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坐在巴瑞‧佛斯特的車上,就停在柱廊飯店外頭。佛斯特和瑞卓利在前座,莫拉在後座。
「讓我先去跟他談一下。」莫拉說。
「你最好就待在這裡,醫師。」佛斯特說,「我們不曉得他會有什麼反應。」
「如果我去跟他談,他比較不會抗拒。」
「但是如果他有武器──」
「他不會傷害我的,」莫拉說。「而且我不希望你們傷害他,這樣清楚了嗎?你們不是來逮捕他的。」
「如果他決定不要跟我們去局裡呢?」
「他會去的。」她打開車門。「讓我來處理就是了。」
他們搭電梯到四樓,電梯裡還有另一對年輕夫婦,大概對旁邊這三個滿臉嚴肅的人很好奇。來到四二六號房門口,莫拉敲了門,瑞卓利和佛斯特站在她左右。
片刻過去了。
她正要再敲,門終於打開了。維克多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雙眼疲倦,表情無比哀傷。
「我還在想,不曉得你會怎麼決定,」他說,「我都開始希望……」他搖搖頭。
「維克多──」
「不過話說回來,我想我不該覺得驚訝的。」他看著站在走廊的瑞卓利和佛斯特,苦笑一聲。「你們帶了手銬嗎?」
「不需要手銬,」莫拉說。「他們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是啊,當然了。只是談一談。我應該打電話找律師嗎?」
「這要由你決定。」
「不,我要你告訴我。我會需要律師嗎?」
「這件事只有你自己才會知道,維克多。」
「這是個測試,對吧?有罪的人才會堅持要找律師。」
「找個律師絕對不會是壞主意。」
「那麼光是為了向你證明,我就不打算找律師了。」他看著兩位警探。「我得穿上鞋子,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他轉身走向櫥櫃。
莫拉對瑞卓利說:「你們能不能在外頭等一下?」她跟著維克多進房間,讓門在她身後盪回去關上,好讓他們有最後一刻的隱私。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正在綁靴子上的鞋帶。她注意到他的行李箱已經攤在床上了。
「你在打包。」她說。
「我已經訂了下午四點的班機要回家。不過我想,這些計畫就要改變了,對吧?」
「我必須告訴他們,很抱歉。」
「我相信你很抱歉。」
「我沒有選擇。」
他站起來。「你有過一個選擇,你也選了,我想這就說明一切了。」他走到房間另一頭,打開了門。「我準備好了,」他宣布道。他把一個鑰匙圈遞給瑞卓利。「我想你們會想搜索我租來的車吧。是一輛藍色豐田,停在三樓的車庫裡。可別說我不合作。」
佛斯特陪著維克多往電梯走,瑞卓利拉著莫拉的袖子,要她留在後頭。
「從這裡開始,你必須退出了。」瑞卓利說。
「是我把他交給你們的。」
「這就是為什麼你不能參與。」
「他曾經是我丈夫。」
「一點也沒錯。你得退出,讓我們處理這件事。你知道的。」
她當然知道。
但她還是跟著他們下樓。上了自己的車,尾隨著他們開到許若德街的市警局總部。她看得到維克多坐在後座。他只回頭看了她一次,是在等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兩人眼神相遇,隔著車窗相望,只有片刻。然後他轉回頭去,再也沒朝她看了。
等她找到停車位,走進波士頓警局總部,他們已經把維克多帶上樓了。她搭了電梯到二樓,直奔兇殺組。
巴瑞‧佛斯特攔住她。「你不能去後頭那裡,醫師。」
「他已經在接受訊問了嗎?」
「瑞卓利和克羅在負責。」
「是我把人交給你們的,該死。至少讓我聽聽他說些什麼吧。我可以在隔壁看。」
「你得在這邊等。」他說,然後又柔聲補充:「拜託,艾爾思醫師。」
她看著他同情的目光。在兇殺組所有的警探裡,只有他有辦法用一個體貼的眼神,就平息她的抗議。
「你就坐在我的位子吧?」他說,「我去幫你倒杯咖啡。」
她坐進一張椅子,瞪著佛斯特辦公桌上的那張照片,應該是他太太。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有著高貴的顴骨。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咖啡過來,放在她面前。
她沒碰那杯咖啡,只是盯著佛斯特太太的照片,想著別人的婚姻,想著幸福的結局。
❖
瑞卓利不喜歡維克多‧班克斯。
他坐在偵訊室的桌子前,冷靜地喝著一杯水,雙肩放鬆。那個姿勢簡直是漫不經心。這男人長得很好看,而且他自己知道,太好看了,她看著那件老舊的皮夾克,還有卡其長褲,覺得這人像個高檔的印第安納瓊斯,只是缺了皮鞭,而且他還有醫學博士學位,以及純金的人道主義者資歷。啊沒錯,女人會被他吸引。就連在解剖室裡向來冷靜又清醒的艾爾思醫師,也愛上了這個人。
而你這狗娘養的,居然背叛了她。
達倫‧克羅坐在她右邊,稍早兩人講好,這場訊問將由她主導。到目前為止,維克多一直冷漠但合作,她的初步問題他都回答得很簡短,表明他對警察並不特別尊敬。
沒問題,等到這場訊問結束,他會尊敬她的。
「所以你在波士頓待多久了,班克斯先生?」她問。
「請叫我班克斯醫師。而且我告訴過你,我到這裡大約九天了。上個星期天晚上飛過來的。」
「你說你來波士頓是因為有一個約?」
「我的組織跟一些大學有建敎合作計畫。」
「你的組織就是『一個地球』?」
「是的。我們是一個全球性的醫療慈善組織,在全世界各地開設診所。當然,我們歡迎任何有意願的醫學和護理學生,到我們診所當義工。那些學生可以得到實際的執業經驗,而我們則可以從他們的技術中受惠。」
「這個在哈佛大學的會面,是誰約的?」
他聳聳肩。「那只是例行性的拜訪。」
「那是誰打電話約的?」
一段沉默。逮到你了。
「是你,對吧?」她說。「你兩個星期前打電話到哈佛大學。跟那位院長說,你反正要來波士頓,問起能不能去他辦公室拜訪一下。」
「我的人脈必須常常保持維繫。」
「你來波士頓的真正目的是什麼,班克斯醫師?沒有其他原因嗎?」
他停頓了一下。「有。」
「是什麼?」
「我的前妻住在這裡。我想來看她。」
「但是你跟她沒聯絡已經有多久?將近三年了吧。」
「顯然她已經都告訴你們了,那你還問我做什麼?」
「而忽然間,你這麼想見她,還飛過整個國家,根本不曉得她會不會願意見你?」
「愛情有時候是需要冒險的,這是信念問題。相信一些你看不到或摸不到的。我們就是得放手一搏。」他看著她的雙眼。「不是嗎,警探?」
瑞卓利感覺自己臉紅了,一時之間想不出能說什麼。維克多剛剛把問題倒回來問她,搞得她忽然覺得這段談話是有關她的。愛情需要冒險。
克羅打破沉默。「嘿,你的前妻是大美女啊,」他說,沒有敵意,而是男人彼此間那種輕鬆的口吻,現在他們不理會瑞卓利了。「我明白為什麼你會大老遠飛來想跟她復合。所以結果呢?」
「本來還算順利。」
「是啊,我聽說過去幾天你都住在她家。以我看,這樣的進展是相當不錯了。」
「我們就直接來談真相吧。」瑞卓利插嘴。
「真相?」
「你來到波士頓的真正原因?」
「你乾脆就告訴我你想要什麼答案,我直接告訴你吧?這樣可以節省雙方的時間。」
瑞卓利把一個檔案夾放在桌上。「看看這個吧。」
維克多打開來,看到的是那一套被毀掉的巴拉村照片。「我已經看過這些照片。」他說,然後又闔上檔案。「莫拉給我看過了。」
「你好像不是很有興趣。」
「看這些照片並不愉快。」
「本來就不是要讓你愉快的。你再看一遍吧。」她打開那個檔案夾,拿出其中一張照片,放在最上面。「尤其是這張。」
維克多看著克羅,好像要找個盟友對抗這個討厭的女人,但克羅只是給他一個我能怎麼樣?的聳肩。
「照片,班克斯醫師。」瑞卓利說。
「有關這張照片,我到底該說什麼?」
「那是『一個地球』在那個村子裡的診所。」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們會去人們需要我們的地方。這表示我們有時會碰到不舒適、甚至是危險的狀況。」他還是不看那張照片,還是迴避那個怪誕的影像。「這是身為人道主義工作者的代價。我們的病患冒什麼危險,我們就會跟著冒同樣的危險。」
「那個村子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答案很明顯。」
「看看這張照片。」
「我相信警方報告裡面都寫了。」
「看看這張該死的照片!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他的目光終於往下看著那張照片,過了一會兒,他說:「焚燒的屍體,放在我們診所前面。」
「他們是怎麼死的?」
「我聽說是一場大屠殺。」
「你確定嗎?」
他的目光忽然往上抬起,盯著她。「我當時不在那裡,警探。當時我在舊金山的家裡,接到了印度打來的電話,所以你實在不能期望我提供細節。」
「你怎麼知道那是大屠殺?」
「是安得拉邦警方給我們的報告,說不是政治性、就是宗敎性的攻擊,而且沒有目擊證人,因為這個村子相當孤立。人們都避免跟痲瘋病患有太多接觸。」
「但是他們燒毀了屍體,你不覺得這一點很奇怪嗎?」
「為什麼奇怪?」
「屍體被拖到一起,堆疊成小山,然後才放火。麻瘋病患應該是沒人想碰的。所以為什麼要拖著屍體,堆疊在一起?」
「這樣比較有效率吧,我猜想。堆在一起燒掉。」
「效率?」
「我是想找出其中的道理。」
「那麼,燒掉這些屍體的合理原因會是什麼?」
「憤怒?野蠻?我不曉得。」
「費那麼多事,搬動那些屍體。運來一桶又一桶汽油。堆起柴堆。從頭到尾,還隨時要擔心會被人發現。」
「你是想說什麼?」
「我是想說,這些屍體非得燒掉不可,好摧毀證據。」
「什麼證據?那顯然是一場大屠殺,再大的火也隱藏不了啊。」
「但是放一把火,就可以隱藏那不是一場大屠殺的事實了。」
看到他的目光轉開,雙眼忽然不願意看她,她並不覺得意外。
「我不曉得你為什麼要問我這些問題,」他說,「你為什麼不相信警方的報告?」
「因為他們要不是搞錯,就是收了賄賂。」
「那你知道這是什麼,是嗎?」
她敲敲那張照片。「再看一次,班克斯醫師。」
「我寧可不要。」
「這裡燒的不光是人類屍體而已。山羊也被屠殺後燒掉了,還有雞也是,真浪費──那麼多營養的肉。為什麼要殺掉山羊和雞,然後又燒掉呢?」
維克多諷刺地笑了一聲。「因為牠們可能也有痲瘋病?我不曉得!」
「這個答案無法解釋那些鳥所發生的事情。」
維克多搖頭。「什麼?」
瑞卓利指著診所的鍍錫浪板屋頂。「我敢說你根本沒注意到這個。但是艾爾思醫師注意到了。屋頂上的這些黑點。乍看之下像是落葉。但這不是很奇怪嗎,附近根本沒有任何樹,這裡怎麼會有樹葉呢?」
他沒吭聲,坐著完全不動,他低垂著頭,因此瑞卓利無法解讀他臉上的表情。但光是憑他的肢體語言,就表明他正在準備面對必然的後果了。
「這些不是樹葉,班克斯醫師。而是死掉的鳥。我相信是某種鴉類。其中三隻躺在照片的邊緣,你要怎麼解釋?」
他不在乎地聳聳肩。「我想,有可能中槍了吧。」
「警方沒提到任何開槍的證據。建築物上頭沒有子彈孔,當地也沒撿到任何彈殼。所有被害人身上都沒有找到子彈碎片。報告裡倒是提到有幾具屍首的頭骨破裂,所以他們假設被害人全都是在睡夢中被敲死的。」
「換了我也會這麼假設的。」
「那我們要怎麼解釋那些鳥?這些鴉類當然不會站在屋頂上,等著某個人爬上去用棍子敲牠們的頭。」
「我不曉得你是想推出什麼結論來。一堆死鳥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呢?」
「跟這件事大有關係。牠們不是被敲死的,也不是被射殺的。」
維克多冷哼一聲。「那就是吸入濃煙了?」
「等到這個村子被放火燒毀時,那些鳥已經死了。所有一切都死了。鳥、牲畜、人。沒有一個會動、會呼吸了。那是個滅絕區。所有生命都被消滅了。」
他沒有回答。
瑞卓利身子往前傾,湊到他眼前。「八角形化學公司今年捐給貴組織多少錢,班克斯醫師?」
維克多拿起水杯湊近嘴邊,慢條斯理喝著水。
「多少?」
「那是……幾千萬。」他看著克羅。「我想再加點水,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幾千萬?」瑞卓利說,「八千五百萬吧?」
「有可能。」
「但是一年前,他們一毛都沒給你。所以是什麼改變了?八角形公司忽然良心發現了?」
「你應該去問他們。」
「我在問你。」
「我真的很想喝水。」
克羅嘆氣,拿了空杯子走出去。現在偵訊室裡只剩瑞卓利和維克多了。
她朝他湊得更近,正面攻擊他的舒適區。「一切都是為了錢,對吧?」她說,「八千五百萬可是很高的報酬。八角形公司一定是有可能損失很大,而你顯然藉由跟他們合作,有可能得到很多。」
「合作什麼?」
「沉默。幫他們保密。」
她拿了另一個檔案夾,扔在他面前的桌上。
「這是當時他們正在經營的一家殺蟲劑公司。就離巴拉村兩公里半,八角形公司在這家工廠儲存了好幾千磅的異氰酸甲酯,他們去年關閉了這家工廠,你知道嗎?就在巴拉村被攻擊之後,八角形公司放棄了那家工廠。所有人員全部解雇,然後用推土機把工廠推平。他們對外的正式解釋,是擔心恐怖分子攻擊。但是你其實不相信,對吧?」
「我沒什麼好多說的。」
「摧毀那個村子的不是大屠殺。不是恐怖分子攻擊。」她暫停一下,然後低聲說:「而是一場工業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