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萊斯蒂爾

  「是愛情,還是便利?」感恩節那天,葛洛莉亞曾問我。當時,我爸已經怒氣沖沖地跑上樓了,安德烈去拿我們的大衣了。她解釋說,便利、習慣、安慰、義務——它們有時都會披著愛情的外衣。我與安德烈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圖個方便?他就是所謂的鄰家男孩啊。
  如果我媽現在在這裡,那她就能明白我們選擇的恰恰不是方便。聖誕節期間很忙,我的生意只有兩個人打理。偏偏此時,我蒙冤入獄的丈夫被釋放了,所以還得告訴他我跟另一個男人訂了婚。這情景可以用很多詞來形容——悲劇,荒誕,不可能,甚至是不道德——但絕不是方便。
  我和安德烈已經商量過如何盡可能溫柔地向羅伊解釋,此刻他正在演練「臺詞」。我抬頭望著空蕩蕩的樹枝,嘀咕道,「『老核』在這裡得有多久了?」我們的房子是在1967年建成的。房子剛一落成,我爸媽就搬了進來,準備要孩子。但「老核」比那還要老。當初建築工人清理建房用地時,砍掉了很多松樹,樹墩也被從土裡炸了出來,唯獨「老核」留了下來。
  安德烈拍了拍粗糙的樹皮。「只有一個辦法才能知道它在這裡多久了,那就是把它砍了,數一數年輪。我可沒好奇到那種程度,知道它是古樹就行了。『老核』見證了歷史的變遷啊。」
  「準備好了沒?」我問他。
  「哪有『好』那一說。」安德烈倚在樹上,把我拉到身邊。我沒有反抗,而是用手指撫摸他稠密的頭髮,然後想靠過去親他的脖子,但他抓著我的肩膀,保持我們的距離,以便看清楚彼此的臉。他的眼睛裡反射著冬日的灰色和棕色。「你害怕。」他說,「我能感覺到你身體裡的顫抖。跟我講講吧,瑟萊斯蒂爾。」
  「是真的。」我說,「我們的感情是真的,不只是圖方便。」
  「寶貝。」安德烈說,「愛情本就該方便,本就該容易。《哥林多前書》【註1】裡不就是這麼說的嗎?」他再次讓我貼近他。「我們的感情是真的,是方便的,是完美的。」
  「你覺得羅伊會跟你回來嗎?」
  「可能會,可能不會。」安德烈說。
  「如果你是他,你會怎麼做?」
  安德烈鬆開我,然後邁過一根鑽出地面的樹根。空氣冰涼而乾淨。「我不知道,因為我沒辦法想像自己是他。我嘗試過,但站在他的立場上,我一分鐘都堅持不了,而他已經堅持了幾年。有時候,我覺得如果我是他,我會做一個紳士,有尊嚴地選擇放手,並祝你幸福。」
  我搖了搖頭。羅伊不是那種人。雖然他的確在乎尊嚴,對於他這種人來說,選擇放手就是放棄自尊。葛洛莉亞曾告訴我,你最好的品質也是你最大的缺點。她拿自己的適應能力來舉例。「該反擊的時候,我很可能選擇忍讓。」她說,「結果忍著忍著,竟過上了自己喜歡的生活。」她告訴我說,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很任性。「你向來是想要什麼,就去幹什麼。你爸一直想糾正你,但你就跟他一樣,既聰明又倔強,還有一點點自私。不過女人啊,還是要自私點比較好。」她說,「否則就會被這個世界踐踏。」羅伊在我心中是一個鬥士,他的性格就是個雙刃劍,鋥亮而鋒利。
  「但我也不確信。」安德烈自言自語道,「他好像失去了一切——他的工作,他的房子,他的老婆——現在他想把一切都要回來。他的工作是要不回來了,因為商業社會是不等人的,何況他又是個黑人。他還想把婚姻要回來,就好像你這些年一直放在冷凍庫裡凍著。所以我現在要乾的,就是把他的這個美夢奪走。」他比劃了一下,想把我們的房子,我們的身體,甚至我們的城市涵蓋在內。「我慚愧得要死,又不能說謊。」
  「我也是。」我說。
  「何苦呢?」他用手臂攬著我的腰問。
  「從我記事起,我爸就常跟我說我有多麼幸運。我不需要掙扎,每天都能吃上飯,從沒有人當面叫我『黑鬼』。他常說,『出生的偶然性是影響幸福的首要因素。』我爸帶我去過格雷迪醫院的急診室,讓我去看那些可憐的黑人生病後是怎樣接受治療的。那年我才八歲,回到家時都嚇傻了,葛洛莉亞看到後大發雷霆。但我爸說,『我不介意住在瀑布山莊,但她必須得知道黑人生活的全景。』葛洛莉亞火冒三丈,『她又不是社會學試驗品,她是我們的女兒。』我爸說,『我們的女兒需要增長見識,需要知道自己有多幸運。當我是她這麼大的時候……』我媽打斷了他。『閉嘴,富蘭克林。社會是會進步的,你比你爸過得好,我比我爸過得也好。別搞得跟她偷了什麼東西似的。』我爸回道,『我沒說她偷了什麼,我只是想讓她知道自己擁有什麼。』」
  安德烈搖了搖頭,彷彿我的記憶就是他的。「你有權過自己的生活,出生在一個好的家庭不是偶然,一切都不是偶然。」
  我深深地吻他,並送他上路,彷彿他奔赴的是戰場,而非路易斯安那。
  【註1】《聖經》新約中的一卷,其中有很多有關道德、婚姻和愛情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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