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唐泛這一病,就足足病了半個月。
  
  隋州也由此見識了他的人緣。
  
  那些與唐泛同一年考中進士的同年就不說了,他們之中大多數已經外放,還有少數名列前茅,現在還待在翰林院熬資歷——能夠在這種部門熬資歷是一種榮耀,不是每個人都像唐泛那樣「傻」得從翰林院外調的。
  
  在這半個月裏頭,陸陸續續過來看唐泛的同年就有四五個,其中還包括當年的狀元謝遷等人。
  
  這個人數已經挺多的了,畢竟唐泛又不是萬人迷,不可能人見人愛,而且京官清貧,那些跟唐泛不是很熟的,上門探望總要帶禮物,買不起禮物的,自然索性就不來了,送個帖子問候一聲,也算是盡到了心意。
  
  還有唐泛所任職的順天府裏,通判魏玉和檢校杜疆也過來看了他一遭,小坐片刻,還帶來了府尹大人和衙役老王等若干人的問候。
  
  北鎮撫司裏,跟唐泛相熟的薛淩也來了,帶著龐齊。
  
  當然,這兩人更多的應該是看在唐泛跟隋州的交情上,跟老大的好朋友交好就等於間接討好了老大,這其中的聯繫很好理解。
  
  不過老薛這人挺幽默,話又多,跟他頂頭上司完全不像,他在這裡坐了半天,唐泛屋裏的笑聲就沒斷過,只是唐大人的嗓子因為生病而變啞,又邊笑邊咳嗽,聽起來就像鴨子在嘎嘎叫,實在有傷市容,再加上隋州在旁邊一直冷眼瞅著他們,活像他們是在妨礙唐泛養病,最後薛冰實在坐不住了,把禮物一丟,拎著龐齊跑了。
  
  然後不得不提的,自然就是西廠汪公公了。
  
  汪公公最近估計正忙著跟朝廷大臣們因為北征的事情掐架,又要忙著搜查上次東宮案裏頭可能跟福如勾結的幕後內應,實在分身乏術,不過那並不妨礙他三不五時派手底下的人過來。
  
  假如唐泛現在是六部尚書或內閣閣老,又或者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那麼一生病就絡繹不絕有人過來探病,倒也不稀奇,但問題是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個區區的從六品推官,大家過來探望他,充其量也就是想結個好人緣,跟唐泛聯絡聯絡感情,又或者盡盡朋友的本分,而不是想從他身上圖點什麼。
  
  這就可以看出唐泛的人緣有多麼不錯了。
  
  西廠的人名義上是奉廠公之命前來探望唐泛,每次也都提著禮物,但唐泛從隋州那冷得可以的臉色上來看,總覺得汪公公是故意來膈應隋州的。
  
  但想來想去,貌似這兩人也沒什麼舊怨啊,難道是西廠跟錦衣衛天生就互看不順眼?
  
  唐泛看在眼裏,找了個機會對隋州說:「要不等我病好了,就找房子搬出去罷?」
  
  隋州沒料到他會提出這一茬,眉頭一皺:「為何?」
  
  唐泛道:「雖然咱倆交情好,你也免費讓我和阿冬住著,可說到底,這裡畢竟是你的地方,我那些朋友同僚總是出出入入的,不是很好,也打擾了你的休息……」
  
  隋州道:「不打擾。」
  
  唐泛還想再說什麼,被隋州阻止了,他問了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汪直對你來說,是朋友還是同僚?」
  
  唐泛微愣:「都不是罷?」
  
  隋州有點意外:「怎麼說?」
  
  唐泛一笑:「朋友是要坦誠相待,肝膽相照,兩肋插刀,我和汪直之間,若說是朋友,還少了那麼點火候,你看我現在住你家,都快鳩占鵲巢了,你讓我去住汪直家試試?我定是不會去的。」
  
  本朝宦官與大臣交往不是新鮮事,但也要顧忌影響,如果是懷恩那樣的也就罷了,汪直這種亦正亦邪的,很容易影響到跟他交往的人的名聲,到時候名聲一壞,官聲前途也就完了,隋州正是因為上次看到他們倆過從甚密的模樣,才會有此一問。
  
  此時見唐泛神智清明,對個中玄妙都一清二楚,便滿意地點點頭:「那就不要再提搬出去的事情了,以後也不必提了。」
  
  唐大人遲疑道:「可是……」
  
  隋州:「你若願意,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
  
  唐泛微微動容。
  
  隋州拍拍他的肩膀:「你我雖認識不久,但交情深淺從來都不是以時間長短來計算的,彼此心意相知,方為朋友。你這人生來是要做大事的,對小節不甚在意。就算搬了出去,說不定哪天又要為房租或其他什麼問題而煩惱,倒不如直接安安生生在這裡住著。幾年之內,我暫且都不會成婚的,你不必有所顧慮,再說以我的身份,也沒什麼宵小敢闖空門,你在這裡住,我也放心些。」
  
  其實隋百戶一點都不笨口拙舌,他平時只是不樂意多說罷了,一旦真說起來,那效果絕對比平時口燦蓮花的人還要強上百倍。
  
  唐大人果然被感動得一塌糊塗,向來口齒玲瓏的他卻忽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
  
  趁著這個時候,隋州將手裏的藥遞過去,唐大人正滿腔的豪氣幹雲,兄弟情義,想也不想接過來,當成白開水似的仰頭便灌。
  
  結果他的臉完全扭曲了。
  
  這都是什麼鬼……隋廣川你趁人之危啊!
  
  看到他控訴的表情,隋州眼裏浮現出淡淡笑意,將空碗拿起來,像安撫小動物似的把一塊桂花糖喂了過去。
  
  唐大人氣哼哼地撇過臉,表示不領情。
  
  隋州也不在意,直接抬起手,桂花糖就送入自己嘴裏了。
  
  唐泛:「……」
  
  隋州剛走,阿冬後腳就進來了。
  
  「大哥,外頭又有人來探望你了。」
  
  唐泛這幾天忙於應付前來探病的人,自覺比平時去上班還累,聞言就道:「你出去說,就說我喝了藥已經睡下了,讓他留下名字,改天我會上門致謝的。」
  
  阿冬答應一聲,正想往外走,那客人已經等不及自己走進來了。
  
  不悅的聲音隨之傳來:「潤青啊,你也忒不厚道了,明明就沒在睡覺嘛!」
  
  唐泛:「…………」
  
  大人,你怎麼能不照規矩來啊!哪有不請而入自己跑進別人屋裏的呢!
  
  潘賓身上還穿著一件官服,瞧見唐泛糾結古怪的臉色,擺擺手:「行了行了,我今天來,是有事和你說!」
  
  唐泛無奈道:「師兄,我過兩日便可以去衙門了,有什麼事不能等那會兒再說啊,你都派魏玉他們過來探望過我了,何必還親自來一趟呢?阿冬,快給大人上茶,這位是順天府尹潘賓潘大人,咱們的父母官!」
  
  阿冬是典型的小老百姓心理,面對權勢熏天的汪公公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反倒是一聽到父母官,就連連咋舌,像看稀奇動物似的打量了潘賓好一會兒,這才蹬蹬蹬地跑出去煮茶。
  
  潘賓壓根就沒顧得上搭理阿冬,他在床邊的椅子坐下,急急就道:「潤青啊,咱們老師恐怕闖禍了!」
  
  唐泛一愣,忙問:「此話怎講?」
  
  他們的老師便是丘濬,目前在國子監任祭酒。
  
  潘賓道:「前些日子汪直上疏請求收復河套,這事兒你知道罷?」
  
  唐泛點點頭,何止知道,汪直還找他商量過呢。
  
  潘賓又道:「聽說朝廷上都反對得很,連十分寵信他的陛下也都駁回了他的提議,但汪直不死心,前兩天,正好北邊韃靼人犯邊的消息傳來,汪直又上疏主戰,還自請前往。」
  
  這時候正好有人端茶進來,遞至潘賓跟前。
  
  潘賓看也沒看,端過來喝了一口,不經意瞥了一眼,差點沒把茶都噴出來!
  
  給他送茶的竟然不是剛才見過的小丫頭,而是一身錦衣衛服飾的隋州!
  
  隋百戶身著秋香色團繡飛魚曳撒,腰間別著繡春刀,往房間裏一站,潘賓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頓時頭皮發麻,哪里還坐得穩。
  
  縱然他官職明明比隋州高得多,也連忙站起來,乾笑道:「是隋老弟罷?我聽潤青說過你好幾回了,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啊!」
  
  隋州點點頭,將茶具放下:「你們聊,我有事先回北鎮撫司。」
  
  照說他這樣有點不把潘賓當回事,但在那股氣場之下,潘賓竟也覺得理所當然,並沒有感到哪里不妥,只連連道:「好好,你忙去罷!」
  
  但見隋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潘賓道:「大人,潤青剛喝了藥,等會兒怕是會早睡。」
  
  言下之意,你們別聊得太晚了。
  
  潘賓還能說什麼,只能僵著臉說好好好。
  
  隋州一走,潘賓總算松了口氣,方才回轉過神來,覺得自己剛剛的表現有點丟臉。
  
  但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事情,他道:「剛才說到哪里了?」
  
  唐泛提醒道:「汪直上疏主戰。」
  
  潘賓:「對對,但是朝中大多數人都不主張開戰,但也有支持汪直的,結果兩邊就掐起來了,這其實也不幹咱們的事,不過眼看著陛下的態度有所鬆動,似乎要同意汪直出征了,結果這個時候,就有一撥人上奏彈劾汪直,說他好大喜功,為了一己私欲,又要窮兵黷武,非得把大明國庫敗光了才乾淨,還說汪直身為宦官,卻意圖染指兵權,實有重蹈當年王振覆轍之嫌……」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還沒說出個重點來,唐泛也不打斷他。
  
  因為從潘賓的話裏頭,也可以看出一些政局來。
  
  汪直掌握西廠,又得皇帝和貴妃寵信,跟螃蟹似的,怎麼橫就怎麼來,朝廷官員都被他弄下去一撥,還借著武安侯府案把手插進勳貴的圈子裏攪和,看起來簡直無敵了。
  
  但實際上他並沒有那麼無敵,他還要受到不少轄制。
  
  這種轄制首先就來自于皇帝。
  
  大明立國以來,成化朝是一個比較奇葩的朝代。
  
  為什麼呢?
  
  因為皇帝不想幹活,而底下的內閣宰輔們也沒有強勢到想拋開皇帝獨當一面,撐起這個國家,大家都想著抱緊皇帝和貴妃的大腿,得過且過。
  
  那麼這個時候,說到底朝政就還是皇帝在作主。
  
  皇帝就是皇帝,他也有帝王心術,會扶植出汪直尚銘萬通這些人去跟文臣對抗,搞一些歷代帝王都喜歡搞的平衡策略。
  
  但是這位成化帝又不是那麼強勢的人,所以他的主意就總會左右搖擺。
  
  就像這一次,他一開始是不願意大動干戈的,所以駁回了汪直收復河套的建議。
  
  底下的大臣們也都看准了風向標,跟著起來反對汪直。
  
  但隨著汪直說的次數多了,皇帝也會開始幻想起打勝仗的情形,哪個皇帝不願意開疆拓土呢?
  
  所以他的主意就開始動搖了。
  
  這時候那些跟緊皇帝腳步的大臣們,有一部分反應過來了,開始贊同汪直,有一部分還沒有,所以繼續反對。
  
  再加上本朝自英宗皇帝被俘之後,早就沒有早年的底氣,朝中「守險」的意見占了上風,很多人都寧願主和,不願開戰。
  
  說到底,大家還是習慣了安逸的日子,擔心激怒韃靼人之後,重演土木堡之變的悲劇。
  
  當然也還有一部分正直之士,不願意看到汪直這樣的宦官掌權,或者本身就反對打仗的,也跟著上疏反對。
  
  這一部分正直之士裏,也有唐泛潘賓他們的老師丘濬。
  
  丘濬雖然不是言官,但也有上奏的權力,他也上疏反對這次出征開戰,尤其反對汪直前往,覺得汪直純粹只是想要撈軍功,才會一直慫恿皇帝打仗。
  
  汪直還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前兩天,皇帝終於同意汪直的提議,任命都察院左都禦史以兵部尚書銜提督軍務,保國公朱永為副帥,汪直監軍,率兵前往河套地區,監察敵情,若遇犯境者,可酌情擊之。
  
  「監察敵情」這句話說得實在是太溫柔了,實際上就是同意汪直去打仗的。
  
  反正到了那邊,天高皇帝遠,王越也是磨刀霍霍的主戰派,到時候還不是跟汪直串通一氣,任他們想怎樣就怎樣。
  
  問題來了,眼看皇帝已經改變主意,反對的人見勸阻無效,漸漸也就偃旗息鼓了,只有丘濬還堅持不懈地上奏,言辭還越來越激烈,甚至對汪直頗有辱駡之辭,結果終於激怒了皇帝,揮揮手,讓他老人家收拾收拾包袱,去南京上任罷。
  
  潘賓說到這裡,唉聲歎氣:「你說咱們這老師,真是不消停,他又不是言官,這裡頭有他什麼事,安安分分在國子監當祭酒不行嗎?現在好了,去南京當官,說得好聽,還是戶部右侍郎,整整升了一整級呢,可誰不知道,南京就是個養老的地方,去了那裏,還能指望有回京的一天?」
  
  永樂天子遷都北京,把朝廷班子也搬到了北京,但是南京依舊還留著一整套六部,當作陪都,但問題是,從此以後南京就沒有任何財政權或七品以上官吏任命權,都是擺著好看的花架子。
  
  所以一般被打發到南京去的官員,要麼年高德劭,皇帝捨不得讓他退休,又不好讓他過於勞累,就讓人家去南京養老,要麼就是像丘老先生這樣,得罪了皇帝,去那裏喂蚊子。
  
  反正就是領薪水不幹活,也沒權力,坐著冷衙門,就當你提前內退了。
  
  去了那裏就等於可以跟自己的政治生命說拜拜了,能夠被皇帝重新起用的幾率微乎其微。
  
  要不潘賓怎麼會急吼吼地跑過來找唐泛呢。
  
  唐泛卻有些心虛。
  
  這事說到底,還是他鼓勵汪直去向皇帝提議的,就算不是「罪魁禍首」也是「幫兇」,誰知道到頭來卻把自家老師給坑了。
  
  「要不你去勸勸老師,讓他重新上一封奏摺,給陛下認個錯,陛下素來心軟,肯定會原諒老師的。你最受老師看重,你的話最管用了!」潘賓對唐泛道。
  
  唐泛搖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師的性子,他若是那等會逢迎上意的人,以他的學識,怎麼會到現在還是個國子監祭酒啊?」
  
  潘賓聽了,越發愁容滿面,官場上師生如父子,本來就該當老師的來照拂門生,結果到他們身上卻反過來了。
  
  他心裏頭不免埋怨丘老頭多事,但不管怎麼說終歸還是師生,能幫的話肯定要幫的。
  
  唐泛心裏也有些愧疚,他完全沒想到這事到最後會繞到自己老師身上。
  
  「要不這樣,明日我就去老師那裏,勸勸他,看能不能讓他回心轉意?」他說著不抱希望的話。
  
  「也好啊,我與你一道去罷,總不能看著老師就這麼被明升暗貶罷。」潘賓道。
  
  丘濬在學術上頗有成就,學生也不少。
  
  有些是他主考會試時的門生,比如潘賓,有些是因為仰慕他學問而上門拜師的人,還有個別,是他自己見獵心喜,主動提出要收為弟子的,比如唐泛。
  
  那麼多學生裏頭,如今最有成就的,就要算是潘賓和唐泛兩個人了。
  
  只是這師生三人的脾性完全是截然相反。
  
  丘濬性情剛烈偏狹,容易過剛易折。
  
  潘賓圓滑世故,卻又世故過頭,容易向世事妥協。
  
  只有唐泛,心中既有一定原則,卻也願意在世人面前表現得隨波逐流一些,恰好符合了君子中正平和,外方內圓的作派。
  
  丘濬自己性格不太完美,卻也自己知道自己的缺點,對小弟子的性格很是欣賞,當初會主動提出收唐泛為學生,也是由他的書法和文章裏看出了他的為人用心。
  
  而唐泛上回之所以能夠從小太子的文字中推測出他的為人,也正是學了老師的這一招。
  
  唐泛品級太低,給老師上疏求情也沒人搭理,潘賓上疏了,人家還是四品大員呢,但他的奏疏卻被淹沒在茫茫一片奏疏裏,完全沒了下文,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內閣的人拿去墊桌腳了。
  
  但歸根結底還在丘老頭自己,學生們給他求情了也沒用,萬一丘老頭又抽風了跑去反對,那求再多的情也白搭。
  
  兩人說定了這件事,隔天一大早,就相約出門,前往丘濬府上。
  
  丘家的人正在收拾行李,為前往南京做準備,雖說是去勸說,但潘賓和唐泛心裏都知道以丘老頭的倔強,是很難改變主意的。
  
  眼看就快要入冬了,北地寒冷乾燥,南方溫暖濕潤,潘賓提了兩瓶有祛除風濕功效的藥酒給老師,唐泛則帶了一些糕點,給丘家小孩子解饞,又買了些常用現成的藥丸,以備他們路上不時之需。
  
  丘濬看見他們來了自然很高興,忙讓人備茶,一邊招呼他們坐下。
  
  只是在聽見他們的來意之後,丘老頭就便得有些興致寥寥了。
  
  他擺擺手道:「此事不必多言了,我不會改變主意了,一個宦官本來就不懂得兵事,帶著兵到北邊亂打一氣,到時候就隨便砍點人頭冒領功勞,這也不是新鮮事了,土木之變還歷歷在目呢,陛下這就忘了先帝的教訓了,哼!難不成非得再來一次北京保衛戰才甘心麼?」
  
  一個人學問成就如何,跟他的人品是沒有關係的,同樣,跟性格也沒有太大關係。
  
  丘濬學問很好,但這並不妨礙他脾氣急躁,一旦打定了主意,誰也勸不了。
  
  潘賓對唐泛使了個眼色。
  
  唐泛慢騰騰道:「老師,學生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
  
  丘濬瞪了他一眼,笑駡道:「在我跟前還裝什麼老實,有話就說罷!」
  
  唐泛先是笑了笑,而後正容道:「自太祖皇帝起便重用宦官,鄭和,侯顯這些人暫且不說了,如今的懷恩,也能算得上忠義之士,皇帝任用宦官已成定制,縱是出了一個王振,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皇帝對於宦官的信任,確實比外臣為甚。此其一。」
  
  「就拿太子殿下來說,當年他能夠輾轉宮廷,僥倖存活,也是全賴內宮的宮人們保全,等他登基之後,肯定也會對宦官更加信任的,這是人之常情。」
  
  「既然宦官掌權不可避免,此事非你我能夠改變,那麼就算不是汪直,也會是其他人,雖說汪直掌管西廠之後,抓了不少官員下獄,不過細論起來,這些人裏,卻沒有一個平頭百姓,這比東廠已經算是要好許多了,有西廠制衡,東廠也不敢過於倡狂,這也算是汪直的一樁好處。」
  
  「還有,自從土木之變後,大明國力日漸下降,從前還敢主動出擊,如今卻連人家打上門來了也不敢出手,長此以往,龜縮不戰,必然助長敵方囂張氣焰,讓周圍異族都以為我大明軟弱可欺。」
  
  「所以學生以為,這次汪直北征,其實也是有所必要的,老師就不要為此氣壞身體了。」
  
  他本以為一席話說出來,有理有據,丘濬就是不贊同,起碼也不會像之前那樣激動了。
  
  誰知道丘濬臉色越來越沉,等他說完,就搖搖頭,冷聲道:「潤青,你太讓我失望了,本以為你就算不敢上書力爭,起碼也不會反對我的觀點,誰知道你竟然還站在汪直那一邊,你到底還有沒有身為文官的風骨?不錯,國朝宦官掌權確實是常事,太祖皇帝也開了一個不好的頭,可你看看近些年來,跟宦官過從甚密的,最後有什麼好下場?就算是跟懷恩交好的餘子俊,也不敢這樣公然幫懷恩宣傳造勢呢!你真是青出於藍了,越發出息了!」
  
  他越說越生氣:「你也知道如今國力不濟,仗不是想打就能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一切都是銀錢堆疊出來的,國庫如今有這麼多錢嗎?打仗打仗,你說得輕巧,請神容易送神難,一旦把汪直放出去了,他不殺幾個平民百姓的人頭來冒充功勞就不錯了!」
  
  潘賓沒想到把小師弟喊來,非但不能把老師勸消氣,反倒火上加油了,忙道:「您消消氣,消消氣!」
  
  丘濬意猶未盡:「潤青啊,你這性子,若能靜下心來好好做學問,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一代名家,可你偏偏要離開翰林院那個清靜地方,在外頭摸爬滾打,我聽說上回宮裏出了事情,還把你牽扯進去了?你現在跟汪直攪和在一起了?」
  
  潘賓使勁朝唐泛遞眼色,讓他別再說什麼惹老頭生氣的。
  
  唐泛苦笑:「沒有的事,只是上次查一個案子的時候,正好陰差陽錯跟汪直認識了,他知道我是順天府推官,所以讓我過去幫忙打個下手而已。」
  
  發生在東宮那件事,因為涉及宮闈,大家也只知道是韓方死了小兒子,兇手竟然還是他的大兒子,很是唏噓了一陣,萬貴妃的嫌疑被洗清,那碗綠豆百合湯自然也無人提起了,至於其他傳聞,雖說外頭隱隱綽綽地傳,可終歸沒有經過證實,都是謠言。
  
  唐泛破案有功,在皇帝和貴妃面前都留下了印象,但在外頭反而功勞不顯。
  
  尤其是萬貴妃,雖然那天她對唐泛當著眾人的面問她是不是兇手這件事很惱怒,事後還氣衝衝地對皇帝說此人輕浮不堪大任,但後來唐泛不僅破了案子,還洗刷了她的嫌疑,這似乎又證明唐泛是一個有膽色,而且有能力的官員。
  
  萬貴妃跋扈已久,輕易不會把別人的討好放在眼裏,這次卻欠下唐泛一份大人情。
  
  若是她還記得這份人情的話,唐泛的升遷也指日可待了。
  
  幸好丘濬不知內情,否則要是知道自己的學生陰差陽錯得了萬貴妃和汪直的賞識,估計能嘔血三升。
  
  唐泛自然也不敢跟他提起自己跟汪直建議北征的事情,要不估計連師徒也做不成了。
  
  但就是這樣,師生見面還是鬧得不歡而散。
  
  丘濬對唐泛和潘賓二人很失望,覺得他們在官場上久了,連做人的基本原則也失去了,變得和其他人一樣唯唯諾諾,只知道隨波逐流。
  
  從丘府出來的時候,潘賓抱怨道:「剛才你就不應該跟老師爭執,他說什麼就由他說去,忍忍不就過去了!」
  
  唐泛無奈:「我也不想的,不知道老師竟然一句也聽不進去。」
  
  潘賓又道:「老師也是的,為何那般古板頑固,但凡稍稍圓融一些,以他的資歷和學問,現在也不該只是國子監祭酒了。」
  
  唐泛默默無語。
  
  老實說這次跟丘濬的見面對他打擊挺大的。
  
  像丘濬這樣堅持認為不能開戰的官員不少,不僅僅只是為了附和皇帝。
  
  他們都被土木之變嚇怕了,也已經失去了大明建立之初的銳氣,長此以往,朝廷上都是這麼一群官員來,國家會是怎樣一個未來?
  
  他本來以為以老師的學識,應該能夠理解他的看法。
  
  沒想到丘濬竟然不僅不贊同,也不理解。
  
  兩人出了街口便分道揚鑣,潘賓不忘囑咐他明日該去衙門裏上班了,唐泛則一個人默默地走在長街上,眼前繁華熱鬧皆不能入他的眼。
  
  他在想,其實自己是不是專心辦案,少摻合朝廷大事會更好一些?
  
  畢竟他現在只是一個從六品小官,這些事情都離他太遙遠了,壓根沒必要為了這個跟自己老師過不去,管得也太寬。
  
  但另外一個聲音又在告訴他,其實他的觀點並沒有錯,要堅持自己的看法,不要因為跟老是意見不合就輕易退卻,古人也說了,位卑不敢忘憂國。
  
  他心不在焉地走著走著,不知何時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喧鬧和爭吵。
  
  唐泛茫然地回過頭,冷不防迎面一個拳頭就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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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番外一承前啟後

第153章 番外二 單相思

第154章 番外三秒殺

第155章 番外四領悟

第156章 番外五除舊迎新

第157章 番外六阿冬婚事

第158章 番外七隋家

第159章 番外八吃醋

第160章 番外九雜事

第161章 番外十大海

第162章 番外十一揚帆

第163章 番外十二星辰

第164章 番外十三汪直

第165章 番外十四皇帝

第166章 番外十五真相

第167章 番外十六太子

第168章 番外十七教育

第169章 番外十八隋州

BL成化十四年

第169章 番外十八隋州

第168章 番外十七教育

第167章 番外十六太子

第166章 番外十五真相

第165章 番外十四皇帝

第164章 番外十三汪直

第163章 番外十二星辰

第162章 番外十一揚帆

第161章 番外十大海

第160章 番外九雜事

第159章 番外八吃醋

第158章 番外七隋家

第157章 番外六阿冬婚事

第156章 番外五除舊迎新

第155章 番外四領悟

第154章 番外三秒殺

第153章 番外二 單相思

第152章 番外一承前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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