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結果江副副教授把爛攤子全部丟給岬老師了呢。」
前往醫院的途中,我毫不客氣地這麼說。
「如果在旁邊演奏的校長可能遭遇危險,指揮也會蒙受池魚之殃嘛。」
「你把副教授說得太壞了啦。」
岬老師一臉為難地勸阻我。
「副教授忙著演奏家系的發表會是事實啊。而且我本身對這項提議感到很開心,所以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為什麼?」
「這麼明白的事還有什麼好問的呢?對音樂家來說,擔任指揮,不是究極的夢想嗎?」
岬老師一派天真地這麼說。
「呃……老師真的不覺得危險嗎?」
「一點都不。」
那完全不以為意的語氣反而令我不安。江副也就罷了,至少我不希望這個人遭遇危險。
「聽說理事會還沒有向警方報案呢。明明事情都鬧得這麼大了。」
「部落格的留言單獨來看,很有可能隻是惡作劇。而且校長好像還是不願意報警。聽說他怎麼樣都不希望校內出現犯罪者。」
初音緊急住院的醫院位在我住的公寓附近的伏見。那家醫院擁有知名的運動醫學醫師,其實是非常重視手部肌肉與神經的愛知音大的非官方指定醫院。
被櫃檯人員帶到二樓的單人房一看,熟悉的病患穿著陌生的睡衣,正看著窗外。
「初音?」
沒有反應,我再叫了一次。
「哦……晶。」
看到總算回頭的那張臉,我忍不住當場怔立原地。
她的眼睛是死的。沒有一貫的傲然不屈的神采,隻是兩個深陷絕望的黑洞。
「你杵在那裡做什麼?一副看到死人的樣子。」
「不,呃……」
「不過我也差不多就是個死人了……噢,岬老師也一起來了,請進。」
回頭一看,岬老師的表情也為之一變。剛才的開朗銷聲匿跡,表情變得緊張萬分。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打擾了。喏,進去吧。」
我被身後的岬老師催趕似地進了病房。我懷裡捧著探病的花束,但是初音看也不看花,我不知所措地在椅子坐下。
一段尷尬的沉默後,初音低低地開口了。
「晶,你知道知情同意嗎?」
「呃,獲知正確的信息後進行的同意行為是嗎?」
「原來你知道啊,我是第一次聽說呢。這也是我第一次接受精密檢查。在醫院裡,就是醫師向病患充分說明病名與治療方法,由病患做出同意。今天早上我的主治醫師向我說明病情了。他說這是義務,是為了避免醫師在沒有得到病患的同意下擅自進行治療,可是我真希望他不要告訴我。」
話又中斷了。我靜靜地等,不勉強她說下去。
「病名是多發性硬化症。」
語尾微微地顫抖著。我的胸膛也顫抖了。
「為什麼呢?我是很憧憬傑奎琳‧杜‧普蕾,可是沒想到居然會得到跟她一樣的病。」
傑奎琳‧杜‧普蕾這名音樂家,我也從初音那裡聽說過幾次,對於奪走她的性命的疾病,也有一些預備知識。
多發性硬化症是一種中樞神經系統的脫髓鞘疾病,是因大腦、脊髓或視神經產生異變而引發各種神經症狀的疾病。目前尚未找到根本的治療方式,原因有各種說法,遺傳說、感染說、自我免疫說等等,混沌不明,症狀也形形色色,比方有疲倦、括約肌障礙、視神經萎縮、運動麻痺、感覺障礙等,並沒有一定會發生的特定症狀。
傑奎琳‧杜‧普蕾碰上的是感覺障礙。她在演奏的時候,指頭的感覺愈來愈遲鈍,在一九七三年巡迴演奏途中,終於無法演奏了。同年秋天,她實質上從大提琴演奏家的身份引退,十四年後,由於病況惡化而離世。
失去指頭的感覺——這與初音碰上的症狀相同。然後我想起那天初音在蛋糕店弄掉了杯子的那一幕,原來那就是前兆。
「真方便呢,昨天做完MRI檢查,好像立刻就知道結果了。以前的話,還要抽骨髓跟抽血,然後等上好幾天,但現在隻要半天就檢查出來了。醫師有點自豪地這麼跟我說,可是仔細想想,等待結果的那幾天就像緩刑,然而我卻連半天的緩刑也沒有。早上眼皮一睜開,馬上就被判了死刑。」
初音有些自嘲地笑。看著那自暴自棄的笑容,我的胸口陣陣發痛。
「可是……我記得現在可以用骨髓移植來治療不是嗎?不是妳自己這麼說的嗎?」
「那是病因出在骨髓的情況。如果是大腦的話,移植骨髓就沒有效果了。大腦……又不可能移植……」
話尾消失,一陣沉重的沉默之後——
「哇啊啊啊!」
她突然披頭散髮地激動大叫起來。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這種病!我到底、我到底是做錯什麼了!」
「初……」
她從我身上搶走花束,砸在地上。
「我有才能啊!我是柘植彰良的孫女啊!我不要得這種病!錢還是車子都可以給你,誰來代替我啊!」
「冷靜下來,初音,妳冷靜點!」
「去死!去死啦丨」
初音扭動身體,幾乎要叫破喉嚨地厲聲尖叫。我把她的頭摟進懷裡,拚命抱緊。
「我不要!我不要!」
她無力的拳頭,再打在我的胸口。
一點都不痛,這讓我痛極了。
她扯住我的頭髮,硬生生把我拉開。
還甩我巴掌。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放開她。
漸漸地,抵抗愈來愈輕,不久後她安靜下來。我慢慢地解開束縛,她就像個哭累的孩子,抽噎不止。
「初音……」
「閉嘴!」
最後揮下來的拳頭落在我的鎖骨上。
懷裡的她不停地顫抖。
「柘植同學。」
後面傳來冷靜但絕不冷酷的聲音。
「今天我會一起來,是為了轉達妳三件事。首先,定期演奏會將依照預定舉行。今天理事會正式這麼決定了。第二,妳有可能無法參加,所以錄取了甄選會落榜的學生中分數最高的人代替妳。第三,柘植校長因故也由他人代替演奏。正式上場時,將由別人負責鋼琴獨奏。」
聽到這些,初音的頭慢慢地擡了起來。
「妳不需要擔心任何事,專心療養吧。好了,我們該走。」
「可是……」
「別管這麼多了,走吧。」
岬老師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起來。失去支撐的初音上半身倏地往前傾倒。我拚命伸手,卻構不到她。
不,即使構得到,摸到的也隻有手吧。現在的她聽不進去我的聲音。
我被強硬地趕出病房,然後岬老師在門前暫時停步,對初音說了:
「上個月我聽到一位老先生說,災禍是不會看人的。確實沒有錯。可是碰到災禍時,人可以選擇要如何去面對。是要逃避,還是要戰鬥?」
「老師是要說教嗎?」初音說。
「我沒有資格對別人說教。我能夠教別人的,頂多就隻有怎麼彈琴而已。」
「我的手都變成這樣了,是要怎麼戰鬥?手指不能動的大提琴家,跟死了沒有兩樣。我已經死了。」
「可是傑奎琳‧杜‧普蕾並沒有死。」
初音一臉茫然,頭一次轉向了岬老師。
「她被診斷為多發性硬化症後,從大提琴演奏家的身份引退了。可是從此以後一直到死去的十四年之間,她以大提琴教師的身份指導後進。硬化症會反複緩解和再發,然後緩解時的狀態會愈來愈糟。和現在不一樣,當時也沒有藥物可以緩和症狀。隨著病情惡化,她的日常生活也開始出現障礙。可是即使如此,她直到最後仍然沒有逃離大提琴,為什麼呢?因為這就是她的對抗方式啊。」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說的也是呢。所以比起我稚拙的說教,聽聽杜‧普蕾那熱情的演奏,對妳更有幫助。」
「出去。」
「真的很抱歉。那我們走了。」
門關上之前,我看見初音掩住了臉。
有股東西從胸口湧了上來。即使克制,每跨出去一步,它就幾乎要從嘴裡湧出來,我實在無法好好地走完這條走廊。
誰來代替我?
是啊,如果能夠,我真想代替她。
「雖然殘酷,可是現在的你不能為她做什麼。」
「我明白……。可是老師為什麼要刻意把定期演奏會如期舉行的事和代奏的事告訴她?」
「因為那是必要的事。」
「那為什麼老師沒有告訴她,校方收到對校長的恐嚇留言?」
「因為那是不必要的事。」
我心想說的也是。在那種自暴自棄的狀態下,如果得知崇拜的校長面臨生命威脅,她一定更無法靜心養病吧。
對演奏家而言,是有比死更要難受的事的。那是隻有演奏家才能理解的殘酷命運。而這樣的命運現在降臨了初音身上。
然而我卻無能為力。
離開醫院玄關時,一直忍耐的事物終於潰堤了。
我自以為壓抑著感情,然而灼熱的團塊卻接二連三滾落下來。
岬老師一次也沒有看我,隻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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