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步走上大樓樓梯。
要到頂樓,只能走這道樓梯。
我一度握住門把,但猶豫再三後,還是鬆了手。
我從手提包裡取出粉餅盒,確認眼妝後,做了個深呼吸。接著再次握住門把,推開門。
夕陽已傾沉。深藍的天空,顏色如墨的烏雲因強風而拉得老長,愈吹愈遠強風吹亂我的髮。
我確認四周的情況,一步步走離門邊。
後頭傳來一聲巨響。
我嚇了一大跳,回身而望。
沒事。應該只是風吹,門就這麼關上了。
現場空無一人。
我望向手錶。
因為光線昏暗,看不清楚時間。
我走向屋頂邊緣,尋求亮光。
藉著街道的亮光,微微可看出手錶上的指針。
「沒問題的。時間剛好。」我如此低語。
驀地,我感覺背後有動靜。
一名陌生男子睜大眼睛,驚訝的望著我。「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
男子朝我跑來。
我反射性的向後退。受到某個東西的拉扯。身體頓時變得輕盈。
接著是一陣衝擊。
我大聲尖叫。
「你冷靜一點。」眼前一名中年男子手指插在耳朵裡。「死亡的記憶的確很可怕,但其實你並沒有性命之危。」
我環視四周,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像是實驗室的昏暗場所。從原本躺在床上的姿勢中坐起身,然後放聲尖叫。
「所以你就安靜一下吧。」中年男子伸手摀住我的嘴。
我轉動眼珠,東張西望。
房裡除了那名中年男子外,還有一名年輕男子,以及一名女子——不知為何,她以黑布蒙住了臉。
我感到慌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我們要問你的問題。不過,你感到慌亂的理由,我大致明白。」中年男子嘴角輕揚。
「丸鋸博士,這樣沒問題吧?他好像很害怕呢。」年輕男子說。
「他就只是感到慌亂而已。這是因為他的記憶不連續。」
記憶不連續?我昏厥了嗎?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說明。因為我……
「喂,你知道自己是誰嗎?」那名人稱博士的人問我。
對了,這正是問題所在。
我頷首。「我名叫田村二吉。」
「可是剛才你不這麼覺得,對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沒事。不,不能說你完全沒事。你看這個。」博士遞出一面鏡子。
眼前是我那看不習慣的臉龐。可能是照明的緣故,看起來有點顯老。但令我吃驚的是頭部的狀態。頭部右側有一道縱向的傷疤。沒出血。彷彿打從一開始就存在似的,一道從右眼和鼻子中間穿過額頭,直直往上而去的裂痕。
「你記得自己的事嗎?」
「全部記得。」
「雖然你自己這麼認為,不過……」博士笑道。「關於鬥毆事件又是如何呢?你為了幫助朋友,而衝進一群不良少年當中。」
對了,那起鬥毆事件。直人被黑社會纏上,我想要救他脫困。然後挨了一頓揍……接下來怎麼了?
「我喪失記憶嗎?」
「就廣義來說,是這樣沒錯。但嚴格來說,是順行性健忘。自從那場鬥毆事件後,你變得無法記住新的事物。」
是這樣嗎?不過,他突然跟我這麼說,我也無法馬上相信。而且光憑這片面之詞,無法解釋剛才發生的事。
「他好像還沒辦法理解。」年輕男子說。
「我想也是。因為對他而言,一切都是全新的體驗。不過,不能再這樣浪費時間了。剩下的時間會不斷流失,我簡短的做個說明。」
「可以讓我先休息一會兒嗎?」
「那可不行。你現在是處在無法從短期記憶移往長期記憶的順行性健忘狀態。簡單來說,你的記憶只能維持數十分鐘。從過去的實際情形來說,十分鐘便會喪失約一半的記憶,三十分鐘後,則幾乎全都消失殆盡。所以必須盡快讓你理解現狀,在你的記憶消失前,快點讓你提供證詞。」
「證詞?證明什麼?」
「針對殺死被害人的凶手。你還記得吧?」
「與其說被害人,我甚至覺得是自己遭到殺害。」
「那當然。因為我們移植了被害人的記憶。」
我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當然,要取出分散在大腦全體裡的長期記憶,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如果是集中在海馬裡的短期記憶,只要趁它還新鮮時取出,就能想辦法播放。」
「播放?講得好像影片似的。」
「儲存在人腦中的資訊,如果能輕易的用機械來播放,就不必那麼費事了。能播放人類腦中資訊的,就只有人腦。」
「我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你就忍耐一下聽我說完吧。就像我剛才說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博士繼續解說。「就像俗話說的『死人不會說話』,殺人事件中最棘手的,就是無法取得被害人的證詞。尤其是一旁沒有第三者時,被害人就成了唯一的目擊者。你不覺得這對被害人來說很不利嗎?」
「嗯。」我無力的表示同意。
「所以我開發出這個死者喇叭系統!」博士動作誇張的張開雙臂喊道。他做出抬頭仰天的動作,僵立了半晌,但是見周遭人都沒任何反應,他可能是覺得尷尬,便恢復原本的姿勢,輕咳幾聲。「總之,只要從遺體的海馬上切片,連接活人的海馬,當事人便能想起被害人的記憶,就是這樣的方法。」
「怎麼可能!人腦的運作不可能這麼單純。話說回來,要怎麼連接別人的腦?」
「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吧。」博士伸指搭在我的頭部右側,微微施力。
啪嚓。
我腦中微微響起一個聲響。
我的視野為之扭曲變形。眼睛無法聚焦。左右眼交互閉上,我發現自己右眼的視野產生九十度大翻轉,感覺只有右眼在翻轉。
「你到底對我的眼睛做了什麽?」
「你再看一下鏡子。」
我望向鏡子。
眼前是個異形的怪物。
這駭人的景象,嚇得我連叫都叫不出來。
剛才的裂痕整個變大,包含右眼在內的臉龐和頭部的右邊三分之一都往右傾倒。
「哎呀,今後我們得一再的使用你的腦。為了方便使用,所以做了些改造。」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我得受這樣的對待!」
「移植他人的短期記憶後,會因為與長期記憶的不一致,而產生強烈的混亂現象,無法取得完整的證飼。就這點來看,如果是原本就有長期記憶障礙的你,則只會產生較輕度的混亂。」
「可是你們竟然未經當事人同意,就擅自這麼做!」
「別說這種引人誤會的話。你看,我可是有獲得你的同意哦。」博士甩著手中的一張紙。
我連確認那張同意書的力氣都不剩。就算我那麼做,也挽回不了我現在的臉和腦袋。
「怎麼了?看你好像很沮喪呢。」
「我的臉被改造成這樣,當然會沮喪啊。」
「不,主要改造的不是臉,而是腦。」博士抓住我的頭,轉成可以映在鏡子中的角度。
可以看清楚我腦袋的內部構造。
那切面就像標本一樣,是很平整的平面。顏色是粉紅色,有多處白色區塊。沒出血。是因為表面做了什麼加工嗎?左右兩邊的切面,有數十條像細線的東西穿梭其間。
「這條線是什麼?」
「當然是在一分為二的大腦中間用來連繫的導線。」
「這也太少了吧?」
「人腦並不會處理多大量的資訊。因為它相當有效率,所以給人錯覺,以為它能進行高速處理。」
「這是什麼?」我指著貼在大腦切面上,模樣像火腿,呈不規則形狀的東西。
「那就是被害人的海馬碎片。我以銀針固定在你的腦部上,同時進行連接。這麼一來,你的腦部就會將被害人的短期記憶誤當成是自己的短期記憶。」
「可是,我真的有被害人的體驗。那不單只是記憶。」
「因為你被植入體驗的記憶,所以你只是有這樣的感覺罷了。並非有實際的體驗。」
「真難以置信。」
「記憶中的你,應該沒以田村二吉的身分行動才對,這就是證據。沒錯吧?」
「確實是這樣……」
「你當時在想些什麼,還記得嗎?」
我搖了搖頭。「真不可思議,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是理所當然。思考這種複雜的東西,還不能成功移植。目前能做到的,就只有來自五感的刺激以及強烈的情感記憶。」
「我覺得很不舒服,快要吐了。」
「你的胃裡頭什麼也沒有。就算吐得出來,也只有胃液。」博士啪的一聲,將我的腦袋合上。「要是長時間打開,海馬片會乾掉。」
「可惡。竟然把人的腦袋當成CD音響!」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這已事先獲得你的同意。……難道說,你的記憶已變得模糊?」
「不用你操心。我醒來後,就全都想起來了。連同被害人的記憶。」
「太好了。其實被害人的海馬,只要用過一次,就不能再用了。要取得被害人的證詞,這是不容錯過的唯一機會。」
「呃……」年輕男子插話道。「既然你已明白情況,也差不多該說了吧?」
「你是誰?」
「他是刑警。」博士代為回答。「接下來你說的話,將會作為辦案用的資料,所以請多小心。不過話說回來,這跟你沒有利害關係。」
「這種可惡的手法,在正式偵辦上會被承認嗎?」
「怎麼可能。」博士一派輕鬆的應道。「這種像人體實驗般的偵辦方式當然不會被承認。是一部分警察和我自己展開的實驗。高層並不知情,但隱約感覺得到我們的存在。不過,看在破案率提高的份上,也就默認我們的存在了。還有,也曾兩三度被週刊雜誌揭發過,所以就一般來說,有人知道我們。當然了,警方對外自然是一概否認。」
「既然不會採納它當正式的證據,那麼向我問話也沒用吧。」
「證詞本身當不了證據,但是有被害人才知道的事實。只要沿著這個線索追查,就找得到能呈上法庭的證據,這種情形出奇的多。」博士回答。
「現在談論偵辦方法恰不恰當,沒有意義吧。為了避免浪費對你的腦部所做的這一切處置,請馬上說出證詞吧。」刑警似乎已感到不耐煩。
明明是進行非法偵辦,卻還這麼恣意妄為。
我原本拗起脾氣,不想說出證詞,但要是因為這樣而無法逮捕真正的凶手,事後會令我良心不安。不,也許到時候我連這件事都記不得了,但此時此刻,我會感到良心歉疚。
「我知道了。我就代為說出被害人的證詞吧。我只說一次,你們聽仔細了。」
「好,請開始。」刑警按下錄音鍵。
「原來如此。在最後的瞬間,你目睹了那名男子是吧?」刑警說。「除此之外,沒其他人了嗎?」
「應該是吧。我想不起來了。」
「所以我才說嘛,要趁你還沒忘的時候早點講。」博士一臉遺憾的說道。
「我不是忘了。而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清楚。」
「你是在嫌我沒處理好嗎?」
「好了好了,兩位冷靜一下。」刑警介入打圓場。「請看這張照片。有沒有對哪個人物有印象?」
數張照片橫陳眼前。裡頭有男有女。全都是陌生臉龐,只有一人除外。
「這個男人。」我指向那名鮮明的留存在我記憶中的男子照片。
戴面罩的女子點頭。「這樣就決定好了對吧?我可以取下面罩了嗎?又熱又悶的。」
「請再等一下。」刑警說。「請仔細看女性的照片。當中有沒有對誰有印象?」
「每個都沒見過。我只記得這名男子。」
「你在死亡瞬間看過這名男子對吧?」
「是不是死亡瞬間,我不清楚。不過可以確定被害人一直到最後都記得他。」
「可以了吧?」女子催促道。
「好吧。」刑警說。
女子取下面罩。年約三十出頭。正是照片中的一名女子。
「她是?」
「事件的關係人。」博士回答。
「怎樣的關係?」
「偵辦方面的事,恕我無法回答。」刑警說。
「有什麼關係。反正只要沒記下的話,我很快就會忘了。」
「可是這牽涉了個人隱私……」
「哎呀,沒關係。我也想針對她最後的記憶詳細詢問。所以讓他知道這起事件也好吧?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的確,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發生,那好吧。」
「這位女性是誰?」
「那名男性嫌犯的妻子。」
「哦。真是不好意思。」我大為驚訝。
「還好啦,我原本也是嫌疑人,不過好在有你的證詞,洗刷了我的嫌疑。」女子伸出手。「我叫有村瑞穗。請多指教。」
我回握女子的手。「遭殺害的人是?」
「她的丈夫——有村隆弘的情婦,烏丸燐子。」博士指著眼前眾多照片中的一張。「就是這名女子。很漂亮吧?」
「原來如此。烏丸燐子的屍體被人發現後,她的海馬移植到我腦中對吧?」
「沒錯。拜此驚人的法醫學之賜,馬上便破案了。」
「現在就這樣斷言,未免太早了點吧?」
「什麼意思?」
「這位小姐的丈夫看到我……不,應該說看到被害人時,似乎相當驚訝。如果是為了殺她才找她出去的話,應該不會感到驚訝吧?」
「我先生在遇見人時,都是那種表情。並不是驚訝。」瑞穗說。
「而且,不僅有狀況證據,還有被害人的記憶可以佐證,所以幾乎可以看作是罪證確鑿了吧?」刑警說。
「凶手的動機呢?」
「分手的事談不攏。」博士說。「其實是他外遇的事被妻子知道了。如果不分手的話,就會和妻子鬧離婚。」
「太太,這是真的嗎?」
「嗯,是真的。」
「然後妳先生選擇了妳?」
「沒錯。不過,我認為他沒必要殺人。反正那個女人的目的只是要錢,所以只要給她一筆分手費也就行了。」
「妳先生是大資產家嗎?」
「應該也稱不上是大資產家。因為我沒有花錢毫不手軟的感覺。」
「抱歉,請容我再問一次,他殺人的動機是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是因為分手的事談不攏。」
「可是妳剛才不是說,只要給對方一筆分手費也就行了嗎?」
「可能是對方開的金額太高,或是不接受用錢解決。」
「那麼,妳先生認罪嗎?」
瑞穗搖頭。
「那他是否認嘍?」
瑞穗搖頭。
「也就是說,他保持緘默?」
瑞穂搖頭。
「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不知所措,來回望著他們三人。
「其實也沒什麼啦。他只是目前處在無法承認、否認,也無法保持緘默的狀態。」
「妳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我先生已經死了。」
「噢。」我緊按額頭。
傳來啪嚓一聲,視野一陣扭曲。
似乎按太用力了。
我暗罵一聲,把臉推回原位。
啪嚓。
「到底是怎樣的緣由?」
「他從米斯卡塔尼克東橋的屋頂上墜落。」
「那是什麼大樓的名稱嗎?」
「是的。出資者在興建的過程中,因籌不出資金,便在未完工的狀態下讓人入住,後來此事傳了出去,在幾年前成了問題大樓。現在好像有兩三間裡頭還住人,不過目前幾乎是處在幽靈大樓的狀態。」
「是和烏丸燐子同一棟大樓墜落嗎?」
刑警點頭。
「也就是說,兩人是一起墜樓而死?」
「沒錯。不過這很輕易就能推測得知,所以我對你的推理能力不會做任何誇獎。」
「請等一下。這樣的話,也一併播放有村隆弘的記憶不就行了嗎?這麼一來,案件也會更加清楚。」
「這種強人所難的事,不能亂說啊。」博士說。「有村隆弘是頭下腳上的墜落。也就是迎頭撞向地面。腦漿迸裂,完全走樣。說起來,烏丸燐子也是類似的狀態,但所幸她的顱骨是開放性骨折,腦部飛了出去,反而免於破損。從飛散的狀態下找出海馬,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呢。」
「你們將掉落地面的腦部放進我的腦中?」
「別擔心。泥巴都先清乾淨了。」
「問題不是這個。」我輕輕按住自己額頭。「留不住記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這種事我想早點忘掉。」
「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還有話要問。這起事件有目擊者嗎?我的意思是說,除了被害人和加害人外,有目擊者嗎?」
「要是有的話,就不必這麼辛苦了。就像我剛才說的,米斯卡塔尼克東橋是處在幽靈大樓的狀態。」
「所以沒有目擊者嘍?」
「就是這樣,才會要你上場。」
「太太,妳說妳知道妳先生外遇的事。」
「是的,因為我請徵信社的人展開調查。」
「為什麼妳要請人展開調查?」
「我請人調查丈夫的品行,有什麼不對嗎?」
「不,這是很理所當然。不過,這當中有各種理由。例如在離婚時,想掌握對自己有利的證據,或是想確認沒有外遇事實,讓自己安心,不然就單純只是想拿外遇的證據逼另一半給高額的禮物。妳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懂你這樣問的用意。」
「太太,我只是想知道妳請徵信社調查丈夫外遇的理由。」
「我有義務回答這個人的提問嗎,刑警先生?」
「這不屬於偵辦範圍,沒義務回答。話說回來,就算是偵辦,妳也有緘默權。」
「說得也是。我被叫來這裡,本身就是高度機密。」
「這點請放心。警方內部也不知道這個地方。」
「太太,我可以看作是妳不想回答我的問題吧?」
「這種語氣聽了真不舒服。就像嘴裡咬了個東西,講話可真含糊,有話就直說吧。你在懷疑我是嗎?」
「是的。」
「刑警先生,我能以妨害名譽之類的罪名告他嗎?」
「要告是妳的自由。不過能否告贏,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這話怎麼說?」
「妳自己也知道,妳是殺害妳先生和他情婦的嫌疑人,所以他會提出疑問也是理所當然。」
「請說準確點。應該說『原本是嫌疑人』才對。」
「不,就我們來看,還不能將妳從嫌疑人中除名……」
「可是,他在我的技術下所提供的證詞,不是已消除了她的嫌疑嗎?」博士自信滿滿的說道。
「是可以這麼說。」刑警很不情願的說道。
「除了我的……除了被害人的證詞外,沒有可以證明她無罪的證據嗎?」我說。
「你這樣的說法會引發紛爭,但是就字面上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也沒有什麼證據可以積極證明她有罪,因此就狀況來說,她是處於中立立場。這次取得了被害人的證詞,使得她的立場大幅度轉向無罪的一方……」博士接著道。
「共有幾名嫌疑人?」
「三人。分別是有村隆弘、烏丸燐子,以及現在人在這兒的有村瑞穗小姐。」
「如果說有村隆弘或烏丸燐子是凶手的話,那不就表示這是強迫殉情?」
「有這個可能。也可能是單純想殺害對方,雙方起了爭執,然後一同墜樓。」
「從烏丸燐子的記憶來看,雙方起爭執的可能性可以刪除。」刑警說。
「或許你們會覺得我囉嗦,但我還是要問一句,假設有村隆弘是凶手的話,他的動機為何?」
「就像這位太太剛才說的,應該是因為分手的事談不攏吧。」
「分手的事談不攏,會有什麼實際的害處?」
「也許對方會要求高額的分手費。或者是拒絕分手。」
「但如果是這樣,他在殺害燐子後自殺,這理由教人想不透。」
「也許是在殺人之後,內心出奇的慌亂。或者是不能和她在一起,心裡難過,因而強迫一起殉情。」
「感覺不太合理。」
「可是,不管理由為何,從你根據燐子的記憶所做出的證詞來看,有村隆弘肯定就是凶手。」刑警說。
「那麼,我們先把隆弘擱在一旁,來檢討燐子是凶手的可能性吧。」
「太荒謬了。」瑞穂說。「她是被害人,所以不會是凶手吧?」
「總之,我們就照順序談下去吧。」我安撫瑞穗。「如果那名女子是凶手,其理由何在?」
「就金錢上來說,感覺好像得不到任何好處。」博士說。
「有沒有她能得到好處的遺書或保險契約這一類的?」
「沒發現這類的東西。雖然無法保證日後絕對不會發現,但很難想像對方會為了那種無法馬上發現的事,而犯下殺人案。」
「我也不知道有這樣的事。」
「那應該就是因為沒能和男方在一起,對此感到悲觀,因而強迫殉情。不過,有村隆弘是凶手的假設也是如此,但要是他們兩人過去感情很好,現在突然強迫殉情,顯得很不自然。」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請你明說。」
「妳別急,先確認一下事實。」
「你要慢慢建構邏輯思考是無妨,但別忘了,你的時間所剩不多了。大概還剩五分鐘左右,應該已經慢慢出現徵兆了吧?」
「那我們就速戰速決吧。不過還是一樣要謹慎處理。那麼,最後是假設太太——有村瑞穗是凶手。妳丈夫死後,妳會不會得到什麼好處?」
「問得可真直接。」
「失禮了。不過,因為我的時間所剩不多,所以這也是無奈之舉。」
「我先生死後,我能得到的好處?不清楚耶,應該沒有吧?」
「由於沒留下遺言,所以遺產全歸她所有。」刑警說。
「那種東西才不算是什麼好處呢。因為是夫婦,所以原本財產就如同是我的一樣。」
「但名義上是歸妳丈夫所有吧?」
「嗯,就名義上來說。」
「如果妳丈夫和妳離婚,改為和烏丸燐子結婚,又會是怎樣呢?」
「不會怎樣。因為離婚時,財產會對分。」
「這可難說。」博士在一旁插話。「他的財產在和妳結婚前就已持有,所以妳無權要他交出一半給妳吧。」
「博士,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哪一邊都不是。話說回來,眼下是區分敵我,互相爭鬥的時候嗎?真要說的話,哪一邊有趣,我就站在那一邊。」
「就算無法單純的將財產一分為二,錯的人也是我先生,所以我應該可以另外提出贍養費的要求。我沒有損失。」
「可是妳無法要求取得全部資產。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不過,應該可以取得不小的金額。」
「現在妳手中握有全部的資產。這遠比離婚的情況下來得多。沒錯吧?」
「哎呀,這是誘導詢問嗎?」
「請不要說這種引人誤會的話。這單純只是確認事實。」
「嗯,沒錯。我丈夫死後,我可以取得龐大的遺產。這樣你滿意了吧?」
「這樣就行了。」我向瑞穗道謝。「這麼一來,我已明白這三名嫌疑人都有殺人的動機。不過,當中有一部分不太自然。」
「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所以才會利用你來查探燐子的記憶。」
「接下來是手段。」我無視於刑警的發言。「有村隆弘是如何殺害燐子呢?」
「應該是將她推落,或是扔下樓吧?」
博士搖頭。「照剛才的證詞來看,有村隆弘衝向被害人,但在他碰觸被害人之前,被害人的記憶便先中斷了。」
「也許是記憶產生混亂吧?」
「記憶才不會混亂呢。」博士很篤定的說道。「話說回來,如果會混亂的話,這種實驗就派不上用場了。」
「那麼,就是看到他靠近,大吃一驚,因而失足跌落吧?不過這麼一來,就又跑出意外的可能性了。」
「屋頂的外緣有欄杆,沒那麼輕易跨越。」
「那麼就是設下某種機關來陷害烏丸燐子。」
「現場有設機關的痕跡嗎?」我問刑警。
「沒有。不過也可能是凶手整理過了。」
「那麼,針對有村隆弘是凶手的說法,其採用的手段就暫時先保留吧。如果烏丸燐子是凶手的話,她採用的殺人手段會是什麼呢?」
「以女人的力量要將高大的男人推落,應該沒辦法吧?」
「的確,有村隆弘身材魁梧,女性應該是沒辦法將他扔下樓才對。」刑警表示同意。
「不過,如果是出其不意,倒也不是不可能。例如突然冒出,用催淚噴霧器或電擊槍使其畏怯,再使用鈍器用力打擊頭部,使其昏厥,這樣就能把人推落欄杆。」
「你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嗎?」博士問。
「沒有。」
「既然這樣,那表示她沒這麼做。」
「我的證詞不是無法當證據嗎?」
「是無法當直接證據。而且電擊槍或鈍器之類的,就只是你個人的說法,不構成任何物證或狀況證據。」
「那就和有村一樣,沒有決定性的手段。接下來,太太,假設妳是凶手的話,關於使用的手段,妳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沒什麼好說的。如果有,那也和燐子一樣。憑女人的力量,無法將高大的男人扔下樓。不過你或許會說我用催淚噴霧器吧。」瑞穗語帶挖苦的說道。「刑警先生,遺體有遭人使用催淚噴霧器的痕跡嗎?」
「如果是揮發性的物體,不容易留下痕跡。電擊槍也不會留下痕跡。」
「也就是說,就手段而言,太太與兩名死者相比,如果要減輕嫌疑,完全沒任何有利的證據。」
「沒錯。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最後請容我針對下手的機會來提問。對於有村隆弘和烏丸燐子,已沒有詢問的必要。因為兩人是在同樣的地點喪命,所以應該是有機會。太太,妳有不在場證明嗎?」
「當時我正和朋友通電話。」
「兩人的推測死亡時間是昨天晚上六點到八點半,而太太則是在五點到六點半,以及八點半到九點這段時間,從家中打電話給朋友。」刑警看著記事本說道。
「是以家用電話撥打?」
「是的。」
「命案現場和住家的距離多遠?」
「搭車的話,應該不到十分鐘。」
我轉身面向瑞穗。「妳沒有不在場證明對吧?」
「對,或許是這樣。但那又怎樣?我有殺人動機,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才會成為嫌疑人。如果你的記憶中有我,我或許就成了凶手。但幸好你想起的燐子死前記憶中沒有我。你不記得我的長相。沒錯吧?」
「是的,太太,我不認得妳這張臉。」
「既然這樣,應該就沒理由拿我當凶手看待吧。不管再怎麼懷疑,也沒有半項證據。我是清白的。」
「的確沒有證據可以直接證明妳就是凶手,太太。不過我確定妳就是凶手。」
「什麼?你腦袋正常嗎?刑警先生,請即刻以侮辱罪逮捕這名男子!」
「請等一下。在逮捕之前,我得先問件事。」刑警說。「你說,有村瑞穗小姐是這起事件的凶手?」
「嗯,沒錯。」
「這是在聽了我們的對話後,所做的單純推理嗎?還是被害人的記憶中留有線索?」
「是被害人的記憶。當然了,如果沒聽你們的對話,我應該也不會發現這點。」
「你的證詞不具有證據能力,這你還記得嗎?」
「我知道。不過,接下來只要根據我說的話展開搜查,應該就能確切的掌握證據。」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趕快說吧。」博士說。「你有這個義務。現在你的記憶不管什麼時候消失,都不足為奇。」
「好吧。那我就說出我的推理。」
「就動機、手段、機會來說,三人的可疑程度相當。透過播放被害人的記憶,有村隆弘的嫌疑確立,結果或許會讓人以為這兩名女性的嫌疑可以消除,但其實並非如此。透過記憶的播放,只能說燐子在死前目睹隆弘在現場。也許她根本沒看到凶手。」
「你想說我人在現場是嗎?」
我頷首。「妳當時人在現場。」
「可是她在現場不是沒看到我嗎?」
「對,是沒看到。」
「既然這樣,為什麼妳能這麼說?」
「因為有一句妳如果不在現場,就不會有的證詞。」
「燐子的證詞?該說的,你剛才不是都說了嗎?哪會有什麼證據……」
「不是燐子的證詞。」我緊盯瑞穗雙眼。「是妳做的證詞。」
「我做的證詞?我又沒招供。」
「妳沒有招供的意思。但妳犯了一個疏忽。」
「你這是在嚇唬人。你想讓我心志動搖,然後講出什麼線索對吧?」
「妳這麼想嗎?」
「如果不是這樣,那你就說啊,我做的證詞是什麼?」
「『我先生在遇見人時,都是那種表情』,妳確實這樣說過。」
「是啊,我是說過。因為這也是實情。」
「妳說的『那種表情』,是怎樣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見過嗎?」
「是,我是見過。但妳應該沒看到才對。因為妳不在現場啊。」
博士和刑警互望一眼。
「太太,妳有什麼要對他說的嗎?」刑警戰戰兢兢的說道。「的確,他說的也有道理。」
瑞穗突然放聲大笑。「我還以為你是要說什麼呢……」
「有什麼好笑的?」
「你搞錯了,所以好笑。」
「搞錯了?」
「我說了『那種表情』,所以你以為我是在現場看到他的表情對吧?」
「妳想主張不是這麼回事對吧?」
「那當然……反正你說的話也無法當作證據採納,所以我或許沒必要認真否定你說的話。」瑞穗一時笑過了頭,眼淚都流了下來,她以手背拭淚。「我確實說過『那種表情』,但我並非親眼目睹。」
「意思是妳說謊嘍?」
「不是說謊,是推測。我丈夫總是一遇到朋友,就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其實那不是驚訝,而是他的習慣。所以當你說他『似乎相當驚訝』時,我想起了我丈夫平時的表情。所以根本就沒什麼。」
「原來如此。聽妳這麼說明後,就沒那麼不自然了。」博士盤起雙臂。「如何,這樣你能接受嗎?」
我望著瑞穗,不發一語。
「話說回來,用這麼薄弱的證據,就想拿我當犯人看,這也太悖離常理了。你打算怎麼為此辯解啊?」
「用不著。剛才說的並不是正題。就像妳說的,那只是用來讓妳心志動搖罷了。」
「這話什麼意思?」
「妳剛才說話時,講得好像親眼目睹妳先生犯案時的表情一樣,我從中感受到一開始那不對勁的感覺。不過,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很輕微。真正不對勁的感覺,是在之後。而這才是重點。」
「你指的是什麼?」
「事件關係人的照片。」
「哦,並非裡頭所有人都是事件的關係人。為了不誘導你的證詞,有一半以上摻雜了不相干的人物照片。」
「那都一樣。重要的是,出示的照片中,我記得的人物只有一位。」
「也就是我丈夫對吧。這樣根本就沒問題。被害人看到加害人的臉,這道理不是說得通嗎?」
「這道理一點都不通。我竟然不認識另一個人的臉,這太奇怪了。」
「誰的臉?你和這位太太應該是初次見面才對。」
「沒錯,我和她是初次見面。」
「既然這樣,你說的是誰的臉?」
「烏丸燐子的臉。我不記得烏丸燐子的臉。」
「這不足為奇。就算是當事人,也不會在短期記憶中留下對自己長相的記憶。如果是在鏡中看到,那就另當別論。」
「被害人在臨死前看著鏡子,以粉餅盒補過妝。」
「這什麽意思?這樣的話,你應該看過烏丸燐子的臉才對啊。」
「可是我卻不記得烏丸燐子的長相。」我這時先做了個深呼吸。「移植到我腦中的,不是烏丸燐子的腦,而是別人的。」
「可是,現場死亡的,的確是烏丸燐子。」刑警似乎為之慌亂。
「你說腦部大部分都掉了出去。海馬是不是屬於當事人的,光憑外觀可以認定嗎?」我接著說。
「只要做DNA檢查,應該就會明白。」
「博士,移植到我腦中的海馬,已做過DNA檢查嗎?」
「怎麼可能。檢查費時又費力,還得花錢。這種看起來像是從死者頭部掉出的東西,我哪會檢査啊。」
「待會兒再取出來檢查一下,應該就會知道,這不是烏丸燐子的腦。」
「那麼,移植到你腦中的記憶又會是誰的?」
「這我不知道。調查是警方的工作吧?」
「會單純只是鑑識課的失誤嗎?」
「應該不會。是凶手刻意掉包。」
「目的何在?」
「可能是烏丸燐子的記憶裡,留有對其不利的證據。」
「不利的證據?」
「例如真正的凶手長相。」我朝瑞穗瞄了一眼。
「原來如此。如果燐子親眼目睹過真正的凶手長相,那麼,重新播放記憶,對凶手相當不利。」
「可是,若真是這樣,那現在移植到你腦中的記憶,會是誰的呢?」
「是年約二十五歲,個頭嬌小,染著一頭褐髮的女性。鼻子旁邊有顆黑痣。試著從失蹤人口名單中找找看吧。需要的話,這裡有DNA樣本。」我拍了拍自己的頭。發出啪嚓一聲,視野變得歪斜。「這可以想辦法改善一下嗎?」我將自己的臉調回原本的位置。
「因為多次使用,扣環有點小故障。用透明膠帶固定一下就行了。」博士說。
「那名女性遭殺害對吧?」
我頷首,「不過,這只是為了製造目擊凶手的記憶。可能是被看到長相的真正凶手,知道有這套死者喇叭系統吧。所以在殺害燐子後,奪走了她的海馬。然後想到用別人的海馬來掉包的方法。身為第三名被害人的這名女性——就用被害人X來稱呼吧,她被真正的凶手找來,在看到同樣被找來的隆弘後,便馬上被真正的凶手殺害。而當時凶手巧妙的避開被害人X的視線。」
「要如何在不被看到的情況下殺人?」
「應該是從身後用鈍器敲擊吧。隆弘目睹對方當著他的面殺人,應該會暫時處在大受震驚的狀態下,然後凶手趁這個機會,就像剛才說的一樣,使用催淚噴霧器或電擊槍,趁隆弘無法動彈時,以鈍器殺了他。不過,這時候沒必要取他性命。只要讓他失去意識,以女性的力量,應該還是能讓他的身體越過欄杆,從屋頂墜落吧。之後凶手扛起被害人X的遺體走下樓。找一處不顯眼的地方,將被害人X的頭部切開,取出海馬。然後前往兩人墜樓的現場,敲碎兩人的腦部,將隆弘的海馬完全敲碎,同時將燐子的海馬與被害人X的掉包。」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真正的凶手……」
「隆弘這麼做,沒任何好處。燐子也一樣,如果她想殉情,刻意讓隆弘背負罪名,也沒任何好處。而不惜殺害第三者,也要讓隆弘背負罪名的,就只有第三名嫌疑人有可能這麼做。為了掩飾自己無罪,不惜殺害不相干的第三者以及自己丈夫的殺人犯……被害人X的遺體,現在在什麼地方啊,太太?」
「那女人的屍體,和當初用來開腦及搬運的車子一起沉入海底了。」
「車子是在哪兒買來的?」
「在專營贓物買賣的地下拍賣會場買來的。車牌也已經換過,所以沒那麼輕易就能追查到。」
「有一點還是想不透。」博士說。「那就是動機。妳為了湮滅第三名被害人的遺體,不惜到地下拍賣會場買車,展現了過人的行動力。既然這樣,妳大可不必這麼大費周章,只要將烏丸燐子殺了,沉入大海,不就行了嗎?」
「當人們發現燐子的屍體時,身為關係人的我不是會惹來懷疑嗎?如果是不知名的第三者,則我就不會被人懷疑了。」瑞穗莞爾一笑。「不過,我會殺害她,其實並不在我原本的計畫內。這位臨時偵探說我犯了一個疏忽,但其實我沒有。在燐子看到我之前,我就已殺了她。犯下疏忽的人是我丈夫。我沒想到他這麼笨,竟然會弄錯約定見面的時間。」
「也就是說,利用第三者並不在妳原本的預定計畫中嘍?讓燐子看見隆弘後,殺了他們兩人,只留下燐子的海馬,然後破壞隆弘的海馬,這才是妳原本的計畫?」
「原本是這樣,但隆弘沒在約定見面的時間前來。我打電話給他,這才知道他把時間記成了晚一個小時。
但計畫不能就此中止。約在幽靈大樓的樓頂見面很不自然,這招如果常用就失效了。所以我毫不猶豫的從背後殺了燐子。
燐子和我丈夫,我都找來了現場。如果讓我丈夫活命,我的犯行一定會穿幫。所以我非殺他不可。但燐子的海馬沒記下我丈夫的樣貌,我丈夫的海馬也沒有關於燐子的記憶。這樣下去,最可疑的人非我莫屬。」
「於是妳想到一個點子,讓第三者看見妳丈夫後將她殺害,再讓她的海馬和燐子的掉包對吧?被害人X是什麼身分?」
「不知道,我在藏好燐子的遺體後,急忙來到街上。只要去到紅燈區,那些傻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我攔住一名個頭嬌小的女子,對她說:『這裡有個好工作,妳在七點整前往米斯卡塔尼克東橋的屋頂。要小心別讓任何人看見,否則可能會有麻煩。』起初她好像也感到狐疑,但我提出比她一個晚上能賺到的錢還要多上十倍的金額後,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之後妳又回到那棟大樓對吧?」
「沒錯。我回到頂樓,躲在欄杆後面。為了謹慎起見,我以口罩和太陽眼鏡遮住了臉。欄杆有縫隙,所以可以清楚看到屋頂的情況。女子到達後過沒多久,我丈夫也出現在屋頂上。我丈夫見等在那裡的人不是我,似乎感到驚訝,大叫一聲:『妳在這裡做什麼』。女子正好背對著我往後退。我從欄杆後挺出身子,一把抓住她肩膀拉了過來,和之前對付燐子一樣,用鐵撬攻擊她。女子當場癱倒在地。
我丈夫想逃,但門已關上,無處可逃,同時視覺也因此受限。這裡的門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自動關上。門把損毀,要開門需要一點小技巧。我摘下太陽眼鏡,雙眼早已習慣黑暗,就這樣朝我丈夫走近,從背後痛毆他。
搬運他是最吃力的事。將他和燐子從屋頂推落後,我扛著那名女子來到外頭,在車內敲碎她的頭後,取出海馬,然後敲碎我丈夫和燐子的頭,取出海馬,這都和你的推理一樣。」
「這可以說是妳的招供吧?」刑警瞪大眼睛。
「對。」瑞穗冷靜的回答。
「光只有招供不會判有罪。但如果根據剛才的供詞展開搜查,應該能查出許多可以證實她犯罪的證據。」博士說。「包括現在在他腦中的海馬。」
「就算我沒招供,光憑他的推理,想必也能展開足以證明我有罪的搜查,對吧,刑警先生?」
「是可以這麼說,不過,沒想到妳會這麼乾脆的死心,真教人意外。」
「為什麼你這麼想?」
「因為聽剛才那番話,可見妳一切都經過縝密的計畫,但現在卻這麼輕易就死心了……」
瑞穗低下頭。「沒錯,我沒犯任何疏失。我丈夫搞錯約定見面時間,還有那女人在死前看了粉餅盒,這都是我沒料到的突發事件。」
「這當不了藉口哦,太太。」我說。「人不可能凡事都料得到。就算發生意想不到的事,而使得計畫出現破綻,也得事先採取補救的措施才行,否則就稱不上是完美的計畫。」
「我才沒死心呢。」瑞穗抬起頭來。「而且你說我對計畫破綻沒採取補救措施,你憑什麼這樣認定?」
「哪有什麼認不認定的,妳不是已經認罪——」刑警話說到一半被槍響打斷。
瑞穂從口袋裡取出手槍,同時在近距離下朝刑警頭部開槍。
刑警話說到一半,維持微笑的表情,就此僵硬不動。然後直挺挺的倒下。
「他的海馬也得先毀掉才行。」瑞穗又朝刑警的腦部開了一槍。
「嚇!」博士和我同時發出驚呼。
「我是在極機密的情況下被找來這裡。我來這裡的事沒人知道。對吧?」
「咦?」博士全身顫抖的應道。「呃……對了。另外還有幾個人也知道。是和他們仔細討論過,知會過大家後才來的。」
「你騙人。」瑞穗嘴角輕揚。「就算這是真的,反正我也已經殺了四個人,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湮滅證據,試試看自己的運氣。」
「我絕不會跟任何人說!別看我這樣,我口風很緊呢。」博士很篤定的說道。
「話說回來,殺一個什麼也記不得的人,根本沒意義。」我也極力向她曉以大義。
「也對。要我饒你們一命也行,不過,要是留下物證的話,我可就傷腦筋了,可以交出來嗎?」
「物證?」
「當然是犧牲者X的海馬啊。還有,他的證詞錄音,我也要帶走。」
博士全身顫抖,啪的一聲打開我的頭,手指伸進裡頭。
「唔、唔……」五顏六色的煙火在我腦中飛竄。
啪嚓一聲,好幾根銀針撒落一地,一塊切片的海馬被扯下。
「其他的海馬呢?」
博士將翻倒在地上的垃圾桶倒過來,取出一個面紙包覆的東西,上頭還滴下紅色的液體。「全都在這兒了。好在還沒銷毀。」
「我不想直接用手拿這種東西。」
「那妳用這個塑膠袋吧。」
「哎呀,謝啦。可以裝進裡面給我嗎?」
「好,請。」
「那麼,你已經沒用處了。」瑞穗將槍口抵向博士的眉毛處,扣引扳機。
博士微微一笑。
「嚇!」就連瑞穗也大為吃驚。
但緊接著下個瞬間,博士也和刑警一樣,倒臥地上。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臉部肌肉痙攣嗎?」她朝博士頭上又補了一槍。
「不知道。」
「真是個沒用的廢物。不過,就算你派得上用場,一樣得死。」她把槍口對準我。
「請等一下。我馬上就會忘掉一切。妳沒必要加重自己的罪過。」
「也對。如果是為了湮滅證據而殺你,實在沒什麼意義。」瑞穗放下槍。
「妳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不過,誰教你多嘴,不斷講出你的推理。因為你,逼得我又得走險路。」瑞穗再度舉槍。「所以這不是為了湮滅證據,純粹只是報復。你就痛苦的受死吧。」
她朝我腹部連開兩槍。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發展啊。」丸鋸博士滿意的說道。「不過,紙鑢博士他們真教人同情。」
「原本這起事件應該是由我們這個小組負責的。」刑警一派輕鬆的說道。
「也就是說,剛才的體驗,是我的前任者留下的記憶?」我驚評的說道。
「沒錯。田村,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他中彈的位置不佳,處在瀕死狀態。」
「總之,先來確認一下吧。」刑警取出幾張照片。「這當中有殺害紙鑢博士、成層刑警,以及記憶移植實驗者麥克‧赫伯特的凶手嗎?」
「被害人的名字我現在才知道,不過凶手有村瑞穗是這個女人。」
「太太,可以把布取下了。」
從那塊布底下出現我記憶中的有村瑞穗。
「她沒帶手槍吧?」我保持戒心。
「這點我確認過了。要是這裡的人全被她做掉,那可就太沒面子了。」
「為什麼你們馬上就查出?」
「紙鑢不是也說過嗎?他們在前來之前,仔細討論過。原本應該是由我們負責,但因為臨時有事。不過,雖說是急事,但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是我以前的一名學生——」
「詳細說明就免了,我沒興趣。」
「不過,妳倒是犯了一個離譜的疏失呢。」
「沒錯。那確實是一大疏失。妳明明破壞了紙鑢博士和成層刑警的海馬,但為什麼完好無缺的放過麥克‧赫伯特的腦部呢?」
「他不是有順行性健忘症嗎?」
「沒錯,不過,順行性健忘是和長期記憶有關的障礙,短期記憶很正常。所以被殺害的瞬間記憶一直留在海馬裡。」
「這確實是我的疏失。」
「一開始的那三名被害人的海馬都遺失了,但麥克‧赫伯特的記憶間接證實了一切的殺人行徑。」博士自豪的說道。「好了,妳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呃,我可以回去了嗎?」
「這怎麼行。」我瞪大眼睛。「妳是殺人犯耶。得立即逮捕。」
「證據在哪兒?」
「我這不是做出證詞了嗎?」
「替遺體代言,這在法律上沒任何效力。也就是說,你剛才說的就如同是個人的幻想。」
「可是,只要根據這個證詞,就能發現許多證據。」
「但在現今這個時間點,你們提不出半點證據。無法拘留我。三位糊塗的刑警、科學家、天竺鼠。」瑞穗轉過身,眼看就要快步離去。
「你們兩位打算就這樣放她走嗎?要蒐集證據,還得再花上好幾天的時間。在這段時間,這名連殺六人的殺人犯會就這麼逃亡啊。」我感到焦急。
「你沒必要內疚。因為再過幾分鐘,你就會忘了。」
「難道就這樣無技可施?」
「方法倒也不是沒有。對了,她剛才說我糊塗,我只能感到無奈,但她說你是天竺鼠,你不生氣嗎?」
「咦?都這時候了,你在說些什麼啊?」
「什麼!你生氣啦!還說你想告她!」博士朝刑警使了個眼色。「那就另案逮捕吧。」刑警朝瑞穗奔去,取出手銬。「我以現行犯逮捕妳。」接著他朝忿忿不平的瑞穗說:「妳的罪狀是妨害名譽和侮辱罪,妳自己選一個。說別人『糊塗』沒事,但是罵人『天竺鼠』可就出局了。因為把人當實驗動物對待,是極度藐視人權的行為。」
「沒錯。不能把人當實驗動物對待。」博士朝我的肩膀用力一拍。
在這樣的衝擊下,扣環鬆脫,我的視野為之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