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鐵壁

01

就在案情還沒有任何重大突破的情況下,鬼貫警部迎來了一九四九年的最後一天。在收到德山車站以及其他兩處的回覆以前,他也無法採取任何行動,所以,鬼貫警部這時正雙手抱胸,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唷,鬼貫警部,這托盤可真漂亮啊!」

鬼貫警部不需要擡頭,就知道這聲音屬於搜僉三課的頭子——野野市老刑警。身爲盜竊科主任的他,以前可是傳說中就連裁縫銀次①也要退避三舍的名人。

①明治時代有名的扒手頭目,據說生於慶應二年(1866年),十三歲的時候,在官本橋旅籠町的裁縫師傅那裏做學徒,二十歲左右成爲獨當一面的裁縫師傅,甚至在御徒町還擁有一間自己的店面。但是,當他跟一名女織工結爲情侶後,因爲那名女織工是扒手頭目清水阿熊的私生女兒,使他的人生髮生了巨大的轉變。兩人結婚後,他開始照顧拜訪他家的扒手,很快他就被視爲二頭目,受到衆人的推崇;他自己倒不曾出手偷竊,而是照顧數百名的盜竊團伙部下,並組成一個有組織的扒手團伙。後來曾先後明治四十二年(1910年)與大正六年(1918年)被捕,從出獄後的銀次郎那裏,聽到這些故事後的本田一郎,就在《星期日毎日》上面連載《偵探實話——裁縫銀次懺悔錄》,在當時廣受好評,後來於昭和五年(1930年),集結爲《裁縫銀次》一書後發行。

「咦?你說這個托盤嗎?……」

鬼貫警部直到幾天前,都還在用的那個老舊的托盤,在警視廳裏,這也算小有名氣了。

「你什麼時候丟掉那個舊托盤的啊?或許是因爲明年就要退休了,我最近老在意這種小事。」

野野市老刑警那一團和氣的臉上,微微一笑,連帶着露出了滿口假牙。鬼貫警部先前聽說,這位晚婚老刑警的獨子,好不容易大學畢業了,卻突然得了結核病,直到現在仍然臥病在牀。

「我說啊,鬼貫警部先生。這一切全都要怪戰爭。好戰的職業軍人,不管有怎樣的遭遇,都是他們自作自受,但被一錢五釐招上戰場①而陣亡的年輕人,還有挨不過戰時艱苦,而倒下的普通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①戰時日本軍隊中,老兵教訓新兵的習慣用語。日本戰敗後,花森安治寫的詩《見よはくに一錢五釐の旗》中,一名軍官怒罵新兵「混蛋,只要用一錢五釐,就可以找到代替你們的人」,比喻用一紙寫在明信片(當時一張明信片的價格爲一錢五釐)上的召集令,就能夠招來的國民兵,說明軍人命不值錢。

老刑警最近總是提及一些灰暗的話題。鬼貫警部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每次聽到老刑警說這些事,就爲他感到難過。老刑警那黝黑的臉上,沒有刮乾淨的鬍子,看起來格外灰白。

「鬼貫警部,我啊,退休之後想種種菊花呢!……以前糰子阪①的菊花真的很美啊。一到週日,整個坡道就被穿着華服的人們,給擠得滿滿的,甚至連菊人偶都沒有這麼美……出現在漱石《三四郎》裏的‘菊蕎麥麪店’,現在已經變成一間小吃店了②。不只菊花,入谷的牽牛花、堀切的菖蒲、龜戶的紫藤、大久保的杜鵑、四目的牡丹……哎,老東京當年的風貌,都已經灰飛煙滅了。就連不忍池的蓮花,都差點兒被挖出來,好把池子開墾成田地,不是嗎?我雖然不是江戶人,但比現在的東京人,更捨不得那些景色。」

①東京都文京區千耽木到谷中,上野的坡道。

②模仿某種形狀栽培出的菊花,稱做「造型菊」。天寶十五年(1844年),江戶的巢鴨寺使用菊花人偶做裝飾。不久以後,糰子阪上模仿歌舞伎演員做出的菊花人偶,受到了廣大羣衆的好評,明治初期參觀時還要繳納參觀費呢。到了明治末年,受到兩國國技館舉辦的大型菊花人偶展覽的影響,糰子阪的菊花人偶盛況不再。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左右開始營業的「菊蕎麥麪館」,就位於菊花人偶展覽歇業後的空地上,出現在夏目漱石的《三四郎》裏的「菊蕎麥麪館」就是指的這家店面。這家店面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就歇業了,之後在白山經營東洋大學學生食堂的某家老闆,在此地開了一間「今晚軒」飯館。戰後,「今晚軒」成爲一間賣粥的店,不久之後又變成了高級料理店,「今晚軒」一直營業到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才倒閉。

鬼貫警部默默地表示贊同。

「言問糰子①已經重現市場,但菖蒲閉子②看來是就此消失了。還有捏麪人跟畫糖,這些江戶的老民間藝術,真希望它們務必留傳下去啊,活題突然從花轉到食物上面,是有些奇怪,不過就連三河島菜③也不見蹤跡了,不是嗎?以前到了現在這時節,神田附近的大商店,都會用四鬥桶,醃漬大量的三河島菜呢!現在的東京人,有幾個人知道三河島菜的滋味?……不對,改變的不只是食物。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東京的語言也改變了。現在的東京人中,能說出正確標準語的人不多了。聽一聽那些廣播播報員說的話吧!有一次聽廣播聽到‘町長夫人’的時候,我還在疑惑:混蛋,他在說什麼,沒想到他說的居然是‘蝴蝶夫人④’。現在的東京人啊,連重音都區別不太出來了。當我想到東京的變遷時,心中就會一陣落寞,好像就我一個人被丟下似的。」

④現代日語中,「町長」和」蝴蝶」的日進發音都是「ちよブちよプ」;而在江戶時代,「蝴蝶」的發音卻爲「てふてふ」,由此引發了一些誤解。

當話題像這樣,一個接一個轉換的時候,鬼貫警部忽然發覺,野野市老刑警的故鄉,就在石川縣,於是他看準了說話的空當,指着膳所送給自己的托盤問道:「野野市先生,你覺得這漆器如何?這是我朋友從輪島,帶冋來的紀念品哦!」

老刑警從口袋中拿出老花眼鏡,慢慢地把它戴上後,纔拿起托盤;但很快就大笑出聲,回頭望着鬼貫警部說道:「這不是輪島漆器啊!」

「咦?……」鬼貫警部頓時吃了一驚。

「這是宇和島漆器。我可不是在誇耀自己的故鄉,輪島漆器的表面做工,應該更細緻一些,宇和島漆器的品質就差多了」

「是這樣啊。」

「宇和島在四國的伊予,也就是愛媛縣那一帶。雖然名字叫宇和島,但並非跟輪島一樣是個島,而是與大分縣隔着豐後水道,遙遙相望的臨海都市。」

在鬼貫警部的耳朵中,老刑警的說明,聽起來那麼遙遠。如果膳所善造不是兇手,那他爲什麼要說謊呢?而且,說的還是這種早晚會露出馬腳的拙劣謊言。鬼貫警部無法理解膳所的舉動,只知道本來從膳所轉移到蟻川愛吉身上的嫌疑,現在又再次回到了膳所善造的身上。

02

當天晚上,鬼貫警部拜訪了膳所善造位於大久保的家。放在兩人之間的大型電暖爐,正在散發着紅色的光芒,桌上的熱飲還無人取用。

「下午突然就變冷了呢!……不過稍微冷一點兒,聽除夕夜的鐘聲時,才更有氣氛啊!……」膳所笑着一面打趣一面問道,「過年要準備的東西,都張羅好了嗎?」

「我不過中元節,也不過新年的,今年我連年糕都不吃。」

「哈哈,我也一樣呢!」

面對膳所善造這種神經緊繃得猶如鋼鐵的人,該怎麼開口呢?鬼貫警部在心中盤算着,不過,目前無計可施的他,也只好先附和着膳所的話。

膳所善造一定也察覺到了,一點兒鬼貫警部造訪的目的。他不斷地抽着煙,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尷尬。

天生神經質的膳所善造,很快就輸給了這種氣氛,帶來的沉重壓力。抽完一根菸後,他似乎再也無法忍受,用高亢尖銳的聲音大叫着:「混蛋……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鬼貫警部靜靜地注視着膳所。對方像是歇斯底里的女人般橫眉豎目,表情卻又像是被責備的孩子一樣,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膳所是他的老朋友,所以,鬼貫警部不希望用不公平的訊問方式對待他。

「抱歉其實最近那隻皮箱的事,搞得我頭昏腦漲的。上次我沒有對你說,不過根據我的調查,當近鬆千鶴夫在十二月四號晚上,寄送了裝有馬場番太郎屍體的皮箱時,有個謎一樣的人物,跟着他一起行動。雖然還不清楚,此人在事件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但我認爲:他掌握着解開謎題的鑰匙,所以,我相當重視這個人的存在。經過重重考慮,我發現有許多跡象顯示,那個男人是我們的同學。我不知怎樣才能找到他,只好走遍全國,拜訪分散各地的老友。說起來,你是我拜訪的第二個人了。」

膳所聽到鬼貫警部訪查的人,不只自己一個後,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嗯,那麼你想問我什麼?」

「總之,我希望你清楚地告訴我,你寫生旅途中的一舉一動。之前你在電話裏說,自己當時人在能登半島,但實際上、你是在四國的宇和島對吧?……那個托盤不是輪島的漆器!……」

謊言被拆穿的恥辱與憤怒,使膳所善造的臉,刷地一下漲紅了。不久,他像是受不了刺眼的亮光般,眨着眼說:「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我是無意識地撒了個謊,事實上,我真的就跟一開始說的一樣,待在四國。我的行程是這樣的,十一月二十六號離開東京,直接前往室戶岬。我到達目的地,是在十一月二十八號,接下來的二十九號,到這個月的三號這五天,我都在那裏寫生。我十二月四號來到高鬆,坐上予贊線繞到宇和島,從五號到十號都在那裏寫生,回到東京是十二號早上的事了。這就是我那幾天的行蹤,絕無半點虛假。」

「那麼,我之前聽你說,懷錶在高鬆被偷的事,是發生在四號嗎?」

「沒錯,四號的下午。」

「幾點?」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一點在車站對時間,四點左右想看懷錶的時候,它就不見了。我當時很仔細地把它放進口袋,不可能掉出來。當時有個長相醜惡的男人在附近遊蕩,我想他八成就是扒手吧!所以說,我被扒的時間,應該是在下午一點到四點之間,大概是離開高鬆車站,到金比羅神社的途中被扒的。因爲地點不確定,所以時間也不確定;同樣,因爲時間不確定,所以地點自然也不能確定。」

他似乎快被激怒了,說話的口氣變得十分粗魯。

「當時你跟警察報案了嗎?」

「沒有,我沒報警。在這個充滿血腥、暴力的社會中,被人扒了,根本算不了什麼吧!」

這種消極以對的態度,確實很像膳所善造會採取的行動。

X氏是這一天的下午六點左右,出現在若鬆車站前的。現在的關鍵問題是,膳所究竟是不是X氏?如果他報案了,那就會是最好的不在場證明,這樣一來,事情就到此結束了。

膳所發現自己懷錶失竊,是在下午四點,四點還在高鬆附近的人,想在兩小時後的下午六點,出現在若鬆車站前,在當時無法使用飛機的交通條件下,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要是膳所報案了,調查一定會更加順利;想到這裏,鬼貫警部不禁爲他那消極的態度感到遺憾。

「那,不管是誰都可以,有沒有人可以證實,你在十二月四號下午在高鬆呢?」

「沒有。」他的回答,就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情那樣冷漠。

「那麼,有沒有人可以證明:你在上個月的二十八號到這個月的一號之間,待在室戶岬?如果有這樣一個證人,我也可以省下很多工夫……」鬼貫警部繼續追問。

這下終於惹毛了膳所,他氣得雙目圓瞪道:「混蛋,你……你難道覺得人是我殺的嗎?……我先說清楚,我可沒有殺人啊!……雖然我覺得那種暴力主義者被殺,根本就是替天行道,但我絕對沒有下手!我說沒有就是沒有!……所以,我在四國的什麼地方,做了什麼,都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來問個不停!……混蛋!……」

膳所善造面如死灰,放在桌上的拳頭,不住地顫抖着。

看見膳所的反應,鬼貫警部一時驚愕地愣住了,他直直地望着對方,過了好一陣,才用刻意裝出的冷靜而平緩的口吻,開口說話。他希望能借着措辭,與說話的語調,緩和膳所的激動情緒:「你不要這麼生氣,我並不是懷疑你,也不是要誣賴你。當然,對自己不利的事,你不想說也沒關係,不過,既然你的皮箱裏面,塞了馬場番太郎的屍體,按照常理,你也應該努力證明自己的清白不是嗎?我現在只不過是用排除法,輪流調查包括你在內的,衆多同學而已。」

聽鬼貫警部這麼一說,膳所的怒氣,就像氣球在泄氣一般,慢慢地在縮小。最後,他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似乎是爲了自己不經大腦的言語,而感到慚愧一般。

「你……你說得沒錯。可是,我……我除了堅持自己是清白的之外,真的沒有其他方法了。我沒有殺馬場。我也沒有把他塞到皮箱裏。我在那時候,沒有離開過四國。不管你再問多少次,我也只能像個懦夫一樣,不斷重複着這三點。要是因爲這樣,而被當成兇手或共犯的話,對我來說,是件天大的麻煩,而你也會身陷迷宮之中,結果最開心的,反而就是真兇了。」

說完,他以欠缺冷靜的動作,拿起打火機,爲香菸點上火。

鬼貫警部緊盯着膳所包圍在灰色煙霧之中的表情,然後直接切入了重點:「我先說好,我並不是在懷疑你;只是,之前我請你幫我看皮箱的時候,我覺得你的態度突然……該怎麼說,變得很生硬吧!……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還有把宇和島說成輪島……」

「嗯,聽你這麼一說,我的確該把事情,好好解釋清楚才行,但是看來就連這一點,我也無法給你一個能讓你心服口服的回答。我當時就是害怕,情況會變成這樣。當然,我壓根兒都沒想到,這案子裏會有一個謎一樣的人物,而我還被假定成他了。不過,馬場番太郎在福岡縣被殺的時候,我在離九州頗近的四國旅行,又對馬場與近鬆頗感厭惡,還有,那隻皮箱是我讓給近鬆的,這樣一來,別人一定免不了覺得,這件事情必然跟我,有着某種程度的瓜葛。因此,一想到這些事,我就隱約有一種預感,覺得這件事到頭來,必定會牽累到我身上,這就跟你們說的第六感一樣吧!不過,這件事情可是沒有辦法用一句‘是我這個神經質的人在杞人憂天’,就能笑着打發過去的啊!……事實上,你剛纔不也說了一句跟‘既然馬場是塞在那隻皮箱裏,你當然涉嫌殺人’意思相同的話嗎?……可是,就算你問我‘你在事件發生當時,人究竟在四國的哪裏?’,我也只能告訴你,我處於一個實在無法對你說明的情況當中。」

膳所皺着眉頭說完後,又開始煩躁地抽起了煙。鬼貫警部雖然很想進一步,問一下他所謂的「實在無法說明的情況」的詳情,可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一問肯定又會讓膳所,像淺間火山一樣大爆發,所以,鬼貫警部用淡淡的語氣,換了個話題:「不過,真沒想到,國鐵居然有兩座叫高鬆的車站。」

「那是你知識不足。」膳所似乎很高興話題改變了,他直截了當地說,「高鬆站是有兩座,但山形線的左澤線上,還有一座叫羽前高鬆的車站;再來是島根縣的大社線,還有一座出雲高鬆站;岡山縣的吉備線,有備中高鬆站……當然,不管是高鬆還是幾本鬆,這些地名,都是從當地拿來做地標的,那顆最有特色的松樹而來的,所以就算有三、四個地方地名一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我們日本是松樹之國嘛!……另外,在福島縣跟奈良縣,都能看到郡山這個車站名,而兵庫縣的播但線,與三重縣的關西本線,都有一座叫做‘龜山’的車站。日本海沿岸還有兩座叫泊的車站呢,它們分別在鳥取縣的山陰本線,以及富山縣的北陸本線上。」

「嗯!……」鬼貫警部連連點頭。

「還有,說到叫‘白石’的車站,在熊本縣的肥薩線有一座、宮城縣的東北本線有一座,而北海道的函館本線上,‘白石’是札幌站後的第二站。這樣一算,一共多達三座。所以說,車站同名,並不如你所說的那樣稀奇啊。」

膳所說到這裏,總算露出了微笑。

「我也算是愛好旅行的人,不過論知識,我是遠遠不如你啊!……」說着說着,鬼貫警部也放聲大笑了起來。

膳所的心情能夠好轉,真是再好不過了。

兩人的會談,就在這樣的氣氛中結束了,鬼貫警部要了膳所最近的照片後,便告辭離開,走上昏暗的夜路,往大久保車站的方向前進。不過,他完全沒有達到自己原先拜訪膳所的目的。因爲身爲朋友,要鬼貫警部再更進一步,逼問情感強烈的膳所善造,他實在是辦不到。

明天就是元旦了,在寒風吹拂的月臺上,少女梳着桃割頭①的模樣格外醒目。

①日本傳統發塱,因後腦部的頭髮分成兩邊,像切開的桃子一般而得名。

鬼貫警部坐在長椅上,細數今晚的收穫。仔細想想,膳所不怛無法舉出,最重要的四國之旅的不在場證明,最後甚至還發了脾氣,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解釋成,是爲了掩飾自己的狼狽而演的一場戲。

對於在警視廳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事,膳所的確嘗試着,做出了符合他個性的說明,但是他的理由,是絕對無法讓鬼貫警部全盤接受的。總之,只要能抓到那個扒手,就能確定膳所說的是否屬實了。

雖然希望渺茫,但鬼貫警部決定照規矩,明天向高鬆的警察確認此事。然後,他搭上了往淺川①的列車。

①高尾車站開業初期的舊稱、據信該名是來自流經車站旁邊的南淺川。該站周邊在與八王子市合併以前,被稱爲淺川町。

03

一九四九年就在混沌中過去了,新年一視同仁地降臨到鬼貫警部身邊,不過,鬼貫警部仍然只是用他那副一點兒都不喜氣洋洋的表情,啃着用來代替年糕湯的奶油吐司。

新年的第二天,從「射干花號」的客艙長與望洋樓的領班那裏,送來了限時信。鬼貫警部將自己的滿心期望,全都寄託在這兩封關係到蟻川愛吉,究竟是不是X氏的信件上。

客艙長在信中寫道:

十二月六號晚上,本船從大分港出航後,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您信中所附照片中人,即三等艙乘客蟻川愛吉,針對臭蟲之事,與我爭論了一番,這確有此事。但本船絕無臭蟲孳生,歡迎您有朝一日親臨本船,享受一趟舒適的海上之旅。

大分市望洋樓賓館的回信,也只不過是證實了蟻川所言不虛的佐證。

蟻川愛吉先生於十二月五日的下午,三點左右駕臨敝店,住宿一宿,翌日六號即啓程離開……

領班用了一連串過分禮貌的句子,強調了蟻川先生是店裏的常客,所以,自己所說的話,絕無半點虛假等。

收集到這些資料後,蟻川愛吉的不在場證明,幾乎可以篤定爲真了,而隔天寄來的德山站公安官的回信,則使得這個不在場證明,更加趨於完美無缺。

前略,僅就要點簡述。

您所詢問的蟻川愛吉先生,於十二月五號凌農兩點半左右,利用東京出發,前往長崎的普快列車2023次列車的停車時間,向本人報案。蟻川氏指稱,自已在該列車停靠柳井站時,在二等車廂內,遭人盜走一隻黑色摺疊式皮包。

另附上此人親筆填寫之失竊報案單給您參考。此人因印鑑置於失竊之摺疊式皮包中,一同失落之故,因此,於報案單上捺印拇指印,或許對您會有些許幫助。使用完畢後,還請務必將此資料送回。

謹此!

昭和二十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

此致

鬼貫先生

山口縣德山車站,鐵路公安官加藤數馬

印在失竊報案單上的拇指印,簡直鮮明到讓人覺得刺眼。鬼貫警部將這些東西送去鑑定,結果跟小河內的住宿名冊中的筆跡一樣,確定都是出自蟻川愛吉的手筆。經過這番詳細調查之後,蟻川愛吉越發顯得清白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坐「射干花號」三等艙的事。一般來說,越是短途的航線三等艙的室內,也就越髒亂污穢。因此,一般慣於旅行的人,就算火車坐三等車廂,搭船的時候,也會坐二等。而且,粟田商船負責跑瀨戶內海航線的船中——當然其中也有例外——會有跑江湖的人,光明正大地擺桌聚賭,有些二等船客,就在船上輸個精光,警方也很難取締這種行爲。蟻川居然去搭這種船的三等艙,着實令人費解。

不過,這個疑問在鬼貫警部看過導遊書後,馬上就解開了:「射干花號」沒有頭等艙,而二等艙只能容納六名旅客,因此,只要買票時遲了一些,二等客艙就客滿了。這樣一來,不搭三等艙的話,就得從陸路繞遠路才能回來。因爲嚮往瀨戶內海夜景,而搭船的蟻川愛吉,想必被船中嘈雜的氣氛,吵得頭痛不已吧!

收集了這些證據以後,蟻川愛吉在十二月四號下午到五號,經由山陽本線前往大分的事實,已經是鐵一樣的事實了。因此,鬼貫警部想把蟻川與X氏串在一塊的想法,就像一頭撞進死衚衕般,陷入了僵局。把這個「不在場證明」,與小河內的「不在場證明」合在一起看的活,在北九州殺死馬場番太郎的人,以及一身藍衣、神出鬼沒的X氏,都不可能是蟻川愛吉了。

04

蟻川愛吉的不在場證明成立後,膳所善造拒絕說明自己的行動這件事,再次吸引了鬼貫警部的全部注意。但目前他無計可施,所以決定,等到新年假期結束,再派丹那刑警,清查膳所家附近的洗衣店,以及膳所做衣服的西服店,找找看有沒有藍色衣服或大衣、圍巾等等喬裝道具的線索。

接下來,爲了整理事件主要人物錯綜複雜的行動,鬼貫警部做了一張表格。

時間

X氏的行動

膳所善造的行動

近鬆千鶴夫的行動

蟻川愛吉的行動

12月4日

18:00,現身於若鬆車站。

在香川縣高鬆

傍晚19:50,從福間車站坐上前往門司港的112次列車。

繼續搭乘從東京到長崎的2023次列車

經過二島、遠賀川、福間等地。

自稱下午一點到四點間,被人偷走懷錶。

後轉程從門司港出發,前往東京的2022次列車,前往神戶方向前進。

21:20投宿於博多車站前肥前屋旅館

12月5日

搭船到對馬。

自稱在愛媛縣宇和島寫生

凌晨一點四十分,2022次列車剛從三田尾站出發,向車上要求急救藥品。

凌晨兩點半,向德山車站的公安官報案,指稱在柳井車站,被人偷了東西。

下午14:00投宿於嚴原館旅館

下午15:00,投宿於大分縣望洋樓。

12月6日

一早離開嚴原館旅館

同前

在兵庫縣別府町,從深夜至第二日(12月7日)日出前,服毒跳水自殺。

晚上21:20,搭上從大分港出航的「射干花號」跨海渡輪

後行蹤不明

12月7日

行蹤不明

同前

上午十一時,有人發現死者遺物。

「射干花號」跨海渡輪傍晚18:00抵達大阪

知道蟻川愛吉不是X氏之後,鬼貫警部的目標,自然轉向了不在場證明不夠確定的膳所善造,然而,要是他像前天晚上一樣,大發睥氣的話,是達不到什麼效果的。因此,除了慢慢突破他的防線之外,也沒有其他的方法了。

05

鬼貫警部離開了仍然沉浸在過年歡樂氣氛中的東京,坐上一月三號晚間,十九點發車的夜行列車「西下號」。香川縣高鬆警察署,回覆了鬼貫警部的詢問,通知他:那名偷了膳所善造手錶的扒手被逮捕了,此刻正被拘留在他們那裏;因此,他想趕在那個扒手,被移送到檢方之前,和他見上一面,以確認膳所的不在場證明是否爲真。

鬼貫警部從岡山到了宇野,在一月四號的十一時四十五分,坐上聯運船離開了棧橋。

他望着發現近鬆千鶴夫屍體的下津井方向,心中感慨萬千。海面一反常態起了風浪,小小的渡輪,很快就開始晃動起來,盛裝打扮的乘客當中,很多人已經臉色蒼白,緊閉着雙脣,努力地與暈船搏鬥。

將近一個小時以後,從前方的艙口,已經可以望見高鬆城。接着,屋島出現在衆人的左手邊,看到這幅景象,乘客們總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開始發出一陣陣窸窸窣窣的嘈雜聲。

又過了半個小時,甲板那邊突然傳來船員的叫喊聲,呼應着這一聲叫喊,迴應的聲音越過海浪,清晰地傳入了衆人的耳中。

終於,渡輪即將停靠在高鬆的棧橋了。不久後,聯運船的船體,撞到了四國的土地,發出鈍重聲響的同時,也傳來了絞盤正在下錨的聲音,和響徹天際的低沉汽笛聲。這時候,原本因爲暈船而昏昏沉沉的人們,立刻精神百倍,開始慌慌張張地整理行裝,做起了下船的準備。

鬼貫警部離開棧橋後,便坐上出租車前往警察署。一切聯繫作業,都進行得很順利,不久,鬼貫警部就在偵訊室裏,與那名扒手會面了。根據調查報告中的記載,那名扒手的姓名是吉田與五郎,四十三歲。他那剃成平頭的頭髮,已近全白,臉頰凹陷,一臉的寒酸相。

「吉田有嚴重的口吃,沒辦法正常說話。他因爲遭遇了一些不公平的事情,所以才變得有些反社會的傾向。他也算是一個可憐的人哪!」

已過中年,長得與野野市刑警頗爲神似的刑警,用扒手聽不見的音量,對鬼貫警部輕聲耳語着。

「所以,就由我來代替他,向您做說明。他在十二月四號當天,從您詢問的那名男子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偷走了名片夾,地點在琴平神社境內。對你們外地人來說,或許‘金比羅樣①’的名號會比‘琴平神社’要好懂得多吧。」

①位於香川縣琴平町,象頭山上的金刀比羅宮的呢稱。此處以擁有一千三百六十八級石階的參拜道而聞名。

當時,金比羅神社的參拜者數量銳減,位於大門前參拜道旁,櫛比鱗次的各家茶店門可羅雀,店家都煩惱着,要不要把他們擁有百年曆史的暖簾給收起來。

「我是在他下手之後,馬上以現行犯逮捕的,不然的話,名片夾應該已經不知道,被丟到哪兒去了吧!」

「你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多虧你的機警……」鬼貫警部對他微微一笑,然後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贓物,細細觀看着。

懷錶的銀殼已經相當老舊了,但一按下小小的按鈕,懷錶就用清澈動人的聲調,報出時間,刑警也眯着眼睛,豎起耳朵聆聽了起來。鱷魚皮的名片夾上,標示着持有者的姓名縮寫ZZ,裏面放着紙鈔與膳所善造的名片。

「他被逮捕的具體時間呢?」

「剛過三點鐘的時候。我是下午一點多的時候,在高鬆車站發現吉田的,然後花了兩小時左右跟蹤他。」

「三點多嗎?……」

三點還在高鬆市的人,要在三小時後的六點,現身在北九州,除非是乘飛機,否則是絕不可能的。鬼貫警部從口袋中,拿出膳所、近鬆以及蟻川的照片,排在扒手的眼前。

「怎麼樣,你偷的人在裏面嗎?」

「……這……這個。」吉田與五郎立刻指向膳所的照片。

「那麼,你確定沒錯?」

「沒……沒……沒錯。」

「他說的是真的,這個人的長相,我也記得很清楚。抓到吉田的時候,我想叫住被害人,可是他們兩個,好像沒聽到似的,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

「什麼……他們兩個?」鬼貫警部不自覺地擡高了聲調,聽起來就像在質疑刑警的話一般。

「是的,是兩個人,他跟一位穿着合身洋裝的女性……」

膳所善造當時竟然正跟一位女性走在一起。這麼說來,他之所以強烈抗拒,爲自己的「不在場證明」舉證,是爲了避免牽扯到那位女士嗎?不過,考慮到膳所即使讓自己,陷於不利的處境,也要隱瞞那位女士的存在,鬼貫警部就沒有再向刑警,過多追問這件事了。

離開警察署大樓之後的鬼貫警部,沿着回棧橋的路,慢慢走着,並以剛纔的收穫爲起點,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緒。

膳所善造在十一月二十八號,到十二月一號,這四天內的行動尚未理清,因此,他有沒有殺馬場番太郎一事,還無法最後確定,但至少已經可以肯定,膳所並非X氏了。

這麼說來,既然膳所善造在十二月四號的行動,已經如同他所主張的是事實了,那麼二十八號到一號這四天內,他在室戶岬這件事,應該也一樣是真的吧!那幾天,他恐怕是和那位女士,一同享受寫生的樂趣吧,但因爲某種緣故,膳所善造不能讓她曝光,因此,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得隱忍下來,讓自己的不在場證明,變得曖昧不清。

暫且先把誰殺死馬場番太郎這件事放在一邊,將問題集中在誰是X氏這一點的話,那麼,可能性就只限定在擁有同一款皮箱的蟻川愛吉身上了。鬼貫警部曾數度搖擺不定的偵查方向,現在總算找到了明確的目標。

倘若蟻川愛吉就是X氏的話,那麼十二月五號凌晨兩點半,在德山站下車,以及在同一天的下午三點,投宿望洋樓這兩件事,必定都是他故意佈置的行動。只要這些「不在場證明」都是僞造的,經過徹底調查之後,一定能夠破解。對擁有堅忍不拔性格的鬼貫警部來說,這是他最適合不過的工作了。

鬼貫警部再次坐上渡輪,回到宇野,前往岡山。

06

鬼貫警部的下一個目標,自然就是那位德山車站的公安官了。當鬼貫警部轉乘停靠在岡山車站十五分鐘的普快列車時,赫然發現那就是蟻川愛吉說的,他曾經搭乘過的2023次列車。在將近八小時的奔馳後,列車到達了德山車站。

本來打着盹兒的鬼貫警部,在接近德山車站時,就已經完全清醒了。他輕輕打了個哈欠,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在夜風吹拂的車廂門廊上站好,就在列車停下的同時,他輕巧地跳上了月臺。

深夜的德山車站一片靜寂,杳無人跡,僅有賣茶小販的叫賣聲,從遠方不住地傳來。狹長而雪白的水泥月臺上,吹過了一陣無聲的風。

列車停靠的時間僅有十二分鐘;如果和公安官之間的會談,可以簡單解決,鬼貫警部還打算繼續搭乘這班列車,因此他加大了步伐,朝着月臺的一端迅速前進。

公安官的值勤辦公室中,有一位公安官,正把手伸到小小的火盆上,無所事事地坐着。午夜零時纔剛接手值班的這位公安官,正是鬼貫警部要找的加藤公安官。

「你好,非常感謝前幾天你詳盡的回信。其實,我就是爲了那個案子來的。我在信中提過的那個人,在某件謀殺案中涉嫌重大,不過,倘若他在十二月五號凌晨兩點半,曾來過這裏的事是事實的話,那麼,他就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因此,我也得鄭重其事地調查清楚才行。請問,我剛纔說的日期與時間,都是正確的嗎?」

年輕的公安官像是很感興趣,仔細聽着鬼貫警部的說明。

「您說的沒錯。就像我之前報告的,那是在十二月五號的早上——說得更精準的話,是在2023次列車停靠本站的時候,也就是現在這個時間。」

「他說他的黑色摺疊式皮包,被偷了對吧?」

「是的,‘東西是從岡山到這裏的途中被偷的,所以小偷或許是在柳井站下的手。’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那件失竊品找到了嗎?」鬼貫警部進一步詢問。

「不,還沒有。恐怕再也找不到了吧!」

「先跟你說聲抱歉,接下來我說的話,聽起來可能會像在懷疑你,但將一切查個水落石出,本來是我的職責,所以請你千萬不要見怪。關於你寄送給我的失竊報案單,仔細一想,也有可能是他本人先填好一張報案單,摁上拇指印後,再由共犯帶來這裏偷偷替換的。你覺得呢?」

「我想不會有這種可能。照片裏的人,就在你手扶着的那張桌子上,填寫了那張報案單,還在我的面前,捺下了拇指印,所以,絕對不需要這樣的疑慮。」公安官用斬釘截鐵的口氣,篤定地迴應道。

儘管鬼貫警部想再堅持一下自己的意見,但只要筆跡跟拇指印,確定就是蟻川愛吉留下的,那麼,他除了放棄這個懷疑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跟在小河內時的情況相同,德山站的不在場證明,雖然必定是僞造的,但住宿名冊與報案單上,卻都留下了「筆跡」——這個絕對不容置疑的證據,因此,蟻川愛吉才能一直處於無可撼動的地位。

當鬼貫警部從值勤辦公室走到月臺時,發車的鈴聲正好響了起來;擴音器中傳出帶着睡意的廣播聲,像是連珠炮似的,催促着旅客儘快上車。

鬼貫警部再次成了車中的乘客,但他看起來卻一點兒都不悲觀。蟻川愛吉的不在場證明,毫無疑問一定是假的。不管是多優秀的魔術,裏面都會有讓觀衆的眼睛,產生錯覺的詭祕訣竅。蟻川的不在場證明也是一樣,從後臺看的話,一定能看到某種欺騙手法。對現在的鬼貫警部來說,不管怎麼看,都覺得蟻川愛吉不在現場的證明是完美的,然而,它越是完美,他想要破解它的鬥志,也就越是高昂。

鬼貫警部拿出筆記本,比較着蟻川與X氏的行動。就像他先前已經思考過無數次的一樣,蟻川愛吉在岡山站附近飛馳時,X氏現身於若鬆站前;當蟻川出現在德山車站的時候,X氏則住在博多的旅館中,而且,蟻川愛吉投宿在大分市望洋樓的時候,X氏應該在對馬。現在,鬼貫警部的攻擊目標,得要轉向這一人分飾兩角的祕密了。

07

鬼貫警部在門司轉乘日豐線,於午後到達大分。位於濱海道路上的望洋樓,是一家十分豪華的旅館,大門和庭院都設計得獨具特色。

坐在櫃檯的領班,是個膚色青腫、好似患上了維生素C缺乏症的中年男子。他用過分殷勤的態度,回答着鬼貫警部的問題:「是的,蟻川先生從戰前,就是敝店的常客了,所以,敝店的人都認識他……是的、是,沒錯,就像在下前幾天,寄給您的信裏說的一樣,蟻川先生是在五號下午,剛過三點的時候,蒞臨敝店的。是的,這件事情,在下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您不相信的話,請看這本住宿名冊,上面有蟻川先生親自填寫的資料。」

在領班拿來的住宿名冊裏,十二月五號的那一頁上,確實有蟻川愛吉親筆寫下的住址與姓名。在望洋樓查到的情況,與德山車站如出一轍,只不過是小河內村鴨屋分店的翻版而已。

「那麼,這個人在這裏,一共住了幾天呢?」

「是的,他住了一晚,第二天說要搭晚上的客船,去大阪後就離開了。」

「他有沒有招待什麼客人……」

「是的,蟻川先生招待了同業人士,以及客戶。五號晚上,還叫了一個藝伎團過來,當晚可說是熱鬧非凡啊。」

除了旅館的女服務員外,還有他招待的客人,與藝伎等許多證人,看來領班的這席話,應該是可信的。

鬼貫警部離開了望洋樓,他這個時候的心情,就如同仰望着聳立在前方的絕壁,頓時感到束手無策的旅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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