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達娜·伊文斯被持續不斷的電話鈴聲吵醒。她掙扎著坐起來,睡眼矇矓地看著床邊的鬧鐘。現在是凌晨五點。她拿起電話:「喂?」
  「達娜……」
  「馬特?」
  「你看多長時間能趕到演播室。」
  「發生了什麼事?」
  「等來了我再告訴你。」
  「我馬上出發。」
  十五分鐘以後,匆忙著裝完畢的達娜正在敲鄰居沃頓家的大門。
  多蘿西·沃頓穿著睡衣來開門。她驚訝地看著達娜:「達娜,出了什麼事」」
  「我不願意打擾你,多蘿西,但是我有急事被召到演播室去。你介意送肯莫爾上學嗎?」
  「哦,當然不。我很樂意。」
  「太感謝你了。他七點四十五分得趕到學校,而且他需要早餐。」
  「別擔心。我會安排的。你快去吧。」
  「謝謝。」達娜感激地說。
  阿比·拉斯曼已經在辦公室了。她看上去睡意正濃。「他正在等你。」
  達娜走進馬特的辦公室。
  「我有一個可怕的消息,」他說,「加里·溫斯羅普今天凌晨被謀殺致死。」
  達娜跌進一張椅子,目瞪口呆:「什麼?誰——?」
  「很顯然他的家遭到了搶劫。當他與劫匪對抗時,他們殺死了他。」
  「哦,不!他是那麼了不起!」達娜依然記得這位迷人的慈善家的友善和熱情,她覺得不舒服。
  馬特不相信地搖著頭,「這是——我的上帝——第五起悲劇。」
  達娜糊塗了:「你什麼意思,第五起悲劇了?」
  馬特吃驚地看著她,接著,突然明白過來。「難怪——你當時在塞拉耶佛。我估計那段時間由於在進行一場戰爭,所以去年溫斯羅普家族發生的事不會成為頭條新聞。我相信你認識泰勒·溫斯羅普,加里的父親吧?」
  「他是我國駐俄羅斯大使,去年和妻子死於一場火災。」
  「對。兩個月以後,他們的大兒子保羅死於一場車禍。接著六週以後,他們的女兒朱莉在一次滑雪事故中喪生。」馬特停頓了一會兒。「接著現在,今天凌晨,加里是家族中的最後一個人。」
  達娜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達娜,溫斯羅普家族是一個傳奇。如果這個國家有一家貴族的話,他們當之無愧。他們創造了神祕的魅力。他們因具有慈善心腸和從政記錄而舉世聞名。加里正計劃追隨其父的足跡競選參議員,而且他穩操勝券。大家都愛戴他。現在他走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世界上最聲勢顯赫的家族之一已經滿門滅絕了。」
  「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最好想點出來,」馬特飛快地說,「二十分鐘之後你就要上節目了。」
  加里·溫斯羅普的死訊震驚了全世界。各國政要的評論迅速回饋到全球電視螢幕上。
  「宛如一齣希臘悲劇……」
  「難以置信……」
  「出乎意料的命運的捉弄……」
  「全世界遭受重大損失……」
  「最聰明的和最出色的,他們都走了……」
  加里·溫斯羅普的謀殺案似乎成了人們談論的所有內容。一股悲痛情緒橫掃全國上下。加里·溫斯羅普的死亡使人們回憶起了他家族裡其他人的慘死。」
  「這不是真的,」達娜對傑夫說,「他們全家人都那麼出色。」
  「是的。加里是個死忠體育迷和大贊助商。」傑夫搖搖頭,「很難相信幾個小毛賊會殺死這麼一個了不起的人。」
  第二天早晨在開車去演播室的路上,傑夫說:「順便說一句,雷切爾來了。」
  順便說一句!多麼漫不經心。太漫不經心了,達娜心裡嘀咕著。
  傑夫曾經與雷切爾·斯蒂文斯結過婚,她是位超級名模。達娜曾經在電視廣告和雜誌封面上見過她的照片。真讓人難以相信她有多麼美麗。不過,也許她沒有一個管用的腦細胞,達娜推斷。從另一個角度說,擁有那樣的臉蛋和身材,她也不需要什麼腦子。
  達娜和傑夫討論過雷切爾。「你們的婚姻怎麼了?」
  「剛開始很好,」傑夫告訴她,「雷切爾很支持我。雖然她討厭棒球,但她總是到現場來看我比賽。除此之外,我們有許多共同之處。」
  我肯定你們有。
  「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沒有一點嬌驕之氣。她喜歡下廚。當她外出拍攝時,雷切爾會為其他模特兒做飯。」
  打敗對手的好辦法。她們也許像蒼蠅似的紛紛落馬。
  「什麼?」
  「我剛才沒說話。」
  「不管怎麼說,我們婚後過了五年。」
  「然後呢?」
  「雷切爾非常成功。她總是有預約,而且她的工作使她能周遊世界。義大利……英格蘭……牙買加……泰國……日本……隨你怎麼說。同時,我在全國各地打棒球,我們很少見面。慢慢地,魔力消退了。」
  因為傑夫喜歡孩子,所以下一個問題是順理成章的。「怎麼沒孩子?」
  傑夫傷感地笑了。「生孩子對模特兒的身材不利。接著有一天,羅德里克·馬歇爾,好萊塢的王牌導演之一,來找她。雷切爾去了好萊塢。」他猶豫了一下,「一週以後,她打電話跟我說她想離婚。她感覺我們兩人互相漂得太遠了?我只好同意。我和她離了婚。隨後不久我摔斷了手臂。」
  「之後你成了一名體育節目播音員。雷切爾呢?她沒有在影壇發展嗎?」
  傑夫搖搖頭:「她並不真正感興趣,但她做得不錯。」
  「而且你們依然是朋友?」一個含蓄的問題。
  「是的。事實上,當她給我打電話時,我把咱們兩人的事告訴了她。她想見見你。」
  達娜皺起眉頭,「傑夫,我不想——」
  「她真的很好,親愛的。明天一起吃午飯吧。你會喜歡她的。」
  「我相信會的。」達娜附和道。真是糟糕透頂了,達娜心想。不過我沒有同多少淺薄而愚蠢的空腦殼談過話,結果這個淺薄而愚蠢的空腦殼比達娜原本擔心的還要漂亮。
  雷切爾·斯蒂文斯個子高䠷,身材苗條,一頭金髮又長又密,深褐色的皮膚完美無瑕,而且容貌驚人,達娜一見面就討厭她。
  「達娜·伊文斯,這位是雷切爾·斯蒂文斯。」
  達娜暗想,難道不應該是「雷切爾·斯蒂文斯,這位是達娜·伊文斯」嗎?
  雷切爾·斯蒂文斯正在說,「……你從塞拉耶佛發回的所有報導,只要我有時間就看。它們真讓人難以置信。我們都能感覺到你的心碎並一起分擔它。」
  怎樣回應一份真誠的讚美?「謝謝你,」達娜蹩腳地說。
  「你們想在什麼地方吃飯?」傑夫問道。
  雷切爾提議:「有一家絕好的飯店叫做馬來亞海峽。離杜邦環形路只有兩個街區。」她轉身面對達娜問道:「你喜歡泰國菜嗎?」
  好像她真的在乎一樣。「是的。」
  傑夫笑了。「好。那就試試吧。」
  雷切爾說:「那裡離這裡只有兩個街區,走著去行嗎?」
  在這樣天寒地凍的天氣?「行!」達娜堅強地說。她也許裸體在雪裡走過呢。
  他們朝杜邦環形路出發了。達娜越來越覺得自己真醜。她萬分後悔接受了邀請。
  結果飯店裡客滿,還有十二位客人在酒吧間裡等著空桌子。侍者總管匆匆趕過來。
  「一張桌子三個人。」傑夫說。
  「您預訂了嗎?」
  「沒有,但我們——」
  「對不起,不過——」他認出了傑夫:「康納斯先生,很高興見到您。」他又把目光轉向達娜。「伊文斯小姐,真榮幸見到您。」他做了一個小小的怪相:「恐怕得稍等片刻。」他的目光移到雷切爾身上,臉上頓時流光溢彩:「斯蒂文斯小姐!我看報上說您正在中國表演。」
  「我是在那裡,薩默切,現在回來了。」
  「太好了,」他轉向達娜和傑夫:「當然我們有一張桌子給你們。」他帶領三人來到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前。
  我恨她,達娜暗暗地想。我真的恨她。
  他們落座以後,傑夫說:「你看上去棒極了,雷切爾。你做什麼事都能稱心如意。」
  我們都能猜到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一直在不停地奔波。我想我該休息幾天了。」她看著傑夫的眼睛:「你記得那天晚上你和我——」
  達娜從菜單上抬起頭:「什麼是udang goreng?」
  雷切爾瞥了達娜一眼:「是椰奶泡蝦。這裡做得非常好。」她又朝向傑夫:「那天晚上你和我決定我們要——」
  「什麼是Iaksa?」
  雷切爾耐心地說:「那是辣味米粉湯麵。」她又朝向傑夫:「你說你想——」
  「那麼poh pia呢?」
  雷切爾看著達娜甜甜地說:「那是涼薯炒蔬菜。」
  「真的?」達娜決定不再追問什麼是涼薯了。
  然而,隨著午餐的繼續,達娜驚訝地發現她不由自主她開始喜歡雷切爾·斯蒂文斯。她的性格熱情、迷人。不像絕大多數世界級的美女,雷切爾似乎對自己的美貌毫不在意,也沒有表現出一點自負。她頭腦聰明,口齒伶俐,當她用泰語向侍者點菜時,沒有絲毫高高在上的暗示。傑夫怎麼能夠讓這樣一個人離開呢?達娜不明白。
  「你在華盛頓待多長時間?」達娜問道。
  「我明天就得離開。」
  「這次你到哪裡去?」傑夫想問個明白。
  雷切爾猶豫了一下:「夏威夷。但我真的感覺好累,傑夫。我甚至想取消這次旅行。」
  「但是你不會。」傑夫會意地說。
  雷切爾嘆口氣:「是的,我不會。」
  「你什麼時候回來?」達娜又問。
  雷切爾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柔聲回答:「我想我不會回華盛頓來了,達娜。我祝願你和傑夫幸福美滿。」她的話裡有無法言傳的訊息。
  午餐後在飯店外面,達娜說:「我還有點差事。你們兩個先走吧。」
  雷切爾雙手握住達娜的一隻手:「我很高興咱們兩人能見面。」
  「我也是。」達娜說,而且使她驚訝的是她說的是真心話。
  達娜目睹傑夫和雷切爾沿街走去。多麼引人注目的一對!她想。
  現在是十二月初,華盛頓正準備迎接節日。首都的大街小巷上裝飾著聖誕燈光和冬青花環,幾乎每一個街道轉角上都站著一位救世軍扮演的聖誕老公公,搖著鈴鐺討幾個銅板。人行道上擠滿了頂著寒風的購物者。
  到時間了,達娜想。我得著手自己購物了。達娜心裡估算著她要買禮物的人。她的母親;肯莫爾;馬特,她的老闆;還有,當然啦,了不起的傑夫。達娜跳進一輛計程車朝赫克特——華盛頓最大型的百貨商場之一出發。商場裡的客人熙熙攘攘,大家粗魯地用手肘把別的購物者推開,以此活躍聖誕節的氣氛。
  達娜購物完畢之後,徑直回到公寓把禮物擱好。她的公寓在卡爾弗特街,那裡是一片寧靜的住宅區。房間裡的擺設很吸引人,包括一間臥室,一間起居室,一個廚房,一個洗手間和一個書房,肯莫爾睡在書房裡。
  達娜把禮物放進壁櫥,環顧小巧的公寓,心裡喜滋滋地想,等傑夫和我結婚以後,我們就得找個大點的地方了。她正想出門回演播室時,電話鈴響了。墨菲法則。達娜拿起話筒:「喂。」
  「達娜,寶貝。」
  是她的母親:「你好,媽媽。我正要離——」
  「昨晚我和朋友們聽了你的廣播。你真棒。」
  「謝謝你。」
  「不過我們覺得你應該把節目做得活躍一點。」
  達娜嘆口氣:「把節目做得活躍一點?」
  「對呀。你講的所有事情都那麼令人沮喪。你不能談點快樂的事情嗎?」
  「我當然會看著辦的,媽媽。」
  「那太好了。順便說說,我這個月缺點錢花。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把?」
  達娜的父親多年以前就不知去向了。隨後,達娜的母親搬到了拉斯維加斯。她似乎總是缺錢花。達娜給她母親的月供似乎從來不夠用。
  「你在賭博嗎,媽媽?」
  「當然沒有,」伊文斯夫人憤憤不平地說,「拉斯維加斯是一座費用十分高昂的城市,對了,你什麼時候到這裡來?我想見見金博爾。你應該帶他來這裡。」
  「他的名字叫肯莫爾,媽媽。我現在走不開。」
  電話線那端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你走不開?我的朋友都說你太幸運了,找了個每天只做一兩個小時的工作。」
  達娜說:「我想我只是運氣好罷了。」
  作為新聞節目女主持人,達娜每天早晨九點到達演播室,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開國際電話會議,接收來自倫敦、巴黎、義大利和其他國外的最新消息。餘下的時間都在開會,把所有的消息匯總,決定她上節目時哪些將被播出以及播出的順序。她做兩次晚間新聞播報。
  「你有一份這麼輕鬆的工作真是太好了,寶貝。」
  「謝謝你,媽媽。」
  「你很快就會來看我的,不是嗎?」
  「是的,我會。」
  「我都等不及要看那個可愛的小男孩了。」
  讓肯莫爾見她也有好處,達娜想。他將有一個外婆了。再等傑夫和我結婚之後,肯莫爾又有一個真正的家了。
  達娜剛跨到公寓大樓外的走廊上,沃頓夫人出現了。
  「我想謝謝你那天早上對肯莫爾的照顧,多蘿西。我真的很感激你。」
  「不客氣。」
  多蘿西·沃頓和她的丈夫霍華德一年前搬進了這幢公寓。他們是加拿大人,一對快樂的中年夫婦。霍華德·沃頓是一位整修紀念碑的工程師。
  有一天晚餐時他對達娜解釋道:「對我的工作來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城市比華盛頓更好了。在其他什麼地方我能找到這麼多機會?」他自問自答:「哪裡也沒有。」
  「霍華德和我們兩人都熱愛華盛頓,」沃頓夫人吐露了一個祕密,「我們永遠不會離開這裡。」
  達娜回到辦公室時,桌上放著最新一期的《華盛頓論壇報》。
  頭一版上全部登載著溫斯羅普家族的故事和照片,達娜久久地凝視著照片,思維急速地翻騰著。一年不到他們家五個人全死了。難以置信。
  一個電話打到華盛頓論壇公司行政大樓裡的某個私人電話機上。
  「我剛得到指示。」
  「好。他們一直在待命。你希望他們如何處置那些畫?」
  「燒掉它們。」
  「一張不留?它們值好幾百萬美元。」
  「事情進行得很圓滿。我們絕不允許出任何亂子。現在就燒掉它們。」
  達娜的祕書奧莉維亞·沃金斯正對著內部通話系統講話:「三號線有您的電話。他已經打過兩次了。」
  「是哪位,奧莉維亞?」
  「亨利先生。」
  湯瑪斯·亨利是西奧多·羅斯福中學的校長。
  達娜用手抹抹前額,似乎要趕走即將發作的頭痛。她舉起話筒。「午安,亨利先生。」
  「午安,伊文斯小姐。我想知道你能否過來和我見面?」
  「我指的是現在,如果可能的話。」
  「我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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