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殺人事件-高木彬光4

也許有人會懷疑:爲什麼要選在這種地方尋死呢?要死的人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他們在決意尋死的時候,心裏很容易產生一種虛幻縹緲的浪漫情懷,所以到三原山②及華嚴瀑布③自殺的人,始終不絕。雖然這只是跟進前人的模仿心理作祟,但是能在名勝地區撒手西歸,倒也是件風雅的事。話說回來,竹藏爲什麼選了陰風慘慘的地方呢?在自己家裏,或是北澤的絹枝家中,總比鬼屋要好得多,至少可以安詳地死去,不是嗎……第二個令人不解的是,爲什麼六連發的手槍,全部裝上實彈呢?根據自殺心理分析,在自殺者快要尋短見之前,會變得很吝惜東西。比如說,到三原山自殺的人,一定是隻買單程的船票。如果最上竹藏最初下定了決心,才準備好手槍,那麼裝填一發子彈,最多兩發就夠了。因爲殺害絹枝的時候,手槍並沒有派上用場。

第三件令研三納悶不已的是,竹藏殺害絹枝之後,爲什麼要反鎖浴室,又把死者分屍,還帶部分的屍體離開呢?如果在鬼屋裏面,能夠發現絹枝的屍體,那麼萬事就迎刃而解了。可是事情變化盡是出人意料之外。

左思右想,研三也不敢完全地支持竹藏是他殺的論點。

手槍是竹藏的。他自己攜帶手槍出門,假如是他殺,絕對不可能在這麼自然的情況下,奪取他的性命。既然手槍在握,以竹藏來說,一定預想到某種程度的危險。照理說,被殺以前,一定做過相當的抵抗。但是,驗屍結果,卻完全看不出有暴力或格鬥的跡象。對一個有意識、頭腦清醒的人來說,讓人控制,默默地用自己的手槍射穿自己的腦袋,也是不可能辦到的。

如果接納他殺的說法,那麼最上應該是和某人一起來鬼屋,但是突然遭到襲擊而死。這也不無可能。若以竹藏這種有身份地位的大忙人來說,除了十分不尋常的原因,否則不可能到這裏來的。如果對方靠不住,竹藏更不可能單槍匹馬地赴會。既然如此,又爲什麼要帶六連發的手槍呢?

研三轉了個念頭,會不會是在其他地方被殺之後,才運到這裏?研三隨即否定了這個假設。根本就不必考慮這一層,因爲用強硬的手段殺死竹藏,卻讓屍體擺出極自然的姿勢,是絕對不可能的。

研三如此設立一個個的假設,又馬上一個個的反駁推翻,根本連讓自己心服口服的答案都想不出來。

『怎麼啦?你在想什麼?』有個聲音從後面傳來,原來是「豪傑」石川刑警。

『哦。』研三無力地笑了一下。

『我在想今天的事。石川先生,你想竹藏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我不知道。我專門負責當趕死隊的先鋒。像這種事啊——要課長才行。』石川刑警邊指着自己的頭,邊微笑地說道。

『那,就推測看看嘛!找不到理由,用第六感……』『你說第六感,我倒是有。完全是他殺的。』『是什麼理由?』『課長覺得貯藏室裏的塵埃……』『塵埃怎麼樣?』『如果最近幾個月都沒有人來過,照理說地上的塵埃應該會積得很厚。實際上看起來好像有很多人踏過,卻又沒有腳印留着。從發現屍體的時侯,就是現在這個樣子,怪的是連竹藏的腳印都看不到。』『是這樣哦!我倒是沒注意到這一點。』果然是內行人,一點都不馬虎,研三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你是說兇手爲了湮滅腳印,故意把地上的塵土弄亂的,是這個意思嗎?』『我是這麼想。哦!對不起!失陪一下。』大概是聽到誰在叫他,石川刑警就往那邊走了。

研三張望四處,只見剛纔那個職員,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蹲在一旁。研三走近,順便和他聊聊。

『董事長突然死了,你們大概很難過吧!』對方以爲研三是個刑警,卻對自己說這種體己話,有點吃驚。不過,仍以相當鄭重的態度問答。

『到底董事長是自殺或他殺的?還是被殺害絹枝小姐的同一個兇手殺死的?』『詳細的情形還不知道。』研三就把石川刑警剛剛說過的話,照樣再說一遍。

『貯藏室的塵埃……』對方顯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那是理所當然的。最近,我們用過貯藏室。』『你說什麼?』『那裏面本來放了一些建築材料,有鐵針、鐵皮、桶子、水沙袋。一直到最近,才運到別的地方。所以地上沒有積很厚的塵埃。』『你說什麼?』研三覺得像被人在腦袋敲了一記悶棍。哎!搜查犯罪事件到底是跟偵探小說不一樣,不是件簡單的差事。他不免仰天嘆息。

那一整天,繼續對房子的內外及附近進行搜索調查。總之,並沒有找到什麼線索。

竹藏的屍體,隨即就運到大學的法醫學教室進行解剖。驗屍的結果,死亡的時間大致是廿七日到廿八日之間。從死者腦部取出的子彈和手槍的子彈一致。死因的確是子彈貫穿腦部,這已經是既知的事實,只是再確認而已,其餘並無斬獲。

在警務處依然是自殺說及他殺說尖銳地兩派對立。有人認爲竹藏殺害絹枝之後,就藏身於此,但是受不了良心的苛責,於是用護身的手槍自殺。

松下課長內心十分失望。最上竹藏到底是不是犯人暫且不提,他原來堅信,只要找到竹藏,這個案子之謎必定可以解開,怎料結果竟是如此,這麼一來,這一線希望又切斷了。

翌日,狹山律師終於答應開啓竹藏的遺書。遺書的內容,並沒有什麼重大的新發現。財產一半分給他的弟弟最上久,三分之一分給絹枝,如果絹枝沒有爲他生下一男半女而其中任何一方死亡,另一方就可取得一份財產。剩餘的六分之一,則捐贈給早川博士作研究費之用。

就這份遺書來看,最上久得了很多財產。如果爭奪財產是他犯法殺人的動機,那麼他必是兇手無疑。不過,他的確有不在場證明。松下課長不得不承認他清白無罪,只好把他的名字從嫌疑犯的名單上刪去。

至於另一個殺害絹枝的嫌疑犯最上竹藏已經死了。不論他清白與否,都已經死無對證了。稻澤義雄和早川博士雖然涉嫌在內,但是又找不到直接有力的證據,若以涉嫌而移送法辦,對松下課長來說,實在是有違良心。經過幾天坐困愁城之後,課長終於在兩人的釋放令上簽名蓋章。和先前的預感相符,按照一般的搜查手法,的確碰上了暗礁。六條線索中,有四條線索中途斷了。現在,只剩兩條線索——臼井良吉和另一個女人謎般的真相。

課長心裏想,假若能夠抓到臼並就好了。那麼臼並良吉這個男人,到底在那裏呢?

松下課長依然對這個案件摸不着頭緒,事情居然演變成走入迷宮的局面,真是想都想不到。

臼井良吉,這個人一定抓得到。同時,抓捕他也是勢在必行。只要傾警視廳的全力,要捕一個名字及容貌都知道,而且有前科的人,並不是難事。

但事實卻不是如此,這深深地打擊了課長的自信心。果然臼並良吉不日就逮捕到案。

臼並雖然被捕,整個案情不但沒有急轉直下,反而增添了更多的謎團。

惡魔彷彿在竊笑得到勝利一般。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殺害竹藏的案子佈置得好像自殺一樣,用精心的一套計劃,接連着殺了兩個人。

命運之神卻在紋身殺人事件的第三幕,安排了一個生面孔上場。由於這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新人物之出現,使得搜查當局,甚至兇手本身都無法控制案情,結果終於引發恐怖驚人的第三件慘案。

①國木田獨步(1871~1908),日本詩人、小說家。千葉縣人。本名哲夫。1888年入東京專科學校(早稻田大學前身)學習,曾信奉基督教。與民友社社長德富蘇峯相識,接近民友社。因對學校當局不滿而退學。後曾任教員、新聞記者、雜誌編輯等。早年創作有大量新體詩,中晚年則轉向小說創作,文風深受華茲華斯的唯情論和「返回自然說」的影響,被譽爲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先驅」。1898年發表着名散文《武藏野》,描繪武藏野落葉林的美景,表達了他對自然風物的喜愛。代表作尚有《源叔父》(1897)、《牛肉和馬鈴薯》(1901)、《春鳥》(1904)、《窮死》(1907)、《竹柵門》(1908)等。

②三原山,是位於東京都伊豆諸島之大島上的着名火山,海拔764米。從火山口噴發出來的火被當地人稱作「神火」,昭和61年(1986)曾發生大噴發,場面十分壯觀。三原山同時也是日本着名的自殺勝地,自1933年女學生松本貴代子在此跳入火山口自殺之後,前來自殺的人越來越多,當年竟然達到了男804人、女140人,合計近千人的自殺數量,而且都以青年男女居多,松本貴代子也因此被稱爲「死亡引路人」。據說《午夜兇鈴》中,貞子的媽媽志津子也是在此自殺的。

③華嚴瀑布,位於日本梔木縣日光市。日光有四十八個瀑布,其中最爲有名的是華嚴瀑布。中禪寺湖水形成東端的大尻川,橫切男體山,從700米高處流下形成瀑布主要部分。瀑布從97公尺高的巖壁上往下衝,聲勢浩大,擁有自然所做出的華麗造形。瀑布上部岩石向前突出,中段巖隙中流出12個小瀑布,稱之爲十二瀑布,其伏流水所創出華麗景觀。秋季四周紅葉漫布,景色幽美。冬天時,十二瀑布的細小瀑布會因冰冷氣候而結凍成爲青冰,華嚴瀑布亦因而顯得更加美麗。華嚴瀑布爲「日本的三大名瀑」之一,是日光國立公園的遊覽中心。

自雷也回來了有一句俚語說:『燈臺底下反而陰暗。』無論搜查人員如何廢寢忘食地努力探案,至今還是疑雲重重、不見天日。到最後真相大白的時候,才知道原來紋身殺人事件的祕密關鍵,就潛伏在松下課長家的附近,實在是個大諷刺。

松下家隔鄰兩三家,住着一個建築工頭。他還不到四十歲,和東京的建築工習慣一樣,名叫後藤勝男的他,背上刺着弁天小僧①。後藤在這一帶以雕勝聞名,是條在江湖混過的漢子。

連續發生兩次殺人案的一個月後,星期六早上,研三在家附近散步,恰巧和工頭勝男不期而遇。

『勝先生,早啊!』研三對他打了聲招呼。

『您早!』勝男彎腰回禮答道。當他一擡起頭,卻用一種異於平常而急促的口氣對研三問道:

『哎呀!松下先生,那件北澤的殺人案,兇手還沒有查到嗎?』『還沒有。』『令兄實在很辛苦啊!我實在想不通,作了案以後爲什麼要分屍,然後把屍體帶走。實在用不着這麼做啊!』『勝先生,你如果隨便玩弄女人,恐怕也會被切成好幾塊,然後不知道帶到那兒去喂狗哦?小心一點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既不英俊又沒有錢。用不着您操心啦!你還是告訴我,到底兇手爲什麼要把刺青的屍體帶走呢?』『我們不要開玩笑了啦!其實,我有事想拜託勝先生您呢!』『什麼事啊?怎麼說,我也在社會上混過,還算是條漢子。就算是託我出殯的時候扛棺材,也絕對會二話不說的。』『沒那麼嚴重啦!因爲,我哥哥爲了這次的案子傷透腦筋,所以我忍不住想插手幫一點忙。可是,這件案子到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所以我老想去拜訪勝先生,向您討教,看有沒有什麼意見可以提供給我們作參考的?我是指有關紋身方面的事啦!』『好啊!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忙。不過只要我做得到,一定奉告。那就請進來坐吧!』因爲巧遇,研三也就進了雕勝家的門。一進大門,就看到掛着消防隊的組旗,屋內雖小,但卻整齊有致。只是廳堂裏設了不太搭調的大神龕,大概是爲了他那份有危險性的工作祈福吧!

『勝先生,你刺的弁天小僧,我經常在公共澡堂裏看到。所以您用不着露給我看,您告訴我是什麼時候刺的就好了。』坐在長方形的火爐前,研三就以輕鬆的口氣說。

『哦!大概有十五六年了。我請神田的第二代子孫宇之先生紋的。』『咦?怎麼沒有簽上名字?』『是這樣啦!快要完成的時候,正好我的錢用完了。如果紋身的時間拖得太久,忘記了刺紋的感覺,以後要再紋,就難了。』『是不是因爲痛得令人難以忍受?』『那種情形並不是沒有。在活生生的肉體上刺針紋身,再上五顏六色,對紋身的人來說,這時候就好像半個病人一樣。我當時還年輕,雖然沒有紋上宇之先生的名字,不過我想花錢受罪,還不如去玩女人的好。所以就沒有再去了。不過,就這個忍耐力來講,只剩下簽名,並不是忍耐不了的事。只是當時取締得很嚴,總是希望不要自找麻煩……』說到這裏,雕勝天真地笑了。研三乘機問他:

『勝先生,那時候你經常出入紋身師宇之先生的家,你有沒有聽過本所的紋身師雕安的事?』『啊!好像有吧!不過那麼久以前的事,實在記不清楚了。先生你大概不瞭解,紋身師之間是從來不打交道的。如果你到字之先生那裏去,嘴裏卻說什麼雕安師傅,他會不高興的。我認識的人裏有讓雕安先生紋過身的。他刺的圖案不但有朦朧的美感,而且就像真的一樣,哎呀!實在無法形容啦!咦?雕安有什麼事嗎?』『沒有。新聞報導沒有刊出來。這次被殺的人其實就是雕安的女兒,她背上的刺青就是她父親的作品。』『哦!真的啊?我一點都不知道。』『雕安有三個孩子。長子叫常太郎,紋有自雷也。自己也是個紋身師,後來到南方去,結果下落不明。一對雙胞胎女兒叫絹枝、珠枝。她們身上各紋大蛇丸和綱手公主。』雕勝臉上突然浮現出一臉疑惑又奇怪的表情。

『請等一下。自雷也和大蛇丸、綱手公主,說起來是三個相剋的圖案。真是奇妙!喂,阿兼、阿兼……』這時有個女人從廚房擦着手探頭出來。看起來僅廿八九歲,好像是風塵女郎出身,是個下巴豐潤、皮膚白皙的美人。

『哦,原來是松下先生。歡迎,歡迎!我還沒給您倒杯茶呢!』『茶等一下再倒啦!』雕勝好像要打架似地扯着喉嚨大叫。

『喂!你現在每天去澀谷找的那個紋身師叫什麼名字?』說得令阿兼很不好意思。

『哎呀!什麼事嘛?你怎麼突然在松下先生面前提這件事……』『別裝模作樣啦!就是上次在北澤發生的命案,你也知道啊!松下先生的哥哥因爲沒有辦法解決這件事,正煩得很。所以,研三先生想要替他哥哥找出有力的證據。倒要看那個紋身師的紋身圖案是什麼,也許事情會發展得很有意思。』『哦!是這樣嗎?』兩人互看了一下,阿兼就馬上坐下來。

『那個紋身師的確叫做常先生,差不多一個月前,才從南方回來的。他的身上刺有自雷也。』一聽到這些話,研三高興得不得了。

傳聞在南方失蹤而不知去向的雕安的長男常太郎,終於平安地回到東京了嗎?

當然,只聽這些片面的傳聞,還是無法斷定就是他本人。不過名字相符,紋身的圖案又一致,而且是個罕有的紋身師,剛從南方回來。如果僅僅是偶然的湊巧,各種條件也未免太湊巧了。

『那個紋身師現在到底在哪裏?無論如何,請讓我去見他一面。那樣,也許可以找到一些線索。』研三很興奮地大叫着。雕勝雖然自己說了那些打包票的話,現在卻一臉困惑的樣子,和太太互相對看。

『是這樣的啦!他的職業很特殊,如果你正面去拜訪他,他絕對不會理你的。』『但是,他妹妹被殺了呀?』『那是沒辦法的。他只要一聽到警察,就很討厭。還是不要跟令兄提這件事,我看——你一個人去看看,怎麼樣?』到底現在還是嚴禁紋身,想到他們的職業竟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公開,要知會哥哥實在不方便,而且研三心裏總是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去解決這件事,早點讓案子水落石出,也好安慰和自己曾有肌膚之親的絹枝的靈魂。

『那就這麼辦。我一個人去,不過他的住址是——』研三明確地回答。

『只要我們約定好不告訴你哥哥,我來帶路。』阿兼畏縮地說。

『太太,你也刺青?』『先生喜歡的,太太都會去做。我本來不想去,但是先生一直堅持。』阿兼羞怯地笑着說。

『我聽說,那個人一個月前從南方回來。他家在空襲的時候已經被燒掉了,連親戚老友都找不到。只好暫時到一個在南方的戰友家待一陣子。然後他就開始幫人家紋身,他的技術很好,想給他紋身的客人逐漸多了起來。一下子,就出名了。我也是看了以後很佩服,她自己想去,所以我就帶她去。』『哎啊!也許是認錯了人。不過實在太相像了。還是帶我去看一看吧!拜託!拜託!』研三邊說邊鄭重地把頭點到榻榻米上,要求和阿兼一道去拜訪澀谷的那位紋身師。

到了澀谷車站,下了電車,研三和阿兼兩人就沿着東京都電車的軌道往青山上去,向左邊轉了個彎,就看到火燒過的廢墟中搭蓋了一些簡陋的違章建築。其中並列着五六家小吃店,走到一家招牌叫『牡丹』的小店前,阿兼就停下腳步,小聲地對研三耳語道:

『就在這家後面。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先進去看看情形。』阿兼就走進店裏,過兩三分鐘郎走了出來。

『沒有問題。現在有一個人在紋身。我們可以進去等一下。』研三由於強烈的企盼及好奇心,而心跳加速起來。步入門口,穿過門簾,店裏陳設的桌椅粗糙老舊。他們隨即走到後面,裏頭鋪着三坪和兩坪見方的榻榻米,在那後面還有一間關着門,大概也有兩坪半的小房間。

『請進。』這時有個皮膚微黑,看起來好像女主人的女人很客氣地招呼他們,眼尾掃向研三說道。

研三戰戰兢兢而有禮地坐在三坪大的榻榻米上,好像是來相親似的。端坐的研三聽到紙門裏傳出針刺的聲音和女人的喘息聲。

『現在有個女人正在紋身。我們偷偷地看一下吧!』阿兼又對研三耳語。

『女人?不太好吧!』『沒關係——是我很熟的人,我先生的朋友太太。』阿兼笑着朝裏頭說道。

『阿常,午安。讓我進去看一看吧。』『阿兼嗎?快好了啦!在外邊抽根菸,等一下吧!』房間裏傳出男人回答的聲音。隔間的紙門一打開,研三迫不及待地就探頭去看。和料想中的情形一樣,裏面的情形,真是怪得令人驚異不已。

房間全都鋪上一層黑色的油紙,油紙上縱排着數塊坐墊,有個約莫廿五六歲的年輕女人像人魚似地俯臥着。她從兩臂到背上刺了像鱗一樣的藍黑色的花紋,看樣子差不多完成一半了。現在完成的大半都是線條,大概纔剛開始進行暈色的階段。

圖案是華麗的遊吉野山口從胸部到腰部再到股間,雕着繽紛的櫻花,右肩紋的是拿着初音鼓②的靜御前③,左肩則是狐忠信④,每一根細緻的線條都誘人地浮在她的身上。今天一看,果然和絹枝的刺紋一樣,是件怪異的藝術品。

今天進行的是右臂的部分。女人嘴裏緊咬着手絹,兩手緊緊地抱着一塊男用的枕頭。腰部以下,放了塊小枕頭用來墊高下半身。她雙眼緊閉,好像睡着了似的,對於他們兩人入內,也彷彿沒有感覺一樣。紋身師由於背坐着,所以看不到他的臉孔。從研三的位置,倒是可以清楚地看到紋身師兩隻手巧妙的動作。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把皮膚撐開,左手的中指和食指、無名指則夾着筆,用左手拇指的內側當槓桿,拿在右手的針束刺下皮膚,女人跟着針上下地呻吟,每一針束刺下後旋即跳上。

就這麼着,女人每次都發出激烈的喘息聲,全身更因爲疼痛而扭動着,汗珠如雨不斷地從額頭流到腋下,偶爾夾雜着輕微的呻吟聲,乳房在坐墊上上下下地摩擦,往前伸出了兩三分。

紋針是由廿卅支細的絹針結在竹頭上做成的。在連續不斷的紋身過程中,偶爾針尖要蘸一下墨,不過同一處絕不重複刺紋。緊密地毫不中斷地暈色,在外行人的眼光來看,非得有高明而熟練的技術不可。有時候,蘸了過多的墨水沿着白皙的肌膚流下來,紋身師就用塊布把墨擦掉。慢慢地一針針刺進皮膚,藍黑色的面積也就隨即增加。同時,刺紋的皮膚旁邊整片紅腫起來。其他的地方,已經刺紋過的痕跡,結了一層薄薄像疙瘩似的痕跡。經過四五天,結成薄皮的地方開始蛻皮,如此經過四五次,色素纔會穩定下來。刺了條紋的痕跡可看到紅腫,而暈色的部分全都腫脹起來。研三由於職業的緣故,馬上想到刺過的皮膚會有發燒的感覺。

研三看了三十分鐘以後,幾乎透不過氣來。想必絹枝也曾經像這樣極度地痛苦掙扎過吧!也許她會認爲這種忍耐跟努力,實在沒有什麼價值。不過強忍痛苦的女人身體,反而給人莊嚴的感覺。

紋身終於完了,但是那個女人卻好像死掉一樣,一動也不動。紋身師把熱毛巾敷到紋過的地方,女人馬上尖叫起來,美麗的胴體也蠕動個不停。

『今天到此爲止。』『哦——』這時,女人擡起頭來。彷彿才發現研三在場,很羞澀地說道:

『阿兼,你真壞。』她小聲地說。

紋身師在面積大約十公分平方的上面,塗上油,如此工作纔算結束。

女人爬了起來,朝研三地點了個頭,就轉身開始穿衣。雖然紋身的過程中,女人並沒有嘶喊疼痛,但是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直接地感受到。

紋身師用毛巾擦了擦額上的汗,說道:

『讓你們久等了。』他一面回過頭來直視來客研三,露出有點驚異的表情。研三一點都不在意。紋身師由於歷經戰爭及拘留的苦楚,滿臉鬍髭的他,看起來顯得憔悴蒼老。不錯,他的臉的確會令人想到絹枝。是照片上的那個紋自雷也的男人——野村常太郎,一定沒錯。

研三嚥了一下口水。

『這位是松下先生。我先生受過他的關照。他想要參觀一下,我才帶他來的。』阿兼簡單地介紹。

『哦!是這樣嗎?對年輕人不太好吧!』常太郎很不和善地回了一句。

『我叫松下研三。在東大的醫學系研究室工作。這次來打擾是爲了學術上的參考。』『不要太深入。這就像打麻藥一樣,不管你多有學問,只要一陷進來,結果都不能自拔。』對方以自嘲的口吻答道。

『我好像在那兒見過你。也許你是本所雕安的兒子。』研三慢慢地說。

『是的,我是雕安的兒子。你有什麼事嗎?』『你的妹妹叫絹枝吧……那麼你還不知道嗎?差不多兩個月前,絹枝在下北澤被殺了?』常太郎愕然地張了嘴,卻沒有聲音。正在磨的墨掉到硯臺裏,他擡起驚恐的眼光。

『被殺?絹枝……這是真的嗎?』『這種事怎麼能撒謊,隨便開玩笑呢?』『這樣嗎?我回來才一個月,也沒有看報紙,根本不知道。雖然暗中四處找尋妹妹的行蹤,卻一點消息也沒有。請你把知道的事情,都說給我聽。』研三簡短地把過去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有在色班過夜的事情,模糊而巧妙地避去不提。常太郎的臉孔逐漸地浮現難以理解以及無法形容的恐怖表情,彷彿罩上了一層霜一般,揮之不去。

『你告訴我,絹枝交給你的照片是不是在你那兒?』常太郎嘶啞地說道。

『是的,在我這兒。』『把照片拿給我看看吧!』研三隨即從皮包取出裝在信封裏的照片交給常太郎,發現他的臉扭曲,露出悲壯的神情,顯得非常恐怖。

『自雷也三兄妹……紋身的兄妹……』小聲在嘴裏說着什麼,常太郎蕩起激動的目光。

『松下先生,這件案子真恐怖啊!』『是的,我也覺得恐怖。』『你想的恐怖和我想的,有相當的差距。你只看到事情的表面。根本就被兇手騙了。』『被兇手騙了?』『是的。這件案子另有內情。只調查表面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水落石出。』『那是什麼意思?』『問題在於我們兄妹身上的刺青圖案。算了,我不談了。一想到這個,就叫我覺得恐怖……松下先生,我先跟你講,最上竹藏並不是自殺的,而是被那個殺害我妹妹的同一個兇手幹掉的,絕對不會錯。』『你知道什麼事,對不對?趕緊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絕不是好奇心或想邀功。我的哥哥在警視廳當搜查課長,我知道你擔心宣揚出去會對你的工作有所妨礙,這點我可以保證。你用不着自己下手,就能夠替令妹報仇,捉住真兇報了仇,絹枝小姐才得以超生。』『你說的我都非常瞭解。但是我一定得親自確認自己的想法才行。到底怎麼樣?我們暫時對你哥哥守密,你說怎麼樣?』『可以,這點我做得到。對方到底是個殺人魔,尤其是你掌握了他的祕密,他會不會一不做、二不休的又要幹出什麼壞事來,誰也不知道。我看,你一個人去,實在太危險了。還是讓我一道去吧!我可以幫你忙。』『不,你的心意我很惑激。暫時先讓我自己去,等到有點眉目,也就是說證實了我的判斷,再通知你。』『沒有問題嗎?』『沒有問題。』話談到這裏,研三再也無法強硬地要求他。常太郎更是一語不發地磨着他的墨。

輪到阿兼把衣服脫下來紋身。兩手手腕紋了有暈色的雲彩,其中飛躍的升龍和降龍已經快要完成了。由上面壓住阿兼的身體,常太郎手裏握着針開始工作。剛纔紋身的那個女人還不想回去的樣子,穿好了衣服,就抽着煙在一旁看阿兼。

覺得無聊的研三略帶畏縮的口氣,對那個女人說:

『我雖然是個醫生,不過對這個卻不太瞭解。紋小一點的我是不知道,但是紋全身那一定很痛吧!』『是的。常常都痛得想跳起來。剛開始在那麼白的皮膚上染墨色的時候,心裏面總是想大概支持不下去了。還好現在已經習慣了。當然要看是什麼地方,譬如說到牙科診所看牙好了,比那種感覺還要痛上幾十倍呢!』『紋這麼一大片,相當花時間吧?』『是的。戰爭的時候,我就紋了一些線條就半途中斷了,可實在是太難看了,而且會被人家笑。所以最近才又開始。如果連續不停,大概三個月就夠了。』『哦!這樣啊?這跟衣服可不一樣!要選好圖案,很不容易吧!又不能膩了就換,而且自己也看不到。』『是啊!所以說,一定要請技術一流的師傅才行啊!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哪裏!謝了。』『哈哈哈哈……跟你開玩笑的啦!瞧你緊張的樣子。這又不是什麼好的癖好,犯不着拉你一起來。不過,每次我只要到澡堂看到豐滿的女人,就會胡思亂想——如果她全身都刺青,一定很好看。』紋身的女人,多半是風塵女郎。像她這種乾脆又爽直的個性,令研三不由得對她產生好感。

『又不是在畫布上塗鴉,同樣的圖案在胖瘦高矮各種不同的人身上,就會有不同的樣子。實在很難應付,而且失敗也不能重來……』『這就全靠師傅的技術了。要先看過素描圖案,再做決定。決定好了,先畫在身上,如果很好,纔開始上色。』女人隨意翻看拿在手上的素描圖,那是一本用大張的日本紙裝訂好的簿子。裏面一頁又一頁的圖案,就好像彩色版畫一樣,花樣可以說毫不起眼,看起來反而有點幼稚樸拙,一旦刺在皮膚上,卻充滿了豐富躍動的生命力,真是今研三覺得不可思議。

『奉勸你一句話,最好不要紋得太漂亮,免得招來殺身之禍。』『真的?』女人露出雪白的牙嫣然地微笑着。

不久,阿兼終於刺完了。

『松下先生,讓你久等了。』阿兼看起來並沒有疼痛的表情,隨即穿好了衣服。

突然被打斷的研三,覺得有些可惜。又再三勸常太郎,請他不要冒險,還是小心謹慎的好。然後,他就和阿兼一起道別離開。在澀谷車站要分手的時候,阿兼重新叮囑研三。

『松下先生。常先生既然知道兇手是誰,對這件案子一定很有幫助。你知道他的工作特殊,請你一定要對你哥哥保守祕密,如果他被警察知道,那就可憐了。』『我知道,沒問題。男人約定好的事,沒有對方的許可,我一句話都不會跟哥哥說。』他心裏想着,這次的突破對哥哥應該可以好好地誇耀一番。

紋靜御前的女人,穿了木屐和研三同時走出店門口從澀谷車站往左彎,沿着電車的軌道走了一段路,就轉進警察局旁邊的小路,打開一扇曾被火燒過的大門,一逕跑上二樓。

『誰啊?阿君嗎?』裏面傳來了略帶蒼老的男人聲晉。打開紙門,有個約莫四十歲左右、臉上受過傷的男人,用坐墊枕着頭,貓在榻榻米上面。

『哦!你回來了。早知道我等一下再回來,就可以了。』『你到哪兒去了?』『去男人面前脫衣服——』『真的?』『喲——你吃醋了,傻瓜。』女人又露出貝齒笑了。

『去紋身啦——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在醫生和紋身師面前,如果對方是個男人,也沒辦法啊!』『這樣哦!』把身體蕩起的男人,眼睛露出野獸般的兇光。

『今天刺哪裏了?』『哎呀!你不要這樣啦!』女人拱起一隻腳,側坐下來。

『你背上的金太郎,是哪一個師傅紋的?』『現在問這個幹什麼——是本所的紋身師雕安。』『阿常就是他的兒子耶!』男人咧嘴一笑。

『大概是吧!對方沒有察覺出我是誰……不過,我到現在也沒提過……我臉上有傷痕,他認不出來,難怪!』『那你以前有沒有拍過那個人紋身的照片?他和他妹妹的照片。』『你問這個幹嘛?』『你講過了呀!你說和我這個皮膚白嫩嫩的女人在一起,一點感覺都沒有,就要我去紋身。那個時候,你還跟我提起你以前有個女人背上紋了大蛇丸。從以前的職業來看,你一定拍過照片,對不對?』『阿常有那種照片嗎……甭提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夢了,就像一個遙遠的故事。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既沒有明天,也沒有昨天,只有活一天算一天。就像浮草一樣,死活好歹——全看自己的造化。現在,重提往事也沒有用了。』『你以前那個女人就是在北澤被分屍的那個耶!怎麼?以前親熱過的女人落到這種下場,聽了不會心裏不安啊?』『那個女人就是那副脾氣。以前就是……就算是她殺人也好,被人殺了也好,對我來講都沒什麼關係。』樓下的門打開了,有人小聲的說話。

『阿君——』有個女人叫聲。

『來了——』被針刺過的地方還很痛,阿君疲憊地下了樓梯,過了一會兒纔上來。

『喂!有個奇怪的人來了!』『誰?』『叫做早川平四郎。聽說,專門研究紋身。他剛剛說,「聽說你們夫婦都刺了很美的刺青。假如方便,想見上一面,好好地談一談。」』『早川平四郎?這種紋身博士,我可沒有興趣跟他打交道。你去跟他說,我家主人和我都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不會講話。紋身可是很痛的,又不是展覽的寶貝。你就這樣拒絕他。』『他一直羅羅唆唆地問是請誰刺的?那個師傅在哪裏?叫什麼名字?一直問個沒完。』『沒必要跟他多說。你去趕他走,撒把鹽、去去黴運⑤。』由於生活散亂無序,男人出口的話,有點傷人。一副看不慣別人、憤世嫉俗的樣子。

阿君回頭上了二樓,就靠到窗戶前,把玻璃窗打開往下看。

『哎喲,死鬼。那個人真邪門。到現在還站在那兒呢!』阿君的話,可不是騙人的。小路的入口,博士正默默地站在那兒,死盯着阿君的家。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呢……①弁天小僧,是與石川五右衛門、鼠小僧齊名的日本古代史上大盜賊「白浪五人男」之一。全名「弁天小僧菊之助」,本相是個風度翩翩的貌美青年,喜好身着女式和服實施騙盜。歌舞伎、小說等都有改編作品,最着名的是歌舞伎演員尾上菊五郎的扮相。

②初音鼓(はつねのつづみ),是法皇賜給源義經的名鼓。據《義經記》和《義經千本櫻》:左大臣朝方知道義經與其兄賴朝不和,以初音鼓的裏皮和表皮來比擬他們兄弟倆,造謠說這是法皇給義經下的詔書,讓他去討伐其兄。爲此義經決意一生不敲此鼓。之後他把初音鼓交給愛妾阿靜(靜御前),並將阿靜託付給友人佐藤忠信。阿靜聽說義經已去了吉野,便私自與「忠信」逃到了吉野,此時忠信也回到義經身邊。這時衆人才發現阿靜身邊的「忠信」原來是隻狐狸。根據狐狸坦白,初音鼓的裏皮表皮是這隻狐狸的父母之皮,因懷念父母,才化成「忠信」,與阿靜身邊的初音鼓相伴相隨的。義經深感動物情愛之美,便將初音鼓送給了狐狸。狐狸爲報恩,施展法術,救了義經。

③靜御前,平安時代末期鎌倉時代初期的女性,源義經的愛妾。母親是白拍子(穿上平安時期年輕貴族的白色禮服,戴上金色的立烏帽跳舞的舞女)磯禪師。靜御前從小跟母親學舞,她天資聰慧、舞技超羣。14歲左右,她在神泉苑爲祈雨而舞,也許是她的完美舞姿感動了上天,大雨傾盆而降。從此她以絕世舞女而聞名。15歲時她與在壇之浦消滅了平家凱旋而歸的源賴朝的弟弟源義經偶然相遇。就在她成爲源義經的愛妾後不久,源義經因謀反嫌疑而受到哥哥源賴朝追捕。她也跟隨義經逃亡來到吉野山,吉野山是禁止女人出入的,她和義經揮淚分手後,被賴朝的兵抓獲。她被押至鎌倉,受到嚴酷審訊,但她決不供出義經的去向。不久,在鎌倉八幡宮的祭祀日,源賴朝命靜御前在神前獻舞。她穿上「白拍子」的服裝,在以賴朝爲首的丈夫的敵人面前無所畏懼地起舞。靜御前懷了義經的孩子。賴朝有令:是女嬰則不斬,但如果生下是男孩當即殺死。1189年,義經在奧州的衣川被殺害。靜御前從鎌倉獲釋,回到京城,削髮爲尼,爲丈夫義經和被殺害的孩子唸經禱告,過着淒涼的生活,不久去世,年僅20歲。她以悲劇式的人生和絕世美貌的舞姿而成爲日本人最喜愛的歷史人物之一。

④狐忠信(1161年—1186年),即佐藤忠信,佐藤嗣信的弟弟,「義經四天王」之一。和其兄一樣,原是奧州藤原秀衡的的家臣,後隨義經一同參加源賴朝的部隊,是義經麾下的勇士之一,並多次以源義經影武者(替身)的身份在戰場上活躍。其事蹟在室町時代初期的《義經記》中有詳細描述,之後被改編爲歌舞伎中人偶淨琉璃的知名演出戲碼,如《義經千本櫻·狐忠信》。

⑤撒把鹽、去去黴運(追い返して塩でもまいてやんな),據《晉書·王凝之妻謝氏傳》記載:「王凝之(王羲之的次子)妻謝道韞,聰明有才辯。嘗內集,雪驟下,叔謝安曰:‘何所擬也?’安兄子朗曰:‘撒鹽空中差可擬。’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安大悅,衆承許之。」 撒鹽是當時(魏晉時代)比較流行的風俗,因爲鹽粒狀似雪籽,撒鹽猶如降下瑞雪,鹽也便被認爲是潔淨祥瑞的象徵。在店門或家門前撒鹽,具有避邪趨福的功用,遇到不順的事或參加完喪禮後也會用鹽去除黴氣,在許多宗教中,鹽都是神聖的物品。直至今天,中國的一些地方還有着這一風俗的殘餘,例如在閩南及潮汕一帶,迎親時要在沿途撒鹽撒米,以敬神驅邪。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韓國、日本,至今還會在一些場合撒鹽,以去除黴運、驅趕鬼魅。

剝皮的屍體自從研三到澀谷尋訪雕常以來,一晃十天就過去了。

對研三來說,這幾天簡直度日如年。有時候想到常太郎說過的話,應該很有自信纔對,不由得滿腹的希望涌上心頭,相信明天就可以撥雲見日、真相大白。但是有時侯又想,連警視廳發動所有的警力,都沒辦法掌握有力的線索,就憑他一個人的力量,怎麼可能有什麼希望呢?於是失望頹喪的情緒又瞬即淹沒了他。如此忽喜忽憂激動的思緒,不時地在心中澎湃起落。

十天忽地一過,研三納悶地想:雕常是不是忘了彼此的約定了,於是三番兩次地重訪澀谷的『牡丹』,但是常太郎依然不見蹤影,連半句話也沒留下。

不過第十天的深夜,雕常打了個電話來。

『松下先生。我是野村——常太郎啦!我已經查出事情的真相了。』常太郎的聲調異常的興奮,着實令研三吃驚,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他重問一遍。

『我查出了殺害妹妹和竹藏的兇手,果然不出我所料。』『是這樣嗎?』原本預測最後的結局一定非常戲劇化的研三,聽了這句話,顯得有點泄氣,全身有氣無力,彷彿要昏倒似的。

『很好,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兇手到底是誰?真相究竟如何?』『哎!我現在沒有辦法跟你說o』『爲什麼?我知道了,用電話講不清楚。你現在在哪裏?我馬上去找你好了。』『不行——就算你來了,我也沒辦法把詳細情形跟你講。』『那,你是……』『等三天吧!再等三天……三天就好。如果三天後,沒發生什麼事,到時候我一定會全部告訴你,三天沒到我什麼都不能說。』『爲什麼?爲什麼要等三天。爲什麼不能現在告訴我事情的真相?』『真糟糕。這個理由我現在也不能告訴你。對我來說,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實在是很困難的一件事。希望你能諒解我的苦心。請你再等三天吧!』常太郎的聲調接近哀求,反覆又反覆地叮嚀,就把電話切斷了。

研三一直緊握着話筒,呆立不動。無法形容的不安,從心底不斷地涌上來——爲什麼要我等三天?爲什麼不能現在說?這個疑問不停地在心中翻騰。

絹枝將死之前,態度也是像這樣令人捉摸不透。好像隱藏了什麼祕密,雖然預感自己即將面臨死亡,但是無法採取任何防禦措施,也沒有透露這個祕密給任何人知道,就捲入慘劇之中,從此香銷玉殞,可是現在她的哥哥常太郎又是這種態度——爲什麼?他們兄妹兩人都這樣神祕兮兮地守口如瓶。雖然受到死亡的威脅,卻依然躊躇不前,爲什麼不鼓起勇氣、斬斷禍根,逃離死亡的恐怖陰影呢?

研三既苦惱、困惑,又害怕不已。想要向哥哥全盤托出,請他裁斷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是,男人的約定——這句話,還是阻斷了研三的念頭。

常太郎說了那些話,大概有什麼計劃吧!應該有相當自信纔對,三天以後什麼都會明白,他和他妹妹不一樣,到底是個男人,保護自己,應該不是什麼難題……研三如此想着,強迫自己接受這樣的想法,就掛上電話,往房裏走去。

翌日深夜,警視廳的搜查組意外地有所斬獲,掀起了一陣歡呼聲,對沉寂已久的警政人員來說,有如雷動一般。

最後的一張王牌——臼井良吉,終於落入警方的手中。

他在晚上十一點鐘,潛入豐島區千早町的某戶人家搶奪金銀,準備要逃走的時候,被警戒的警員追到池袋市場的一角,當場逮捕。

剛開始警方還以爲他只是個普通的刑犯,後來知道他就是被通緝的嫌犯,大家都非常興奮,感到振奮不已。

但是這次,搜查當局還是被耍了。警方確信只要逮捕最後一張王牌歸案,整個案情就會急轉直下,獲得解決。事實上,臼並良吉的出現,只有使案情更加複雜,除了引導搜查的工作走入死巷之外,並無其他新的發展。

松下課長一看到臼井本人的臉孔,失望的情緒再也無法壓抑下來。頭尖尖的,眉毛黑濃,眼睛銳小,一看就是個兇惡型的罪犯。課長預測的情形是,雖然從照片上得來的印象已經有了判斷,但是也許看到本人可能會有所改變,照研判,應是個智慧型犯人。但是,現在課長的預感,已經完全被推翻了。

這次由筱原巡官直接擔任偵訊臼井的工作,徹底地由各種角度來追查他的涉嫌程度,纔得到幾項線索。

從監獄釋放出來的臼井,爲了達成復仇的誓言,開始尋找絹枝的下落。

他先到橫濱,這個地方由於歷經戰爭的摧殘,已經完全不同了。由於過去犯過案,所以也無法深入打聽絹枝的消息,好不容易纔知道絹枝後來和竹藏分手,就不知去向。雖然這個消息並不可靠,但是當時臼井並沒有充裕的時間去確認真假。

他失望地回到東京,暫時靠收購黑市的米過活。不久他又聽到新的風聲,在有樂町或新橋附近出入的風塵女郎裏面有個極像絹枝的女人。

等他趕到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無影無蹤了。臼並拿絹枝的照片給那一帶的混混指認,雖然得到了確實是這個女人的消息,不過倒沒有人知道她紋過身。據說這個女人賣淫賺錢,只維持一段很短的時間,不久就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對於從事這類行業的女人來說,這是很普遍的情形,而且她們很快就被人遺忘了。

臼井仍然不死心。他對絹枝難以斷絕的肉慾,就像惡魔般地纏繞不去。

到了八月下旬的某一天,終於達到了他的願望。在澀谷車站附近,他發現了正走過眼前的絹枝,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躲在附近的房子旁,然後尾隨其後,因而知道絹枝的家在下北澤。爾後就每天等待機會,直到八月廿七日夜晚來臨。

那夜,他潛在北澤絹枝家附近窺看動靜。以他長年累積的經驗,夜深人靜反而不如傍晚時分下手來得方便。

絹枝大約在八點四十分拿着洗澡的用具,從隔壁的房子走出來。當時她彷佛覺得有異似的按着大門的手把,回頭睨視他這邊。不巧警官也朝這邊走來,他只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離開。逛了將近廿分,大約九點的時候,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不過這次運氣不好,鄰家的窗邊亮起了燈,有個學生面朝這邊彈着吉他,他心想不行,又到附近走了兩個小時,等到十一點,那家的燈總算熄了,他正想機會終於來了,就看見從路那邊走來一個男人,望了望四周,然後進去絹枝的家。

當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那人的長相,不過倒不像個年輕人。今天一回、兩回、三回都運氣不好,他想大概不是個好預兆,可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但是另一方面,他在淺草的觀音菩薩前抽的籤可是大吉,這麼一想,又鼓足了勇氣留下來。

就這樣他又等了一小時,突然先前進去的那個男人,慌慌張張地飛奔出來,看了看周圍,向原來那邊跑過去。他兩手空空,什麼東西都沒拿。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臼井覺得非常怪異,一方面暗覺今晚如果錯失良機,就再沒有機會了,於是潛入庭園。奇怪的是,板門居然沒關,大概是天氣太炎熱吧!就偷偷摸了進去。看起來好像沒人在似的,也到處找不到絹枝,即使拼命的找,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他只好看破,乾脆拿點東西好了。翻遞了櫥櫃,把衣服裹在包袱巾裏背了出來。本來偷這些不值錢又容易被人發現的東西,實在很不划算,但是翻箱倒櫃的連個子兒也沒有,只好拿了——有總比沒有好嘛!至於贓物,全都賣給老外了。隔天從報紙上才知道絹枝死在浴室,看到這個消息,真是令他目瞪口呆。那晚他進去的時候,雖然聽到浴室有水流的聲吾,而且燈也亮着,不過沒人洗澡,就順手從外面把燈給關了。

看完厚厚一疊的筆錄,松下課長擡起眼來,看着筱原巡官。

『怎麼樣?你認爲如何?』『我看那個傢伙倒是沒講假話,他很乾脆。』筱原巡官自信地回答。

『如果我認爲他撒謊,就不會做這種筆錄了。問題是他八點以前在幹什麼?不過那段時間,絹枝還活着就是,用不着追究。至於八點以後的行動,倒是和稻澤的說詞完全一致,一點可疑的地方都沒有。』『的確。沒有絲毫的破綻,真糟糕。』松下課長無奈地苦笑。

『反正這傢伙以竊盜的現行犯移送法辦就是,用不着慌張……』『對這個男人來說,把浴室反鎖,佈置得那麼有計劃,根本就辦不到。如果是用短刀下手或是勒脖子的手法,我可以認定兇手就是他。』課長拿着鉛筆的一頭敲了敲筆錄的封皮說道。

『只有一點在這傢伙的供詞中,滿有意思的。在有樂町的風塵女郎到底是誰?那個跟絹枝一模一樣的女人會是什麼人?』『是啊……』筱原巡官露出困惑的神情。

『到底是誰?絕對不是絹枝,這點是可以確定的。』『但是,也可能令人意外的竟是絹枝,她是個多情的女人,說不定鬥不過自己的情慾,一面到色班上班,一面去當風塵女郎。』『大概不會吧……』『啊,那只是個假設,我也沒什麼把握。另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被認爲死在廣島的絹枝的妹妹珠枝還活在人世。』『不過,我以爲只是個相像的人而已,既不是絹枝,也不是珠枝。』『當然有可能。如果那個女人真的是珠枝,她和這個案子也沒有直接的關連。不過,既然接手辦案,就做徹底一點。你還是派個人去查一查,好不好?』『是的,一定照辦。等石川君回來,馬上叫他去。』筱原點了兩三次頭,跨步出去。

『女人……女人……又是女人。犯罪總少不了女人。這件離奇的命案也八九不離十。』松下課長嘲弄地自言自語,把鉛筆丟到筆錄上。

黑暗籠罩着化爲廢墟的大東京,六點半剛過。

澀谷的小店『牡丹』,有個女人來訪。

她在店門前來回踱步兩三次,彷彿在猶豫什麼,終於下了決心,停下腳步,輕輕地掀開門簾。

『你這裏,有沒有一個叫做野村常太郎的人?』她小聲地問。

看她的打扮並不粗陋。黑色的衣服上披着一條早期的黑色圍巾,掀開門簾的時候,從袖口可以看見白色的繃帶由肘下纏到手部爲止。

『你找常先生啊?他在。』小店的老闆娘大方地答道。

『最近十天,他不知道到哪裏去了,都沒回家。不過昨晚回來了。他說是出去工作,但是……』她像辯解什麼似的說道。

『你要找他做什麼?』反正這麼個女人單獨來拜訪紋身師,看她打扮又不像平常人,而且手腕大概是怕給人家看見刺青而紮了繃帶,大概也可以猜得到七八分。女老闆這麼想着。

『不,我有話對他說。』『他就在裏頭。請進來。』『對不起,請你去叫他出來。』真是件怪事——女老闆想。

『請問大名?』『不要問這個吧!見面就知道了。』女老闆雖然覺得這個女人有點怪異,但是正好是店裏開始忙的時間,也就不再多問,往裏頭大喊,常太郎馬上走了出來。

『什麼?女客人?』他很緊張地脫了木屐,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出來。在路中央,和那個女人說了兩三句話,馬上臉色大變,返回自己的房間。

『常先生,還要出去嗎?』看到常太郎換了當年退役穿的那套米色衣服走出來,女老闆問道。

『嗯——』『出去工作嗎?』『不是。』說的也是,身上根本沒帶半樣紋身的工具。

『那麼是出去找樂子咯?』『別開玩笑了。』常太郎一副哭喪的臉說道。

『這可不是輕浮的事。這個世界實在令人厭惡。我們常聽人家說忠孝不能兩全,要忠就不孝,要行孝就不忠。雖然戰敗,但是還能回到祖國,這實在是一件很令人高興的事。沒想到,這時候卻遭遇這麼悲慘的事……』這些話道盡了常太郎近日來的酸楚,從櫃子拿出篩過的酒渣,倒到杯子裏,一口氣暍了下去,然後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去。他和女人緊靠着肩而去,身後的黑影竟彷彿死亡的陰影般尾隨不去。

那夜,松下課長回到家,感到弟弟神色有異,笑容裏帶着一絲奇怪的興奮。研三在發生這件命案之後,一直都是陰鬱的樣子,很少展露開懷明朗的笑容,這時卻像患躁鬱症的人突然變得興奮異常。

『怎麼了?今天晚上看起來容光煥發的樣子。半路揀到錢了?』他看着弟弟的臉,開口說笑道。

『有值得賀喜的事。』『什麼事?』『那是祕密。天機不可泄露。』『哦——被百萬富翁的女兒看中了嗎?』『大概運氣沒那麼好吧!像我這種飯桶,誰會……』兩兄弟大笑。突然研三止住了笑,正經地問:

『哥哥,臼井怎麼樣了?』『反正終於偵訊完了。』他現在的心境,就好像是個溺水的人一樣,有什麼就抓緊什麼。松下課長於是把今天偵訊的概況摘要地對研三說明。

『哦——這樣嗎?他真的這麼說?』『研三,你有什麼意見?』『他說的話,的確很有道理。如果那個臼井用日本刀或者是短刀,他都敢做。只是要他把死者分屍,然後藏在密室,哪有可能?』『我也是這麼想。最糟糕的是,如果他不是兇手,那真兇到底是誰?哎!一點頭緒都沒有。』『是啊!』『爲什麼會這樣?最上久有不在場證明。稻澤逃走的時候,手裏什麼都沒有。連最怪的博士,他的太太和女僕都異口同聲證明,那天晚上他快十二點便回到家裏,而且另一方面從九點到十二點,也沒有人走出那棟房子。現在已經知道電燈熄掉的原因,證實稻澤沒有說假話。可是兇手到底是什麼時候逃走的呢?八點四十分到九點之間殺掉一個人,然後將死者分屍,又在浴室佈置得那麼有計劃,根本就不可能辦到。是不是竹藏行兇以後,藏在屋內的某個角落,當臼並進入屋內的時候,錯身而過,帶着分解的屍體逃走?除了這些推測以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可能。』松下課長說話時,帶着一種好像強要壓倒研三的聲調,但是這個推論根本連自己都沒辦法接受,雖然是身爲哥哥,又是個權威的搜查課長,卻實在叫人不能信服。

『到底在有樂町混的那個女人是誰?』研三馬上問及要害。

『嗯,絕對不是絹枝。』『那麼會是誰?』『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想把珠枝扯出來,就算她還活着,和這件案子也沒有關係。』『但是浴室後面有珠枝紋身照的底片丟在那兒,不是嗎?而且,絹枝託我保管的信封裏面,除了她跟她哥哥的照片之外,也有珠枝的照片。我們不能斷然說她和這件案子無關。』『那你怎麼把珠枝和這件案子連結起來?你總不能說大蛇丸和綱手公主比賽忍術,結果蛞蝓克大蛇丸,你總不至於這樣說吧!』『不,我不會這樣說。但是這件案子看起來已經接近破案了,可能再過幾天,紋身殺人案就會真相大白。』『喂——喂!你怎麼說這種沒有根據的話。連搜查課長該說的話,都被你搶了先,是不是有什麼線索?』『哎,只有一點。』『是什麼?』『你看,就是這樣啊!』研三指着掛在頭上的匾額露齒一笑。那是原內政部長安達謙藏①瀟灑的四個字——『留意四周』研三這次抱了非常大的期望,但是翌晨發生的事,卻使他勇氣頓消,希望也完全破滅。

研三放心地認爲今明兩天就可以解決這件案子,也就遲遲未起牀,突然被他哥哥扯着嗓子的電話交談所吵醒,睡眼惺忪地張開眼睛,從牀上跳起。

『喂——,你說什麼?不是開玩笑吧。這次是被剝了皮的男人赤裸的屍體。好!馬上過去。』『怎麼搞的?』研三穿着睡衣走出房間,揉着眼睛問道。

『代代木火燒過的廢墟發現了一具男人的屍體。不過,這具裸屍兩腕及兩股的皮都被剝了。』『是不是身上有刺紋的地方都剝了皮,只留下沒有紋身的皮膚?』松下課長聽了有點吃驚,默默地看着研三的臉。

『嗯。或許和上次的案件有關也說不定。要不要一塊兒去?』松下這樣問他的弟弟。研三面色發青地點了點頭。

兩人立刻作好準備,就朝代代木的現場趕過去。

發現屍體的現場,距離國營電車的代代木車站徒步約十分鐘。由大馬路稍微往裏走,在寬兩公尺的路上走五分鐘,就有一棟紅磚已經崩落毀壞的建築物。屍體俯臥在裏面的地上。從馬路到這裏,約十五六公尺,早上因爲有附近的孩子到這裏玩才發現的。

雖然說是建築物,但是隻剩斷垣殘壁。從建地及地基的面積推測間隔,這棟建築以前曾經相當的好。紅磚崩壞的牆壁以及水泥牆阻擋了來自大馬路的視線。對現在戰後的東京來說,入夜以後大概沒有人會經過廢墟。所以,正是犯人行兇的最好場所。

研三畏懼地窺看那具蓋上草蓆的死者的臉。

『啊,是他!』他小聲地呻吟,當場昏倒在地。

『研三,你怎麼了?振作一點。』松下課長慌張地搖動弟弟的身體。當醫生的人,竟然這麼沒用,帶這個傢伙來惹麻煩……他的臉上明顯地寫出心裏的話。

研三立即醒過來。

『怎麼搞的?做醫生的人還這樣,真不像樣。身體不舒服,回家休息吧!』研三大叫地反駁哥哥的話。

『哥,哪裏可以回去休息!不得了啦!這個男的……屍體,是絹枝的哥哥——野村常太郎。』『你說什麼?』聚在四周的人,個個啞然不做聲。研三的話,聽得他們各個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然。

瞬間,松下課長因爲興奮過度而滿臉通紅。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快說,快說。』好像要把研三掐死似地拼命撼動他的胸口問道。

研三害怕地把事情從頭到尾簡短地說了一遍。

『混蛋!你到底在幹什麼!』松下課長忿怒得像雷般地震響。

『像這麼重大的線索,爲什麼不講?混帳!現在想解決案子更困難了。』『對不起,真的很抱歉。』研三不由得流出悔恨的淚,然後不自覺地倒地大哭起來。

看他受那麼大的刺激的樣子,松下課長都看呆了。但立刻又鼓起堅強的鬥志,向秋田刑警大叫:

『去一道澀谷。到那家牡丹小吃店查探死者近日來的動靜!』不等他說第二句話,刑警立刻起程。課長馬上回過頭去看有關的警員們。

『到底死了多久?』『大概有十五六個小時了。』『那行兇的時間應該是昨晚六七點咯?』『大致上是吧!』『死因呢?』『有氰酸鉀藥物中毒的反應。如果不解剖,不能很確定。』『晚上沒有人會經過這兒?』『幾乎沒有。』『外行人能夠把皮剝到這種程度嗎?』『不能說不是專家就做不到,但是從手法來看,也不純粹是個外行人。至少有相當程度的科學素養,兩手相當靈巧才做到的。』『要花多久的時間?』『差不多一小時。』『我想兇手是用氰酸鉀毒殺以後,再把屍體運到這裏剝皮。大概不是在其他地方剝了皮,然後才把屍體運到這裏的吧?』『那樣做的話,血液就無法處理。』『不過,兇手爲什麼要剝紋身的皮膚呢?以臉孔絲毫沒有傷痕的情形來看,並不是要隱藏死者的身份。如果只是怕祕密被揭穿,卻冒着被發現的危險,在這裏剝皮,又實在沒這個必要。這樣看來,兇手對紋身一定有特殊的眷戀。』松下課長非常不甘心。第一次命案,死者的屍體至今仍未尋獲,如今兇手又正面向搜查隊挑戰,殺害了掌握破案關鍵的常太郎,剝了他身上的刺紋。對課長來說,這兩次簡直就像被灌熱開水下肚一樣,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在焦慮和興奮的等待中,過了三個小時。秋田巡警終於從澀谷風塵僕僕地趕回來,隨即報告昨天夜裏所發生的事。

『和一個全身穿黑衣的女人,昨晚六點就出門了……那個女人並不是來紋身的客人,……她的手腕附近紮了白色的繃帶……』課長一面仔細地聽他報告,一面一點一點地提出反問。嚴肅尖銳地命令。

『徹底的調查早川博士、最上久、稻澤義雄三人昨晚的行動。另外,從有樂町消失的那個和絹枝相像的女人,一定要找出來。』研三兩眼發直地凝視像着了魔般狂吼的哥哥,如果先前自己對哥哥透露一字半句的,今天也許可以救得了一個人的性命,想到這裏,淚水不由得又重新涌了上來。

①安達謙藏(1864-1948),日本政治家。出生於熊本縣,1929-1932年間曾先後出任濱口、若槻兩屆政府的內務大臣。

殺人案備忘錄夜幕低垂時分,負責偵察的巡官提出有關三人的行動報告。

第一、最上久。當天到橫濱拜訪友人,談天到五點左右。在附近的中華餐廳吃過飯,看了一場電影以後,在伊勢佐木町散步一會兒,然後在本牧的S飯店過了一夜。到飯店的時間約在八點半左右。由女老闆和他的女伴作證,從代代木的現場到本牧,就算電車很頻密來說,至少也要一個半小時。他如果是兇手,由橫濱到代代木往返的時間這麼緊迫,還要運屍體、剝皮,時間根本不夠。

第二、稻澤義雄。據他自己說整晚都在新宿的『赤玉』舞廳跳舞,但他並不是這裏的常客,所以沒有人能夠證明。再說,跳一晚上的舞,倒是很可疑,就算他在舞廳跳舞,趁沒人注意溜走行兇,然後再回到舞廳,誰也不敢替他擔保。尤其舞廳到代代木的現場,徒步僅十五分鐘。

第三、早川博士。六點的時候到新橋朋友經營的醫院,和朋友共進晚餐,然後散步到銀座一帶,約九點鐘回家,以這麼老邁年紀的博士,耐着晚秋的寒意,散步三個小時,最近銀座有這麼大的魅力嗎?誰聽了都會搖頭不信。而且,博士對於自己那三個小時的行動,幾乎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

至於那個和絹枝神似的女人的名字,也查出來了,叫做林澄代。不過這種職業的女人,這個名字是不是就是她的本名,根本不確定。據說,從她離開有樂町一帶以來,已經將近半年了。

搜查的工作觸上令人絕望的暗礁。由於一點差錯,因而失去關鍵性的線索,對松下課長來說,他內心的失望比誰都大。強忍了這次重大的打擊,他再度挺起胸膛,不再斥責弟弟。

所有的線索都被切斷了。連日的搜查,只是走馬燈式的一再重複,沒有任何新的進展。

只有一個,雖然不是直接的線素,但是從側面來看,對於整個案情,倒是一線新的光明。

警方拚命地調查雕安的過去,查出雕安的太大,也就是常太郎母親,她的後半生——從大正年的中期到末期,曾經風騷一時,由於牽連強盜殺人案,被判無期徒刑,囚在栃木的女子監獄中,後來病重不治。

早川博士曾對研三耳語:

『雕安詛咒三個孩子的母親。』這句話的含意,課長頗能意會。同時對於三個孩子當中,至少有兩個淪爲殺人案的犧牲者,造成這種令人鼻酸的慘劇的緣由,也都能瞭解。

另一方面,松下研三的願望也完全破滅,現在的心情就像從七層彩雲上摔落到十八層地獄一樣。

由於自己淺薄無知的想法,致使一個人喪命,甚至搜查的工作無法繼續,這麼沉重的責任,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擔負起來。但無論如何都要設法補償過失,親自解決這件無頭命案,勢必要爲死者復仇,洗雪冤屈。如此自責的念頭,日日夜夜地折磨他的良心。

可是實際的問題仍在,兩次受挫的心不免畏怯起來,緝兇行動的勇氣已經全然喪失。

此刻,他想到《格林家殺人事件》那部推理小說裏範·達因所採用的方法——做一份備忘錄。他悲觀地認爲,犯下這些案子的兇手,顯然計劃十分周密,只用智力是無法窺出破綻的。於是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詳細地做了一份備忘錄,就是如下所述:

紋身殺人案備忘錄一、第一件慘劇(一)絹枝爲什麼要把裝在信封的照片交給我?她打算告訴我什麼嗎?

(二)研判那些照片原先應該貼在相簿上。但其中一張被剪掉了。依照最上久的說明,這張照片的背面,好像寫了一些什麼。他說絹枝不肯讓他看。那麼,又是誰把那張照片剪掉了。

(三)雕安爲什麼把三個不吉利而且相剋的刺青紋在自己三個孩子身上?

(四)絹枝爲什麼會預測到自己的死亡?臼井的恐嚇信是刺紋競賽大會之後才收到的,而且收到信後,女傭才放假。

(五)有樂町的風塵女郎林澄代到底是誰?她消失到哪裏去了?

(六)絹枝找稻澤是真的嗎?

(七)絹枝找博士是真的嗎?

(八)絹枝打算對我說什麼?

(九)那一夜,到絹枝家拜訪,一塊兒喝酒的人是誰?杯子裏檢驗出有氰酸鉀。

(十)大約七點,坐汽車來拜訪絹枝家的是誰?

(十一)第五個指紋是誰的?(女性——?)(十二)犯人什麼時候從那裏逃走的?

(十三)死者的胴體爲什麼會被切掉?到哪裏去了?

(十四)把浴室佈置成密室的方法是什麼?理由又是什麼?

(十五)兇手爲什麼要讓現場亮着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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