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眼前的景象,是從另一種角度看到的。那是病人的角度,而不再是醫生的角度。輪床沿著走廊快速移動,而她躺在輪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光飛快地向後流逝。她看到戴著船形帽的護士低頭看著她,眼中流露出關切的神色。輪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穿越那道雙扇門,進入手術室。護士看起來有點喘。接著,頭頂上出現另一種燈光,更亮,更刺眼,看起來很像解剖室裡那種燈光。
莫拉閉上眼睛,避開那種刺眼的燈光。手術室的護士把她抬到手術檯上,那一剎那,她忽然想到安娜也曾經赤身露體躺在同樣的燈光下,在一群陌生人眾目睽睽之下被人開膛破肚。此刻,她彷彿看到安娜的靈魂在半空中盤旋,凝視著她,就像當時莫拉也曾經這樣凝視著安娜。有人把戊巴比妥納鹽注射進她的血管裡,她眼前開始陷入一片黑暗,那一剎那,她心裡吶喊著:妹妹,妳在等我嗎?
然而,當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那個看著她的人並不是安娜,而是珍‧瑞卓利。瑞卓利彎腰看著莫拉,陽光從半開著的遮陽簾照進來,在瑞卓利臉上映照出一條條橫向的光線。
「嗨,醫生。」
「嗨。」莫拉有氣無力地說。
「妳覺得怎麼樣?」
「不太好。我的手臂……」莫拉臉上抽搐了一下。
「好像打止痛藥的時間到了。」說著,瑞卓利伸手按了一下護士呼叫鈴的按鈕。
「謝謝妳。謝謝妳為我所做的一切。」
過了一會兒,護士走進來,把一劑嗎啡注射進她的點滴管裡。這時候,她們兩個都沒有說話。後來,護士走了,兩個人還是沒有開口。接著,藥效開始發作了。
莫拉輕聲細語地說:「理察……」
「很抱歉。妳應該知道他……」
她眨了幾下眼睛,以免眼淚掉出來。我知道。「我們一直都沒機會。」
「她不會讓你們有機會的。妳車門上那個爪痕──那就是因為他的緣故。她在警告妳,離她的丈夫遠一點。被割爛的紗窗,信箱裡的死鳥──安娜誤以為那是卡塞爾在威脅她。我認為那就是卡門幹的,她想嚇唬安娜,逼她離開這個城市,逼她離開她的丈夫。」
「可是後來安娜又跑回波士頓了。」
瑞卓利點點頭。「她跑回來,是因為她查到她有一個姊姊。」
那就是我。
「所以卡門發現那個野女人又跑回來了。」瑞卓利說。「還記得嗎?安娜在理察家的答錄機裡留言,結果被他女兒聽到了,跑去告訴她媽媽。卡門本來抱著希望,希望和理察復合,這下子,希望破滅了。那個野女人又跑回來了。她又回來侵犯她的地盤,侵犯她的家人。」
莫拉忽然想到卡門曾經說過:他不是妳可以碰的。
「查爾斯‧卡塞爾告訴過我,什麼叫做愛情。」瑞卓利說。「他說,有一種愛是不計一切代價,絕不放棄。聽起來很浪漫,不是嗎?至死不分離。難怪有那麼多人會被殺害,因為他的愛人不肯放手,說什麼都不肯放棄。」
這時候,嗎啡的藥效開始發作了。莫拉閉上眼睛,漸漸沉入嗎啡的懷抱裡。「妳是怎麼知道的?」她喃喃嘀咕著。「妳怎麼會想到是卡門?」
「因為黑魔爪彈。我一開始就應該追這條線索──子彈。不過,中途被蘭克的案子岔開了。那個怪獸。」
「我也一樣。」莫拉喃喃低語著。她感覺到嗎啡開始把她拖向昏沉的夢鄉。
「珍,我覺得我已經準備好了。我準備要找出最後的答案了。」
「什麼答案?」
「艾曼爾提亞。我一定要搞清楚。」
「搞清楚她是不是妳媽媽?」
「對。」
「就算她是妳媽媽,那也不代表什麼。那只是一種血緣關係。就算妳知道了,對妳又有什麼好處呢?」
「真相。」莫拉嘆了口氣。「至少我能夠知道真相。」
瑞卓利朝車子那邊走過去,走著走著,忽然想到,其實,很少有人喜歡聽真話。她一定很希望自己不是怪物的子女。儘管希望很渺茫,然而,緊緊擁抱著希望,不要放棄,那樣不是比較好嗎?不過,莫拉卻寧願選擇面對真相,而瑞卓利知道,真相是很殘酷的。警方的搜索人員已經在那片山坡的森林裡找到了另外兩具女人的遺骸,距離活埋瑪蒂達‧普維斯的箱子不遠。究竟有多少懷孕的女人曾經被關在那口箱子裡,嚐過那種滋味?有多少人曾經在黑暗中醒過來,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根本逃不出去的地方,猛抓箱子,哀聲慘叫?有多少人知道,一旦她們的身體失去利用價值之後,自己會遭受到什麼樣的悲慘命運?
那種極其恐怖的處境,我熬得過去嗎?我想,除非我自己真的被人關在那口箱子裡,否則,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她來到車庫,走到車子旁邊。這時候,她發覺自己竟然不自覺的在檢查四個輪胎,看看有沒有破,而且,她還不自覺地看看四周的車子,看看有沒有人在監視她。她告訴自己,這就是幹警察對妳所造成的影響。妳開始會覺得邪惡無所不在,即使邪惡並不真的存在。
她坐進那輛速霸陸,發動引擎,然後就這樣坐著,坐了好一會兒。冷氣孔吹出來的風開始慢慢變涼。她把手伸進錢包,掏出手機,心裡想:我好想聽聽嘉柏瑞的聲音。我必須確定自己不是瑪蒂達‧普維斯。我必須確定我的丈夫還愛我,就像我愛他一樣。
才響了第一聲,電話就接通了。「我是特派員狄恩。」
「嗨。」她輕輕喊了一聲。
嘉柏瑞忽然大笑起來,嚇了她一跳。「我正要打電話給妳呢。」
「我好想你。」
「就是等妳這句話。我現在正要去機場。」
「機場?你是說──」
「我要搭下一班飛機回波士頓。所以說,今天晚上想不想跟妳老公約個會呢?怎麼樣,有沒有辦法排個時間給我?」
「今天晚上的時間都給你。趕快回來吧,好不好?趕快回家。」
電話裡,嘉柏瑞愣了一下,然後輕聲細語地問:「珍,妳還好嗎?」
眼淚已經開始在她眼眶裡打轉了。「噢,都是該死的荷爾蒙在作怪。」她揉揉眼睛,笑著說:「我好希望你現在就在我身邊。」
「再忍耐一下,我已經在路上了。」
◆
她開車到納迪克去。一路上,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著微笑。她要去另一家醫院,看另一位病人。這件血腥的案件裡還有另一位倖存者。她忽然想到,這兩位傳奇女性,她居然都認識,真是榮幸。
醫院的停車場裡擠滿了電視公司的轉播車,大廳門口擠滿了新聞記者,這樣的陣仗,顯示媒體也把瑪蒂達‧普維斯當成是大人物了。瑞卓利掙扎著從一大群新聞記者中間擠過去,好不容易才進了大門。被活埋在木箱裡的女人,這已經變成全國性的頭條新聞了。瑪蒂達病房門口站著兩個警衛。瑞卓利亮出證件,讓兩個警衛都看過之後,警衛才允許她敲門。她敲敲門,裡面卻沒有人回答,於是她就自己開門進去了。
電視機開著,可是卻沒有聲音。有畫面,瑪蒂達卻沒在看。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那副模樣看起來和結婚照片裡那位幸福洋溢的新娘截然不同。她的嘴唇腫起來,滿是瘀青,臉上到處都是傷痕。一隻手上插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點滴管,指頭上滿是疙瘩,指甲都斷了。那隻手看起來很像某種猛獸的爪子,只不過,瑪蒂達的表情卻是那麼安詳。她睡得很甜。噩夢已經過去了。
「普維斯太太?」瑞卓利輕輕喊了她一聲。
瑪蒂達睜開眼睛,眨了幾下,最後終於看清楚是誰來了。「噢,瑞卓利警官,原來是妳回來了。」
「我想回來看看妳的狀況。今天還好嗎?」
瑪蒂達長長吁了一口氣。「好多了。現在幾點了?」
「快中午了。」
「老天,我睡了一整個早上嗎?」
「妳就應該好好睡一覺。不不,不要坐起來,躺著就好。」
「可是,躺這麼久,我已經快要受不了了。」說著,瑪蒂達推開被子,坐起來,凌亂的頭髮立刻披散下來。
「我在育嬰室那邊看到妳的寶寶了。她好漂亮。」
「真的嗎?」瑪蒂達露出笑容。「我已經幫她取好名字了。她叫羅絲。我一直都很喜歡那個名字。」
羅絲。瑞卓利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天地宇宙真是奧妙,總是有那麼多無法解釋的巧合。艾莉絲‧羅絲。羅絲‧普維斯。第一個羅絲已經死了很多年了,而另一個羅絲的人生才剛要開始。雖然相隔數十年,這兩個女孩的生命之間彷彿有某種無形的聯繫。儘管那種聯繫是如此的神祕微妙。
「妳還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瑪蒂達問。
「呃,其實……」瑞卓利把一張椅子拉到,坐下來。「瑪蒂達,昨天我已經問過妳很多問題了。不過,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沒有問。我很想知道,妳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辦到什麼?」
「保持清醒,沒有發瘋。沒有放棄。」
這時候,瑪蒂達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瞪大眼睛看著瑞卓利,露出一種困惑的眼神,嘴裡喃喃嘀咕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能夠……」說到一半,她遲疑了一下。「我想活下去,就是這樣。我希望我的寶寶能夠活下去。」
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接著,瑞卓利說:「我得先警告妳,那些媒體。他們會把妳榨乾。外面已經是人山人海,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擠過來。到目前為止,醫院還不肯讓他們靠近妳,可是,等妳回到家之後,情況恐怕就不一樣了。特別是自從……」說到一半,瑞卓利忽然停住了。
「自從什麼?」
「沒什麼,我只想提醒妳一下,讓妳有心理準備。還有,不要太委屈自己,被逼著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瑪蒂達皺起眉頭,然後抬頭看看那台沒有聲音的電視。這時候,電視上正在播報午間新聞。「每個頻道都看得到他。」她說。
畫面上,杜恩‧普維斯面對著數不清的麥克風。瑪蒂達伸手去拿遙控器,把音量放大。
「這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杜恩對滿場的媒體記者說。「我那位偉大的太太回來了,我的女兒也回到我身邊了。我實在無法形容,過去那幾天,我承受的是什麼樣的折磨。那是一場沒有人能夠想像的夢魘。謝天謝地,謝天謝地,這一切總算圓滿落幕了。」
瑪蒂達按下按鍵,把電視關掉,但她的眼睛卻還盯著電視。「我實在很難想像這是真的。」她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這一切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這就是為什麼我有辦法這麼平靜,因為我根本不相信那一切曾經發生過。我根本不相信自己曾經被關在那個箱子裡。」
「那些都是真的,瑪蒂達。我想,妳可能需要多一點時間才有辦法適應吧。妳可能會做噩夢,妳可能會回想起某些畫面。每當妳走進電梯,或是看著衣櫃裡,妳可能會突然感覺自己又被關進箱子裡了。不過,相信我,那會慢慢過去的。別忘了──那一切都會慢慢過去的。」
瑪蒂達看著她,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原來妳真的懂。」
是的,我懂。瑞卓利心裡吶喊著,不自覺地摸摸自己手掌上的疤痕。這就是她自己的夢魘所留下的痕跡。她曾經艱苦奮戰,讓自己保持清醒。活下來只是一種開始。
這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敲門。瑞卓利才剛站起來,杜恩‧普維斯就走進來了。他懷裡抱著滿滿的紅玫瑰,直接走到床邊。
「嗨,寶貝。我本來可以早點過來的,可是外面簡直就像馬戲團一樣。他們搶著要訪問我。」
「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了。」瑞卓利說。一看到他,她立刻回想起納迪克警察局那場偵訊。儘管如此,她還是努力讓自己的口氣保持中立。噢,瑪蒂達,她心裡吶喊著。這個男人實在配不上妳。
這時候,他轉頭看著瑞卓利。她看到他身上那件手工襯衫,看到他那條絲質領帶的領結打得很漂亮。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強烈的古龍水香味,已經把玫瑰花的香味都掩蓋住了。「妳覺得我表現得怎麼樣?」他迫不及待地問。
她倒是難得說了一句實話。「你真是天生上電視的料。」
「真的?真沒想到,外面的攝影機多得嚇人。大家都很興奮。」說著,他看看他太太。「妳知道嗎,親愛的,我們一定要把所有的經過都記錄下來,留作以後的紀念。」
「這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此時此刻,妳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而我為妳獻上一束花。我們現在應該馬上拍一張照片,把這一刻記錄下來。我已經幫我們的女兒拍過照片了。我叫護士把她抱到窗口。可是,我們還得拍一些特寫鏡頭。說不定妳可以抱著她,我來拍。」
「她的名字叫羅絲。」
「而且,目前我們還缺妳的照片,還有我們兩個的合照。我們兩個的合照一定不能少。我已經把照相機帶來了。」
「杜恩,我的頭髮都沒梳,亂七八糟。我不想拍照片。」
「哎呀,沒關係啦。他們一定會想要這些照片的。」
「誰?照片是誰要的?」
「過些時候我們再決定照片要給誰。我們可以慢慢來,評估一下誰出的價錢高。要是有照片,我們的故事就更值錢了。」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台相機,拿給瑞卓利。「對了,能不能麻煩妳幫我們拍照?」
「要不要拍,應該由你太太來決定吧?」
「沒問題的。沒問題的。」他的口氣很堅持。「幫我們拍就對了。」說著,他湊近瑪蒂達,把那束玫瑰花舉到她面前。「這個姿勢怎麼樣?我獻花給她。看起來一定很棒。」他咧開嘴笑起來。深情的丈夫保護自己的妻子。
這時候,瑞卓利看看瑪蒂達,不過,她眼中看不出反對的意思,反而閃爍著一種深邃奇異的光芒。她看不透那種眼神有什麼含義。於是,她舉起相機,對準他們夫妻,按下快門。
閃光燈閃了一下,那一剎那,她看到瑪蒂達‧普維斯把那束玫瑰花砸在她丈夫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