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殺人事件-高木彬光2

然後轉身,脫掉白絹襯衣。

現在,覆蓋她身體的只剩下模仿外國女性泳裝所製成的內褲。

自己是看不見背部的,只能感覺到豐滿的乳房興奮地略呈紅色,而且微微波動着,絹枝多少也爲背上大蛇丸的出現感到害羞,這樣一來,使得大蛇丸看來像在蠢動。

原本寂靜的會場,此時充滿驚訝的聲音,絹枝心想此次的女王非她莫屬,有誰能比得上她呢?想到這裏,她就揚起眉毛看着五位評審委員。

也對那位與最上久並肩,並借她火柴,此時又目不轉睛望着自己的年輕人露出微笑。

①北大,北海道大學的簡稱。

②蒲鉾(かまぼこ),一種食物,通常盛放在「蒲鉾板」上。

③橫綱,日本相撲選手的最高級別。

三種禁忌的咒語大會在盛況中結束,如大家所猜測的,野村絹枝獲得女性的最高榮譽。

評審完畢之後,開始餘興節目,會員裸體跑出庭園,在瀑布下衝水或是樹下乘涼。

『怎樣,想不想再看大蛇丸?』對大會奇異的氣氛尚感興奮的研三,聽了最上久的話後說:

『不管怎樣,能再次謁見女王是我的榮幸。』像囈語似的毫無氣力地回答。

『我介紹你認識是沒關係,只是她出手很快,你要懂得保護自己,不然就危險了。還有她常常會說些奇怪的事,你說「是」就可以了,我想她的前身是那個樣子,頭腦難免怪怪的。』最上久一本正經地說,或許他曾經親身經歷過吧,研三這麼想。

絹枝穿着洋裝在院子裏的大樟樹下,四周都是人,全都帶着照像機,像是新聞記者。

『不行,已經結束了,我不要拍照,要看的話明年再來。』當兩人靠近時,絹枝急忙揮手。

最上久拼命地推開人羣,想對絹枝說話。

『怎麼了?你好像不知所措的樣子。』『是啊,你來得正好,快幫我趕走他們。』『你只要露出上半身,再大聲罵幾句,有誰不害怕的離開?』『我纔不要那樣做,不然就上了對方的當。』『現在是民主時代,如果你肯脫光衣服讓他們照相,那就功德無量了。』『怎麼可以這樣,討厭。』絹枝揚起眉毛,十分生氣的樣子。

『對不起,請問你紋身的動機何在?』一個記者抓住機會詢問,不幸遭到猛烈打擊。 .

『就是因爲受到像你這樣討厭、厚臉皮的男人的欺騙。』四周立刻出現一片笑聲,那個記者滿臉通紅而且非常生氣地離開,其餘的記者見狀後也紛紛離去。

『絹枝小姐,我來介紹一位崇拜你的人,是我今天意外遇到的,他叫松下研三,是我中學時代的老朋友,現在服務於東大醫學院研究室,他有事請教你。』絹枝吃驚地發着呆。

『啊!就是你嗎?』·『哦,你認識啊!真厲害喔!』『其實沒什麼,只是剛纔向他借火柴而已。』『真的嗎?我不相信。』『你在胡說什麼嘛!』然後,向研三點頭微笑。

『我剛纔從我先生那兒聽到你的事情,你也是來脫衣服的嗎?』脫衣服,這話中有嚴重的諷刺意味,研三知道這是針對早川博士說的。

『哦,不是那樣的。』『啊!真是對不起,醫生總是讓我想起那樣的事,我們到那裏慢慢說吧!』絹枝似乎想牽研三的手。

久未發言的最上久終於說話了。

『松下先生,回去的時候喝一杯吧!』新聞記者們大概放棄了,沒跟蹤來。

『你對我這樣的女人吃驚嗎?』兩人坐在樹下的長凳上,絹枝像個淘氣的小鬼,睜大眼睛笑。

『唉呀!纔不會呢!剛纔聽到最上久先生說大蛇丸紋身的美麗女人可能會奪魁,我就在想會不會是你?』『你一定看不起我這種女人吧!』『怎麼會呢,早川先生時常告訴我,紋身是一種藝術,我一直不瞭解;但是今天看到你的紋身,終於明白了,你何必自卑呢?應該大大方方讓新聞記者拍照,刊登在報紙上。』『我最討厭新聞記者,他們只認爲我是很稀奇的斑馬或是蛇女郎。』『也許吧!他們多半較冷酷無情的。』『真的是那樣。』『不過也辛苦你了,美麗的東西得來不易啊!』『其實,女人是不該做這種事的。』絹枝嘆了一口氣。

『我大概是生來就喜歡紋身吧!父親是位紋身師,有人告訴我小時候的事,不論如何愛哭,一旦看到父母的紋身就會停止哭泣,最後忍不住堅持請求父親爲我紋身,那的確是痛苦的經驗,你雖是醫生卻不見得能體會,前後花了三年的時間才紋身完畢,我也一變爲成熟的女人,這是最值得高興的事。』稻澤義雄來到兩人身邊,他告訴絹枝,早川博士想見她。

『請你等一下。』絹枝走了五六步後,又走回來。

『在這地方實在沒辦法好好說話。』研三像被迷住似的,挺直腰說:

『只要你先生允許,我們一定有機會再好好談的。』『沒問題,我先生一定會邀請你的,後天晚上有空嗎?』第二天晚上,松下研三一人獨自拜訪色班酒館,開門的是絹枝自己,她帶路到二樓酒吧,那裏除了穿中國式衣服的女人和白衣侍者外,沒有一個客人。

『這地方是?』『是我經營的店,爲了躲避警察,所以沒掛招牌,剛好今天休息,警鈴是不會響的,我從門內部上了鎖,也不會有人來,你請坐啊!要不要喝酒?』絹枝凝視着研三,研三左顧右盼,似乎害怕絹枝有所企圖。

『先生不在嗎?』『他有急事,一大早就搭快車到名古屋去了,他叫我向你問好。』『哦!那只有我們兩個人,我還是,下回再來好了。』『笨蛋!你要回去,回去好了!』絹枝生氣地轉過臉,美麗的臉頰上有着兩三條淚痕。

研三心想,這個女人可能隨時脫下衣服,繼而大聲吵鬧,於是他非常慌張,不知如何是好?

『你到底怎麼了?』『笨蛋!笨蛋!笨蛋!』絹枝投入研三的懷抱,大聲地哭泣。

『你要女人說出那個嗎……要我受到恥辱嗎……』『隔壁的房間是……』研一二頭腦亂紛紛的,他喘着氣,心正在燃燒。

『那是用來打麻將、玩紙牌和輪盤賭用的,現在沒人在啊!對了,那兒比較安靜。』絹枝立刻站起來開門,這間房間大概有八張榻榻米大,中間有一張小桌子,靠牆壁的是豪華的沙發。

一入房間,絹枝把手移到背後關門。

『請你放心,誰都不會來的。』女人比男人有更多的社會經驗,研三認爲自己有如即將被蛇吞下的青蛙。

『雖然你是醫生,但是還沒碰觸過有紋身的女人的肌膚吧!』人面獸心似的絹枝露出謎樣的微笑,盡其所能的挑逗眼前這個男人。

『我好像冷血動物一樣,全身冰冷,最適合在夏天觸摸,可以的話你摸摸看……』絹枝一絲不掛地躺在沙發上,裸體極爲多彩,細長的眼睛涌出幾行眼淚,但她沒意思去擦拭。

『你生氣了嗎?』絹枝小聲地回答:

『不……女人是最悲哀的,竟然做這種不成體統的事,我只是不想輸給男人,可是我畢竟是個女人。』『我今天晚上也很快樂,我第一次瞭解紋身的神祕藝術,有名的紋身師果然不同凡響,能細心地利用人體微妙的運動對背上刺紋的影響來紋身。』『當然羅!不然如何忍耐每天發燒三十幾度呢!是我自己喜歡沒錯,當白色的肌膚紋上墨時,我既想哭又想笑,多奇妙的感覺啊!一旦做了以後,就變得大膽無比,已經無法消失了,掙扎也沒有用,如果半途而廢是丟臉的事,我可不願意……我想這種心情就好像第一次認識男人一樣。』『嗯!可能喔!』『你能瞭解嗎?我想這次你能真正瞭解吧!若是不擁抱對方就無法真正瞭解紋身的美麗。我知道讓你很爲難,和我這樣有兩個名字的女人……』『你不要這麼自卑,凡事沒有絕對的,只看自己怎麼想,你的紋身又是如此美麗,有的人因爲討厭而輕視它,社會中的確存有這種偏見,如果你介意它,就會孤立自己,並默默忍受痛苦。其實我是很能接受紋身的,相信只要有勇氣就可以打破偏見。』『謝謝,會這樣講的只有你……不輕視我們這種女人也只有你一個。』『你後侮嗎?我是指紋身。』『我不後侮,只是不喜歡這種圖案,實在不應該任人決定,倘若能紋羽衣或是乙姬公主、靜御前①的名字,該有多好,現在想來真是遺憾。』『你說不吉利……是不是因爲它會施法術?』『不,你知道三禁忌的事吧!所謂三禁忌就是蛇吞青蛙,青蛙吞蛞蝓,蛞蝓溶化蛇。』『好像猜拳一樣,可是爲什麼……』『大蛇丸是使用大蛇妖術的人所有,有個故事是這樣的,大蛇丸與使用大蟾蜍的自雷也,騎在大蛞蝓上的綱手公主,三人在戶隱山中鬥法。我父親看到這幅畫後,就在哥哥的背上紋自雷也,妹妹背上紋綱手公主,我則紋上大蛇丸。』『結果呢?』『哥哥和妹妹都死於戰爭,我雖然活到現在,但自覺不久於人世。唉!自雷也和綱手公主都敵不過戰爭,只有大蛇丸平安長壽。』『我想這是迷信。』『你如果站在紋身者的立場就不會認爲是迷信了,雖然我不想活這麼久;但是沒有關係……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人生苦短又有何妨!人的一生不是哭,就是笑,有不見天日的時候,也有重見光明的時候。』『不,人生並不是這樣……』『不要安慰我,如果我現在死掉的話,早川先生不知會多高興!要是沒立殺人罪,恐怕他會立刻殺死我。』絹枝翻了一個身,開始大哭起來,左邊肩膀上昂首的大蛇丸似乎在緩緩移動着。

的確,絹枝和大蛇流着相同的血液,研三幾乎無法分辨蛇和女人。自古流傳下來的蛇性淫蕩,就是這個樣子嗎?但是他不知道要如何逃避這種恐怖的魅力,而且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嘴脣壓在大蛇丸的脣上,並在女王面前發誓永不變心。

一小時後,研三與絹枝分手,他十分心安地走向有樂町火車站,無視周遭的一切,腦中盡是粉紅色的肌膚和急促的呼吸聲,那是一幅生動的彩色圖畫。

突然有人在後輕拍他的肩膀,間頭一看,是穿着白衣並露苦笑的早川博士。

『啊!老師。』『什麼老師?你怎麼搞的?像是被狐狸附身一般……要小心一點,最近東京時常出現狐狸之類的東西。』似乎數小時前和絹枝的情事被他看透似的,研三覺得很尷尬。

『你去過上次的大會嗎?』『是……太擁擠了。所以沒向你打招呼,真是對不起。』『沒關係,那種事……來,陪我暍咖啡,你不忙吧!』博士帶研三到附近的咖啡廳去,博士一面喝咖啡,一面高談闊論,話題全是紋身——像是非吐出胸中鬱悶不快不可。

『雖然把那個女人勸到會場,卻無法拍到照片。』博士嘆了一口氣。

『你說那個女人是誰?』『唉呀!你都沒認真聽我說話,就是大蛇丸紋身的野村絹枝嘛!』『哦,是她嗎?我以爲老師有照片,她並不是最近才紋身的,已經有六七年了。』『不,那個女人紋身的那段時間,我因爲軍隊的公事出差到中國東北,回來的時候,雕安一家已經不知搬到那裏去了。這次是隔了好幾年才見面的,雖然有些交情,可是她不願意拍照。』『是不是嚇到她了?您是不是又熱切地向她要皮,這樣她會起反感的。』『哼!』博士冷冷地笑着。

『應該不會纔對,從精神分析學的立場來看,紋身是一種慢性自殺,自己在潛意識裏會有罪惡感,只好以肉體所受的痛苦來代替自責的念頭。自古以來,殉道者、犯罪者和單身的人這種意識特別明顯強烈,所以把紋身人皮留給後世,這種要求是可以滿足內心慾望的。』『是這樣嗎?理論也許沒錯,若是她因爲涉及迷信而害怕,又有什麼用呢?絹枝曾說過,紋上自雷也、綱手公主的哥哥和妹妹都死了,下一個就是自己了。』『綱手公主?』博士的臉色出現了難以形容的恐怖表情。

『誰有綱手公主的紋身?』『就是絹枝雙胞胎妹妹珠枝啊!老師不知道嗎?』博士搖搖頭。

『那會有這種事……不可能的,我不相信。』『爲什麼?』『她們兩個是雙胞胎,我見過好幾次,時常會認錯人,所以我勸絹枝紋不一樣的圖案,這樣只看手腕就可以了,其實我只不過是說笑而已,但珠枝真的紋綱手公主嗎……雕安大概瘋了吧!』『我怎麼都聽不懂呢?』『你不知道嗎?紋身有紋身的禁忌,譬如紋不動明王會發瘋,若紋蛇卷身的話,則腋下看不到的地方要切開,否則蛇會緊纏身體,晚上就會睡不着覺,三年之內會死亡,這種事雖然迷信,卻也流傳下來,這就是三禁忌中的一個。』『三禁忌?』『蛇、青蛙、蛞蝓,大蟾蜍是自雷也所有,蛇是大蛇丸所有,綱手公主則是騎乘在蛞蝓上,一個人的身體若是紋上蛇、青蛙和蛞蝓,三者就會互相爭鬥,人就會死亡,因有這種禁忌,即使拜託紋身師做也無法如願。』『但是三人分開……』『松下先生,你想一想,如果紋在完全陌生的人身上還有話說,三者竟紋在有血統的兄妹身上,而且是自己的孩子……雕安,作爲有名的紋身師……』博士的話很亂,又不時地聳動肩膀,似乎在回憶往事,凝視着漆黑的窗外。

『如果是真的,雕安恐怕是詛咒孩子,把他對他們母親的憤怒報復在孩子身上。』『母親?』博士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嘆了一口氣,說出更恐怖的話:

『假使那兩個人真的死了,絹枝也不會活太久,我的希望快達成了,說不定她是幸福的,因爲三個人都活着的話,一定會互相殘殺。』這些話一點都不像從冷靜的科學博士口中說出來的,研三不由得顫慄起來。絹枝相信這種迷信尚無話可說,可是連早川博士都……這三禁忌是多麼可怕啊?

然而這種恐怖預言是沒錯的,原是妖術世界中的事,不久就要展現在眼前,想要解開這個謎,就不能不從三禁忌的咒語圖案中着手了。

①羽衣,室町時代劇作家世阿彌(ぜあみ,1363年 - 1443年)創作的能劇《羽衣》中的仙女。乙姬公主,事蹟見日本古典和歌集《御伽草子》,是位龍宮公主。靜御前,戰國時期名將源義經的愛妾。

被附身的女人那裏躲着一個女人,一個女人躲在東京的角落裏。

似乎是被遺忘的女人,傍晚五六點鐘時從住處走出,直到隔天早上纔回來,好像怕見陽光似的,躲在陽光的影子下,直到晚上才又恢復生氣。

雖沒有任何遷居證明,旅館主人也不堅持質問身分。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即使從這裏消失也不爲人所知,反正老闆的臉上寫着,按時付房租的就是好客人。

戰後東京夜裏,充斥着煙花女,她只是普通的一個,如果戰爭不發生,這個女人的命運也是一樣的。

旅館主人對這個女人可說是一無所知,其實她的身上全是美麗的刺青;但都是不吉利的烙印。

她自己不知道刺青是一種怎樣的詛咒。

之所以會紋身,完全是因爲年輕的緣故,她的哥哥、姊姊、父親、母親全身都紋滿了優美的刺紋,到家中拜訪的客人,不分男女沒有一個擁有潔白的肌膚,有人說在殘廢者的世界中,五官完整的人反而被認爲是殘廢者,因爲這樣,她對自己的白色肌膚感到羞恥,姊姊對她的態度也相當冷酷,尤其姊姊紋身以後,更對自己未紋身的肌膚生氣不已。

『紋身是相當痛苦的,像你這樣懦弱的人,那裏耐得住?』聽別人這麼一說,她氣得哭了出來,於是她堅持要父親爲她紋身。

『我以爲只有你例外,蝌蚪雖有尾巴,但不會變成魚的。』終於父親在她背部刺青了,她咬牙忍着痛。

自從她刺青後,家中相繼發生不幸事件,警察到家中沒收工具和素描畫,一旦紋身師的身分暴露後,那兒便無法再住下去了。

從此他們不斷改變住處,父親酒量又日益增加,工作量越來越少,使得生活陷入困境,當她的刺紋快完成時,父親卻因心臟麻痹而死亡。

接下來的便是一連串流浪的生涯,全身都有刺青的女人如何嫁個好先生呢?姊姊在橫濱當妓女,她則漂泊於東京、名古屋和廣島各地,過着出賣靈肉的生活,就這樣過了好幾年。

戰爭結束的當時,她本在廣島,幸好與客人出遠門,才逃過原子彈的災難。

戰爭結束後她很想回到東京,可是沒有可居住的家和可口的食物,縱然歸心似箭也難以如願。戰後半年,她終於回到東京,可是東京已變成廢墟瓦礫,更成了犯罪者的溫牀。

廢墟是不會產生奇蹟的,她爲了生存不得不又開始同樣的生活。

然而,這種生活也無法長久持續下去,非常意外地,一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這是段初戀,賭注般的戀情,她可以爲他而犧牲生命,甚至死在他手中亦無妨。

令人鼻酸的紋身殺人事件已迫在眉睫,她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在此次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這個女人的假名是林澄代——父親爲她所取的名字則是野村珠枝。

凝視着由工作室改成的實驗室中的加壓鐤①,最上久不禁嘆了口氣,爲了製造胺基酸和葡萄糖,特別借錢買來這些設備,錢還未還清,又在東京糧食緊缺的情況下,可說客觀條件非常惡劣。

但他並不悲觀。材料有麥糠、脫脂大豆和腐爛的醃魚等,這些材料不是時時都買得到,所以閒着的時間很多。不過,若是下一次可以買到材料的話,就可以彌補這次的失敗。

理論是瞭解的,濃硫酸加熱加壓後,蛋白質就會分解成胺基酸,澱粉則會分解成糖。

加壓鐤的外殼漆上藍色塗料,使他想起刺青的事。

爲什麼會有人喜歡野蠻的風俗習慣呢——他覺得真是不可思議,忍受疼痛來自傲自誇,實是太愚蠢的事!

自己是不得已纔去參加那次大會,真可說是一羣癡人的集合啊!

其實有什麼好值得虛榮的呢!就好像決鬥時受傷的大學生,或是掛有勳章的日本軍人,都是虛榮心作祟……所有的女人對他來說,都不過是一種器官的擴大物而已,至於有沒有紋身都一樣。

——女人就是道具,爲了達到目的的道具。

他小聲的說着。

明天和河畑京子約好去東京劇場看戲,那個女人是道具,這個女人也是道具,通通都是爲了達成目的的道具。

他自己也在想,沒有一個男人像他這樣輕視女人,而女人主動地追求男人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離開加壓鐤後,看見窗外的庭園裏,有條小蛇正旁若無人地爬過去。

絹枝的紋身是大蛇丸——恐怖的圖案,這個女人的心理令他難以瞭解。

雖然如此,現在的社會仍然有許多男人被這樣的紋身所迷,譬如哥哥、早川博士,或許經理稻澤也是,還有松下研三也說不定。

這些人的狂態在他看來,相當可笑,這一女四男未來的命運又是如何呢?想到這點,最上久的心情有了奇妙的變化。

八月二十七日早上,研三在大學研究室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文字看來十分笨拙,翻到後面卻令他大吃一驚,是野村絹枝寄來的。

研三急忙把信放到皮包裏,趁着暑假沒人上課,躲在教室的角落拆信。

信封裏有六張照片,分別是二女一男,全是正面與背面的紋身相片。

『自雷也、綱手公主、大蛇丸。』研三小聲地說,然後把信打開。

——『我思慕的研三先生』最初的這行字使得研三臉孔登時火熱起來,文章的語法很亂、錯字也鄉,但內容卻令人相當吃驚。

死亡的陰影依舊籠罩着絹枝——我不久就會被殺,可怕的死神已逐漸逼近,不管如何,希望你能來救可憐的我,除你以外,沒人可以來救我。那天晚上你說想要我的相片,現在已來不及拍了,這些雖是舊相片,不過希望你會喜歡,哥哥和妹妹的相片也請你保存。

『這是被害妄想症。』研三注視這六張相片。

這是數年前拍攝的,已經有變色的痕跡,像是從相簿中剝下來的。

男人紋的是自雷也,照片背面則是女人筆跡所寫的野村常太郎。

兩個女人長得的確很相似,果然是雙胞胎姊妹。絹枝也說過,的確,穿上衣服的話確是很難辨別。研三一張張仔細地看,他對綱手公主的紋身最感吃驚。

這個女人非常喜歡紋身,可能比絹枝更熱中——他這麼認爲。

男人還有話說,女人既然喜歡紋身,爲什麼不喜歡讓陌生人看到,夏天還要穿有袖衣服以免被看到紋身。一般人紋到手肘爲止,但這個女人至肘下部分,全紋上美麗的鯉魚圖案,左膝蓋下則紋了一隻揮鰲的螃蟹。

騎在大蛞蝓上的綱手公主紋身並不遜於自雷也和大蛇丸,不過,色彩之明暗、濃淡感頗爲強烈,也許是光線的關係。

相片放在皮包裏後,回到研究室來,年輕的女辦事員也正好帶着笑臉進來。

『松下先生,電話。』『誰打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說完她就笑着走出去,真是愛笑的女人。研三的心裏有一種不祥感。

『喂!我是松下研三。』聽筒傳來女人嬌柔的聲音。

『研三先生,我是絹枝。』『你是絹枝小姐嗎?』研三慌張地看着四周。

『信和相片收到沒?』『我收到了,謝謝!』『你在說什麼嘛?』像是在埋怨,卻又馬上改變說話的口氣。

『好好保存,萬一我發生危險的話。』『怎麼又說那個,要振作點!』『但是……』絹枝不知爲何欲言又止。

『在電話裏沒辦法詳細說,明天早上可以來嗎?出事了,我感到好害怕,到時候再慢慢告訴你,希望你能幫忙,明天早上九點鐘,可以吧?』『但是……』『沒關係,那個人不會來的,女傭人也不在,只有我一個人……你不必擔心。在下北澤火車站搭車,北口下車,然後沿着市場一直走到商店街,走到街頭時再向左轉,最後在朝日洗澡堂向右轉就到了。』『沒關係嗎?』『你在說什麼?拜託,我的一生……』電話突然掛斷,研三的耳中仍留着女人的餘聲,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雖然如此,他還是掛上沾滿汗水的聽筒。

那天對電話感到恐怖的不只研三一人。下午兩點鐘的時候,中野的最上組辦公室,最上竹藏也因接到一通電話而臉色大變。

『哦……這樣嗎?真謝謝你。』『砰』的一聲,掛斷電話,竹藏發呆似地說不出話來。

他起初臉上是毫無表情的;但很快就有了變化。

『殺……要我殺人!』他發出恐怖的話,站起來大步走出房間;不久,又好像想到什麼事似的,從書桌的抽屜中拿出藍色的二等車票,將它撕碎丟入字紙簍。然後,從上鎖的抽屜裏拿出黑亮亮的手槍,『喀』的一聲,查看一下彈夾,就放入口袋中走出董事長辦公室。

隔壁辦公室的稻澤義雄,像個玩具箱的彈簧偶一般站了起來。

『你要出去嗎?』『嗯!』『會不會再回來?』『我打算不回來了。』『那麼我送你到車站。』『或許我會搭晚一班車,你不必送了,我一個人走比較方便。』『那麼,三友大廈的投票怎麼辦?』『三友大廈?』竹藏想不起來稻澤所指何事。

『啊!那個!隨便啦!沒關係的。』也不給他任何指示,竹藏就從辦公室出去了。稻澤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發呆,站着不動。

『稻澤先生,老闆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一個辦事員來到他身邊說道。

『的確是……大概是天氣太熱吧!』『老闆對工作那麼認真,卻好像被狐狸精附了身似的。』辦事員喃喃自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被稻澤喊住了。

『江滕先生,你有萊卡照相機嗎?』『有!』『美國天然色底片,在黑夜裏拍起來效果如何?』『要多少錢?』『那種相機外行人也可以拍嗎?夜晚時室內……』『晚上的話,只用照相機大概有問題。底片的感光度很低,若用閃光燈顏色還是洗不出來,一定要送到美國去洗才行。』『有沒有問題啊?』『什麼問題?』『在寄送的中途會不會遺失?』『啊!這點沒問題,但你打算拍什麼?裸體照嗎?』『不!沒有,只是問一下而已。』稻澤不再講話,開始打開文件。

當晚近八點,在下北澤的朝日澡堂中,發生了一件事。

澡堂因燃料不足而縮短營業時間,快要打烊時,女浴室十分擁擠。一個過去沒見過,穿麻葉花樣浴衣的女孩進來時,並沒有特別引人注意;但當這女人一脫下衣服,衆人的視線一下子全都集中在這有色彩的女人裸體上。

這若是在鬧區還說得過去,但在這山區的澡堂中出現如此好的紋身女子,真是一件罕有的事。

這女人並沒有害羞的表情,在擁擠的人潮中大家讓出一條路,她大步地走着,在供水池中舀起水,旁若無人地洗起澡來。

『那個人是誰?』『這附近也有那樣的女人嗎?』『一定不是良家婦女……』在更衣室,飄蕩着這樣的低語。

『那個人是女賊,有前科的。』『她身上刺的是什麼花樣?恐怖,像那樣大的刺紋連男人也少見。』小聲談話的有婦女也有學生,都在浴池內外議論着。這個女人的舉止正如女王般大膽,她背上蠢動的大蛇,將蛇頭高高擡起對着周圍的人吐着紅信,被溫水泡紅的大蛇似乎正在嘲笑那些畏畏縮縮的景況,一直盯着不放。

『媽媽,那個人爲什麼穿着衣服洗澡呢?』對這個天真孩子的質問,沒有一個人發笑,只有害怕且充滿好奇的眼光,不是從正面,而是從旁邊或側面注視着這女人身上的刺青。

約過了二十分鐘,絹枝從浴缸出來,站在鏡前照着自己的背並不住地回頭看,然後慢慢地穿上衣服。絹枝活生生的刺青被人家看到,這是最後一次。從此以後,在絹枝活着的時候看到此大蛇丸的人,只有那個恐怖的殺人魔而已。

當晚約九點,研三在家中,與哥哥搜查一課長松下英一郎下着將棋。

棋盤旁的威士忌已喝掉半瓶,由研三的臉色和盤上的棋子判斷,二個人都醉了。

『研三,最近學校那邊如何?』看起來似乎棋的形勢較有利,英一郎的眼光便從棋盤離開,問研三。

『每天都一樣,十年如一日,都是這樣過的。』『嗯!我想也是,既然你也學法醫學,是否也偏向現實主義來了呢?』『現實主義嗎……是,我走了。』『你的馬到這來會給我的兵吃掉,謝謝你,我吃了。我是問你對偵探小說已經研究得可以畢業了嗎?』『偵探小說……好!將!』『唉!那一步我一點也不怕。我做了十幾年的搜查課長,都是處理殺人事件;但卻都沒碰過像偵探小說中的情節。我這樣接你這招如何?』『過去也許沒碰過……但將來的事,你又不是神,如何能預知?』『將來也不會發生,這就是我的現實主義。你看車就這樣來,你這下子可輸了。』研三看着棋盤嘆息,卻突然大笑起來。

『什麼事那麼好笑?』『哥哥對下棋這方面,看來也不太像是現實主義。這個車將錯了,這地方有我的馬守着。』『我看!我看!』看出究竟的英一郎,也同樣地發出笑聲。

『嗯!果然是啊!到底什麼時候你的馬竟跑到這兒來了?』『若我沒喝酒的話,你前幾步怎麼走我都會記得,怎麼會在不讓你的情形下,你我平手呢。』『哈!這盤算平手好了。』英一郎笑着將棋收入盒中。

『今天很悶,好像是個難以入睡的夜晚。』『是啊!討厭的夜晚,心中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似的。

『不要嚇我,至少像這樣的夜晚也讓我好好地休息一下吧!成天案件、案件的奔波,真讓人受不了。』『被稱爲「鬼鬆」②的哥哥,有時候竟也喜歡休息!』『到了民主時代,就是在地獄,鬼也會罷工。』兩兄弟如此地談笑着。在偵探小說會出現的事件過去沒碰過,以後可能也不會碰到,這一直是松下課長的主張。自稱熱中偵探小說的研三,很遺憾至今還沒有可以反駁哥哥主張的材料。

但就在今夜,二人下棋的時候,在大東京的一隅,發生了所有偵探小說中也無法比擬的怪異殺人事件。而松下搜查課長也想不到他弟弟研三,一個五尺六寸高、二十二貫重③的柔道三段高手,這個現實主義者竟然會成爲這出慘劇的發現者。

確實是個令人難以入睡的夜,一點風也沒有,窗口的風鈴也毫無聲息。在遙遠的地方傳來高昂的火車笛音,像是女人將死的悲鳴,劃破闃寂的長夜。

①鐤(dǐng),金屬製的鼎狀物。

②鬼鬆,可能是戲稱,當指松下英一郎破案能力近乎鬼神。

③五尺六寸高、二十二貫重,約合一百七十公分高、八十三公斤重。貫,重量單位,1貫約爲3.75公斤。

沒有軀幹的屍體八月二十八日的早晨,是個天空連一塊雲都沒有的晴朗日子,松下研三在下北澤車站下車,仰視天空,眼中還殘留着宿醉的影子。

火車站前排列着在戰後隨處可見的簡陋攤販,有大蒜臭味的人們以很奇怪的眼光看着研三的臉孔,他馬上就臉紅了。大概是因爲一大早去找有刺青的女人——野村絹枝,而感到良心不安吧!

第一次到這兒,覺得這兒的路奇怪而又複雜。雖未見戰禍的痕跡;但稍走偏一點,就可通到令人想不到的地方去,以爲是走離了電車的軌道,在那還是隱約可見的。

覺得自己還沒完全醒——研三笑自己,並對自己說『鎮靜下來』,然後在住宅的旁邊劃根火柴點了根菸。

清晨的住宅區沒有路人,經歷戰火後的市區毫無生氣,街上看起來好像剛拍攝完電影的人工外景。

那兒有一個人搖晃着腳步,左顧右盼地向研三走來。

看到此人的面部,研三的臉頓時僵硬起來,急忙躲起來,等對方走過去。

那是稻澤義雄,還好他似乎沒看到研三。

喜愛打扮的他,爲何好像睡醒後沒梳理一般,頭髮蓬亂不已,雙眼充血通紅,臉色如槁木死灰一般。他好像帶了個小小的包袱,神經質地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講些什麼,看起來有點恐怖。

『不得了了……出大事了!』經過研三身旁時,他如此嘟噥着,莫名的不安掠過研三心中:稻澤義雄怎麼會這麼早去拜訪人家?真是不可思議。

這個像豬一般的男人,是否與絹枝一起過夜?大概不會吧!

大概是暑熱的關係,研三感到呼吸困難。他用縐縐的手帕拭去額頭的汗水,向着稻澤義雄過來的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纔找到掛着『野村寓』牌子的房子,是那種戰前公司課長或專科學校教授們,存了點錢蓋來作自己房子的小住宅;雖是那樣,但依目前爲了十五坪以下的建築而吵鬧的住宅情況而言,實在是好得太過分了。

絹枝的住宅在這當中算是很好的,面對馬路的是種滿花草的圍牆,混凝土的高牆與隔壁和背後的房子隔開,佔地在一百坪以上。

研三按了下電鈴沒人回答,又按了兩三次也沒聽到房中有任何聲音。

大概是壞了吧!研三推一推門,但是從裏面拴着打不開,不過旁邊木製的通道門,卻一點都沒阻礙,很快地被推開了。

庭院裏是菜地。不管食物取得如何困難,像絹枝那樣的女人居然會自己種菜真是不可思議。院中的蕃茄、南瓜隨意地伸出枝葉,大概收穫的情形也很靠不住。

研三走過鋪石子的通道,站在大門前。木板門還關着,好像裏面的人都沒有醒。

研三再按電鈴,依舊沒有迴音。

『怎麼搞的?』研三小聲地說,一種莫名的不安漸漸浮上來,對稻澤義雄的嫉妒,更平添一份不知名的恐怖。

順着此建築繞到後面,有一塊木板門像大門牙被拔掉似的開着,研三走近一步把頭伸入住宅中。

『野村小姐!』本來是想叫絹枝小姐,但喉頭一鯁卻又叫不出來。

逐漸習慣了住宅中微暗的光線後,映入研三眼簾的是滿屋狼藉的景象。

那個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看來好像是絹枝的寢室,衣櫥已被撬開,衣服散亂一地。有條紅色帶子從衣櫥的把手一直拖到榻榻米上,因光線的關係看起來好像一隻大蛇在遊動。比這更讓研三吃驚的是,他眼前兩三公尺的榻榻米上染着一塊如牡丹花形的血痕。

有人抓住研三的肩,研三的臉皺起來,好像遇到殺人犯一般顫慄不已。

很意外的,那是早川博士。純白的麻質西裝燙得筆挺整齊,沒有一絲污點,頭戴草帽,手持藤杖,態度十分優閒。

『你是松下先生?先生,你對刺青夫人仍是如此癡心?』『先生,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事情不得了了!』研三拉着博士的手腕,指了指榻榻米上的血痕。博士臉上的笑意盡失,已經點燃的『和平』牌香菸,也掉落在地上。

『松下先生,來!』博士叫着,脫掉鞋後將腳踏入住宅中,又慌張的回頭看。

『不要破壞指紋,也不要碰到任何東西。』他以一種銳利的口吻警告研三。

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有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有兩間、四張半榻榻米大的也有兩間,大部份的是三張楊榻米大,這就是住宅的隔間方式,兩人到處搜查。所有的房間都被弄得亂七八糟,好像沒有人在的感覺。血跡從二人進入的房間開始,一直沿着中央的廊下到廚房。

若再仔細搜查,也許會注意到其他事情,不過對此時的兩人而言卻一點用處也沒有,因爲研三十分焦躁,早川博士亦惴惴不安。

研三將眼睛閉上,重重地嘆了口氣,那一瞬間似乎傳來了女子的泣聲。

『松下先生,你有沒有聽到聲音?』『有!但……到底是什麼?』『水吧!水龍頭開着水一直流的樣子。』確實不錯,是廊下的盡頭傳來的聲音;走近一看,好像是間浴室,褐色堅固的門緊閉着,擋住了二人的路。

松下研三將手用手帕包起來,雖然沒有鎖匙孔,但門卻打不開。

『誰?……是不是有人在裏面?』博士不講話,默默地跪在廊下。門有一點點裂痕,寬約一毫米、長約兩三釐米,簡直是不算裂痕的裂痕。

博士突然回頭看。

『太殘忍了!』他小聲說,並指着裂痕給研三看。

研三湊過來看裂縫,由於太細了無法看見浴室的全部,但卻看見在白色磁磚的地板上,有個像石榴般的女子手腕切口在那裏。

若是換了別人,也許會嚇昏過去;但研三卻有特殊的能耐——他是醫生,又從軍多年,已看慣了戰亡的人,對屍體並不感到害怕。然而,在此時此地發現這種屍體,也給人很大的衝擊。

『松下先生,打電話給警察局,這裏應該有電話。』研三聽到博士的話才猛然驚醒,急忙趕到大門旁的電話機那兒。

『喂!警視廳嗎?請幫我接搜查一課長,請課長聽電話……大哥!我是研三,有重大事情。』『怎麼這麼慌張,發生什麼事了?』哥哥的語氣強而有力,研三聽到他的聲音。如同獲得神的援救一般。

『強盜殺人啦!』『殺人嗎?』搜查課長的聲音變了,但馬上又接着問。

『地點在那裏?』『北澤四丁目叫野村絹枝的女人家裏。』『死者是誰?』『不知道,無法靠近現場,只能從縫中看見洗澡間內屍體的切口,門從裏面反鎖着。』『是誰發現的?』『我和早川博士,他是東亞醫大的……有名的刺青研究家……木板門開着,榻塌米上都是血,衣服散亂不堪,好像還沒有人發現的樣子。』『我馬上趕去,待在那兒等我。』課長掛斷電話。巨大的身驅從椅子飛起,指揮衆多的部下,跑下警視廳臺階的哥哥的身姿像幻影一樣地浮現在研三的眼前。研三想到這兒,便有一股強烈的安全感,不過一想到自己與絹枝的關係——這是無論如何都需要隱瞞的——,不禁又再度陷入一片混沌的漩渦中。

博士振作起來,又回到原來的地方,臉色蒼白毫無血氣。

『松下先生,你爲什麼到這兒來?』博士問。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和她是在上次刺青選美會時,由最上先生介紹認識的。我想問她爲什麼刺青和聽聽她的身世,她說下次再打電話給我。』『那電話是什麼時候打的?』『昨天早上,打到研究室。』『有關她的身世,就對你這個初次見面的人說,那女人真是多情啊!』博士好似看透了研三的心。

『那個女的確是絹枝嗎?』『……』『那通電話,你怎麼知道打去的是絹枝?』研三無法回答,博士欲探究他的心,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我真不瞭解,那個女人突然打電話叫你和我來,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是不是叫我們一起來會診刺青?』平常最會挖苦人的博士,又馬上出現了他的本性。

『你在警視廳的哥哥趕過來,不論多快也得三四十分鐘。』『警視廳位於世田谷①。』『不如利用等的時間到外面去,解剖室和墳場的氣氛都十分陰鬱。』研三哪裏會反對,走入璀璨的陽光下,好像又重現生機。

博士十分擔心,垂着頭將雙手放在背後,在庭院中踱步。

『松下先生,依我想……』博士一直看着浴室外面的窗戶說。

『你說什麼……』『這窗外裝有鐵窗,窗戶從內部上鎖,玻璃完好如初,門是從內部關起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密室殺人!』『密室殺人,完全犯罪。這是所有偵探小說作家和現實的犯罪者的理想境界,簡直是個難以實現的夢。』『那麼……』『那種方法……這案件比你過去所看的偵探小說中的密室殺人案更神祕,若是單純的殺人案那還好——但有如此智力的惡魔絕不會那麼輕易放手……』話突然中斷,博士的藤杖指着浴室旁的乾土上。

『這是什麼?』黑色的玻璃碎片,裂成四五塊,將它全部拼起來約有明信片那麼大,黑黑的有點光澤,好像是相片的底片。

『依塵埃來判斷,並不是很舊的,我想大概是昨天才丟的,誰把這種東西……』突然,電話聲劃破沉寂的空氣。

『電話……』博士走了兩三步,又好像想到什麼事,停下來。

『松下先生你去接,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不要告訴他這裏的事,要注意對方的真實身分。』研三慌張地進入房子,拿起電話。

『喂!絹枝吧!』很低的、粗粗的男人的聲音。

『絹枝小姐出去了,請問你是哪位?』對方並不回答研三的問題,馬上掛掉電話。

這個直呼絹枝名字的男子到底是誰?研三腦中疑團一片。

不久,附近的警官汗流浹背地趕來,可能是警視廳聯絡他來的。

警官擦着汗,用壞疑的眼光看着他們二人。

『你們是誰?爲什麼到這兒來?怎麼不馬上通知警察?』他以官僚的口吻質問。

『這兒的主人——野村絹枝小姐,早上因一些學術上的問題要與她見面。我的哥哥在警視廳做事,我想直接與那邊聯絡比較方便。』『在警視廳做什麼?』『搜查一課課長松下英一郎。』警官十分吃驚,馬上站直身子,採立正姿勢。

『鄙人有眼不識泰山,失禮了。我受命維持現場,兩位請在庭院暫作休息。』研三就坐在院子的一隅等哥哥來。浴室中被殺的到底是誰?一定是絹枝沒錯。爲什麼要從手腕處切開?她的刺青現在怎麼樣了?——他就這樣一直想下去。時間過得很慢,實在令人不耐煩,研三真想破門而入,直接進入浴室口『先生,那個刺青——大蛇丸不知現在變得怎麼樣了?』博士大步在庭園中踱來踱去,研三果敢地對他說。

『你也在想,我剛纔也一直在想那件事。』博士瞬間似乎感到很吃驚,但立刻又裝得很平靜。

『刺青……刺青……大蛇丸和綱手公主……』早川博士又開始走來走去。警視廳的汽車高鳴着警笛,停在住宅門前,雙脣緊抿的松下課長和許多刑事與鑑定員,順着建築轉到庭院來,沒有走近研三。

『研三,現場在那兒?』松下課長大聲問。

『廊下盡頭的浴室。』『你帶路。』讓研三走在前面,衆人到達浴室。課長自己試了兩三次把手,不久又放下手對部下中的一人命令。

『光生,把板切下來,注意指紋。』不久,門的下方打開了一個可容一人大小的洞。

『唉!太殘忍了!』『啊!怎麼會這樣?』看到裏面的人,沒有不嘆息的。

砌着純白磁磚的浴室,散置着好像剛切不久的女性首級、二隻潔白的手腕,二隻修長的腿。自來水龍頭開着,水注滿浴池,溢到整個地板上。濃密的黑髮,每根髮絲像無數纏繞着的蛇。

『犯人到底從哪裏逃掉的呢?』最早進去的松下課長,看着門如此問道。

門鎖是橫拖過去再關下來的那種閂式,那根橫棒是如此頑強地下壓着,把門緊緊鎖住。

窗戶依博士的推測,從裏面關了起來,真是連螞蟻進出的縫隙都沒有的一件密室殺人案件。

門從裏面被打開的時候,看到裏面的情形的研三禁不住叫了出來。

『研三!怎麼樣?你這個做醫生的,看看屍體怎麼會這樣?』對哥哥的斥責之語充耳不聞,研三在窗戶邊發現一隻蠕動的灰色小生物,令他不寒而慄。

蛞蝓這種有形似無形的動物,神出鬼沒,這怪物出現在這個密室,使得此一悽慘的殺人案又平添一分詭異的色彩。

『還是我想的那樣。』像被打垮了一樣,早川博士囁嚅道。

『老師……』『軀體到哪去了?大蛇丸的刺青怎麼了?』『刺青?』『你們還不知道嗎?這個女子在兩手、兩腿及整個背部,紋有日本最大的大蛇丸刺青。把那個刺青……這個惡魔!』浴室裏找不到軀幹,肘以上和膝以下都被切斷了,有刺青的部分一點也沒留下來。

呆立在這陰慘命案的現場,博士喃喃自語,彷彿進入另一個奇異的世界。

『蛇吃蛙,娃吃蛞蝓,蛇融於蛞蝓……』①世田谷,東京都的23個區之一,位於東京都西南部,是個交通便利、環境優良的高級住宅區。爲東京都特別區中面積第二大、人口最多的一個。

完全犯罪正如早川博士所說的,在這毫無出入口的密室中殺人,永遠都會成爲偵探小說理想的國度。

從最早的愛倫·坡《莫格街殺人案》發端,經由卡斯頓·勒魯《黃屋之謎》、範·達因的金絲雀和狗窩兩個殺人事件,發展到狄克森·卡爾的諸作品之一連串系列,正是竭盡大腦的思維限度,像永久運動一樣挑戰着這個不可能問題的偵探作家們窮極努力的產物。

日本偵探作家中,小慄蟲太郎的處女作《完全犯罪》,便是本超水準的傑作。

偵探小說狂的松下研三,自從聽到密室殺人這案件後,將一些小說的情節、詭計一再反覆地思索,好像在解數學應用問題一般。

但此時他的頭腦完全混亂了,無法將難題快刀斬亂麻似地解決掉。

他彷彿可以感覺到惡魔的智慧,獨創的犯罪天才——他聽到博士小聲地如此說道。

按照日本房屋的結構,要在密室中殺人簡直不可能。各個房間都只用紙門隔着,看來雖獨立,但天花板和地板都可相通。亦可從天花板潛入壁櫥中,或由地板潛入推起榻榻米,要進入是相當容易的。

但浴室,地板和牆壁整個都鋪了磁磚,天花板又糊上灰泥,門的上、下亦無空隙,研三想那個可以窺見裏面的裂痕連針都無法通過。搜查當局做了顯微鏡式的搜查,完全沒有發現所謂的祕道之類的東西。

瞬間由虛脫狀態醒來的搜查當局,不久就如精密機械一般,發動各組織展開行動。

『研三,來!』松下課長叫弟弟到沒有什麼傢俱,也不太亂的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坐下,點起了香菸。

『你爲何來這兒?你和這個被殺的女人有什麼關係?』與在家中溫厚的面貌截然不同,松下現在是以一副嚴峻的面貌質問着研三。

『被殺的野村絹枝聽說是一個叫作最上竹藏的建築商的情婦,刺青師雕安的女兒。戰前由父親將她紋遍全身。本月二十日,在吉祥寺的紋身大會上,她獲得了冠軍。我因學術的關係參加此次大會,剛好碰到建築商的弟弟最上久,也就是我中學時代的同學。我和她經介紹認識,言談間,她自己說有一種被殺的預感,死後背部的皮將會被剝去,真是奇怪的話。她一定知道我哥哥是搜查課長,否則就算對我說這些話我也沒辦法呀。昨天她打電話到大學的研究室,懇求幫忙。我同情她,所以今天早上就過來了。』將重點巧妙地帶過,課長點頭聽着,煙霧飄至天花板間。

『這女人有大蛇丸的刺紋;但是她那有刺紋的軀幹部分到底在何處呢?屍體最重要的特徵消失了,那這殘餘的肢體確定是絹枝的嗎?』『我只見過一次面,但印象很深,不會忘記,這個頭一定是那個絹枝沒錯!』『哦!這樣啊。』一陣女人的悲鳴從房屋的某處傳來。

『那是……』松下課長詢問了正好走進來的鑑識員。

『隔壁小瀧先生的太太,一看到就昏了過去……這個女人真沒用。』『不管誰看了都會昏倒吧,如果我們的職業不是醫生,看了恐怕也是需要去找醫生的。』『行兇的時間確定了嗎?』『約死了十二個小時到十七八個小時,因爲重要的內臟部分都沒有了,所以無法準確掌握行兇時間。』『現在是十一時,那行兇時間應該在昨天晚上六時到十二時之間。』『這點應該不會錯!』『死因是……』『無法明確,不過在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內發現了一個空啤酒瓶和二個杯子。』『嗯!』『沒喝完的杯子內有點氯化鈉的臭味,經過檢驗後發現是氰酸鉀類的有毒物質。』『氰酸鉀——戰時分給到軍工廠做事的女子一人一份的藥品,要調查這東西的來路真是麻煩?』『但是課長,我有個預感,這個案件可以很簡單就破案。』『爲什麼?』『用氰酸鉀毒殺人的傢伙,一定不是個聰明人,所以等着吧!他一定會露出馬腳來的。』松下課長閉上眼睛,搖了兩三次頭,經過多少歷練的警官本能地覺得這事並不是那麼簡單。鑑識員秋田刑警走了進來。

『課長。』他斜着眼睛看着研三。

『秋田君,沒關係,這是我弟弟。向鄰居打聽的結果如何?』『報告:野村絹枝從去年九月和女傭二人住到這兒來,她對刺青並不感到特別羞恥,天氣熱的時候甚至只穿件無袖襯衣,成爲附近大家的話題。』『像這樣靠山邊的住宅區,也難怪人家會議論紛紛。』『她在這附近並無深交,時常會有汽車停在這兒,對生活起居也不覺有何不便之處。附近鄰居也沒多想,大家本以爲她只是個橫濱的藝妓,現在才恍然知曉她是最上組建築商的情婦。』『她與男人交往的情形如何?』『沒有。除了這位先生外,似乎沒見過一個男人出入過,關於這點附近的說法出人意料地一致。』『這怎麼可能,一個女人一旦要偷男人,什麼方法都有。』課長的話好似一柄銳利的匕首刺入研三的胸口。

『研三,最上組在那裏?』『在荻窪。最上竹藏的家,記得好像在中野……』『中野和北澤……的確是當情婦住宅的好距離。好!秋田君、橫山君到中野去抓最上竹藏;龍澤君和野上君到荻窪最上組的辦公室調查一下,特別是稻澤義雄,昨夜的行動更需要徹底問清楚。』四位刑警飛也似地前去執行命令。現在進來的是柔道、東洋劍道、空手道加起來有十二段的高手石川刑警,像阿特拉斯①一樣晃着肩膀說道:

『課長,指認首級的鄰家太太醒了,現在要怎麼辦?她說昨晚八點曾看到死者。』『八點好——好,帶她進來。』臉色發青的小瀧夫人被刑警拖着進來,帶到課長面前。

『唉?很抱歉!我是搜查課長松下,被殺的人是野村絹枝嗎?』『是……』『你昨夜曾看到被殺的絹枝嗎?』『嗯……昨天晚上八點半,她從澡堂回來的時候,順便拐到我這兒來……』『澡堂?自己家裏有,爲什麼還要到澡堂去……』『好像不是那樣。她剛搬來時,只是彼此打過招呼,我也不知她有紋身,直到有一次在澡堂看到,才令人大吃一驚。女學生都偷偷說她是個女賊——她知道後很生氣,就很少到澡堂去了。不過,因爲她的女傭請假,她覺得自己燒水很麻煩——這是她昨夜和我碰面時,對我說的。』『澡堂在那兒?』『離這兒約五十公尺,往火車站的方向,叫朝日澡堂。』『還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沒有,我的副業是裁縫……她大約站在大門口和我講了十分鐘話就回去了。』『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個家發生什麼變化?』『我弟弟和學校的同學,從九點到十一點都在二樓彈吉他。從二樓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這個門,也許會看到什麼,我去問問看……』『一切拜託你了。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你有沒有想到什麼?』小瀧夫人的表情稍有異樣,松下課長已感覺到絹枝這個女人在附近的評價,她是不適合住在這種地方的。小龍太太和附近其他的女人一樣,由於娟枝的刺青,使得人家對她以前的事都有一股莫名的嫌惡,對她的財產更是反感。課長不禁想着,對於絹枝的被殺,他們是否會寄予真正的同情?

『辛苦你了,以後我也許會再叫部下去拜訪你,你先回去吧!』小瀧夫人點了點頭,急忙跑出去,明顯地流露出不願再踏入此屋的心境。

課長目送小瀧夫人,苦笑着。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報告。

『你要我找的女傭住址已經查到了,是北多摩郡田無町二六三號,她的名字是吉田房子,二十三歲。鄰居說她兩三天前辭職,昨天來拿搬遷證明。』『小瀧夫人的弟弟說,昨晚九點到十一點沒有人從這家的門進出。』『周圍都是高約兩公尺以上的水泥牆,上面還有玻璃碎片,就是用梯子也沒辦法從這兒逃出去,所以人犯進出的道路,只有門或那扇板門。』『附近的人說,昨夜七點半時,這家門前停着一輛汽車,好像在搬什麼東西。不是用卡車,而是用轎車,所以大概不是搬運什麼大件物品。』『屍體的切口是用鋸齒狀的東西切斷的,像是個外行人的手法。』『到朝日澡堂調查,確定絹枝昨夜去了那裏洗澡。凡是有那種刺青的女人,只要看到,都會過目不忘吧。她是八點前來的,約二十分鐘就回去了,因爲那個時候快打烊了,所以時間記得特別清楚。』聽完最後的報告,松下課長眨了眨眼說道:

『如此推斷起來,死亡的時間應該是八點四十分到午夜十二點之間。今後搜查的方向,即以此線爲中心進行。』指紋的收集工作完成,檢查人員帶着緊張的神色進來。

『課長,找到五種明顯的指紋,除了被害者以外,其他還有三個男人的、兩個女人的,都是最近留下來的。』『三個男人,兩個女人——其中一個男的是她先生最上竹藏,女的是傭人,那麼就剩下二個男的、一個女的……研三!』研三好像貓一樣靜靜地坐在房屋的一角,聽到哥哥一叫,馬上縮起身來。

『你大概沒有留下指紋吧!』『是!早川老師有特別提醒,任何東西都沒碰到,我想應該沒有問題纔是,甚至打電話時,也是用手帕包着聽筒。』『爲了慎重起見,還是讓我查查看。』研三不得不對指紋鑑識人員伸出雙手。

『沒問題,不是這種指紋。』『也請早川博士按一下指紋,做好後請再回來一下。』『博士的指紋也完全不一樣。』『這樣嗎?辛苦你了!』松下課長精悍的眼神明顯地露出焦慮的神色,這也難怪,這樁屍體軀幹消失的密室殺人案件是他在警界服務以來,首次碰到的棘手事件。

早川博士來了。到方纔爲止的興奮情緒現在總算平靜下來,在他深度近視眼鏡後面,閃耀着冷靜的科學家眼神。

『早川老師,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松下英一郎。我弟弟平時承您關照,真是謝謝您!』『啊,你就是研三的哥哥?久違了!』博士特別鄭重,將頭鞠得很低。

『剛纔太忙了,以至於沒和你打招呼,失禮得很……』『唉啊!彼此彼此。你部下相當沒有風度,我剛纔在那邊被比對指紋,要是憲法修改了,這樣的事就不能做了。』『不!並非故意要對您無禮。先生和舍弟發現屍體時,可能會不小心留下指紋。目前現場的指紋有五種,若先生與舍弟的指紋在其中,我們就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調查手續。』『哦!就這麼簡單的算數問題。五減x等於y,這就是所謂的科學的搜查方法?單用這普通的方法,是永遠也沒有辦法偵破這項案件的。』『先生,雖無法做到像福爾摩斯,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解開謎團;但今天已有五條線索,雖知其中四個與案情無關,依然需從五個方向同時進行調查,這看來似乎是個迂迴的方法,也許可能是搜查的最短距離吧。』『若是一個平凡的殺人事件,或可用那樣的初等數學的方法來解決,便可將罪犯繩之以法;但這惡魔有着比我們高出十倍、百倍的智力,非導入歐幾里德的幾何學概念,是無法解決的。』『你是說二加二變成五嗎?』『可能會變成五,也可能是三,視情況而定;也有平行線會交於一點的世界。』『很遺憾的是,我們住在平行線永不相交的世界中。』博士接着說。

『會留下指紋的笨蛋,是無法犯下如此具有藝術性的殺人案件的。我雖身爲醫生,對犯罪心理學又稍有研究;但對那種人,也夠讓我吃驚的了。將有刺青的軀體切斷,再從完全密閉的地方逃出去——真是太高明的手法。自雷也、綱手公主,最後是大蛇丸——自雷也兄妹都死光了,我收集的愛好啊!又失去了寶貴的資料。』『博士!你如此推祟那位犯罪者,好像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善惡、美醜是一種情感的判斷,而我們又都不屬於同一個範疇。你們視刺青如眼中釘,認爲有刺青的人,都是兇惡的殺人犯或強盜,其實並非如此。世界上的文明國家——歐美等國,在王公貴族與上流社會間,刺青廣泛地流傳着,而且他們都認爲日本的紋身已達世界最高水準。我勸你們撇開警察的立場,動一動藝術的眼光,那你就會發現紋身不可思議的美麗,就以此次戰敗的機會,取消刺青的禁令吧!』『博士,有關你對刺青的造詣,我時有所聞,希望能另找機會再聽聽你的高見。現在,我想請教你到這兒來的理由。』『這簡單,二十日的刺青競賽,絹枝小姐拔得頭籌;但她卻不願在衆目睽睽下,拍攝裸身照片。我央求她好幾次,她才答允,順便也要將她兄妹的照片給我。昨天早上,她打電話到我住處,叫我九點來這兒。當時木板門開着,按電鈴都沒人回答。我進來的時候,後面的板門有個年輕的男人將頭伸入屋內,我起先以爲是小偷,一出聲才知道是松下先生。聽說有血痕,房間又亂七八糟,我覺得一定出了什麼事,便奮勇進去搜查,後來聽到浴室裏有水聲傳來,從門的裂縫可以看到人的手腕的切口;但門卻打不開。因爲我們是外行人,不好到處亂碰——就麻煩松下先生打電話。大概情況就是這樣。』『只有這樣?』『我另一目的,就是想買大蛇丸的皮……』『買皮?』對早川博士的奇癖,松下課長也並非毫無所知。但在這種場合,這種話便深深激怒了課長。

『博士,您能告知我們昨晚六點到十二點的行蹤嗎?』『問我不在場證明嗎?』博士用一種挖苦似的口吻繼續講道:

『我是嫌疑犯之一,若對於這點我不回答,後果會如何?』『我無法奉告將會有什麼後果,不過還是請您回答,省得以後麻煩。』『若是如此,我就拒絕回答。我跟這案件並無直接關係,警察無權干涉善良市民的行動。』『善良的市民?一旦發生刑案,善良市民就該出力幫忙解決纔是!』『我也說過,若我昨夜的行蹤與本案有關,一定會告訴你;但完全無關的私人行動,一定要我報告是不合理的。』『既然如此,博士,請跟我一起去警視廳吧!』『爲什麼?』『因爲你是野村絹枝命案的嫌疑犯。』課長攤出最後的王牌,直接採用威嚇戰術。博士不動聲色,反而浮現嘲笑的神情,點了根『和平牌』香菸。

『課長,你這位日本赫赫有名的偵探,好像要走黴運了,你有什麼證據逮捕我?沒有動機、沒有利害關係,也沒有直接物證——那個女人的先生最上竹藏,又是我親戚。若竹藏也被殺了,也許會懷疑到我身上,不論我私下對收集刺青有多熱衷,但也還不至於爲了剝皮而殺人。』博士抽了口煙繼續說道:

『首先,課長,你以爲這事調查不在場證明就可以解決嗎?那你就大錯將錯了。創造這事件的天才要製造不在場證明,對他而言有何困難?他現在也許已做好萬全的準備,嘲笑你們白費力氣,與其這樣地浪費時間,不如對其他方面——像刺青——多花點時間來研究。』博士語氣銳利,正面向搜查當局挑戰。

松下課長臉上泛起紅潮,二人一直看着對方,沉默達數分鐘之久,屋內好像充滿着短兵相接的氣氛。

『哈哈哈……』松下課長以笑聲劃破緊張的氣氛。

『博士,實在是十分失禮,也許真的讓你生氣了,其實,我只是以爲你知道更詳細的情形,想做個圈套來套你的話罷了,一點也沒有懷疑你是殺人嫌犯,你可以自行離開了。』博士浮起勝利的微笑站起來,像講完課一樣,對課長打了個形式上的招呼,轉身走出房間。

『石川。』課長叫來石川刑警,示意他隨後跟蹤。

『可惡的傢伙,像這種蒐集狂,腦中不知在想什麼?本來是很有常識的人,一旦迷上了就像發瘋一樣。博士一定還知道些什麼,只可惜沒辦法讓他講出來。』課長向身邊的警部補自言自語道。

這時,研三飛奔進來。

『哥哥,來一下!』他拉着哥哥的手,跑出院子,繞到浴室後面,突然站住。

『那個底片?那個破片呢?』『什麼事?』『你們來之前,我們發現屍體後,就在庭園裏踱來踱去,老師找到了照片的底片,不過是壞的。』『底片?什麼樣的照片底片?』『不知道。那個時候剛好電話響了,我就去接電話。後來警察來了,也就忘了。』『博士在這段時間做什麼?』『一直站在外面。』『這樣嗎?他一定把底片藏起來了。我們到了以後,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機會做,否則我部下搜查庭園怎麼都沒發現?』『現在怎麼辦?』『我已經叫人跟蹤博士,若博士帶着可以做爲證物的東西,也許這事就有轉機了。』『打電話到下北澤車站,然後打到澀谷與新宿;看到石川刑警叫他馬上打電話回來聯絡。早川博士從這兒帶走的底片,要儘速追回,帶回警視廳當證物。』『課長,你看這相簿。』一位刑警拿着舊相簿進來。

研三從他後面窺看,第一張好像完全被剪掉了。

若給早川博士看到的話,他一定會垂涎三尺,因爲裏面有太多珍貴的照片,從完全沒有上色、毫無一點傷痕的裸體開始,漸漸地臉部、背部有了針的痕跡,一直到紋滿全身爲止,整個過程都有詳盡的紀錄,約有幾十張照片。

在翻頁的時候,從裏面掉下了一張信紙,用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裝着,日期蓋的是二十三日的郵戳,內有一張粗糙的便條紙,上面寫着拙劣的男人筆跡:

『絹枝,好久不見了,受到你很多關照,我一定會報答你的,等着吧!我殺死你後,再將你背上的刺青剝下來。』找不到署名。

『證物!』課長將相簿還給刑警。到荻窪最上組辦公室的秋田刑警有報告來。

『課長,最上昨天一點多時說要去旅行,一去人就失蹤了。往大阪去的二等車票與快車票,被撕掉丟在字紙簍中。』『稻澤呢?』『舉動有點可疑,這個人一定知道什麼祕密。要不要帶到警視廳去,或是……』『帶到這兒來吧!讓他看看屍體。』松下課長用高亢的語調回答,然後放下聽筒走到外面。

收集自各處的資料,整理後去蕪存精,決定搜查方向的,就是搜查課長的職責。

一直不停地抽菸,松下課長目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已經離去的早川博士身上,他已慢慢走近自己所設計的網中……下北澤車站一直沒有報告來。

澀谷和新宿也無報告傳來。

逃掉了嗎?——松下課長不住地盯着手錶,石川這個人相當可靠,他一定會像獵犬般地緊跟在博士後面。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