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鬼貫警部的大腦,就像是齒輪停止轉動的時鐘一樣,外表沒有異樣,卻完全沒有用處,再加上睡眠不足帶來的後遺症,使得他現在頭痛得要命。
他直接走向車站,並且在大分縣車站,搭上十二點三十分出發的列車。這班車可以在門司銜接二號快車,並且在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六號的二十一點三十分到達東京。
鬼貫警部打從心底,想念泡得香滑濃調的熱可可,以及溫暖的爐邊;他心想,或許只要放鬆身心,悠閒地在火爐邊,啜飲一杯熱可可,頭腦中就會自動浮現出新的想法,這也說不定。
鬼貫警部任由身體隨着列車晃動,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列車正要離開豐前善光寺。兩個鐘頭的小睡,消解了鬼貫警部的頭痛,也讓他的頭腦,變得清晰了起來。於是,就像玩膩了玩具的孩子,又開始想玩一樣,鬼貫警部也開始重新挑戰,他已經想到不想再想的事情——蟻川愛吉的不在場證明。
但是,不管鬼貫警部再怎麼想,都想不出蟻川有什麼目的,非得賭上自己如日中天的事業,與正值巔峯的人生,犯下這種罪行的理由。這麼說來,難不成自己假定蟻川是兇手的想法是錯誤的,而蟻川的衆多不在場證明,則是真實的嗎?
回頭重新考慮蟻川就是X氏這個假設,除非相信中世紀的「分身①」傳說,否則當時人在大分的蟻川愛吉,是不可能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對馬海峽的。待在望洋樓的蟻川愛吉,如果是真的蟻川,那住過嚴原館的X氏,就是他的替身了。
①Doppelg Anger意指某一位在生者同時出現在兩地,並由第三方目擊這種現象。
話說回來,蟻川每去一個地方,都在那裏留下自己的筆跡,以強調自己的存在,而與之相反,X氏則一直隱藏着自己的指紋與筆跡。鬼貫警部在心中球磨這件事,努力思考着箇中緣由。
就在列車離開大分縣,經過福岡縣縣境的時候,鬼貫警部從反覆讀了好幾次的筆記中,突然發現了一個全新的事實。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對他而言,實在是有失顏面的錯誤,但這必定是因爲X氏的一身藍裝,徹底迷惑了鬼貫警部,才使得他一不小心看漏了這一點。
啓發了鬼貫警部的,是若鬆車站前的那兩個少年擦鞋匠,一人堅稱X氏的鞋子是紅色的,另一人則主張是巧克力色,還爲此大吵了一架。不過真正的重點,不在X氏的鞋子,到底是紅色還是巧克力色,而在於他所穿的鞋子不是黑色。
鬼貫警部想起了對馬嚴原館的女服務員所說的話,那個女服務員說:她用爲X氏買的鞋油,爲鬼貫警部擦了鞋。當時,鬼貫警部穿的鞋子是黑色的,所以,住在嚴原館的X氏,他的鞋子,當然也是黑色的。可是,X氏在若鬆站前,讓人擦鞋的時候,他的鞋子不是紅色的嗎?如果少年們的記憶沒有錯的話,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鬼貫警部呆呆地眺望着車窗外的景色,思考着X氏究竟爲什麼在去對馬之前,要把自己紅色系的鞋子,非得換成黑色的。
突然,在列車停靠於行橋站的那十三分鐘裏,鬼貫警部又有了一個想法。其實,根本就不需要執著於X氏換鞋的事啊!既然想不出他要換鞋的理由,那隻要當做他沒換鞋子,然後繼續推理下去,不就行了!……
這樣一來,解開謎題的關鍵,就在他的衣服……不,不只是衣服,藍色軟氈帽、藍色圍巾、藍色手套、藍色大衣,還有藍色眼鏡也同樣是關鍵。換句話說,會不會在若鬆車站前,讓人擦鞋的「X氏」,與前往對馬的那位「x氏」,雖然衣服都是一身藍,但其實是完全不同的人呢?鬼貫警部會不會是被那特殊的服裝,給矇蔽了眼睛,再加上太陽眼鏡與口罩,完全遮掩了對方的眼、眉、鼻、口等臉部特徵,所以,才先入爲主地認爲:X氏與x氏是同一人呢?X氏並沒有把紅鞋換成黑鞋,他脫下的並不是紅鞋,而是藍色衣服。他把藍色衣服讓給x氏穿,而那個x氏穿的纔是黑鞋。
浮現這個想法之後,鬼貫警部的腦中,迅速鎖定了四號晚上,在二島到福間的這段路上,與X氏同行的近鬆千鶴夫。設想一下,這兩個人以某一點爲界線,交換了服裝,在界線前是近鬆千鶴夫的人,現在成了藍色紳士;而X氏則穿上茶色大衣,扮成了近鬆千鶴夫的話,結果會怎麼樣?
這樣一來,在福間車站乘坐112次列車,並在門司站搭上往東京的普快列車,向神戶方向前進的人,就不是之前認爲的近鬆,而是X氏;而前往對馬的人,就是近鬆千鶴夫了。如果事情真的就像鬼貫警部想的一樣,那麼x氏的對馬之旅,目的爲何,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這個假設是唯一的一盞燈火,爲走進死衚衕的鬼貫警部,照亮了前進的道路。雖說回頭審視這個假設,仍會發現,有些地方過於武斷,但現在的他,除了向着那盞燈火,埋頭猛衝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02
鬼貫警部在十八點五分到達門司後,馬上拜訪了車站的乘務員休息區。他本想和那位把阿司匹林交給近鬆的車長見面,但很不巧,那位車長正在值勤中,因此不在這裏。
鬼貫警部已經疲憊不堪,而且也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於是他坐上聯運船,渡過吹着夜風的海峽,下榻於下關的飯店中。
鬼貫警部用過浴室,吃完餐點後,打開窗簾,眺望着關門海峽的夜景。側面亮着紅色與綠色船側燈的小艇,悄無聲息地從他眼前滑過。在海峽對岸的門司,明滅的燈光一直延伸到山腰,讓他回想起曾經從九龍半島,遠眺過的香港夜景。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他把窗簾拉上,坐回位子上,慢吞吞地蹺起腳,然後用手托起自己的臉頰。
現在,令鬼貫警部感到可疑的,就是近鬆千鶴夫說,他感冒不舒服,向車長要阿司匹林這一點。下定決心要自殺的人,就算治好了感冒,又有什麼用處?雖然就像若鬆警察署的署長引用「出海前的海女,碰到下雨,也會穿蓑衣」這句話說明的一樣,這並非絕對不可能的事,但是鬼貫警部覺得,這件事情,應該還有其他更貼切的解釋。
鬼貫警部假設,近鬆千鶴夫之所以去要阿司匹林,並留下名片,並非因爲感冒,而是爲了借這個機會,昭示自己搭上了2022次列車。但是,如果討藥的就是近鬆千鶴夫本人的話,鬼貫警部實在想不出,他必須強調自己搭上2022次列車的理由。
不過,如果假設那個人,是僞裝成近鬆千鶴夫的蟻川愛吉的話,那他強調自己存在的理由,也就昭然若揭了,因爲只要近鬆千鶴夫曾坐過2022次列車的事,被當成是事實的話,那就不用擔心X氏與x氏互換身份的事情,會被人看穿了。
再者,假設坐上2022次列車的人是蟻川愛吉,而前往對馬的人是近鬆千鶴夫,就能推測出x氏是爲了隱瞞他與X氏調換身份的事,所以,才用太陽眼鏡跟口罩,遮住自己的面孔;總是戴着手套,以免留下指紋,且從頭到尾不留下筆跡。另一方面,x氏這種奇怪的舉動,必定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連帶讓所有與他接觸的人,都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又間接鞏固了蟻川愛吉的不在場證明。
那麼,他們又是在哪裏交換衣服的呢?當二島車站站員見到近鬆時,他仍然是真正的近鬆千鶴夫,可是從福間站坐上112次列車時,已經由蟻川愛吉來假扮近鬆了,因此,他們一定是在這兩站之間交換衣服的。不過,那期間他們幾乎都坐在貨車上,因此,他們無疑是在奔馳的貨車上,祕密交換衣服的。在遠賀川站寄送皮箱後,蟻川將費用付給貨車司機彥根半六,還跟他交談了幾句,可見當時,他還是原來的樣子。這樣一來又可以得知:蟻川愛吉與近鬆千鶴夫,無疑是在遠賀川站與福間站之間,互相交換身份的。
在伸手不見五指,又晃個不停的貨車上,要脫掉大衣,褪下上衣長褲、拿掉領帶圍巾,甚至手套後互換衣服,絕非一件容易的事——說得更明白一點兒,應該比想象中的,還要耗時費力吧!考慮到列車班次、貨車速度與距離之後,就可知道要搭上112次列車,拖到福間站下車,已經是極限了。
可見,對方之所以選擇在福間站下車,是想把在貨車上的時間,拉得更長一點兒,好加以利用。然而,大約三小時後,114次列車就會到站了;因此,蟻川愛吉如此處心積慮地想搭上112次列車,一定有某種理由,但鬼貫警部對此,卻毫無頭緒。
這時,鬼貫警部想起了司機彥根半六的話。根據他的說法,其中一個人在福間下車時,戴藍眼鏡的男子說:「不快點兒就趕不上車了。」近鬆千鶴夫則回答:「放心吧,還有十分鐘。」近松下車之後,戴藍眼鏡的傢伙又吩咐他道:「好了,接下來請直接載我去肥前屋吧。」
近鬆千鶴夫與蟻川愛吉的聲音,雖然都是男中音,但兩人音色應該不一樣,所以,近鬆就算換了衣服,戴上藍眼鏡跟口罩,喬裝成另一個人,但除非他們是古川綠波①那樣的口技高手,不然貨車司機,應該能從聲音的不同,發現他們的調包計。然而,彥根半六對此事卻沒有絲毫懷疑,難道兩人互換身份的推理,是錯誤的嗎?
①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滑稽藝人,擅長模仿他人的音色。
過了一會兒,鬼貫警部爲這個問題,終於想出瞭解答。爲檢驗自己的解答是否正確,他用電話聯繫了博多的金田運輸行。
彥根半六接到電話時,說自己大約三十分鐘前,才從鳥棲回到博多,現在正在吃飯。
「抱歉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給你,我會盡快問完的。我想問的是,有關你上次在若鬆到博多間,載到的那兩位客人的事。請你回想一下,在福間站附近的十宇路口停車的時候,戴着藍色眼鏡的男子說:‘不快點兒就趕不上車了。’而近鬆千鶴夫回答:‘放心,還有十分鐘。’……他們兩個說話的聲音,是不是很大?」
「沒錯!」
「接下來,近鬆千鶴夫下車後,戴藍眼鏡那傢伙就對你大吼:‘好了,接下來請直接去肥前屋吧。’對不對?」
「沒錯。」
「你說過,那時候你瞥見近鬆拿着旅行袋,往福間車站的方向走的身影,然後纔開車的,對吧?」
「是的,我說過。」
「那麼,我接下來問的事,請你仔細回想過後,再予以回答我。戴藍眼鏡的那個男子說:‘不快點兒就趕不上車了。’近鬆千鶴夫隨即回答:‘放心,還有十分鐘。’這一幕是你親眼看到的,還是僅聽到聲音呢?」
「這個嘛……正確來說,我只聽到聲音。因爲他們坐在貨車後面,從我的位置,是看不到他們的。」
「那麼,近鬆千鶴夫跳下車後,戴藍眼鏡的男子說:‘好了,接下來請直接載我去肥前屋吧’這一幕呢?你是隻有聽到他的聲音,還是看到他說話?」
「不,我只聽到聲音。」
「那麼,聽好了,接下來的話很重要,請你務必聽仔細。你會認爲‘不快點兒就趕不上車了’跟‘載我去肥前屋’這兩句話,都是那個戴藍眼鏡的男子說的,會不會是因爲,發出這聲音的人,跟在若鬆車站與遠賀川車站前,跟你說話的人一樣,所以才覺得,是戴藍眼鏡的男人,在吩咐你呢?」
「啥?你說的話我不太理解……」
「那麼,請你仔細思考之後,再回答我的問題。請問,離開遠賀川后,你看到過戴藍眼鏡的男子開口說話的樣子嗎?不是他沒有說話的樣子,也不是隻是聽到他的聲音,而是親眼目睹,他在說活的樣子。」
「沒錯,就跟你說的一樣,他們並沒有當着我的面說過話。」
「這麼說來,事情也可以這樣解釋嘍!……說‘不快點兒就趕不上車了’的人,或許根本不是戴着藍眼鏡的男子,而是穿着茶色大衣的男人,你覺得呢?」
「沒這回事,那的的確確是戴着藍色眼鏡的男子的聲音啊!」司機彥根半六不可思議地回絕道。
「那麼,如果在你開車,從遠賀川到福間的途中,他們兩人互換了服裝呢?」
「怎……怎麼!……」司機彥根半六不可思議地發出驚叫。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愚蠢的事情!’你一定很想這麼說。不過,他們兩人毫無疑問,就是做了這種蠹事。」
「這樣一來的話……?」
「這樣一來,說‘不快點兒就趕不上車了’的人,其實是換上茶色大衣,先前戴着藍色眼鏡的男人;而回答‘放心,還有十分鐘’的人,則是剛剛戴上藍眼鏡的近鬆。因此,說‘好了,接下來,請直接載我去肥前屋吧’的人,並非坐在貨車後面的那個,戴着藍色眼鏡的男人,而是下了車穿茶色大衣的男人。」
「哦……」司機彥根半六早已驚呆了,木訥地應和着。
「當你把車開到肥前屋前面,讓戴着藍色眼鏡的近鬆千鶴夫下車的時候,對方說什麼了嗎?」
「不,他只是站在那裏,默默地揮手。那時候,我還在想:這傢伙真沒禮貌,就算只說一句‘辛苦你了’,我也會很高興的呢!」
「對吧?要是開口說話的話,他們互換身份的事情,就會迅速暴露了!……」
鬼貫警部道了謝,滿意地掛上了電話。
通過剛纔同出租車司機彥根半六交談的一席話,鬼貫警部的推理,得到了一一印證一一蟻川和近鬆是在遠賀川與福間之間,互相調換了衣服,並且還利用聲音與對話內容,令司機彥根半六產生了錯覺。舞臺上的滑稽藝人,經常表演的雙簧也是如此。觀衆明知藝人的人偶搭檔,只是在張嘴閉嘴,但還是會相信,那是人偶在說話而捧腹大笑,那麼,要欺騙先入爲主的彥根半六,應該更是易如反掌吧。
只不過,雖然兩人的鞋子沒有交換這件事,是鬼貫警部看破這個詭計的契機,但他們沒有交換鞋子,是因爲時間不夠?還是因爲一時粗心沒發現?抑或是鞋子大小不同,無法交換?……這一點鬼貫警部目前還無法判斷。
不過,這件事可以證明,鬼貫警部的推理,已經走上了正確的軌道。
03
接下來,從福間站坐到門司,再轉乘2022次列車,前往神戶的人,如果是蟻川愛吉的話,證明他搭過2023次列車的德山站公安官的證詞,與那紙報案單,又該怎麼解釋?
只要有公安官的供詞,那他搭乘過2023次列車這件事,就會被當成毋庸置疑的確切事實。這個矛盾,究竟要怎麼解決纔好?
當載着蟻川愛吉的2022次列車,飛馳在深夜的山陽本線上的時候,它的前方,就像擺了一面巨大的鏡子——從對面飛奔而來的2023次列車裏面,也同樣坐着一個蟻川愛吉。但如同映照在鏡子裏的影像,只不過是實體的虛像一般,由一個人所分飾的兩角之中,一定有一個人是假的。
在研究着蟻川愛吉如何做到一人分飾兩角的詭計時,鬼貫警部忽然想到,其實不需要固執地認定,兩件事互相矛盾,無法並存,或許有一個解釋,可以同時滿足雙方條件。換句話說,事情不也可以是這樣的嗎——蟻川愛吉在某一時刻之前,是搭其中一輛列車,在這之後,他又搭上了另一臺列車。
將這個想法加以分類後,結果如下列兩項:
①一開始搭上了2022次列車,後來轉乘2023次列車。
②一開始搭上了2023次列車,後來轉乘202次列車。
(列車車號中奇數是下行,偶數是上行)
不過,將蟻川愛吉在第二天中午,到達大分縣望洋樓這一點,再考慮進來的話,他一開始先搭乘2022次列車,往神戶方向前進,之後再轉乘2023次列車到大分,這樣的解釋,比較符合邏輯。
不管怎麼說,他向車長討要了阿司匹林後,就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還坐在2022次列車上;而另一方面,也完全沒有證據能證明,他是從東京坐2023次列車過來的。
所以真相會不會是這樣的呢一一蟻川愛吉的確從福間站坐車前往關西,也在門司車站搭上了2022次列車,但是在某個時刻以後,他轉乘2023次列車,沿着剛纔走過的道路,又回到了門司?這件事如果做此解釋,那麼,他拜訪過德山站公安官,這個不在現場的證明,就變得一文不值了。
然而,就算要換車,坐在空無一人的候車室中的話,還是有可能引起站員的注意,所以,候車時間自然是越短越好。
鬼貫警部跟平常一樣,慢慢拿出列車時刻表,翻開山陽本線上行與下行那一頁,手指滑過2022次列車與2023次列車欄位裏的記錄。
鬼貫警部原本推測,無論如何,蟻川愛吉換車的車站,一定是比德山還要靠近大阪的地方,但當他的手指對照了那兩頁中,列車抵達與離開德山站的時間時,不禁發出了歡呼聲,因爲這個組合,實在是太完美了!2022次列車在凌晨兩點十三分到達德山站,並在停靠九分鐘後,於兩點二十二分發車,但就在僅僅兩分鐘後的兩點二十四分,2023次列車就會進站。這列車班次安排得多麼巧啊!
這樣一來,蟻川愛吉就不需要冒着被目擊的風險,躲在候車室的角落。他只要在2022次列車快要發車的時候,悄悄地下到月臺,然後慢慢走到公安官的值勤辦公室,就在他敲響辦公室的門的時候,2023次列車就滑入車站了。這時候,要讓公安官誤以爲,他是從2023次列車下車,簡直是輕而易舉。
就在此刻,鬼貫警部感覺到,至今的疑惑,瞬間全都煙消雲散了。蟻川不搭鹿兒島本線的114次列車,卻無論如何,都要搭上112次列車的理由,不是爲了112次列車本身,而是爲了能搭上2022次列車。如果搭上了114次列車的話,就無法轉乘2022次列車了。
至於轉乘2023次列車,到抵達大分之間的事,應該可以完全相信蟻川的說辭了。因爲「投宿望洋樓旅館」這個不在場證明,不管怎麼調查,都是鐵錚錚的事實。
04
鬼貫警部嘆了口氣,將視線投向牆上掛的那幅近似超現實主義的油畫。
雖然總算攻破了蟻川愛吉的一個不在場證明,但一想到他究競如何,殺害了近鬆千鶴夫這一點,就知道現在要放鬆,實在還太早了。近鬆千鶴夫在兵庫縣別府町別府港附近,服毒跳海的時間,限定在十二月六號晚上到七號黎明之間,如果殺死近鬆的是蟻川的話,他又是怎麼辦到的呢?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射干花號」跨海渡輪上。
詢問信裏,連照片也一起寄過去了,鬼貫警部不認爲「射干花號」的客艙長會認錯人。於是,他換了一個方向,從另一種角度,來探討這個問題,而他所仰賴的,就是近鬆千鶴夫寫給由美子的明信片。
近鬆千鶴夫從別府町,寄給由美子的明信片上,日期寫的是六號,蓋的郵戳則是七號,從這一點來看,就可以知道投遞時間,是十二月六號的深夜到七號的早上之間。但實際上,他在五號到對馬住了一宿。
就算第二天,搭一大早出航的船返回博多,到港口時也已經下午一點了。下船需要花五到十分鐘,從碼頭直接坐出租車,飛馳到車站,也一樣趕不上十三點十八分,從博多出發往東京的普快列車。
這樣一來,下一班往門司的車,是十五點二十分的普通車,到達門司的時間是十八點二十九分;即使利用銜接這班車的二十一點三十分出發、前往京都的普快列車,到加古川時,也是十二月七號的十一點八分了。因此,以現行的列車班次來看,他是無法在六號晚上,抵達別府町的。若是如此,他不只無法投遞那張明信片,甚至連跳海自殺的時間都趕不上。
這矛盾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過了一會兒,鬼貫警部又有了另一個想法。或許近鬆真是在別府港,寫的那張明信片,但那個地方,會不會並非兵庫縣別府町的港口,而是下午一點在博多港上岸後,能在當天以內,到達的別府呢?自古以來,別府這個地名,遍佈日本全國。如果把村名、字名①也算進去的話,叫別府的地方。應該有數百處以上吧。
①爲明治時期開始使用的區劃單位。
在聽到別府這個名稱時,鬼貫警部聯想到的有:因過去作爲王朝時代①的國府②而得名的兵庫縣國府、岐阜縣的飛彈國府,還有千葉縣的國府臺、及神奈川縣的國府津等等。別府的「府」這個字,應該是國府的意思,「別」則是國府的支廳,代表的應該是分所。這樣一想,「別府」這地名,散見於全國各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①天皇掌捤實權的時代。指奈良時代與平安時代,多爲平安時代的代稱。
②指日本律令制下的諸侯國(地方一級政府)之首府。
鬼貫警部翻開手上的列車時刻表中的「鐵路地圖」一看,在九州、中國、近畿這三個地方,都發現了「別府」這個地名。其中一個是在兵庫縣的別府,另一個是大分縣的溫泉都市,最後一個,則是島根縣隱岐島的漁港。喜愛旅行的鬼貫警部記得:自己以前曾去隱岐的別府遊覽過。那是個從鳥取縣的境港,搭二百五十噸的聯運船,一直要航行四個多小時,才能到達的、位於島前西岸的漁港。那裏是後鳥羽天皇被流放後,居住的黑木御所所在地,或許是因爲當時正好是晚秋吧,北風的低鳴與巨浪的咆哮,讓那氣氛本來就鬱悶、陰沉的海島,更添灰暗。想到被流放的天皇,要求狂風烈浪要小心點兒的絕望心情①,鬼貫警部的心,也跟着蒙匕了一層陰霾。
①後鳥羽天皇流放到隱岐國之後.曾作過一首和歌:「我こそば新島守りよ隱岐の海のぁいま波風心してぶけ。」意思是:「從此之後,老子就是這裏新的島主了,隱岐海上的狂風烈浪,你們可要小心點吹呀!」
有海潮氣息的別府,可以當成面向瀨戶內海的兵庫縣別府港,也可以看成被灰色的日本海,包圍着的隱岐島別府港,還可以當成同守着別府灣內側,不讓它受豐後水道的狂風大浪侵害的大分縣別府港。
然而,不管如何,從明信片上的文字來看,這個「別府」,絕非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小鎮或小村莊。
言歸正傳,翻開列車時刻表,就像剛纔已經調查過的一樣,近鬆不可能在六號當天,到達兵庫縣別府;要到隱岐島的別府港的話,聯運船不到七號上午九點,是不會出航的。
然而,從博多坐車,經由日豐線到大分縣別府的話,列車行駛距離爲一百八十六公里,實際上只需要坐七個小時的火車;如果開車奔馳的話,應該可以在更短的時間內到達。這樣一來,下午一點在博多港上岸的人,就能在當天之內到達,並在同一天寄出明信片。
因此,這個別府港,不在兵庫縣也不在隱岐島,而是在大分縣的別府。這樣的話,近鬆千鶴夫又爲什麼要在大分縣的別府,寫下那張明信片,然後跑到兵庫縣的別府投遞呢?
就在此時,鬼貫警部又想起了一件事:以前從別府市坐巴士到大分市時,行車的距離,正好與東京車站到高圓寺的距離一樣,都是十二公里,因此,二者可以說是近在咫尺。而且,近鬆千鶴夫從博多坐車到別府的時間,很可能是六號晚上,當晚蟻川愛吉就像跟他約好了似的,也從大分港搭船,經過瀨戶內海前往大阪,不是嗎?……
鬼貫警部總算找到蟻川愛吉與近鬆千鶴夫兩人所搭乘的兩條火車線路的連接點了。
不必想也知道,近鬆千鶴夫前往大分縣的別府,並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聽從了蟻川愛吉的指示,而做出的可怕行動——就像他要近鬆前往對馬一樣,蟻川愛吉一定抓住了近鬆的什麼把柄,纔有能耐,讓近鬆這麼唯唯諾諾地聽命於他,雖然鬼貫警部現在還不知道,那個把柄是什麼。
蟻川愛吉與近鬆千鶴夫一開始就約好,在十二月六號的晚上,於大分縣別府祕密會合,蟻川愛吉八成就是在那裏,要近鬆千鶴夫寫下那張明信片的。之後,他並沒有讓近鬆千鶴夫投遞那張明信片,而是將它收到自己的口袋中,再要求近鬆千鶴夫跟自己一起,登上二十點三十分,從別府港出發;或是二十一點二十分,從大分出港的「射干花號」,事情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這艘船會在第二天清晨,經過廣島縣的海域,這時,蟻川愛吉就把近鬆千鶴夫叫到甲板上,讓他服下氰化物後,再把他打落到海里的話,就能解釋屍體漂流在廣島縣附近的下津井海域的原因了。
接着,蟻川愛吉只要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大阪府上岸,再坐火車回頭到兵庫縣的別府町,投遞那張明信片,這樣一來,就算近鬆的屍體,漂流到對面的四國海岸,大家還是會以爲,他是在別府港跳海自殺的。近鬆如果在四號晚上,從福間車站前往神戶,應該會在五號到達別府町,但卻遲了一天,在六號晚上才寫了明信片,而後跳海的矛盾,就是這件事造成的。
蟻川愛吉是在十二月七號傍晚,在大阪上岸後,再回到別府町的,所以他投遞明信片的時間,已經是晚上了。但是,現在只有大都市的郵局,纔會在郵戳上,寫上郵局的收信時間,而別府町這種小鄉鎮,還未恢復戰前的做法,所以不會因爲郵戳,而被人發現投遞時間上的矛盾可能性——不,對方可是蟻川愛吉啊,他一定是把這些事情,都考慮進去之後,才做好計劃,並付諸實行的。不過現在,他費盡心機策劃出來的詭計,已經被鬼貫警部看出破綻,不久後就要原形畢露了。一想到這個,鬼貫警部的心裏,不禁涌上一股勝利的喜悅,心情也激盪不已。
不過等等,現在高興還太早了。在別府町發現近鬆千鶴夫的遺物的時間,是十二月七號的上午十一點左右。這時候,蟻川愛吉應該還在船上——不,還有另一個難解的謎,只要沒有破解蟻川愛吉在小河內旅館用照片的不在場證明,這個案子仍然是一宗懸案。
蟻川愛吉在大阪港上岸,是七號的十八點。就算那個時候,馬上回頭前往別府町,坐火車也需要兩個小時。而他宣稱自己下船後,馬上坐上出租車,飛奔至大阪車站,搭上往東京的快車,並舉出泉出租車行的司機當他的證人;如果情況需要,就連到東京車站接他的公司司機,也可以當他的證人吧!只要有他們兩人的證言,蟻川愛吉就沒有時間繞到別府町,去投遞近鬆千鶴夫的明信片,當然也絕不可能在海邊,佈置一個遺留了近鬆行李袋與大衣等遺物的假現場了。
鬼貫警部拿出了導遊書,翻開航行路線那一頁。「射干花號」跨海渡輪從大分出發後,進入大阪港之前,會停靠在高鬆港與神戶港。或許他是在這兩港的其中之一下了船,繞到別府町的,在那放好行李袋,並投遞明信片之後,再趕到大阪港,混進接船的人之中,等待「射干花號」入港的。那艘船連航行中有人跳水自殺都沒發現,應該也不會注意到,有旅客中途下船了吧?渡輪公司的人會有先入爲主的觀點,認爲旅客都已經付了到大阪的船錢了,不可能白白浪費了船票,還沒到大阪就下船,因此,蟻川愛吉就像是穿着件隱形蓑衣,脫殼的金蟬一樣,完全沒有人發現他提早下船了。
「射干花號」渡輪出航時刻表
站點
到站時間
別府(始發)
(第一日)20:30
大分
(第一日)21:20
高鬆
(第二日)10:40
神戶
(第二日)15:50
大阪(到達)
(第二日)18:00
這樣一來,問題的關鍵,就在蟻川愛吉去了別府町後,是否有辦法在下午六點以前,抵達大阪港。這艘船入高鬆港的時間,是十點十分,出港是十點四十分,從高鬆開到大阪,要花七小時五十分鐘。因此,如果蟻川愛吉要下船的話,一定會選擇高鬆。
而且,播磨海運往兵庫縣別府港的小型聯運船,就是從高鬆港出發的。從高鬆棧橋往別府港,經陸路到別府町後,在下午六點趕到大阪港,用七小時五十分鐘,完成這段路程,綽綽有餘。然後,他在混入接船的人羣中,等船入港;在船上旅客開始下船的時候,再偷偷地混入其中,裝成好像剛剛纔下船,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除了小河內的「不在場證明」這個難題以外,蟻川愛吉那精密複雜的犯罪計劃,已經大略現出原形了。
鬼貫警部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像是筋疲力盡了似的,一頭倒在牀上睡着了。
作者注
鬼貫警部對「別府」的解釋有誤,爲避免誤會,茲節錄吉田東伍氏所着《大日本地名辭書》如下:
我認爲「別府」的稱謂,來自於田制的土地名目,「別符」爲其原名。有種說法指此名稱來源,與隱岐國別府相同,但我認爲將「別府」當成國府的支廳,或是郡家①的別稱,只不過是後人的推測,並非事實。
①指日本律令制下的郡之官署。
所謂「別府」,應該是「別勅符」之義——自古以來,「府」、「符」常可以互相通用——即是田制中出現的土地名目。在古文書中,元久年(1204~1205)的史料裏,可以找到正確記載着「別符」的文獻。(中略〉
因此可以知道,勅旨田是由別勅符來決定的。(下略)
之後隨着田制崩潰,土地分配形同莊園私墾,於是「別府」不久後與鄉、村並列爲地方行政單位,之後又轉換爲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