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遺書

01

兩天以後,當鬼貫警部正用刷子刷着衣服,爲上班作準備的時候,有一封信送到了他的家中。他把信封翻過來,看到寄件人是蟻川愛吉後,不用讀信,就知道里面的內容是什麼了。

他一手拿着蛋殼色的西式牛皮紙信封,一手拿起桌上的拆信刀,靈巧地切開封口。然後,他坐到椅子上,往桌上的時鐘看了一眼後,抽出了信紙。

看到寫得密密麻麻的十五張信紙,鬼貫警部頓時嚥了一口口水,整個人像是被徹底吸引住似的,開始閱讀了起來。

鬼貫兄:

現在是二十二點過三分。當我提起筆來的此刻,你應該還在萩窪附近走着吧!我在你離開之後,在書房裏仔細想好了,要怎麼給你寫這封信,然後坐到桌前。

當你看到我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自行結束我的人生了,因此,這封信是我的遺書。我想在這遺書中,就我爲什麼捨棄自己的大好前程與事業,殺死馬場番太郎與近鬆千鶴夫那兩個畜生,還操弄古怪、複雜的計謀,與你在智力上一較長短一事,進行說明。

我想,就先從馬場的事情開始寫吧!不只是馬場,我對陷日本幹今日苦難中的,那些軍國主義者有什麼想法,我想你也很清楚。你是如此恐懼戰爭、憎恨戰爭、厭惡戰爭,所以我相信,你應該不難理解我的心情。

去年秋天,我去大分市參加一場宴會。席間,我從來自大牟田的客人那裏,聽聞到了馬場番太郎在柳河的作爲。經過幾個月的調查後,我確定他在召集那附近心智尚未成熟、猶如白紙一般,容易染上任何色彩的純真孩童們,並向他們倡導,極權主義式的暴力革命。雖然我試着透過別人,間接地對他提出忠告,但還是不見他有些許悔改之意。關於我面對面地開導他,想令他知錯卻不可得後,只好殺害他這件事情,我在後面會加以提及。

一想到那些自認爲是烈士的傢伙,我就不禁要坐直身子,寫下一些嚴厲的話語。總之,爲了自己成爲和平國家一分子的心願,爲了即刻揚棄暴力,我非得使用暴力才行!於是,就是在這樣的兩難中,我揮下了自己手中的櫻木手杖。

但是,我之所以決定殺死近鬆千鶴夫那賊子,卻是因爲全然相異的理由——那只是單純的憤慨罷了。當然,覺得既然要殺人,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也是理由之一;如果馬場番太郎知錯能改的話,那我是絕不會殺死近鬆的吧。

近鬆千鶴夫那傢伙就是一株卑鄙至極、徹頭徹尾的牆頭草,識時務地在需要的時候,主動跳進染坊的染缸裏,諂媚地把自己染成藍色、滌成黃色。那個心中從來沒有任何立場跟原則的男人,爲了保護自已,就像只火雞一樣,不停地改變着自己的顏色,還表現得恬不知恥。

因此,我很容易就能夠想象得出,近鬆千鶴夫在與你爭奪由美子小姐時,到底使出了多麼寡廉鮮恥的伎倆。幾年後,我從某君處聽聞此事,能夠讓聰明伶例的由美子小姐,相信那些對你的中傷之言,他真可謂巧舌如簧也。所以,此事萬萬不能怪罪於她。

由美子小姐結婚以後,漸漸地察覺了近鬆千鶴夫那個傢伙的真面目,幹是,當她對丈夫的愛情越減一分,對你的思慕也就越添一層。這變化可說是理所當然,但你只要想一想,近鬆千鶴夫那陰險的性格,就能想象,當他知道了這件事後,該有多麼嫉妒了吧!而他又會如何折磨由美子小姐,只要想一想他是個怎樣的人,應該也能八九不離十地猜出來了。

不知你發現沒有,由美子小姐之所以不跟近鬆千鶴夫那個畜生離婚,忍辱負重到今天,全都是靠要向你踣罪的意念強撐着。她想用「自願走上苦難之道」這個方法,來展現自己對你的贖罪之意。另一方面,當近鬆千鶴夫聽聞你並未忘懷由美子小姐,一直保持單身,就欺騙由美子小姐說,你已經開始了幸福的婚姻生活,然後嘲笑並品嚐因無法結合的愛情,而痛苦不堪的兩名男女。這是他對愛着可恨男人的妻子,所做出精神上的復仇。他曾向我坦白,他總會看着妻子痛苦的樣子,然後貪婪地享受快感的滋味。

先前我也跟你說過了,一頭鑽進毒品非法販賣裏的近鬆千鶴夫,已經完全沉溺在其神祕魅力之中;而心煩意亂的他,最近開始以肉體上的暴力,報復妻子的背叛了。我想你應該也發現,由美子的那些傷痕了吧?由美子小姐身上的淤青,就是由此而來的。爲了將由美子小姐,從近鬆千鶴夫這頭畜生的魔掌中解救出來,我才決定殺死近鬆。正如前面提到的,我與近鬆並無私人恩怨。

在此我必須提兩句,殺死這兩個人的時候,我爲何會運用那種拐彎抹角的手段。我是一個有理性的人,絕不做不必要的事情;更進一步說,對於我爲什麼要採取那種精心設計的手法,你恐怕猜不出箇中的道理,但對我而言,理由卻是很充分的。

大學的那六年間,你一直都非常照顧我,而我也恭敬不如從命,對你的好意是來者不拒。至今我只要想起來,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情,心中就會充滿溫暖。我不想裝模作樣地,親口跟你道謝,但我從未忘記你的恩情。可是,在另一方面,承蒙你恩惠這件事,不只沒有讓我萌生出正常的感謝之情,反而讓我感覺到,自己就像二十四小時,都被你壓制一樣;借用最近流行的、用途甚廣的詞彙來說的話,這就是所謂的「自卑情結」吧!……

就連學業成績上,也總是你略勝一籌,因此我的自卑感,不斷地累積着。一想到這裏,我心裏就生出了和你在智力上,要一較髙下的念頭。我是這樣想的,既然你是警官,那我就以罪犯的立場,向你下挑戰帖,將你捲入混沌的旋渦中,看着你苦惱的樸樣,把這十年來深藏心中的自卑感,一舉打消了吧!雖然在事件發生的順序上,我是下定決心,殺害馬場番太郎之後,才決定要挑戰你的,但或許我從很久以前,就下意識地等待着,這種機會的到來吧!

不過,除非我是人格極端異常的人,不然,不可能爲此賭上自己的人生,做出孤注一擲的挑戰。我這麼做的理由,將在後文詳述,這個理由將會證明,我玩弄那種詭計,並不是爲了脫罪,完全是爲了讓你陷入疲勞困頓,並對我由衷欽佩。

如果馬場番太郎跟近鬆千鶴夫被殺的話,你絕不會袖手旁觀,而由美子小姐遇到困難時,你也會出手救援,這些事打一開始,就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02

接下來,關於我是如何實行這場犯罪,剛纔你說的那些推理,已經相當詳盡了,故在此只補充一些尚有不足的部分。

這場犯罪的詭計,是從以下這兩點開始的。山陽本線的2022次列車與2023次列車,幾乎是同時到達與離開德山車站,以及我跟膳所善造都擁有同一救皮箱。但說到這兩點孰先孰後,其實,這個詭計,我是從「同一款皮箱的存在」這一點聯想到的,而我之所以和膳所善造,都擁有同一款皮箱,是因爲當我看到他的皮箱後,跟着買的。當然,那時,我是爲了給亡妻在旅行時使用纔買的,並沒有其他意圖。

從這裏開始說,或許挺突然的,不過事實上,我接下來要敘述的事件緣由,與毒品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雖然你似乎一點兒都沒有發現,不過舉凡嗎啡、潘多邦①、古柯礆、海洛因等,我全都嘗試過;甚至可以自傲地說,自己對毒品的知識,遠比緝毒警官更豐富,而且還有實際經驗。我經常到大分,是因爲那裏有一處地下毒品販賣的大本營。其實,若是單純只有公事的話,大部分都不需要我親自出馬,只要員工前往就夠了。

①一種由鴉片製成的止痛劑。

我會跟近鬆千鶴夫這個畜生交往,可以說是毒品牽的線吧!……我在他受到若鬆警方的監視時,無計可施、驚慌失措的時候,乘虛而入,讓他相信我,是個有實力的毒品中介商,吸收他做我的手下,我算準他毒品吸完的時間,偷偷地把毒品送給他,以緩解他的癮頭。

因此,近鬆對我可以說唯命是從,而我則是用教撿到的野狗,新把戲一樣的心態來對待他。聽說耍猴戲的狗,跟猴子要是吃飽了,就不會聽話,所以,我給他毒品時,也是照這個竅門。但很遺憾的是,我有時候也會算錯發藥時間,使他無藥可吃,結果導致他因爲毒癮發作,殘暴地出手毆打由美子小姐。總之,我就這樣將近鬆千鶴夫那頭畜生,給完全掌握住了。

我從中斡旋,將膳所善造的黑色皮箱,轉讓給近鬆千鶴夫的前因後果,就跟我之前告訴你的一樣。但不用說也知道,讓他對膳所的皮箱感興趣的就是我,出錢的人也是我。我之所以不用自己的名義,卻以膳所善造的名義,寄送皮箱給近鬆,是因爲我希望在你嗅出我的存在之前,儘量隱身在此案的最深處。

所以,我就欺騙近鬆千鶴夫說:近期我將從朝鮮,走私價值三千萬的鴉片到日本,要他跟我聯手,因此他纔會那麼盡心盡力地,爲我工作。

就在一切都準備就緒的時候,我寄了封短信,給柳河的馬場番太郎,信中羅列了會讓他激動的空泛主張,然後觀察他的反應。當然,那些都是用日文打字機打的。那封信對他的作用,可以說是立竿見影,我就算身在離柳河一千兩百五十公里的東京,也能夠猜想得到。因爲馬場番太郎那小子天生頭腦簡單,所以在經過數度通信之後,我就成功地讓他認定,我是潛伏於地下的暴力主義者了。我假稱:爲了逃避佔領軍及特審局的監視,嚴格命令他,要把我們往來的信件處理掉;像他那種智力低能的傢伙,自然會確實地遵守這一點。

我是在寄送黑色皮箱給近鬆千鶴夫的同一天晚上,寄出慫恿馬場番太郎前來東京的信的。當時,我自然已經將詭計的各個方面,都計劃得非常完善了。在給馬場的信中,我適度提到鷹派的思想家,與前軍官的名字,並說,我將成立一個極端民族主義的地下組織,請他務必來東京參加。這麼美味的餌,是不可能釣不到他的。

接下來,我在信裏仔細地交代注意事項,例如出門時,不要走漏風聲給家人,要搭乘指定的列車來東京,這樣我就會在東京車站迎接他之類的。我還跟他說,我會提供來回車票,他在東京的食宿,也由我一手安排。另外,我也沒忘記提醒他,爲了證明是他本人,記得帶着這封信,前來出示給我看;有了這一項規定,就不用擔心他把信留在家裏,讓警方抓住我的把柄了。

有一件事情一定要讓你知道,爲了誤導你們的搜查方向,我要求馬場番太郎購買到折尾車站的三等車廂單程票。關於這一點,我給馬場的解釋是:我不小心買成了東京到折尾間的車票,總之車票就先寄給他,柳河到折尾的車票,則請他自行購買。同時,我又在信中補充說:‘在東京車站下車時,只要把從折尾到東京的車票,交給檢票口就行了;至於從柳河到折尾的車票,則不用交出去,並且要小心保管,以作爲日後退還旅費的依據。’這樣一來,他就會保管好那張車票,不會在路途中遺失了。萬一馬場番太郎因爲生病,而不能前來的話,只要重新計劃,等待下次機會就好了。

你可能會對馬場番太郎保守祕密的能耐,抱持懷疑的態度吧?……不過,頭腦簡單的人,對於隱祕行動,都會感到非常自傲又刺激,因此,像馬場這種會把《假名手本忠臣藏》①當成《聖經》來讀的人,是絕對不會泄漏同志間的祕密的。

①由江戶時代的元祿赤穗事件,改編的說唱故事,內容描述赤穗四十七義士,爲主人報仇的經過,被視爲展現日本武士道精抻的代表故事,多次被改編成各種戲劇跟小說。

再加上,像他那種還沒有脫離封建觀念的傢伙,通常都是一些猶如《繪本太閣記》①中的光秀般,對女人兒童非常輕蔑,完全不把妻子當人看的混賬東西,所以,對這一點我毫不擔心,而事實也證明,我的看法是正確的。

①描寫豐臣秀吉一生的傳奇小說。

接下來,十一月二十九號的下午,從小河內村回到東京的我,當天晚上爲了捕捉獵物,而祕密前往東京火車站。馬場番太郎果然目空一切地,從十九點四十五分,到達東京的2024次列車上走了下來;雖然離開校園後,已經十幾年沒有見過他了;而且,他的嘴巴跟下巴都長了鬍鬚,但他那副昂首闊步的姿態,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所以,我很快就認出了他。我把他帶回家以後,領着他到你剛纔所在的那間起居室中,然後向他論述我的信念,也就是和平國家應有的樣貌,與暴力主義者的罪狀,並要求他好好反省。

但是,就跟我預想的一樣,馬場番太郎不只是沒有表現出任何悔意,還突然目眥盡裂,對着我怒吼狂罵。在鐵框的近視眼鏡後面,他眼神銳利得像四方白①頭盔反射出來的光,猶如惡鬼附身般,惡狠狠地瞪着我,嘴角唾沫飛散,拿起櫻木手杖,便直直向我打了過來。我勉強閃過,他打碎了桌上的茶器,發出巨大的聲音。馬場越來越激動,變得更加狂暴了。我被他逼到房間角落時,感到自己有了生命危險,於是我一把奪過了他揮下的手杖,向他狠狠地打去。

①日本頭盔中,前後左右都用銀板或鍍銀板,裝飾的裝飾法。

我並不想申辯自己是正當防衛,因爲我從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好,要是確定了:我無法讓馬場番太郎這塊頑石改變態度,就得殺死他。要是他願意承認暴力主義是錯誤的,並衷心祝福和平日本的前途,對我而言,沒有比這個更高興的了。如果是這種情況,我也不會殺死近鬆千鶴夫,而會想辦法跟他交涉,讓他跟由美子小姐離婚。

殺死馬場番太郎以後,我心中一點兒感慨都沒有。我用預先準備好的防水布,把屍體給包起來,跟稻草一起塞到皮箱中,第二天早上,在新宿車站以「佐藤三郎」的名義,謊稱裏面是「薄鹽鮭魚」後,就把它寄出去了。

我第一次犯下殺人罪,卻一點兒都沒有感受到良心的譴責,或許是因爲,我並不是基於私人恩怨,纔對馬場番太郎這個渣滓下手的吧!

03

下面我再說殺死近鬆千鶴夫的過程……

事先,我就已經跟近鬆千鶴夫說好,並用二島郵局存局候領的方式,再三聯絡過了。在寄出馬場的屍體後,我用電報,將箱子的重量傳給近鬆,近鬆千鶴夫則依據這封電報,增減自己皮箱的重量後,再將皮箱寄放在二島車站。皮箱的包裝、捆法,我一早就給他指示了。我謊稱,這麼做是爲了運送三千萬的鴉片。近鬆對我的話深信不疑,以爲這一切都是躲避警方監視的手段。

而他之所以會搭船前往對馬,其原因就如同我等一下要說明的,是我跟他在二島碰面時,直接指示給他的。我要他穿上我的藍色衣服,化名爲佐藤三郎坐上船,然後馬上返回大分。我還告訴他,這是爲了把對我緊追不捨的緝毒官的注意力引到對馬,讓他們以爲,我已直接偷渡到朝鮮,放棄對我的追緝。他對我的這番話毫不懷疑,照單全收。這種只要稍有常識的人,都會懷疑的計劃,他卻猶如純真的幼兒般相信了——說得好聽一點兒,他是個非常單純的人;說難聽一點兒的話,這個小子根本就是智力低能。

話說從頭,就像你已經知道的一樣,我從十一月二十八號,就前往小河內旅行,故意設法引起你的懷疑;另一方面,我又經常到丸大樓露面,製造出只要小河內的不在場證明是真實的,我就沒有時間,前往福岡縣殺害馬場的假象。現在,馬場是在東京被殺的事實已經曝光,我的小河內之旅,已經絲毫沒有意義了,但是看到你之前苦惱的樣子,真令我竊笑不已啊!

不過,我所設下的騙局還不只如此。就像你說的,載着我在十二月三號離開東京的,絕非2023次夜行列車,而是當天早上七點三十五分出發,前往鹿兒島的一次快車。

只要搭乘上這趟車,就能在十二月四號中午過後,準時到達二島。爲了不讓你注意到這一點,我拼了命把你的注意力轉向小河內、德山與大分。那晚的多嘴饒舌,其實是我的苦肉計,得到你的讚美,實在令我愧不敢當。

四號下午到達二島後,就像事前約好的一樣,我跟近鬆千鶴夫正式碰了面,並在他的防空壕中,跟他做好了一番沙盤推演。

就趁這個時候,我把預先放入口袋的、馬場的鋼筆筆蓋,與打死他時弄破的眼钂的碎片之一,偷偷地撒落在某個角落。這件事的目的,就不用我多說了。

我教了近鬆千鶴夫在福間站,下貨車前要說的話、搭船到對馬時的注意事項、以及回來博多之後,速速前往大分的別府市,在那裏的舞廳與我會合等等,這些指令,都是在那個防空洞中吩咐的。這是瞞着由美子小姐進行的會面,因此,她當然對這件事毫不知情了。

到了傍晚,我便一個人離開防空洞,單手提着暗藏喬裝道具的小型紅色皮箱,從二島車站坐上列車,往若鬆方向前去。在快到終點站——若鬆的時候,我進了洗手間,換上全套藍色衣裝,等到確認所有的乘客,都離開了車廂之後,才最後一個下了車。於是,藍衣男人就這樣憑空出現了。我會在車站前擦鞋,是因爲同情那個少年擦鞋匠,但沒想到居然會因爲鞋子的關係,不小心露出了馬腳,實在令我哭笑不得。

接下來,我得在若鬆車站前,攔下一輛會經過博多的貨車。一開始我是跟某輛要回原田的貨車交涉,但因爲那輛車不是民用車而被拒了,因此,我才攔下剛好經過的第二輛車,也就是金田運輸行的貨車。接下來就跟你想象的一樣,在前往二島的途中,我解開了捆皮箱的繩子。另外,我們是在貨車從遠賀川開到福間時,交換衣服這一點,也和你的推測相同。唯獨鞋子這部分,跟我的計劃不相符。

我記得以前看過近鬆千鶴夫穿紅色短靴,因此在防空洞裏,吩咐他要穿那雙鞋來。可是之後在二島再次碰面時,他卻告訴我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令我大驚失色:他居然說,紅鞋子被由美子小姐拿去鞋店,所以穿了黑鞋子來。

我瞪着近鬆千鶴夫那個畜生,而他整個人龜縮成一團,像在求我原諒似的說:「我來之前已經爲這件事,把老婆狠狠罵了一頓了……」我之所以能夠忍着不對他發脾氣,是因爲再過不久,這傢伙就要在我的計劃中,成爲一個永遠沉睡的犧牲者了。

在福間車站走下貨車後,我僞裝成近鬆千鶴夫,從福間車站搭上了112次列車;要做出在兵庫縣別府町,投水自殺的假象,買張往兵庫縣內的車票,是最好的方法。大阪是毒品買賣興盛的城市,爲使警方把近鬆千鶴夫的行動,跟毒品交易聯想在一起,我買了前往與大阪相鄰的都市——也就是神戶市的車票。

接下來我從門司轉乘2022次列車,並在車內向車長要了阿司匹林;當然,這一切都是爲了要讓人以爲,搭車的人是近鬆千鶴夫,我從以前就知道,拿藥的時候需要名片了。我把從近鬆纖鶴夫那裏得到的名片,用理所當然的表情,遞了出去。

之後,我在列車到德山車站前,進入洗手間內,在裏面把近鬆千鶴夫的衣服脫了,祕密塞到旅行袋中,迅速換回自己的衣服。當然,我換回來的衣服,是到達若鬆站前,在洗手間中脫掉的那套。然後我在德山車站的月臺下車,拜訪了公安官。

這時候,2022次列車已經發車,2023次列車則正伴靠在這一站,想要騙過公安官,這一點兒都不困難。這裏的公安官值勤辦公室,我在上次出差的時候,就已經充分偵查過了。

04

十二月六號晚上,近鬆千鶴夫按照約定,準時跟我在大分縣別府市的舞廳「尼古雷特」會合。他就像間諜小說的主角般,一臉得意,意氣風發地跟我報告,他的對馬之行。我一邊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下手,一邊又得裝得像是對他的報告,很感興趣似的,不斷地讚賞點頭。在乘船之前,我的時間非常有限,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讓一切行動,按照我擬定的計劃進行。

在舞廳休息時,我跟他說:「喂,你要對由美子小姐好一點兒才行哪!……在這裏寫封信給她,讓她安心一下吧!」

他不太情願似的含糊應了一聲,然後把我遞給他的明信片放在桌上,打開了鋼筆筆蓋。我看他似乎不知道寫些什麼,於是告訴他:「你不能隨便寫寫,就照我說的意思來寫吧,這樣比較妥當。總之,只要能讓由美子小姐安心就夠了。」最後,我教他寫出了那張明信片。

接着,離開舞廳的時候,我跟他說:「要是交給你的話,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寄出去,所以還是由我來寄,把它給我。」然後就把明信片取走了。想必你已經知道,我是在哪裏寄出那張明信片了吧。

這個詭計的靈感,是來自於別府市與別府町地名相同這一點。順帶一提,明明五號晚上就能投水自殺的近鬆千鶴夫,卻等到六號晚上,寫好明信片之後才自殺,雖然這一點,必定會引起一些懷疑,但以近鬆千鶴夫那小子的名聲,大家應該會認爲,他中途跑到哪裏廝混去了吧!

我引誘近鬆千鶴夫回到大分,然後從那裏搭上了「射干花號」跨海渡輪。我之所以不從別府港搭乘,而選擇在大分港,就是爲了減少別府這名字出現的次數,以免讓你從兵庫縣的別府,聯想到大分縣的別府。至於船票,則是當天中午買的,我買給自己的是前往大阪的票,而近鬆千鶴夫的部分,則是用另一個名字,買了前往髙鬆的票。

我會選擇坐三等艙,是因爲我不希望自己在船內的行動受到注意。但我也考慮到,如果我沒有其他理由,就選乘三等艙,那麼敏銳的你一定會起疑心。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射干花號」渡輪是沒有頭等艙的,而二等艙只能容納半打客人;我也很清楚,在出航當天買二等艙票,一定會因爲客滿而買不上。同時,我也知道,在那艘船的三等艙裏,常有賭徒聚賭。另外,我也早就算計好,在那段充斥着喧囂跟興奮的時間結束後,所有乘客必定會全身虛脫,猶如魚市場的鮪魚一般,睡得沒有知覺;而在所有人都沉入夢鄉的船艙中,就算少了一、兩個人,也不會有人發現的,這也在我的計劃之中。

我命令近鬆千鶴夫在船上,要裝得跟我毫不相識,然後便上了船。接着,在十二月七日的拂曉,趁人們都還在熟睡的時刻,我欺騙近鬆千鶴夫說,要告訴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就把他帶上了甲板。我勉強擠出歡愉的聲調,透露我們到目前爲止的成功,可以讓我們在近期內,得到三千萬現金,要他與我一起舉杯慶祝。我拿出了小瓶裝的威士忌,這是昨晚出航之後,我要近鬆到船的小賣部買的。之後,我把從工廠帶出來的氰酸鉀,偷偷摻入了其中,再將封條仔細地貼回去,在昏暗的甲板上,近鬆千鶴夫是不可能發現,瓶裏面的酒有異狀的。

我遞出酒瓶要他先喝,近鬆千鶴夫毫不懷疑,打開瓶蓋,得意地說:「收到錢之後,分我五百萬就好了,我想跟分手的小老婆破钂重圄。」

我模仿美國大兵的模樣,一屁股坐在車站木欄杆上的樣子,坐上了甲板的欄杆,近鬆千鶴夫果然也照着做了,一切都比我想象的還要順利得多。他喝了一口酒後,還來不及開口,就像失去重心般,往後翻了個跟斗,掉下漆黑的海里了。真是一件簡單到乏味的事。

我們待在別府的舞廳時,我就已經以給他祕密費用爲藉口,把我用過的福間到神戶的三等車票,跟紙鈔一起,塞進他的錢包了,只要把他的遺物留在別府町海岸,大家一定會認爲,近鬆千鶴夫就是在那個地方投水自殺的。在我的計劃中,屍體應該會在兩天後被發現,事實上被發現的時間,比我預設的還要晚得多,但就算如此,對我的計劃,也沒有任何妨礙。

回到船艙後,我把他的外套、帽子塞進了行李袋,並將行李袋藏在我這裏;第二天,我在髙鬆下了船。接下來,就像你說的一樣,我前往別府町,把近鬆千鶴夫的遺物,偷偷放在海邊。那些遺物萬一要是被小偷拿走的話就沒用了,但我也沒有閒情逸致,在那兒監視那些東西,直到有人發現爲止。拖拖拉拉的話,就趕不上船進大阪港的時間了。所以,向派出所報案說,看到自殺者遺物的人,其實就是我。

之後,我在別府町,把那張明信片寄出去,然後藉由陸路前往大阪等事,就與你所知道的一模一樣了。

啊,差不多是收音機,要播放晨間節目的時間了,我得加快速度才行。

05

在這裏,我想就之前沒有寫到的若干部分,再簡單做個說明。首先,我想說的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膳所善造會受到懷疑。當我跟膳所談轉讓皮箱的事情之時,他雖然跟我說過,他最近要出門旅行,請我趕快過來拿,但我是之後才發現,他要去四國旅行的。還有我跟你談到他、那位女士以及近鬆三個人之間的事,也完全是偶然。這件事是我的疏失,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利用膳所善造去引開你對我的懷疑。

你似乎很好奇,我是找哪家服裝店,縫製那些藍色衣服的,不過,那些其實都是我的舊衣服,顏色是我自己染上去的,所以,我不用擔心會在這一點上,被人抓到小辮子。而我跟近鬆都是中等身材,因此,互換衣服是沒有問題的。至於那些已經沒有用處的藍色衣服,我回到東京以後,就燒得一乾二淨了。

近鬆千鶴夫身上帶着《英文每日》的事我也知道。我之所以沒有把它處理掉,是因爲我覺得,儘量不要去攪亂原本的樣子比較好。但我萬萬沒有想到,那東西居然會使人對此事產生疑心。另外還有一件事,就是購買短程用列車時刻表,在112次列車及2022次列車的項目上,畫上紅線的人也是我。我將時刻表留在他的外套口袋裏,就是爲了讓警方看了之後,誤以爲近鬆千鶴夫是坐車到關西了。

總算到最後階段了。你一定很疑惑,爲什麼我會白白浪費我前途無量的人生,實施這種犯罪計劃?……我就老老實實地因答你吧,我的人生就快走到頭了,我的生命,最多隻能撐到今年春天而已。醫院的醫生做了檢查後,宣告我患了不治之症;當他邊用消毒水洗手,邊說着一些場面話,來安慰我的時候,我的腦袋,就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悶棍似的。我忽然想起自己過去,也曾經有過一次這樣的體驗,那是從收音機裏聽到,可憐的山崎部隊與其部屬們,在阿圖島①全數戰死的消息時,那種仿怫看到未來,蒙上絕望的黯淡黑雲般的心情。

①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唯一佔領的美國領地,就是阿留申羣島的阿圖島。昭和十八年(1944年)五月,山崎保代大佐率領日軍,英勇頑強地迎戰登陸的美軍,最後被全數殲滅。當時兵器、兵力皆不足的日軍,原本就毫無勝算。大本營將阿圖島視爲發揚皇軍精神的聖地,將此戰當成一段佳話發表。這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第一次用「玉碎」來形容的戰役。

之後,東京交響樂團爲追悼陣亡將士,演奏了《英雄交響曲》①中的《葬禮進行曲》。我雖然不太懂音樂,但我從未那麼感慨萬千地聽完一首曲子。

①貝多芬的第三號交響曲.《葬禮進行曲》爲其中的第二樂章。

我站在醫生面前,聯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心中浮現出那第二樂章的意涵,在想到此曲的作曲家貝多芬的那一瞬間,我想起了這位肉體有殘缺的樂聖,那令人驚歎的意志力。那時候,我下定決心,要像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一樣,絕不虛度我有限的餘生。

之後,我真的很慶幸,自己並沒有選擇,早早就結束自己的生命。患有不治之症的並不只我一個人;罹患結核病的年輕少女,如何英勇地與死神搏鬥到最後一刻;而患了麻風病的青年,又是如何迎接自己生命中的第一個夜晚①,在我身邊就能看到、聽到,並且讀到這些實例。

①情節出自北條民雄《生命的初夜》,是一部描寫作者得了麻風病,住進麻風病病患收容所,第一週內所見所聞的私小說。

就在這時候,馬場番太郎的行爲傳到了我的耳中;我雖然曾努力想讓他悔悟自己所犯的錯,但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之後,我就立誓,要傾注全力,打死這個禍害社會的寄生蟲,把這隻「Bacillus①」趕出和平的日本。

①細菌。

我之所以會像前面所說的一樣,去親近毒品,就是爲了減輕因此病所造成的痛苦,但與此同時,我面對死亡,也求助於宗教的救贖。在訪求過大乘佛教、小乘佛教,天主教與基督新教後,我終於找到了比誰都要愛好和平、否定暴力的貴格派①。我記得在戰爭末期,讀到登陸沖繩的貴格教徒軍隊,向上級力陳反對空襲日本本土的報道時,一方面對於能夠義正詞嚴地,表達自身理念的民主軍隊組織感到欽羨,同時,也爲貴格派教徒的人道主義,所深深感動了。

①基督新教中的一派,由英國人喬治·福克斯所創立,摒棄一切宗教儀式,重視內心平靜,並主且張和平主義。

我致力於尋求自身靈魂的安歇之地,最後,終於找到了心中的理想,但是,我在決定要殺死馬場番太郎的那一刻,我就不得不主動放棄這個地方了。

再過一會兒,我就要服下近鬆在「射干花號」跨海渡輪上,曾經嘗過的那種毒藥。這樣,我的靈魂將會因爲背離了我所皈依的宗教,而無法得到安息,必須永遠徘徊遊蕩吧!……但是沒有關係得啦,就算是我會墮入地獄,受到惡鬼的責罰,現在的我,也不會感到一絲遺憾。

昨晚,你似乎對我把珍藏的歌麿,給賣出去的事感到訝異。但其實不只是歌麿的收藏,我所有的一切,就連我的生存動力——那座工廠,我全都賣給別人,換成金錢了,我希望能再次依賴你的友情,委託你幫助我管理我的遺產,你不會拒絕我這個請求吧?

一切細項我都已各別指定好,不過,我有一份遺產,想留給馬場番太郎的死者家屬。馬場太太跟那種男人結婚以後,在肉體上跟精神上,應該都飽受摧殘吧!雖然那個瘋子死了,她一定也會覺得鬆了口氣,但我想,往後她一介弱女子,想在人世間的驚濤駭浪中生存,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其他還有結核防治、救助麻風病事業等等,分完之後,我的遺產就一毛不剩了。與對待馬場死者家屬不同的是,我沒有把任何一分錢,留給近鬆由美子小姐,因爲我相信,有一個人,可以給予她溫暖的愛情與激勵,補償她過去那段苦難的婚姻生活。

鬼貫兄,你好好想想,你是爲了什麼,才一直保持單身到現在的?由美子小姐因爲對你的愧疚,這十年來,甘願過着忍辱負重的生活,但是,現在不是一切都恢復原狀了嗎?……

你是一個坦率的男子,也不是一個會被世人的眼光左右,而猶豫不決的懦夫。不要再說一些彆扭的話了,溫柔地擁由美子小姐入懷吧。不然的話,我會變成鬼來找你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現在我正爲香菸點上火,準備吸最後一根菸了。附帶在香菸匣裏的音樂盒,現在正重複播放着儷歌①。回想起來,膳所那傢伙買這東西給我,當結婚禮物的時候,本來要拿旁邊,放結婚進行曲的盒子,但卻一時糊塗,把放這首曲子的香菸匣,拿去給人包裝了。真是一個粗心卻又可愛善良的男人啊!

①Auld Lange Syne,蘇格蘭民謠.曲名之意爲「昔日的芙好時光」,即是我們熟悉的《友誼地久天長》。爲日本名曲《螢之光》的原曲。

就在這首旋律不停播放的同時,我也沉浸在膳所善造先生友情的溫暖中。寫了這封信給你後,我就要向這塵世告別了。

親愛的摯友,保重。

一月十二號早晨

蟻川愛吉

致鬼貫兄足下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鬼貫警部低低地喃喃自語着。除了一件事之外,一切都像是對好焦點的圖像一般,變得清晰可見。

在原子彈投到廣島時,蟻川愛吉正好待在那裏,或許他所謂的不治之症,與此事有關吧。鬼貫警部以複雜的心情,想起蟻川那悲哀的命運。

他把桌上的電話拉了過來,打電話到蟻川家,但只能聽到鈴聲空虛地迴響着。雖然鬼貫警部早就預料到,前天的訪問,會帶來這種結果,但這與他的悲傷是兩回事。他套上大衣,默默地趕往車站。

06

鬼貫警部以治喪委員會會長的身份,圓滿地辦好了蟻川愛吉的葬禮。因爲蟻川人面很廣,所以除了同業之外,還有許多人前來弔唁。

葬禮結束以後,鬼貫警部站在空蕩蕩的會場中。

膳所善造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累壞了吧!……」

「不會。」

「喂,打起精神來啦!

「我看起來很沒有精神嗎?」

「你看起來就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啊。我明白你跟蟻川的感情,也知道你的立場。不過,你雖爲夾在友情與正義之間而苦惱,但也勇敢地突破了這一切。你的勇氣,就連蟻川都在遺書中,表示讚賞呢!……伸張正義,是你絕對不能遺忘的使命,不是嗎?」

「嗯。」鬼貫警部的迴應,還是一樣鬱鬱寡歡。

「喂,振作一點兒,到休息室去看看吧,由美子小姐一個人,在那哭得像個淚人兒哦!……」膳所善造小聲地說道,

就連丈夫近鬆千鶴夫死了,都沒有哭出來的由美子,此刻居然……聽到膳所善造的活,鬼貫警部不禁對由美子的心態,感到不可思議,但他馬上就理解了,明白了她爲何會有這種反應。

當蟻川愛吉下葬在長眠於多磨墓地的夫人身旁後,第二天,由美子就要離開東京了。

因爲候車室的氣氛,讓人無法忍受,所以,兩人走到了檢票口。東京車站在空襲中受損,現在仍然在修復中;雖然修復預算,被大幅度地刪減了,但修復作業仍然不分晝夜地進行着,裝着支架的天花板上塗了灰泥,那些灰泥,就像雪一般飄散,落到了鬼貫警部的大衣上。

「哎呀,讓我把它拍掉吧,不要動啦!……」

由美子用溫柔又非常自然的動作,拍了拍鬼貫警部的肩膀;鬼貫警部笨拙地用擠出來似的聲音,向由美子說了聲「謝謝」。

檢票開始之後,兩人走上了月臺。隆冬季節的夜風冰冷剌骨,在這寒風中,站着一對年輕的新婚夫婦,他們穿着華麗,與一些前來送行、看起來像是媒人的人,正在熱情地互道別離。

「啊,是新娘子呢!……看起來好幸福呢!」由美子歡快地說。

「這是當然的。新娘就算強迫自己,也得相信未來將會很幸福才行。那個新郎也一樣,不過不久之後,或許他會變成一個暴君也說不定哪!」

「您可真愛挖苦人啊。」

「我本來就是個悲觀主義者,當然會這麼想了。」

就在鬼貫警部回答的時候,列車即將進站的廣播聲響起了。

由美子垂下眼簾,盯着鞋尖說道:「是啊,您說得對。我也一樣,在跟近鬆結婚的時候,我也相信:我將會一輩子幸福。不……與其說‘相信’,不如說‘誤以爲’會比較正確。」

由美子喃喃自語地說着,木然的表情,就像是被冰封起來一般。隨着時間流逝,月臺上的旅客越來越多了。

「雖然有人說‘日久他鄉是故鄉’,但是你一個人,回到那樣寂蓼又不便的偏遠鄉下地方,實在是太可憐了!不……‘可憐’這兩個宇,還不如‘殘酷’來得貼近現實啊!……」鬼貫警部十分絕望地說着。

「我可沒有一輩子待在那裏的打算唷!……在那個地方,每天過得猶如行屍走肉,連自己究竟是活着,還是死了都不知道。把近鬆埋到鳥取的墳墓後,我會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的。但是,死後只有毫無感情、徒有名分的妻子,來爲他辦身後事,仔細想想,他也是個可憐人哪!……」

由美子感觸良多地說完後,像是想趕走這陰鬱的心情一般,直視着鬼貫警部的臉說:「請允許我換個話題。這個事件的兇手,如果是蟻川先生的話,那皮箱的邏輯,又是怎麼回事呢?」

鬼貫警部正要開口時,列車進站了。於是他們上車,選好合適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後,便坐了下來。

「關於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可是……」由美子開口說道。

「是啊,這應該是最後一個疑問了。蟻川愛吉在遺書中,對這件事只宇未提,這代表他要我‘自己解解看’吧!……」鬼貫警部苦笑着說,「蟻川愛吉將馬場番太郎的屍體,塞入黑色皮箱X後,從新宿車站寄送出去這件事,已經是既定的事實。這樣一來,他究竟是在何時何地,把屍體換到膳所善造的皮箱裏的呢?我也不斷地在思考這個問題,在腦中不斷地問自己,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到底是在什麼時候……」

鬼貫警部用手上的鋼筆,咚咚咚地敲着車窗,發車前亂成一團的周遭,更使他爲了解開謎團而焦躁不已。

「但是,我並不認爲我的前提有錯誤。」

「所謂的‘前提’是……」由美子笑着問道。

「就是這個詭計的必要條件——馬場番太郎的屍體與兩隻皮箱,必須交集在同一個地方。」

「這個前提,就跟水是由一個氧原子跟兩個氫原子構成的一樣,根本是毋庸置疑的,不是嗎?」

「可是啊,這樣一來,不管怎麼想,都會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

「但是,可能性只有兩種不是嗎?……一是在二島車站前交換皮箱,二是在二島車站前,把屍體塞到另一隻皮箱裏。」

當近鬆由美子這麼說的時候,發車鈴高聲響了起來。鬼貫警部一邊起身離座,一邊憤憤地說了一句:「兩種都不可能。」

由美子把頭伸出窗外,與站在月臺的鬼貫警部面對面。」這樣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可是,之所以會奇怪,全是因爲我做了錯誤的假設。屍體是塞入X皮箱後,從東京寄到若鬆車站的,這是第一個事實;而馬場是被塞進膳所在蟻川的介紹下,讓給近鬆兄的Z皮箱後,寄送到汐留車站的,這是第二個事實。」

「您說得沒錯。」由美子匆匆點了點頭

「但是,他們待在二島,也不過區區十五分鐘,這段時間內,想將馬場的屍體換到Z皮箱,是絕對做不到的事。所以說,我一定是在哪裏走錯了路。能引領我走向真相的資料,就在我眼前觸手可及的地方,但我卻遍尋不着;我覺得心煩意亂,大腦內側也傳出陣陣刺痛。」

「您說得對,屍體與皮箱集合在一起的地方,明明只有二島一處啊!」由美子也蹙起柳眉說道,「所以,只要知道X皮箱中的屍體,究竟是在何時、何地,被換到Z皮箱中的話,就可以真相大內了呢……」

發車的鈴聲戛然而止,電力機車的汽笛聲,纔在遙遠的前方響起,列車就緩緩開動了。由美子刷地伸出雙手,緊緊抓住鬼貫警部的肩膀。

「很抱歉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請保重……」雖然她的口氣略嫌客套,但卻能從她的眼中,看出無比的情意。

「保重!……」鬼貫警部只是簡短地應了這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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