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進入七月後半,陽光熱度增加,但選拔成員的練習情景依舊一片酷寒。
理由在於團員們的求職活動。團員當中有二十一個人——即將近半數的人為了參觀公司或面試而請假。接下來大學即將進入暑假,但是大家都想在那之前設法至少拿到一個內定吧。不過聽風聞說,儘管學生們這麼盤算,但征才的一方早已進入徵人活動的尾聲,從現在到秋季,等於是撿拾落穗的時期了。那麼連落穗都成不了的人該怎麼辦呢?
諷刺的是,到了最近,樂團的音總算逐漸穩定了。雄大的小號也融入周圍,接下來才要進入重要關頭,卻碰上這種大量缺席的情況,實在教人心焦如焚。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人享受著這人員不足的狀況。那就是指揮江副副教授。
「哦?隻有二十四人的交響樂團啊?你們是不是把鋼琴協奏曲誤會成絃樂四重奏啦?」
「呃,老師,今天有三十四個人來……」
「那十個有算得上一個人的力量嗎?」
江副嗤之以鼻。
「可是噯,連五十五個人全部到齊都會有那麼刺耳的失誤,剩下這麼少人,想躲都沒處躲了。即使如此還是要在我面前演奏,我得先稱讚一下你們的勇氣吶。」
然後練習開始了,但那隻是不斷讓人累積心靈與肉體疲勞的兩個小時。
比方說第一樂章,主部一開始由交響樂團高聲合奏的地方。
「不行,完全沒有表現出俄國的個性,要再更執拗一點!」
比方說發展部的最高潮。
「不對,那裡是革命的瞬間,要戲劇性地轉調!」
然後比方說終盤部分。
「笨蛋!搞得太沉重了,不合鋼琴的調性,這可不是電影配樂啊!」
雖然會挑剔,但從頭到尾都是些感覺性的發言,而非具體的指示,所以演奏的一方是茫然不知所措。而且每次挑剔,雄大的小號都會成為俎上肉,所以雄大的臉色是愈來愈難看了。
然後來到第二十五次喊停的時候,雄大終於忍無可忍地呢喃了:
「能不能適可而止一點啊?根本聽不懂在說什麼,完全沒有進展……」
聲音小到隻有旁邊的人聽得到,卻被江副耳尖地聽見了。
「啥,你說適可而止?少胡鬧了,那是我要說的話!繫上的課就夠忙了,隻不過是一場演奏會,你以為浪費掉我多少時間在這裡?這不都是為了你們嗎?搞清楚,我可是出於好意才接下指揮工作的,你們卻不知感恩,淨知道在那裡自私埋怨,而且還有一半的人為了求職活動而缺席!你們以為你們是誰啊?噯,算了,真是辛苦啦。反正現在才忙著到處求職,也沒有留給你們的缺了。像你們這種半吊子,才不會有公司要哩!」
江副不屑地說完後,把樂譜丟在譜架上,就這樣離開指揮台了。
「首席,看來各位團員不中意我的指揮棒。在各位對指揮者的忠誠心與演奏技術到達合格水平之前,樂團就交給你了。」
江副隻留下這句話,就轉身背對眾人。
我急忙繞到他前面,卻連自己想要對他說什麼都不知道。
「老師,請回去指揮台。」
「我沒有理由回去。我不是說樂團交給你了嗎?。」
「我沒有那種能力。」
「我也有同感,不過是評審委員會選了你當首席的,要商量找他們去。就去向他們哭訴說樂團不團結,跟指揮也沒辦法溝通,你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吧。」
「那都是老師……」
「我還有演奏家系的發表準備這項工作,沒辦法成天在這裡搞樂團指揮。」
「……你一開始就打算這樣做對吧?。」
「嗯?你說什麼?」
「任性妄為地攪亂整個樂團,然後丟給不可靠的首席。距離正式登場,時間甚至不到三個月,也來不及找新的指揮和首席,所以樂團會自行崩壞……這就是老師的目的吧?」
「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你這人實在是目無尊長吶。」
異於我的猜測,江副沒怎麼介意的樣子,穿過我旁邊離去。
「或許你是想挑爨我,但目的太明顯了,我才懶得理你。如果想要操縱別人,你的道行還不到家。」
「不巧的是,我實在沒辦法像老師那樣狡猾,也不想變成老師那樣。」
「很棒的處世之道,可是沒有人會贊同你的。繼大提琴失竊之後,這下校長專用的鋼琴也遭人破壞了。雖然不曉得是誰幹的,但那家夥的目的顯然是妨礙演奏會。如果公演照這樣繼續準備下去,那歹徒或許還會訴諸別的手段。失竊、破壞……手段愈來愈激烈,也有可能下次就直接危害樂團人員了。這種火中的栗子,有誰願意去撿?」
我沒有反駁的餘地,沉默不語,結果江副嘴邊掛著優越感離開了。
「江副怎麼啦?」
我一回到練習室,雄大立刻開口問。我說被江副巧妙地溜掉了,雄大露出想要啐口水的表情,開始咒罵起江副來。
「受不了,那家夥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打算率領樂團嘛。要我們毫無意義地重複瑣碎的細節,還一天一個挑剔特定的演奏者,最後甚至說什麼拉赫曼尼諾夫的浪漫主義俗不可耐,讓他厭惡到家。」
聽了教人目瞪口呆。拉赫曼尼諾夫是俄羅斯浪漫派的代表,他的音樂會充滿浪漫主義是理所當然之事。拉赫曼尼諾夫的樂曲由於旋律平易近人,因此經常被好萊塢電影拿來使用,所以有段時期被批評為過於通俗;但是在現代說這種話,如果是門外漢,那就是無知,若是專家,即使被說成是偏見,也是自找。
「那家夥主動放棄了指揮工作是吧?真是做對了。要是可以找到別人代替,那就萬萬歲了。」
「可是事情也沒那麼容易啊。」
我把江副剛才的話轉述給雄大聽。
「唔……。可是這隻是他的猜測吧?又不是每一個教授和講師想法都跟江副一樣。」
「我認為每個人都這麼想。」
舞子滿不在乎地說。
「火中的栗子,這比喻確實沒錯。萬一歹徒準備繼續犯案,下次對人下手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就算是那樣,也不是我們的責任啊。」
「至少惹到指揮的確實是雄大。」
「喂,等一下,妳的意思是我害的嗎?」
「我隻是說,指揮去職,你也有一部分責任。所以你快點去找替代的指揮過來吧,這是你的責任。」
「等一下。」這次換友希站起來了。
「默默聽妳說,妳就囂張起來啦?拽個二萬八的。妳也看到了吧?那家夥就是算準了雄大會發飆,才在那裡死纏爛打地挑剔他的。」
「既然知道是對方的陰謀,那就更不應該上他的當啊,又不是三歲小孩了。」
「呵,我是小孩子唷?」
「就算留著鬍子、嘴裡叼根菸,沒辦法收拾自己捅出來的簍子,那就是小孩子。」
「哎喲,瞧妳說得多冠冕堂皇。那不敢跟喜歡的男生告白,不就更像小孩子了嗎?還是那叫做少女情懷?」
舞子慢慢地轉向友希,光是這樣,周圍的氣氛頓時就變得一觸即發。我用視線向雄大求救,然而這家夥直到最後都沒發現自己成了導火線,隻是啞然看著兩個女人。
受不了,這個無憂無慮的呆子……。
「哇,難得一見的組合唷!」
「咻!女人的戰爭!」
糟糕透頂。就連那些平常應該會當和事佬或勸架的人,都為了發洩積鬱已久的憤懣而在一旁瞎鼓噪。
接著我看初音,她一臉認命,淨是搖頭。我已經想不到任何人可以幫我了。
在眾目睽睽之中,舞子靜靜地站了起來。
總之非制止她們才行。
我急忙阻擋舞子的去路——然而她卻在我前面一個轉身,朝出口走去。
「舞、舞子?」
「我不是說了嗎?隻有小孩子才會把對方的挑釁當真。再見,首席。指揮的事,就交給你和麻倉同學了。」
那一如往常的沉著態度讓我鬆了一口氣。雄大他們是不是小孩子姑且不論,至少舞子是有自制力的。
瞬間,肩膀一陣沉重。我回望身後的團員們,就像要確定堆積如山的問題般。
問題在於看不到任何一個人有舞子那樣的自制心。舞子離去後,沉澱在現場的不安與焦慮依舊如故,團員們的眉間滲透出困惑與疲勞。
我也覺得:這種狀態要談什麼調和呢?
可是不能原地踏步,回頭更是絕對不可能。距離定期公演已經不到兩個月了,沒時間了。我拉開嗓門,像要甩開壓在肩上的重擔似地說:
「好了,繼續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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