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雖然那天她自己沒有輪值解剖的工作,不過,下午兩點的時候,莫拉還是跑到樓下去,換上手術袍。女性更衣室裡只有她一個人,所以,她慢條斯理地脫掉身上的衣服,把上衣和長褲摺好,整整齊齊地疊在置物櫃裡。手術袍貼在皮膚上,感覺很清爽,很像剛漿洗過的床單。她把手術褲上的細繩子綁緊,把頭髮塞進手術帽裡。做著這些熟悉的例行動作,她忽然感覺很舒服。那種熨燙過的棉質衣料穿在身上,想到這身衣服所賦予她的角色,她忽然覺得很自在,很有安全感。她瞥了鏡子一眼,看到鏡中的自己那種冷冷的模樣,彷彿所有凡塵俗世的七情六慾都被掩蓋住了,那種感覺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她走出更衣室,沿著走廊往前走,然後推開門走進實驗室。

  瑞卓利和佛斯特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們站在解剖檯旁邊,背對著莫拉,兩個人身上都穿著手術袍,戴著手套。他們的背影遮住了解剖檯上的屍體。最先看到莫拉走進來的是布里斯托醫師。他站的位置正好面向她,特大號的手術袍依然掩不住他那壯觀的腰圍。莫拉走進解剖室的時候,眼睛看著布里斯托,而布里斯托正好抬起頭來看她。那一剎那,他露在口罩外面的眉頭忽然皺起來。她注意到他露出一種詢問的眼神。

  「我只是想過來看看你解剖這個人。」她說。

  這時候,瑞卓利轉過來看著她。她也皺起眉頭。「妳確定妳真的想看嗎?」

  「妳都不會好奇嗎?」

  「可是,如果我是妳的話,考慮到自己目前的狀況,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會想看。」

  「艾比,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想站在旁邊看看。」

  布里斯托聳聳肩。「管他的。要是我的話,我應該也會好奇吧。」他說。「歡迎參觀。」

  她繞過解剖檯,走到艾比那邊。這時候,她終於第一次清清楚楚看到那具屍體了。那一剎那,她忽然覺得喉頭好乾。在這間實驗室裡,她也曾經有過恐怖的經驗,看過各種腐爛程度不同的屍體,看過被火燒得殘缺不全的屍體,看過受到嚴重外傷不成人形的屍體。然而,此刻,看著解剖檯上那個女人,那種感覺卻是異乎尋常,前所未有的。屍體上的血跡都已經洗乾淨了,而左邊頭皮上那個彈孔被黑頭髮遮住了。她的臉部沒有任何傷口,而軀體上也只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天然斑。脖子和鼠蹊的部位有一些新的針孔,那應該是實驗室助理吉間在屍體上抽血,準備做檢驗時所留下的。除此之外,整個軀體是完好無缺的。這時候,艾比連一刀都還沒切。假如這時候胸部已經切開了,露出胸腔,那麼,或許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就比較那麼強烈。屍體開膛破肚之後,感覺上就比較不像是有血有肉的人了。心臟、肺臟、脾臟……這些都只不過是一個個的器官,而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器官可以移植到另一個人身上,就像汽車零件一樣。然而,眼前躺在解剖檯上的這個女人還是一個完整的人。她的五官表情依然清晰可辨。昨天晚上莫拉看到這具屍體的時候,屍體身上還穿著衣服,而且是在暗處,現場只有瑞卓利手電筒的光線。此刻,在解剖燈的照耀下,屍體的五官清晰可見。而且,衣服都已經被脫掉了,整個軀體是裸露的。而且,屍體的臉孔實在太熟悉了。

  老天,解剖檯上那個人。那是我的臉,我的身體。

  只有她才知道,那個身體跟她自己有多像。此刻,在這間實驗室裡,沒有人看過莫拉裸露的胸部,大腿的曲線。他們都只看過該看的地方,比如她的臉,她的頭髮。他們根本無法想像,這具屍體和她相像到什麼程度。就連那個最私密的部位,陰毛上那種紅棕色的小斑點,都一模一樣。

  接著,莫拉看著那個女人的手。那種纖細修長的手指和她一模一樣。那是鋼琴家的手。指紋已經採好了,頭骨和牙齒的X光片也都拍好了。牙齒的X光刻正擺在燈箱上。兩排白白的牙齒看起來很像卡通貓在微笑。她很好奇:如果我的牙齒去拍X光片,看起來是不是就像那樣?我們兩個是不是像到連牙齒上的琺瑯質都一模一樣?

  這時候,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她的口氣好平靜,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你們有沒有查到她其他的什麼資料?」

  「我們還在查那個名字。安娜‧潔絲普。」瑞卓利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只知道,她的駕駛執照是麻薩諸塞州發的,而且是四個月前才發的。根據駕照上的資料,她今年四十歲。身高五呎七吋,黑髮,綠眼。體重一百二十磅。」說著,瑞卓利瞄了一眼解剖檯上的屍體。「看起來,這具屍體完全符合這些特徵。」

  莫拉心裡想:我也符合。我今年四十歲,身高五呎七吋,唯一的小差別是體重。我的體重是一百二十五磅。不過,話說回來,女人考駕照的時候,哪個不會在體重上偷斤減兩?

  艾比進行體表檢查的過程中,她默默站在旁邊看。先前他已經預先印好了一張女性解剖圖。檢查的過程中,他偶爾會在那張圖上做註記,比如說,彈孔是在左太陽穴上。軀幹下端和大腿上有天然斑。還有盲腸手術留下的疤痕。接著,他把寫字板放下來,走到解剖檯尾端,用棉花棒採取陰道黏液。他和助理吉間翻轉屍體的大腿,露出會陰部,這時候,屍體的腹部正好面向莫拉。她仔細看看腹部,凝視著那條盲腸手術疤痕。那看起來像一條細細的白線劃過雪白的皮膚。

  我也有。

  艾比把棉花棒抽出來之後,走到手術用具盤前面,拿起一把手術刀。

  第一刀實在不忍卒睹。莫拉不由自主地伸手按住胸口,感覺刀刃彷彿是劃在自己身上。接著,當艾比開始劃開Y字形切口時,莫拉已經開始想:我錯了,我根本沒有認真想過自己能不能看得下去。不過,她還是站在原地沒動。後來,艾比開始翻開胸廓上的皮膚,然後彷彿像是參加剝皮比賽似的,飛快地掀開皮膚。那一剎那,莫拉被眼前那種奇異的景象震懾住了。艾比工作的時候,根本沒去留意莫拉會不會害怕。他只是全神貫注在工作上,把屍體切開。厲害的病理學家可以在一個小時之內完成一般解剖。這種類型的驗屍,艾比根本不會浪費時間做太精密的切割。莫拉一直都覺得艾比是個討人喜歡的男人,因為他食量驚人,因為他喜歡喝兩杯,因為他熱愛歌劇。然而,此刻,看著他水桶般的肚子,看著他那公牛般肥碩的脖子,看著他用刀子割開皮肉,她忽然覺得他看起來好像屠夫。

  現在,胸口的皮膚已經撕開了,乳房被翻開的皮膚遮住了,露出底下的肋骨和肌肉。吉間拿著骨骼剪,彎腰剪開肋骨。每剪斷一根肋骨,那種喀嚓的聲音都會令莫拉皺一次眉頭。她心裡想:人類的骨骼是多麼脆弱啊。我們還以為我們的心臟被一個堅固的骨架保護著,然而,光是用手擠壓,光是剪刀的利刃,就足以把骨頭剪斷。於是,一根接一根,肋骨在不鏽鋼的威力下屈服了。人體構造是多麼脆弱啊。

  吉間剪斷最後一根肋骨之後,艾比切開最後一條軟骨和肌肉。接著,他們合力把胸骨板拿開,彷彿掀開盒蓋似的。

  胸廓內部,心臟和肺臟閃閃發亮。那一剎那,莫拉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那是多麼年輕有活力的器官。可是她轉念一想,忽然想到,不對,四十歲已經不能算年輕了,不是嗎?四十歲,她已經來到人生的中點了,就像解剖檯上這個女人一樣,再也不能算年輕了。不過,要認清這個事實,可沒那麼容易。

  剖開的胸腔裡,那些器官看起來都很正常,沒有疾病的跡象。艾比飛快地劃了幾刀,肺臟和心臟就被他切取下來,放在一個金屬盆裡。在強光的照耀下,他從肺臟上取下一些切片,觀察肺臟組織。

  「她沒有抽菸。」他對那兩個警探說。「沒有腫瘤。器官組織很健康。」

  然而,器官已經死亡了。

  他把肺臟丟回金屬盆裡。肺臟在盆子裡看起來像一堆粉紅色的小山。接著,他把心臟拿起來。他的手掌很大,輕而易舉就把心臟捧在心。那一剎那,莫拉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膛裡怦怦跳著。原來她的心臟就像那個女人的心臟一樣,可以讓艾比一手捧著。此刻,艾比手上抓著那顆心臟,在手上轉來轉去,檢查冠狀動脈,那一剎那,她忽然感覺那彷彿是自己的心臟,忽然感到一陣噁心。雖然從機械結構上來看,心臟只不過像是一具幫浦,然而,它卻是人體的核心。此刻,看著那顆赤裸裸的心臟,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胸腔彷彿變空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可是那股血腥味反而令她更噁心。她轉身走開,離開那具屍體。這時候,她發現瑞卓利正盯著她看。瑞卓利似乎也看夠了。她們兩個已經認識兩年了,合作過很多案子,對彼此的專業能力都有極高的評價。不過,也正因為她們對彼此的能力評價很高,以致於兩個人在相處上卻反而更小心翼翼,互相提防。莫拉知道瑞卓利的直覺有多可怕,所以,此刻,當她們隔著解剖檯互相對望,她知道瑞卓利一定心裡有數,知道她已經忍不住快要奪門而出了。面對瑞卓利那種無言的、詢問的眼神,莫拉立刻牙根一咬,揚起下巴。「死亡女王」豈能示弱。

  接著,她又回頭仔細看著屍體。

  剛剛實驗室裡一陣暗流洶湧,兩個女人互相較勁,艾比卻渾然無覺。他切開心臟的心室心房。「瓣膜看起來很正常。」他說。「冠狀動脈摸起來很軟,沒有阻塞。嘖嘖,真希望我的心臟看起來也這麼健康。」

  莫拉看看他那個水桶般的肚子,想到他嗜肥鵝肝醬如命,又喜歡奶油調味醬,對他的心臟實在沒什麼信心。艾比的人生哲學就是及時行樂。隨時隨地讓我們的腸胃盡情享受,因為早晚有一天,我們都會和解剖檯上那位朋友一樣。要是人生的樂趣都被剝奪光了,冠狀動脈就算再乾淨又怎麼樣?

  他把心臟放回盆子裡,然後繼續處理腹部的器官。他的手術刀深深切進腹部,劃破腹膜,於是,胃、肝臟、脾臟、胰臟全都露出來了。冷冰冰的器官,死亡的氣味,這一切本來是莫拉最熟悉的,可是這一次,這一切卻令她很不舒服。那種感覺彷彿她是第一次進解剖室。此刻,看著艾比揮舞著剪刀和刀子,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經驗老到的病理學家,反而被那種殘忍血腥的過程嚇壞了。老天,這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只不過,當我下刀的時候,切開的是我不認識的、陌生人的血肉。

  然而,這個女人感覺不像陌生人。

  那一剎那,她忽然覺得自己彷彿隔著遠遠的距離看著艾比操刀,感覺自己陷入一種麻木的狀態。昨天晚上很不平靜,再加上時差作怪,她已經精疲力盡。眼前解剖檯上的景象忽然變得越來越模糊。她彷彿退到一個比較安全的位置,麻痺自己的,冷眼旁觀。解剖檯上那個人只是一具屍體,跟她不再有關聯,她不認讖。艾比很快就切除了小腸,丟進盆子裡。他用剪刀和料理刀,很快就把腹部的器官全部掏出來,留下空洞洞的腹腔。現在盆子裡裝滿了內臟,變得很重。接著,他把盆子端到不鏽鋼流理台上去,然後把裡面的器官一樣一樣拿起來看,仔細檢查。

  他把胃放在砧板上,用刀子割開,把裡面的東西倒進一個比較小的盆子裡。那種未消化食物的臭味逼得瑞卓利和佛斯特趕快撇開頭。他們皺起眉頭,一臉噁心的表情。

  「看起來很像是還沒消化完的晚餐。」艾比說。「她吃的好像是海鮮沙拉。有萵苣和番茄,好像還有蝦子……」

  「她吃晚餐的時間距離死亡的時間有多接近?」瑞卓利問。她手掩著臉,遮住那種味道,說話的聲音有點鼻音,聽起來怪怪的。

  「一個鐘頭,也許更長一點。我猜她是在外面吃的,因為我自己不會在家裡弄海鮮沙拉。」說著,艾比瞥了瑞卓利一眼。「她的皮包裡說不定有餐廳的簽帳單,妳找過了嗎?」

  「沒看到。她有可能是付現金。我們還在等銀行把她信用卡的資料傳過來。」

  「老天。」佛斯特嘀咕了一聲。他眼睛還是不敢去看那些東西。「這輩子我大概不敢再吃蝦子了。」

  「喂,你怎麼可以因噎廢食呢?」艾比一邊切掉胰腺,嘴裡一邊嘀咕著。「仔細想想,我們人體不都一樣是這些東西構成的嗎?脂肪、碳水化合物、蛋白質。你吃掉一塊香嫩可口的牛排,就等於是吃掉一塊肌肉。那麼,你以為我會因為每天都在切除這種人體組織,所以就會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吃牛排了嗎?任何一種肌肉,生化成分都是相同的,差別在於,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味道聞起來不一樣。」說著,他手伸向腎臟,飛快地劃了幾刀,分別從兩顆腎臟上取下一些組織切片,然後丟進福馬林罐裡。「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器官看起來都很正常。」說著,他瞥了莫拉一眼。「妳覺得呢?」

  她本能地點點頭,沒有說話。這時候,助理吉間正把一組新的X光片掛到燈箱上。莫拉立刻被那些片子吸引住了。那是頭光片,側照,看得到軟組織的輪廓,感覺很像從側面看著一個鬼魂半透明的臉。莫拉走到燈箱前面去,盯著那一片星星形狀的區塊。X光片上,頭骨區比較暗,看起來比較柔和,而腦組織上那片星形區塊鑲嵌在整片頭骨區上,相形之下看起來特別亮,特別顯眼。頭骨上的彈孔很小,光看彈孔,你絕對想像不到,那顆子彈對人腦組織所造成的殺傷力竟然這麼可怕。

  「老天!」她喃喃嘀咕著。「那是Black Talon。『黑魔爪彈』!」

  艾比本來低頭看著那個裝滿器官的盆子,一聽到莫拉的聲音,立刻抬起頭來看她。「我已經很久沒碰過那種子彈了。等一下要很小心,那顆子彈的金屬破片尖端比剃刀還利,會刺破手套。」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吉間。吉間已經在法醫部工作很多年了,比現任的任何一位法醫都要來得久。他等於是他們這個部門的記憶資料庫。「從前送來解剖的被害人,也曾經有被黑魔爪彈打死的。你還記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是兩年前吧。」吉間說。

  「那沒多久嘛。」

  「我記得是泰爾尼醫師負責解剖的。」

  「能不能麻煩你請史黛拉查一下資料?看看那個案子結案了沒有。這種子彈實在太不尋常了,很容易就會讓人聯想到,會不會和其他案子有關聯。」

  吉間脫掉手套,走到對講機前面,按鈴呼叫艾比的祕書。「喂,史黛拉嗎?布里斯托醫師想查一個案子的資料,跟「黑魔爪彈」有關。應該是泰爾尼醫師負責的……」

  「我聽說過那種子彈。」佛斯特走到燈箱前面,仔細看著那張X光片。他說:「不過,被害人被這種子彈打死的案子,這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那是彈頭中空型子彈,溫徹斯特兵工廠製造的。」艾比說。「這種設計,是為了要讓彈頭裂開,拉扯人體組織。當子彈射入人體的肌肉組織,彈頭的銅片會裂開,變成六角星的形狀,每個角的尖端就像爪子一樣銳利。」說著,他走到屍體頭部旁邊。「有一年,舊金山發生大屠殺案,有個瘋子用這種子彈打死了九個人,於是,一九九三年以後,這種子彈就被禁止販賣。溫徹斯特兵工廠的形象嚴重受損,於是,他們決定停產這種子彈。不過,市面上還是有一些漏網之魚。偶爾還是會有人被這種子彈打死,不過,非常少見就是了。」

  莫拉還是一直盯著那張X光片,盯著那星形區塊,腦海裡迴盪著艾比剛剛說的話:每個角的尖端就像爪子一樣銳利。這時候,她忽然想到被害人的車子。左邊的車門上有三道抓痕。看起來就像是迅猛龍的爪痕。

  她轉身走回解剖檯旁邊。這時候,艾比已經完成了所有的頭皮切割,正要把頭皮撕開,那一剎那,莫拉不由自主地看著那個女人的臉。死者的嘴唇已經變成暗藍色,眼睛張得大大的,暴露出來的角膜乾乾的,而且因為暴露在空氣中,變得霧霧的。那雙眼睛閃爍著光芒,看起來栩栩如生,不過,那只是因為霧化的角膜反射出實驗室的燈光。當你不再眨眼睛,當你的角膜失去了體液的滋潤,你的眼睛就會變乾,眼神就會變得呆滯。死者的眼睛之所以會失去生命的神采,並不是因為靈魂離開了軀殼,而只是因為沒辦法眨眼睛。莫拉低頭盯著那兩團霧濛濛的角膜,那一剎那,她忽然不由自主地想像著,那個女人活著的時候,角膜是什麼模樣。那種感覺令人驚駭,就像瞥見鏡中的自己。那一剎那間,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怪異的念頭,感覺此刻躺在解剖檯上的人,就是她自己。她彷彿正在看著自己的屍體被人解剖。鬼魂總是飄蕩在他們生前常去的地方,不是嗎?她心裡想:這裡就是我常來的地方。解剖實驗室。我這輩子就是注定要耗在這裡。

  這時候,艾比把頭皮往前拉,整張臉立刻就像橡皮面具一樣被扯掉了。

  莫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撇開頭。這時候,她發現瑞卓利又在看她了。她是在看我嗎?還是看我的鬼魂?

  聽到電動骨鋸吱吱作響,莫拉忽然覺得那把骨鋸彷彿是在割她自己的骨頭。艾比用骨鋸切進頭蓋骨,避開了子彈貫穿的區域。然後,他輕輕的撬開頭蓋骨,把頭蓋骨拿起來。吉間捧著一個盆子在頭蓋骨下方等著。那顆黑魔爪彈從頭蓋骨上掉下來,叮噹一聲掉進那個盆子裡。子彈閃閃發亮,裂開的尖角乍看之下彷彿致命的花瓣。

  整團腦子全是黑黑的血。

  「嚴重出血,兩邊的腦半球都一樣。跟X光片上顯示的一模一樣。」艾比說。「子彈是從這邊打進去的,左顳骨。不過,子彈並沒有貫穿出去。你們看,X光片上看得出來。」他指著燈箱。那顆裂開的彈頭附著在左枕骨內側彎彎的地方,看起來好像一顆光芒四射的星星。

  佛斯特說:「很奇怪,子彈竟然會停留在射入的那一邊。」

  「可能是反彈作用。子彈射穿頭蓋骨之後,在裡面彈來彈去,劃過大腦,對柔軟的腦組織造成最大程度的傷害。就像把攪拌器伸進人的腦子裡。」

  「布里斯托醫師?」對講機裡傳來史黛拉的聲音。他的祕書。

  「怎麼樣?」

  「我查到那個案子的資料了。黑魔爪彈。被害人叫做瓦西里‧迪托夫,負責解剖的是泰爾尼醫師。」

  「誰負責偵辦那個案子?」

  「呃……有了,是范恩警官和鄧利維警官。」

  「我會去找他們打聽一下。」瑞卓利說。「看看他們還記得些什麼。」

  「謝了,史黛拉。」布里斯托喊了一聲。接著,他看看吉間。吉間已經準備好相機了。「好了,開始拍吧。」

  吉間開始拍攝腦部的照片。他必須先把腦部的外觀拍成照片,永久存檔,然後布里斯托才可以把大腦從腦殻裡取出來。莫拉凝視著那一團灰灰亮亮的東西,忽然想到,人一生的記憶都儲存在那裡。幼兒時代的牙牙學語,四乘四等於十六,初吻,初戀情人,第一次失戀。這一切都儲存在那個複雜的神經元組織裡,儲存在無數傳遞訊息的RNA裡。記憶雖然只是一種生化作用,然而,每個人的生命之所以會有獨特的意義,正是記憶所賦予的。

  艾比拿起手術刀輕輕割了幾下,把腦子取出來,然後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用雙手捧到流理台上。今天他不打算解剖那顆腦子了。他要先把它浸泡在那盆定色劑裡,晚一點再做切片。其實,根本用不著做細部檢驗,他就能夠證明這顆腦子的創傷類型。就在那裡,從變色的大腦表面就可以看得出來了。

  「這麼說來,射入彈孔就在這裡,在左顳骨上。」瑞卓利說。

  「沒錯。而且,表皮上的彈孔和頭蓋骨上的彈孔位置成一直線。」艾比說。

  「意思就是,子彈是從頭部正左方打進去的。」

  艾比點點頭。「兇手可能把槍口正對著駕駛座的窗戶,而車窗是開著的,所以彈道裡沒有玻璃屑。」

  「所以說,當時她就坐在駕駛座上。」瑞卓利說。「那天晚上有點熱,車窗開著,時間是晚上八點,天色已經暗了。而兇手就這麼對準她的腦袋開槍了。」瑞卓利搖搖頭。「為什麼?」

  「她的皮包沒有被拿走。」艾比說。

  「所以那並不是搶劫。」佛斯特說。

  「所以,那有可能是性犯罪,或是暗殺。」說著瑞卓利又瞄了莫拉一眼。又來了──很可能是暗殺目標對象。

  可是,這次找對目標了嗎?

  艾比把腦子浸泡在一桶福馬林裡。「到目前為止沒什麼異常。」他一邊說,一邊轉身走回解剖檯旁邊,準備進行頸部切割。

  「你有打算要做毒物篩檢嗎?」瑞卓利問。

  艾比聳聳肩。「是可以送去篩檢,不過,我很懷疑是不是有這個必要。死因已經很明顯了。」他朝燈箱那邊努努下巴。深暗的頭蓋骨影像上,那個星形的彈痕看起來特別顯眼。「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需要做毒物篩檢嗎?是不是鑑識科的人在那輛車上找到了什麼藥物或隨身用品?」

  「沒有。車上很乾淨。我的意思是,除了血跡,別的都沒有。」

  「都是被害人的血嗎?」

  「血型都是B型陽性。」

  艾比瞥了吉間一眼。「妳幫她驗過血型了嗎?」

  吉間點點頭。「沒錯。她就是B型陽性。」

  現場沒有人注意到莫拉。沒有人注意到她忽然揚起下巴,猛吸了一口氣。她猛然轉身,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臉。她拉開口罩上的鬆緊帶,用力扯掉。

  接著,她朝垃圾桶走過去,這時候,艾比喊了她一聲:「莫拉,妳開始覺得無聊了嗎?」

  「時差開始作怪了。」她縮起肩膀脫掉手術袍。「我想早點回家了。艾比,明天見了。」

  說完,她飛也似地衝出實驗室,頭也不回。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腦子裡迷迷糊糊的。後來,車子開到布魯克萊恩外圍那一剎那,她才猛然清醒過來。這時候,她才終於從滿腦子纏繞的思緒中掙脫出來。不要再去想解剖了。把那些都拋到腦後吧。想想晚餐要吃什麼就好了。想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要再去想今天看到的那些東西。

  車子經過超級市場,她停車下來買東西。冰箱幾乎已經空了,只剩下鮪魚和冷凍豌豆。除非晚上真要吃那個,否則她得要補點貨了。腦子裡終於可以想點別的事情,感覺輕鬆多。她發了瘋似的,迫不及待把東西一樣樣丟進推車裡。想想別的東西,想想晚上要煮什麼,或是接下來這整個禮拜要吃什麼。想這些比較有安全感。別再去想那些四散飛濺的血跡,別再去想盆子裡那個女人的器官。我想吃葡萄和榛果。那些茄子看起來好像滿好吃的。她拿了一把新鮮的羅勒,迫不及待拿到鼻子上聞一聞。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那股辛辣刺鼻的氣味彷彿把解剖實驗室那些味道都掃除掉了。吃了一整個禮拜清淡的法國菜,她忽然好渴望吃點辣的。她心裡想:今天晚上,我要弄一鍋泰式綠咖哩,吃到嘴巴著火。

  一回到家,她立刻換上短褲和T恤,開始動手準備晚餐。她一邊啜飲著冰涼的波爾多白酒,一邊切雞肉,切洋蔥,切大蒜。廚房裡瀰漫著泰國茉莉香米蒸煮的香味。懶得再去想什麼B型陽性,什麼黑頭髮的女人了。鍋子裡的油已經開始在冒煙了,可以開始煎嫩雞肉了,可以把咖哩醬放進去了。還有,把那罐椰奶也倒進去。她把鍋子蓋起來,讓它慢慢燉。她抬頭看看廚房那邊,猛然瞥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我看起來很像她。一模一樣。

  那一剎那,她背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彷彿玻璃窗上那個女人不是倒影,而是一個鬼影。那個鬼影正死盯著她。鍋蓋被蒸氣衝得哐啷作響。鬼魂拚命想衝出來,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關掉爐火,走到電話機那邊,撥了那個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呼叫器號碼。

  過了一會兒,珍‧瑞卓利回電話了。電話裡,莫拉聽得到電話鈴聲在響。看起來,瑞卓利還沒有回家。說不定此刻她還坐在波士頓警察局的辦公桌前面。

  「不好意思吵到妳了。」莫拉說。「不過,有些事我得問妳一下。」

  「妳還好嗎?」

  「我沒事。我只是想多知道一點她的背景資料。」

  「安娜‧潔絲普?」

  「沒錯。妳說她的駕駛執照是麻薩諸塞州發的,對不對?」

  「沒錯。」

  「那麼,她駕照上的出生年月日是哪一天?」

  「妳說什麼?」

  「今天在解剖實驗室裡,妳說她今年四十歲。那麼,她是哪一天生的?」

  「問這個幹嘛?」

  「拜託,我就是想知道一下。」

  「好吧,妳等一下。」

  莫拉聽到一陣翻頁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瑞卓利又回到線上了。「駕駛執照上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五日。」

  好一會兒,莫拉都沒有說話。

  「妳還在線上嗎?」瑞卓利問。

  「我還在。」

  「怎麼了,醫生?出了什麼事?」

  莫拉嚥了一口唾液。「珍,我得請妳幫個忙。妳大概會以為我瘋了。」

  「說說看吧。」

  「我想請鑑識科比對我和她的DNA。」

  這時候,莫拉聽到電話裡那個鈴聲終於消失了。瑞卓利說:「妳再說一次,我剛剛好像沒聽清楚妳說什麼。」

  「我想知道我的DNA是不是和安娜‧潔絲普一樣。」

  「好了,我知道妳和她有很多地方很像──」

  「還不只這樣。」

  「妳到底在說什麼?還有別的嗎?」

  「我們兩個血型都是B型陽性。」

  瑞卓利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說:「血型是B型陽性的人可多了。好像是,多少?全球百分之十的人口都是吧?」

  「還有她的生日。妳剛剛說她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五日。珍,我也是。」

  聽到這句話,瑞卓利忽然沒聲音了。接著,她輕聲細語地說:「好了,我已經被妳搞得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現在妳懂了吧?從各方面來看,她的長相,她的血型,她的生日……」說到這裡,莫拉遲疑了一下。「她根本就是我。我想知道她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想知道那個女人究竟是誰。」

  瑞卓利很久都沒再說話。後來,她終於開口說:「想查出她的來歷,顯然比我們想像中要難得多。」

  「為什麼?」

  「今天下午我們已經收到信用卡銀行的報告。她的萬事達卡帳戶是六個月前才核准的。」

  「還有呢?」

  「她的駕照是四個月前才發的。她的車牌是三個月前才發的。」

  「她的住址呢?她不是住在布萊登嗎?妳應該去找她的鄰居打聽過了吧?」

  「昨天晚上我們終於找到她的房東了。她說,那間公寓三個月前租給一個叫做安娜‧潔絲普的女人。她還帶我們進去看了一下。」

  「然後呢?」

  「醫生,那間公寓根本就是。什麼家具都沒有,沒有鍋子,沒有牙刷。有線電視的帳單和電話費都有人付,可是根本沒人住在那裡。」

  「鄰居怎麼說?」

  「根本沒人看過她。他們開玩笑說她是『鬼』。」

  「應該查得到她從前的地址吧。也許她還有另一個銀行帳戶──」

  「我們已經查過了。根本找不到那個女人從前的資料。」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瑞卓利說。「安娜‧潔絲普是六個月前才出現的。在那之前,那個女人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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