像公園、空地這類顯眼的地方。」
老德搖頭。「不,沒這樣的地方。」
「請告訴我兩端有哪些東西。把你所知道的說出來就行了。」
「其中一端……有一棟大樓。另一端有一條小小的商店街。」
「那條商店街有麵包店嗎?」
「有。記得好像是叫作『興登堡(Hindenburg)』的連鎖店。」
「那裡有興登堡嗎?」二吉大叫道。「我是那家店的鐵粉呢!地方上很少有,一直令我覺得很遺憾,如果這附近有的話,那就太好了。尤其是他們的黑麥吐司,真是一絕啊——」
「不好意思,這件事如果會聊很久的話,可以下次再聊嗎?」老德不悅的說道。「如果這件事和事件有關,那就另當別論。」
「不,和事件應該是沒什麼關係。不過,有可能麵包就是在那家店買的。」
「然後呢?」
「只要問那家店的店員,或許就能查出線索吧?」
「我已經問過店員。聽說確實有位行徑可疑的客人。」
「知道那名客人的名字或住址嗎?」
「就算他們知道,也不會告訴我吧?」
「要是請他們畫張人像呢?」
「我和店員都不是專業畫家,沒那麼輕易就能畫出人像畫或拼貼照片吧?」
「那麼,在店門前埋伏如何?不,或許守在掉落麵包屑的地方比較好。」
「你以為我那麼閒,可以連續好幾天都在同樣的場所監視空等啊?」
「雇人也是個辦法。」
「就只是為了滿足單純的好奇心,我可不想出工錢雇人。」
「說得也是……呃,你說你是為了找偵探諮詢,才來這裡是吧?」
「嗯,是啊。」
「你捨得付錢給偵探嗎?」
「我當然不會付錢啊。像這種連案件都稱不上的無聊謎題,你好意思收錢嗎?」
「不,剛才的話請當我沒說。」二吉展開沉思,「某人沿路掉落麺包屑,是可以確定的。如果是這樣,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所以我從剛才就一直問你這個問題啊!」
「這不會是用來引誘吧?」
「用麵包屑能引誘誰啊?」
「不見得是人。不,倒不如說,對象不是人,這樣想才比較自然。」
「這話怎麼說?」
「剛才你說,或許是狗、貓,或是烏鴉叼來的麵包屑。也就是說,這不是偶然,這些麵包屑也許是為了引誘動物才撒下。」
「怎樣的動物?」
「不清楚。不過,應該不是多罕見的動物。如果是大象、長頸鹿、鴕鳥在街上走,那就太顯眼了,應該會成為話題才對。」
「所以是貓狗之類的動物嘍?」
二吉頷首。「沒錯。鳥類也有可能。」
「為什麼需要引誘這類的動物?只要用,般的方式帶走不就好了嗎?」
「一定是帶不走。」
「為什麼?」
「例如太過凶猛,碰觸不得……不,如果是這種生物,應該無法在戶外放養。比較容易想到的理由,是那人沒權利帶走那個動物。」
「沒權利?」
「換言之,他不是飼主。他想引誘別人的寵物。」
「為了什麼?」
「可能是為了加以捕捉。」
「為什麼非得捕捉別人的寵物不可?」
「可以想到的理由之一,就是綁架寵物。而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對飼主的怨恨。因為怨恨某人,而加害對方的寵物,像這樣的犯罪所在多有。如果飼主是有錢人,或許能取得贖金。也可能情況更為單純,囡為是稀有品種,可以賣好價錢。」
「原來如此。就算綁架寵物,也構不成綁架罪,單純只算是竊盜罪,風險比較小。」老德一臉感佩的說道,「我想到另一個可能性,或許是組織性的供應食用肉。」
「這是什麼?」
「不是常聽到這類的傳聞嗎?將貓狗的肉當作食用肉來販售,以此大賺一筆。當找不到野貓野狗時,便把腦筋動到家貓家犬上。」
「那只是一般的都市傳說吧。為了張羅相當於一頭豬或牛的肉量,需要捕捉多少隻猫狗?考量到花費的時間和勞力,不如老老實實的買牛肉或豬肉還比較划算。」
「有些國家的人吃貓狗呢。」
「那是原本就養來食用的。比起飼養來食用的肉,狩獵取得的肉不會比較便宜吧?」
「哼,這好歹也算是一種想法吧。」老德見自己的推理被否定,似乎不太高興。「我已聽完你的推理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老德在記事本裡寫了些字,也沒道別一聲就自行離去。
「來了,請問您是?」二吉打開門,眼前站著一名老先生。
「我是岡崎德三郎。請叫我老德。」
「請問有什麼事嗎?」
「當然是來找偵探諮詢嘍。」
「偵探?發生了什麼事件嗎?」
老德嘴角輕揚。「算不上什麼大事。說起來,算是日常生活中的謎題。」
「日常生活中的謎題?為什麼你專程來委託偵探處理這種事?」
「是為了打發時間。」
「要偵探陪你打發時間是嗎?」
「偵探自己也可以打發時間。」
「偵探不見得都那麼閒吧。」
「可是看起來不像很忙的樣子呢。」老德注視著二吉。
「不不不,我不是偵探。」
「這裡不是田村二吉偵探事務所嗎?」
「是嗎?」二吉為之一驚。「我完全沒這樣的自覺。」
「不管你是真正的偵探,還是冒牌偵探,我都無所謂。總之,你只要陪我解謎就行了。」
「哦,原來如此。」二吉懶得辯駁,決定順著他的話。「那麼,是怎樣的謎呢?」
「有麵包屑掉在路上。」
「謎題已經解開了。」二吉一臉不耐煩的說道。「是某個冒失鬼掉的。」
「你這結論未免也下得太早了吧。聽我仔細把話說完好嗎?」
「就算你說得再仔細,我想結論還是一樣。不過,你想說明的話,請便。」
「每隔幾天,麵包屑就會放置在同樣的場所,共有十七個地方。」老德攤開一張手繪地圖。
「哦?」二吉雙目圓睁,「每次都在同樣的地方嗎?」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看起來像是沿著特定的路線。」
「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還沒有結論。」二吉陷入沉思。「為什麼每隔幾天就重複上演?在麵包屑掉落的日子,會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沒有。也沒固定是星期幾才發生。」
「沒有平日和假日之分嗎?」
「平日假日都一樣。」
「會偏重哪個季節嗎?還有,日期有什麼規則性嗎?」
「這個現象發生至今,才只過了一個半月左右,所以不清楚有沒有季節的影響。總之,我發現有十二次,沒特別偏重哪個季節。日期我記在這裡。」
二吉看老德的記事本。「確實沒有簡單的規則可循。真要說的話,大約以每兩三天一次的頻率發生。有沒有關於時間帶的資料?」
「我發現的時間大多是傍晚。表示是在那之前就掉落了。不確定是否都在同樣的時間掉落。」
「有人會特別注意這個麵包屑嗎?」
「至少這邊有一個。」
「你當然除外。」
「不時有人會瞄上一眼,但沒有什麼不自然的事發生。」
「發現路旁有東西掉落,會看上幾眼也是理所當然。」二吉按向額頭。「看起來簡單,卻沒有線索可循。」
「你這是舉手投降嗎?」
「現在就放棄還太早。實際到現場查證也許會比較快。今天沒掉落嗎?」
「我在來這裡的路上看了一下,很遺憾,今天沒掉落。但接下來就不清楚了。」
「麵包屑的平均壽命有多長?」
「啥?說什麼平均壽命,麵包屑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生物啊。」
「我說的麵包屑平均壽命,指的是麵包屑擱置的時間。它總不會一連擱置好幾天吧。如果是這樣,同樣的地方應該會一次掉落很多麵包屑。」
「因為會被貓狗吃掉、被發現的人掃除,或是被風吹跑。不過,應該會保留一整天吧。」
「如果這是記號的話,它的功能頂多只能維持一天。」
「記號?」
「如果要從擱置在路上的麵包屑中看出實用的價值,除了記號外,再也想不到其他了。」
「有人會用這種馬上就會跑到其他地方去的東西當記號嗎?」
二吉頷首。「就常識來看,這種馬上會消失不見的東西,確實不適合當記號。但反過來說,如果馬上會消失是它的必要條件,那麼,麵包屑反倒變得很適合用來當記號。」
「明明是記號,卻又會消失,這樣的條件也太矛盾了吧。」
「那可不見得。不想讓別人瞧見的記號,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在電線桿或牆上留下刻痕,是在街上留下記號的傳統方式,但記號會保存相當長的時間。」
「我聽說過送報員都是用這種方式留下記號。但最近是否還是這樣,就不知道了。」
「現今這個時代,這樣做會引來諸多批評,所以都是在地圖上標示記號吧?」
「可是,送報是長期間的事,如果用麵包屑當記號的話,不太好吧?」
「誰說這是送報員做的事?」
「不然你幹嘛提送報員的事?」
「一開始提送報員的人是你。會以麵包屑留下記號的人,並不想長時間留下記號。」
「可是,每隔幾天就會在同樣的地方出現記號,這又是怎麼回事?如果只是有短時間的需要,在同樣的場所留下記號不是很奇怪嗎?」
「一再的重新留下記號,表示那個記號還沒發揮它的功效。等它發揮功效後,就得在短期間內消失痕跡才行。」
「這到底是有什麼目的?完全看不出頭緒。」
「麵包屑是給同伴看的信號。由於不知道同伴什麼時候會出現,所以每隔幾天就用麵包屑做記號。」
「也就是說,那個人的同伴有某個目的嘍?只要達成目的,就不再需要記號對吧?」
「沒錯。你的洞察力真不錯。」
「但還是不清楚其同伴的目的何在。」
「關於這點,沒有特別的證據。但大致猜得出來。」
「會是什麼?」
「別人看不出來的記號。只要達成目的,短期間內就會消失的記號。會需要這種記號的,是和犯罪有關的人。」
「犯罪!」
「例如對聞空門疏於防範的屋子、對強迫推銷沒什麽抗拒力的人家。一旦發現這樣的人家,就偷偷告訴同伴,或許是這樣吧。」
「這麽做有什麼好處?這種資訊不是自己一個人獨佔比較好嗎?」
「也許犯罪者之間有互助合作的習慣。只要自己幫助別人,日後也能尋求別人的幫助。」
「這種美好的合作關係,感覺不像是犯罪者會做的事。」
「當然了,犯罪者一般來說,只想著如何讓自己得到好處,就算會對他人造成危害也不在乎。不會做共存共榮的事。但在犯罪者的社會裡,也有他們自己一套規矩,同伴之間擁有合作關係。這能加強他們的凝聚力,有助於提高犯罪的成功率。」
「講得好像你親眼所見似的。還是說,你有這方面經驗?」
「很遺憾,我沒有犯罪經驗。我只是細究麵包屑之謎後,得到這樣的結論。」
「那我該怎麼做?報警嗎?」
「只憑麵包屑無法構成犯罪證據。而且並未實際發生犯罪,所以無法逮捕。況且也無法鎖定犯人。不過,如果能掌握丟棄麵包屑的現場,或許能當現行犯逮捕,不過這只算輕罪,只要對方裝蒜到底,就不能拿他怎樣。」
「也就是說,在對方做出犯罪的行徑之前,就只能等囉?」
「如果可以,就提醒掉麵包屑的地點附近的住戶們多加小心,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明明有人打算犯罪,卻只能束手無策,真教人坐立難安啊。」
「不過,完全沒預期的犯罪突然發生,與早預期到的犯罪,兩者可是天差地別呢。」
「也只能這麼想了。」老德在記事本上寫了些字。「話說回來,你可真是洞察力過人。你一定可以幹好偵探這項工作。」
「謝謝你。不過,我並不想當偵探……」
「哈哈哈。又說這種話。」老德笑著離去。
「來了,讓您久等了。」二吉打開門,眼前站著一名老先生。
「嗨!」老先生抬手和他打招呼。
「呃……我曾經見過您嗎?」
「有沒有見過呢?人上了年紀後,變得很健忘,我也記不得了。所以我決定將自己遇到的人都當熟人看待。請叫我老德。」
「請別說這種似是而非的話。」二吉說。「您有何貴幹?」
「我想請偵探幫我解謎。說到前來偵探事務所的理由,當然就只有這個吧。」
「偵探事務所?這裡嗎?」
「這裡是田村二吉偵探事務所。」
「田村二吉?這是我的名字。」
「既然這樣,你就是偵探。」
「請等一下。這一定是在開我玩笑。」
老德板起臉孔。「我這個人不喜歡開玩笑!」
「不,我沒說你在開玩笑。大概是我的朋友在背後安排的。」
「我不認識你的朋友。我有事要找偵探。」
「所以我剛才說過,你說的偵探是有人在開玩笑……」二吉發現老德瞪視著他,不禁語塞。「不,如果我提出外行人的想法,您不嫌棄的話,我就聽聽看您怎麼說吧。」
「一開始就這樣說,不就好辦了嗎。」老德嘴角輕揚。「總之,請看這張地圖。」
「嗯,上頭有X的記號。」
「共有十七個地方。」
「這是哪裡的地圖?」
「就這附近。」
「您的住家也在這兒嗎?」
「我家離這裡很遠。不過我女兒住這附近。我到這裡暫住一陣子。」
二吉隔著老德的頭往外望。「雖然不像大都市那麼熱鬧,但也算相當發達呢。」
「這裡到車站有三家便利超商。」
「那麼,這個X記號是什麼意思?」
「麵包屑掉落的地方。」
「哦,麵包屑是嗎。」
「你覺得我有阿茲海默症之類的毛病對吧?」
「不,哪兒的話。」
「用不著跟我說謊。因為不過是掉麵包屑罷了,就這樣大呼小叫,實在有違常理。我也不會因為掉麵包屑這種小事,而專程跑來找你諮詢。是麵包屑的掉落方式有疑點。」
「疑點?」
「平均兩三天一次,一定都會掉在同一個地方。」
「同一個地方嗎?」
老德頷首。
「有多大?」
「像拇指般大。」
二吉沉思了一會兒。「像拇指般大……。一般人不太會注意到,不過,如果是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東西的人,這樣的大小也就夠了。」
「你打算認真替我思考了嗎?」
「認真是嗎?那就請讓我認真來處理這件事吧……。呃,對了,我能收費嗎?」
「啥?你說什麼?,」
「這裡不是偵探事務所嗎?」
「你好像說過,你不是偵探。」
「話是這樣沒錯,但既然做偵探的工作,收取相對的報酬也不奇怪吧。」
「話說回來,如果解決了這起事件,我能得到什麼好處的話,付你酬勞也無妨。但解決這起事件,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這句話我也能說。對你而言,這或許只是一種娛樂,但對我來說,才是真正沒得到半點好處。」
「可以作為你當偵探的練習。而且你也可能因為這樣而有辦法處理大案件。」
「你說的大案件,指的是什麼?」
「不知道。不過,那些長達兩個小時的連續劇,不都是從這種小事件演變成大案作嗎?」
「你是根據什麼,而認為這背後隱藏著某個大案件?」
「要是有根據,我就不會在這裡,而是直接到警局報案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
「你打算怎麼辦?要為我解謎?還是不要?」
「請別急著下結論。」二吉以手背拭汗,「感覺有點混亂。」
「我看你倒是顯得很沉著呢。而且,我不過是提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件罷了,就為此感到混亂,未免也太誇張了。」
「我感到混亂的原因,並不光是這件事。」
「你另外還有其他事件要處理嗎?」
「稱不上是什麼事件。」
「如果不是事件,那會是什麼?」
「或許該說是健康上的原因吧。」
「你身體有狀況嗎?」
「與其說是身體,不如說是精神上。」
「精神出問題是嗎?」
「或許是吧。總覺得昨天和今天的記憶很模糊。不過,這可能是暫時性的吧。」
「你的記憶怎樣,一點都不重要。反正對推理也沒幫助。」
「或許吧。」二吉盤起雙臂。「那好吧。反正我現在好像也沒其他該做的事。」
「這才對嘛。」老德伸舌舐唇。「那麼,你謎題解開了嗎?」
「沒辦法一下就解開,得先確認一下狀況才行。」
「狀況我剛才已經說了。」
「光是『路上掉落麵包屑』這樣一句話,算不上有用的資訊。」
「喏,你也看到的,我甚至還拿地圖給你看呢。」
「請再多告訴我一些狀況。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注意到麵包屑呢?」
「什麼?這是在向我偵訊嗎?你這是在懷疑我嗎?」
「不是這樣。為了展開推理,我要盡可能多得到一些資訊。」
老德露出詭異的笑容。「麵包屑掉落的道路,正好是我散步的路線。大概就是這樣吧。」老德在地圖上畫出一條帶有箭頭的曲線。「當然了,一開始我沒發現。不,應該說我在顯意識下沒發現。有天我突然想到,這麵包屑之前好像也出現過。」
「也就是說,你的潛意識已注意到了,是嗎?」
老德頷首。「我心想,那可能單純只是一種似曾見過的感覺,但幾天後,我又看到麵包屑,這才明白那並非單純是似曾見過的錯覺。當時我以為是同樣的麵包屑一直擱在原地,但如果是這樣,便又無法解釋在我再次發現麵包屑的這當中幾天,為什麼就看不到麵包屑。」
「會不會單純只是你自己沒發現呢?」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所以從那天之後,我走路時一直都很小心,結果發現隔天麵
包屑消失了,幾天後又再次出現。而且我發現,麵包屑一次放了十個以上,幾乎也都在同樣的地點。」
「所以你畫了地圖對吧?」
「當我發現這件事情時,小小興奮了一下,實在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反應。沒想到眼前會出現這樣的謎。」
「雖說是個謎,但這並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所以總還是能說明。」
「能怎樣說明?我就是來聽你說明的。」
「如果說這單純只是惡作劇呢?」
「做這種沒人會發現的惡作劇,有什麼樂趣可言?」
「怎麽會沒人發現呢。至少你就發現了。」
「嗯,說得也是。但這還是一樣說不通。我只是湊巧發現,但對方要怎樣知道這件事呢?」
「例如展開監視。」
「你是說,對方站在遠處看到我發現麵包屑,並在地圖上標示記號,暗自竊笑嗎?可是從那天之後,我就沒採取任何明顯的行動。可是對方如此大費周章的持續撒麵包屑,用意何在?」
「或許會有其他魚兒上鉤吧?」
「就算真的不時會有發現麵包屑而感到納悶的閒人好了。這事真的那麼有趣嗎?假設這是一場惡作劇,對方打算一直玩到什麼時候?他頭戴安全帽,手上拿著看板,從一旁衝出的時機,早就過了。」
「的確,很難想像這會是一場既悠哉,又無趣的惡作劇。」二吉盤起雙臂。「這樣的話,可能是一種咒術或祈願吧?」
「咒術?」
「如果持續成功在路上的相同場所撒一百次麵包屑,就能和自己的心上人兩情相悅。」
「有這種咒術嗎?」
「不知道。但就算有也不足為奇吧。」
「如果你沒拿出寫有這種咒術的書來當證明,怎麼可能相信。」
「說得也是。」
「舉手投降了嗎?」老德露出邪惡的笑容。
見二吉為此想破頭,他似乎相當開心。
我可真蠢。乾脆直接放棄,直接打發這名老先生走吧。這種問題想再久也解不開。
再說了,路上掉落麵包屑這種事,又不是現代版的《漢賽爾與葛麗特》……
「啊!」
「怎麼了?突然叫這麼大聲。」
「我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終於想到了是吧。犯人究竟是誰?」
「漢赛爾與葛麗特。」
「外國人是嗎?」
「是德,國童話裡的一對兄妹。」
「我好歹也知道格林童話。」
「記得那個故事嗎?」
「呃,是繼母虐待孩子的故事嗎?」
「在格林童話的原書中,那好像是親生母親。她命令孩子的父親,把兩個孩子丟棄在森林裡。」
「真殘忍。」
「這是為了減少家中人口。」
「為什麽那對兄妹是犯人?」
「不,我並沒說漢赛爾與葛麗特是犯人。我只是覺得,犯人的動機可能和他們一樣……不過,只因放置麵包屑,就說是『犯人』,這樣太誇大了點,但也沒其他適合的稱呼,所以基於方便考量,就還是稱之為『犯人』吧。」
「聽你這麼說,這兩人燒死了巫婆嗎?」
「和這部分無關。而是更前面的部分。」
「發現糖果屋那一段嗎?」
「還要更前面。父親帶他們到森林的那一段。」
「不記得了。」
「請再看一次地圖。」二吉指著地圖上打X的部分。「你看,丟麵包屑的地點,一定都在道路交會處,或是岔路附近。」
「是又怎樣?」
「這是路標。」
「路標?」
「如果只要順著麵包屑走,就能抵達目的地,那會怎樣?漢赛爾知道自己會被丟包,所以趁前一晚先將漂亮的小石頭放進口袋裡。他一路跟著父母走,沿途丟下石頭。等到被留在森林後,他們便順著路上的小石頭走回家。」
「石頭和麵包屑差得遠呢。」
「接下來麵包屑就登場了。他們的母親從第一次的失敗中記取教訓,從前一天晚上便不讓漢賽爾外出。因為這麼一來,漢賽爾就無法事先準備小石頭了。」
「就算沒刻意這麼做,也能輕鬆消除石頭留下的記號吧。」
「因為是童話故事嘛。漢賽爾不得已,只好一面跟著父母走進森林,一面以偷藏的麵包屑代替小石頭,沿途撒落。」
「原來如此,終於登場了。」
「而再度被丟包的兩人,打算沿著麵包屑的記號走回家。但麵包屑全被鳥兒吃光了。」
「那不是行不通嗎?」
「因為是童話故事嘛。」
「總之,用麵包屑是錯的,對吧?」
「沒錯。」
「那麽,這次的犯人為什麼要刻意模仿這種蠢方法呢?」
「這是個問題。」
「而且他還會在街上迷路?」
「這是個問題。」
「而且每隔幾天就重複上演,這又是為什麼?」
「這是個問題。」
「喂喂喂,偵探,你振作一點好嗎?」
「嗯〜我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想法。」二吉再次望向地圖。「果然還是只能往路標的方向來看……原來是這樣。」
「你又想到什麼了嗎?」
「對方之所以使用麵包屑,不是他刻意選擇麵包屑,而是他只有這個選擇吧?」
「說話請別拐彎抹角。」
「也就是說,犯人能用來當路標的東西,就只有麵包屑。」
「可是,犯人為什麼刻意帶麵包外出呢?他想當路標用嗎?」
「什麼樣的情況下會帶麵包外出?」
「野餐的時候嗎?」
「這也算是吧,不過,每隔幾天一次的話,就不太可能。」
「也許是帶去公司或學校當午餐。」
「那是用來做三明治的吐司嗎?」
「不,可能是法國麵包吧。」
「以法國麵包來當午餐,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但在日本相當少見。」
「說到麵包的話,應該不是從家裡帶出,而是在路上買才對吧?」
「就是它!」二吉頷首。「如果有人帶著麵包在外頭走,那麼,比起從自己家中帶麵包出門,在外頭買麵包的可能性更高吧?」
「說得也是。」
「也就是說,犯人在外頭買完麵包後,遇到需要作路標的事件,這樣想就說得通了。」
「是嗎?」老德把頭偏向一旁。「說到需要作路標的事件,會是什麼呢?」
「犯人發現了什麼。」
「發現路旁掉了錢包之類的東西嗎?」
「如果是錢包,當場撿起來就好了……不,會是有無法撿拾的理由嗎?」
「理由?」
「因為有人在場,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做壞事的現場。」
「如果是有人在場,那應該會馬上被人撿走吧。」
「的確。如果是這樣,那就是錢包以外的東西。對犯人來說,是有價值的東西,但其他人卻不會刻意撿拾,而說到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撿拾的東西……」
「會是狗糞嗎?」
「誰會從狗糞中看出價值啊?」
「不管什麼東西,都有它的愛好者。」
「如果是狗糞,會被人清走。」
「麵包屑不也是嗎?」
「確實如此,不過,對狗糞用麵包屑來當路標,會不會太小題大作啦?話說回來,標示路標要做什麼?」
「應該是事後來拿取吧。」
「既然要這麼做,一開始就撿走不是很好嗎?因為撿狗糞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我知道了。要是在散步時狗拉屎,想要撿拾,這才發現沒有塑膠袋,趕回家拿,但怕會忘記地點,所以先擺上麵包屑當記號,這推論如何?」
「多不自然的設定啊。如果是個每次都不帶塑膠袋的人,是不會刻意用麵包屑當記號,再回家拿塑膠袋的。」
「不然你說犯人是發現了什麼?」
「可能不是可以撿拾的東西。」
「不是可以撿拾的東西?汽車之類的嗎?」
「應該也不是會移動的東西。可以用路標來標示,表示不是會輕易移動的東西。例如交通標誌、電線桿之類……」
「還有人孔蓋。」
「沒錯,像建築也是。」
「犯人是發現了什麼建築嗎?」
「這個推論最自然。從每個電線桿、人孔蓋、交通標誌,要看出特別的意義,這有點難以想像。」
「會是發現怎樣的建築呢?」
「關於這點,沒有決定性的證據。不過,我馬上想到一個最自然的答案。」
「什麽答案?」
「麵包店。」
「麵包店?」
「我沒說錯啊,犯人會丟麵包屑在地上,表示一定是在麵包店買完麵包後,有製作路標的必要。在這種情況下,最自然的可能,就是用剛買的麵包來製作如何抵達這家麵包店的路標。」
「用麵包屑作路標,這樣也算自然嗎?」
「以麵包屑來作路標是大前提。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最自然的狀況推測。」
「不過是麵包店罷了,沒人會為此作路標吧。」
「哪兒的話。雖說是麵包店,也是形形色色皆有。如果是興登堡,就有為它作路標的價值。」
「是知名麵包店的連鎖店嗎?」
「這內行人才知道。」
「好吧。退一步來看,就假設犯人想作通往麵包店的路標好了。為什麼他非得用麵包屑來作路標不可呢?以一般的方式畫地圖不就好了嗎?」
「人們在外出時,未必都會帶紙筆在身上。身上只有麵包時,就只能利用麵包了。」
「那麼,為什麼每隔幾天就要重作路標?」
「為什麼不能作?」
「作一次也就夠了吧。」
「如果是被鳥吃掉呢?」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因為可以一再的去那家麵包店,所以作路標不就沒意義了嗎?」
「不見得只有一個人啊。」二吉說。
「你說什麼?」
「不見得都是同一個人所為吧?如果那家麵包店是興登堡的話,每隔幾天就會有它的粉絲發現,也許就會做出同樣的事來。」
「如果是別人的話,應該會在不同的道路上留下路標吧。麵包屑每次都出現在同樣的地方。所以犯人每次都是同一個人。如果你的路標假設沒錯的話。」
「嗯,你說得沒錯。但幾乎所有的證據都在為路標的假設做補強。就算有一兩個不確定的疑點,也可以不必太在意。」
「因為發生了令人百思不解的謎,所以我才來請你給我一個能接受的答覆。但如果你對我說這種漏洞百出的瞎猜,那我無法接受。」
「你說我的假設漏洞百出,講得也太誇張了。」
「因為重要的地方都沒說明清楚,就算我這樣說,你也無從反駁吧。」
「請等一下,呃……」二吉語塞。「你叫什麽名字?」
「岡崎德三郎。請叫我老德。」
「剛才我問過你這個問題嗎?」
「不確定。忘了。你對我的名字有印象嗎?如果有,那就是問過了。」
「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沒有……」
「搞什麽,真不可靠。既然你這麽健忘,那就一再的詢問,問到記住為止不就好了嗎?」
「啊!」二吉大叫一聲。
「怎麼了?」
「就是這個!」
「哪個?」
「為什麼犯人會一再以麵包屑作路標?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你就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吧。」
「因為忘了。」
「啥?」
「或許應該說:『因為很健忘,所以為了避免忘記,要一再反覆。』」
「可是,有這麼容易忘嗎?這是不是阿茲海默症之類的症狀啊?」
「犯人似乎能展開某種程度的邏輯思考,因而懂得作路標。問題在於他的記憶力。」
「是喪失記憶嗎?」
「有一種記憶障礙,名叫順行性健忘。」
「好像聽過這個病名。」
「某個時間點——例如發病前的事,都能夠記住,但之後的事則一概記不住。」
「那不就很麻煩。」
「犯人要是有這樣的障礙會怎樣?」
「你問我,我哪知道啊。」老德聽得直眨眼。「會怎樣?」
「他可能為了辦事,例如採購食物,而每隔幾天就外出一次。」
「不會迷路嗎?」
「如果是發病前就住在這個城鎮,我想應該不會迷路。就算不是這樣,只要帶地圖出門就沒問題。」
「原來如此,然後呢?」
「他在外出時發現麵包店。例如像興登堡這樣的店。當然了,他會在那裡買麵包。」
「會嗎?」
「這是常識。他會買麵包,然後面露微笑,心想,發現一個好地方,之後要再來這裡買麵包。這時他才猛然發現,自己無法記住這家店的位置。」
「他對自己的病症有自覺嗎?」
「應該不是一直都有自覺,不過,只要對這種疾病有相關的知識,每次出狀況時,應該都會察覺。」
「要是沒察覺,就會這麼忘了對吧。」
「沒錯。不過,他至少每隔幾次就會發現。他不希望好不容易才發現的麵包店,就這麼忘了它的位置。於是他絞盡腦汁,想出以麵包屑作路標的方法。」
「大可不必這麼做,只要在地圖上標上記號不就行了嗎。」
「就算身上帶著地圖,也不見得會帶紙筆。不,如果是出遠門倒還另當別論,要是在家附近採買的話,沒帶紙筆在身上反而還比較自然。」
「如果是我有這樣的症狀,就會隨身攜帶紙筆。」
「這應該是個性的問題。如果是我,就不會做這麼麻煩的事。」
「一樣米養百種人是吧。」沒想到老德竟然沒出言反駁。「不過,犯人認為在他下次外出前,麵包屑會一直留在原地嗎?」
「他應該是沒打算留那麼久吧。他可能打算馬上帶著紙筆和地圖折返,順著麵包屑回到那家麵包店,把它記在地圖裡。」
「可是,為什麼一再重複這麼做?只要一度記在地圖裡,就不需要麵包屑作的路標了。」
「可能是他的計畫沒成功。」
「為什麼?我認為這計畫既單純,又沒有漏洞。」
「犯人對自己的記憶力太過自信。他先從麵包店返家,然後再回到麵包店所在的地點。他應該是認為,如果是這麼短的時間,就算記不住地點,至少也能保有連貫的記憶,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連掉在地上的麵包屑所代表的含意也忘了嗎?」
「沒錯。這是麵包屑不斷的放置在路上的唯一理由。」
「可是,每次都犯這樣的錯,犯人總會學乖吧。他外出時就不會帶紙筆在身上嗎?」
「我不是說了嗎,犯人連自己犯錯的記憶都留不住。儘管他一再犯同樣的錯,但他連自己不斷犯錯這件事都沒發現。一開始沒帶紙筆出門,表示之後一樣不帶紙筆出門的可能性很高。反過來說,只要他有一次帶紙筆在身上,發現那家麵包店,應該就不會再發生這種現象。」
「也就是說,要是這個現象沒再發生,就可以看作是犯人已達到目的了,對吧?」
「沒錯。最後一次發生這種現象是什麽時候?」
「昨天。」
「這表示昨天犯人還沒達成目的。」老德盤起雙臂。「回答得可真含糊。該怎麽回應好呢?」
「你剛才說什麼?」
「看來,還是應該謹慎處理才對吧?」
「你是不是發現什麼推理的漏洞?」
「不,關於動機,我無從挑剔。可能就是這樣沒錯了……不過,犯人到底是誰呢?」
「你說什麼?」
「我的提問不是Why done it,而是Who done it。」
「我不懂你這話的意思。不,子面上的意思我懂。不過,犯人究竟是誰,我無從得知吧?」
「真的?」
「真的。不管是否要對犯人的身分展開推理,在你的談話中,完全沒提到像是犯人的人物,不是嗎?唯一的例外,就是你自己。該不會你就是丟麵包屑的犯人吧?」
「不,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不公平了。」
「那麼,你說誰會是犯人……不,應該說誰有可能是犯人?」
「你說過,犯人沒意識到自己的病症對吧?」老德嬉皮笑臉的望著二吉。
「是的。以這種疾病的情況來說,應該不會持續意識到自己的病情。就只會斷斷續續的發現自己的病情……咦?」二吉嘴巴張得老大。
「怎麼啦?發現什麼了嗎?」
二吉以手掌緊按額頭。「這不可能。我要慢慢思考回想。」
「對對對,我多的是時間。」
二吉指著老德問:「你是誰?」
「我是岡崎德三郎。請叫我老德。」
「你什麼時候來這裡的?」
「來了有十分鐘吧。」
「那麼,在那之前,我在做什麼?」
「天知道。」
二吉癱坐在地上。
「怎麼了?要繼續推理嗎?」
「沒必要推理了。你知道犯人是誰對吧,老德?」
「嗯,」老德頷首:「不過要你自己親口說。這是規則。」
「規則?這是誰說的?」
「你得先說誰是犯人,之後我再說明。」
「犯人就是我。」二吉冷汗直流,如此說道:「不過,我自己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好了,用不著那麽沮喪。雖說你是犯人,但又不是犯什麽滔天大罪。這種程度只算是日常生活的小謎題。」
「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嗎?」
「怎麼可能。我也是花了一番工夫調查。我女兒工作的麵包店,每隔幾天就會有名可疑人物前來買麵包,然後沿途丟棄。我接連幾天展開監視,四處打聽——」
「你還專程這麼做!」
「閒著也是閒著嘛。我時間很多。」
「剛才你來這裡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是犯人對吧?」
「嗯,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刻意要我展開推理?」
「沒什麼特別理由。因為我今天一整天都沒別的事做……」
「為了打發時間,做這麼過分的事?」
「過分?你這話可真教人意外。我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你這不是在嘲弄我嗎?」
「可是你又沒損失。」
「我精神上大受打擊,內心受傷。」
「意思是說,要是我沒來請你幫忙解謎的話,你的內心就不會受傷嘍?」
二吉嘆了口氣。「我一定也會在某個情況下發現自己的狀況,然後受傷。相反的,在我熱中於推理的這段時間,沒察覺這樣的現實,也許才該感到慶幸。」
「話說回來,你的推理能力可真不簡單。竟然能推理出正確答案。不過……嗯,這該怎麼說好呢?」
「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知道這次該不該算是答對。因為這次在推理犯人的身分時,我給了不少提示。」
「說到提示,你就只是望著我露出冷笑……你剛才是不是講了『算是』這兩個字?」
「嗯,我是說過。」
「還講到『這次』對吧?」
「嗯,是說過。」
「這什麼意思?」
「還不就我說的意思嗎。」
「你這種說話口吻,感覺好像是一再重複做同樣的事,為什麽?」
「因為一再做同樣的事,所以自然會採這種說話口吻啊。」老德從長褲後方口袋取出筆記本,開始寫了起來。「呃……這次如果算『勝』的話,那就是三勝六敗二平手了。」
老德低頭看錶。
「看來,在今天午餐前還可以再比一場。那我就再花個十分鐘的時間,和你閒話家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