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九號,早上十點多,鬼貫警部接獲了黑色皮箱送達的通知。
當鬼貫警部走到警視廳大門口的時候,不料近鬆由美子正站在那裏。
「我把皮箱當成隨身行李託運,然後就跟着它一起來東京了。今天早上纔到的。」
或許,是因爲她太久沒有踏上東京的土地了吧,她的臉頰猶如發燒一般,泛着紅暈,眼中散發着閃亮的光輝。由美子今天穿的服裝,也相當有品位。此刻的她,身穿斗篷式黑色大衣,戴着附面紗的綠色帽子,在保持寡婦應有拘謹的同時,也稍稍嶄露了自己的個性。
「皮箱就交付給您了,待您有空閒的時候,再來解答一下,我的諸多疑問吧。」
只要有了這隻皮箱,想證明近鬆的清白,不過就是時間問題罷了一鬼貫警部在心裏這樣想着。他的臉上露出了開朗的笑容,展現出充分的自信。
等由美子回去後,鬼貫警部立刻打電話,給膳所善與白川運輸行,拜託他們來鑑定這隻皮箱;另一方面,他也命令部下丹那刑警,徹底清查皮箱的出處。
與行李箱不同,普通皮箱並沒有相當於蓋子的東西。皮箱使用時,要先將箱子直立起來,然後把箱子從中間向左右拉開。其中一側的半個皮箱,就像是把衣櫃嵌人其中一般,並列着一排抽屜,另一側則像是吊衣櫃一樣,在上方固定着衣架。但是,這隻皮箱卻捨棄了抽屜部分,而是直接做成一個整體,讓它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隻很大的行李箱,可以說是一類變形的皮箱。因此可以預見,要找出製造廠家,將會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
當鬼貫警部終於空閒下來的時候,工友拿了一封信給他。那是梅田警部補寄來的信。鬼貫警部打開信封一看,信上寫着:不管怎麼查,都查不到戴着藍色眼鏡的神祕紳士,出現在若鬆火車站以前的行蹤。雖然信件內容令人悲觀,不過,深信破案在即的鬼貫警部,一點兒都不會爲此感到沮喪。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後,膳所善造來到了警視廳。他戴着黑色軟氈帽,身穿黑色斗篷大衣,腳蹬木紋細密的桐木駒木屐,裝扮得非常帥氣。
①使用從桐木材中,挖出的木板做的木屐,這樣使木紋細直,且沒有中斷。
「哎呀,你來了啊!……這麼冷的天,還把你叫出門,真是不好意思!……」鬼貫警部滿臉客氣地說着「還有,謝謝你昨天送的托盤,我一回來之後,就馬上拿出來使用了。」
膳所瞥了托盤一眼。像是略微安心下來似的,他漫不經心地環視着四周說道:「看來,我的老觀念還是改不了呢!警察局這地方,實在讓人很不舒服,稅務署跟這裏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哪!」
他一說完,就從袖兜裏拿出香菸,急急忙忙地點上了火。
「雖然有句話叫‘檢察法西斯①’,不過,這棟建築物的造型,還真是跟殘害人權時代一樣,呆板無趣哪!這個大門玄關的壓迫感是怎麼回事,設計這裏的建築師,實在是連一點兒美感都沒有哪!」
①指檢警方面以暴力或強迫的方式,強制行使搜查權,來自一九三四年的「帝人事件」,這裏是借用「法西斯」的意大利文「Fascio」與英文「Fashion(流行款式)」同音的俏皮話。
就在他們這樣漫無邊際地閒聊之際,白川運輸行的老闆也來了。當他走到警視廳的門口時,看到了被綁成一串,準備移送檢察廳的嫌疑犯隊伍,臉上頓時浮現出了,不知道算是恐懼、還是同情的複雜表情。
鬼貫警部將他們兩人帶到黑色皮箱跟前,回頭向運輸行老闆說:「白川先生,請過來辨識一下,這是不是你從原宿車站,寄出去的那一隻黑色皮箱?」
當然,對方應該加以否認的:不管是這個運輸行的老闆,還是膳所善造,都得毫不猶豫地承認——眼前這隻黑色皮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隻皮箱。
運輸行的老闆微微傾身,碰觸着那黑色只皮箱,仔細調查了一下它的外緣;接着,他又將它橫躺放平,用眼睛掃視着皮箱底部。不久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站起身子說道:「就是這個。我從膳所先生家裏拿到的,毫無疑問,就是這隻皮箱。」
「什麼,你……你真的確定嗎?」
鬼貫警部不自覺地擡高了音量,傾身向前。從理論上來說,這隻皮箱應該不是Z皮箱,而是X皮箱啊!
運輸行老闆就像受到叱責似的,頓時縮起了身子,提心吊膽地小聲重複了一次剛纔的迴應。
「什麼,這……這是不可能的啊!……」鬼貫警部說道。
「不,絕對沒錯。您要是不相信的話,就請那位先生過來看看吧!」
「讓我瞧一瞧。」
膳所善造把斗篷大衣的下襬撥開,屈身蹲下,仔仔細細地檢查起皮箱的外側。當他接下來把皮箱打開,想看一下內部的時候,他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咦?這稻草是什麼啊?」
「不,沒什麼。」
等到鬼貫警部若無其事地,清出稻草屑跟橡膠布後,膳所重新詳細地,調查了黑色皮箱的內側。
「好像有股奇怪的臭味哪!」
膳所維起了眉毛,自言自語般地嘟噥着。然後,他吃力地挺直腰,站了起來。
「如何,這是你轉讓給近鬆的皮箱嗎?」鬼貫警部用迫不及待的口吻問道。他的表情異常認真,好像要將對方一口吞掉似的。
「沒錯,這的確是我先前的那隻黑色皮箱。你看這裏和這裏,都有獨特的損傷痕跡,若不留心是絕對看不出來的。除此之外,在它內側,還有更多除了我之外,沒人分辨得出來的標記。不過先別管那些了,你來看看這個吧;這是我在運輸行的人來之前,用黑漆塗掉的痕跡。在這下面有我名字的縮寫ZZZZ,是用白色琺琅漆寫的,因此,只要把漆去掉,馬上就能知道,這是不是我的皮箱了。」
「這樣啊……」鬼貫警部的語調,頓時變得陰鬱低沉起來,就連外表看起來,也像疲倦至極了般,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過了不久,像是要幫自己打氣似的,鬼貫警部恢復了開朗的態度。
向運輸行老闆道了謝,並將他送出門後,鬼貫警部再次站到了皮箱前。
「這隻皮箱到底有什麼問題啊?」膳所問道。
「其實,這裏面裝過屍體。」
「啊……屍體?……」
膳所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反射性地向後一躍,遠離黑色皮箱。
「你別嚇我好嗎!」
「我沒嚇你,這是真的。」
「髒死了,拜託讓我去洗手吧!……」膳所善造頓時神經質地皺起眉頭,像在找水龍頭開關似的,左顧右盼着。
「好,我馬上帶你去。不過,你真的不知道,這裏面裝過屍體嗎?這件事在報刊上也有報道,我之前還以爲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鬼貫警部狐疑地說。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在這個月十號被人發現的。」
「這樣的話,我當然不知道了,那時候我正在旅行嘛!」
鬼貫警部在許可範圍內,向膳所說明了近鬆和馬場的事情。
「哇,這可真是驚人哪!雖說近鬆那傢伙,本來就常常做些奇怪的事,不過,這次他似乎做過頭了呢!」膳所瞠目結舌地說着。
「不過,我做夢也想不到,馬場番太郎居然會死得這麼慘啊。我跟那傢伙,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彼此看不順眼,互相輕蔑。對他來說,像我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畫家,完全沒有存在價值,而我則覺得,像他那種稱頌暴力與戰爭的男人,根本是社會的毒蟲。」
膳所一副對馬場的死,一點兒都不感到同情的樣子。
「兇手一定是近鬆千鶴夫那小子吧?……不過,把屍體塞到皮箱裏再寄出去,這實在不像正常人乾的事情啊!兇手就要像兇手一樣,要設法隱瞞罪行啊……那,你們抓到近鬆了嗎?」
「跟抓到差不多,因爲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了。」
「哦,是自殺嗎?」
「表面上看是這樣。」
「所以是他殺嘍?」膳所善造吃驚地說。
「實際上是這樣。」
「那麼說來,兇手不是他?」
「……」鬼貫望着老同學笑了笑。
「他是什麼時候死的啊?」
「這個月七號左右。」
「在哪裏?」
「兵庫縣別府町,一座瀕臨瀨戶內海的港町……」
膳所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慌忙問道:「馬場是三十號左右,在福岡被殺的嗎?」
「沒錯。」
「那麼,裝屍體的黑色皮箱,是在四號被寄送的?」
「是。」鬼貫警部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
「近鬆那小子的死因呢?」
「氰化物中毒。」
「所以說,你覺得兇手另有其人?」
膳所善造用挑戰似的口吻問着,那削尖的鼻頭與細長的下巴,本來完美地展現了,他身爲藝術家的敏感性格,但是現在,那鼻頭與下巴看起來,卻好像要向前刺出了一樣。
「嗯。」面對膳所的質問,鬼貫警部只是簡短應了一聲。他開始懷疑,對方該不會是明知故問吧?
膳所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不久之後,他煩躁地將手指關節,弄得噼啪作響,然後突然轉頭,望向鬼貫警部說:「那麼,我就先告辭了。從三點開始,我在銀座的孔雀堂有粉彩畫展。只要知道這隻皮箱,是我讓給他的東西,就沒有我的事了吧?晚些時候找一天,大家聚在一起喝一杯吧!」
「什麼,你要回去了?……我本來還想請你喝杯咖啡的,不多待一會兒嗎?」鬼貫警部故意這樣問道。
但是膳所轉過身,連一句話都沒回就離開了。
鬼貫警部完全不明白,爲什麼他的態度,會有這麼大的轉變,只能站在那裏,神情錯愕地看着緊閉的門扉。
02
膳所善造回去之後,鬼貫警部坐到了桌前。那隻皮箱不是X皮箱,而是Z皮箱,這個事實證實了,鬼貫警部先前堅信的東西,根本不堪一擊。由兩人口中說出的「裝進馬場屍體的是Z皮箱」這樣的證言,毫不留情地把鬼貫警部「在二島車站偷偷替換皮箱」的假設給擊得粉碎。
更進一步說,相較於「當時有充分時間,交換兩隻皮箱的內容物」的說法遭到否定,「這個藏屍皮箱就是Z皮箱」這句證言,更代表了鬼貫警部所謂「馬場番太郎是在東京被殺害」這個假設,已經成了無本之木了。
畢竟,按照這種說法,寄放於二島車站,並從那裏寄送出去的皮箱,一直就都是Z皮箱,而從若鬆車站到遠賀川車站之間,由卡車載運的黑色皮箱,也一直都是X皮箱。那麼,「X皮箱中塞進了馬場的屍體,往返於東京與福岡」這個假設,也只不過是鬼貫警部爲了賣弄推理本事,而在冬夜裏做的一場荒唐大夢罷了——馬場番太郎果然還是在那個防空洞中,被人殺害的。
然而,如果馬場番太郎真的是在防空洞中被殺的話,那鬼貫警部就無法推翻「近鬆千鶴夫是兇手」這個說法了。鬼貫警部的腦海中,清楚地浮現了今天早上纔剛見過的、由美子身影的特寫。當時的她,之所以和平常不同,看起來那麼的快樂,一定是因爲堅信着,自己很快就能夠證明近鬆是清白的緣故。要他現在才告訴她,自己的推理錯了,讓她失望難過,鬼貫警部實在做不到。
鬼貫警部失去了思考能力,像是座石像般,倒呆地坐在椅子上,獨自品嚐着慘敗的滋味。不過,經過了一陣短暫的停頓之後,他猛然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這樣一直悲觀下去。不是還有一個叫X氏的可疑人物嗎?只要能找到X氏的真實身份,那謎題就會自動解開了。至於自己的邏輯,會出現這麼大的錯誤,一定是因爲其中某個地方自相矛盾了,而自己尚不自知。
仔細想想,近鬆千鶴夫完全按着X氏的操控行事,最後,連死了都還被迫替X氏頂罪,真可說是個聽話至極的木偶,不是嗎?那麼,既然如此,X氏扛着X皮箱,做出的那些詭異舉動,其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呢?鬼貫警部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撐住自己的下巴,睜着一雙茫然的眼睛,急着想要找到一個結論。對不喜歡吸菸的鬼貫警部來說,這動作與他一點兒都不匹配。
最後,鬼貫警部得出了一個非常不可靠的結論。雖然不滿意,但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更加合適的解釋方法了。
X氏之所以做出這些詭異的舉動,其目的,就是爲了當警方之中,有某位機警的警官,懷疑近鬆千鶴夫的自殺有問題,並找到貨車司機彥根半六,並發現X氏在背後搞鬼時,藉着兩隻黑色皮箱的移動,讓他以爲馬場的屍體,是從東京車站寄出去的——也就是說,兇手的謀劃,就是爲了讓警方以爲:他是在東京殺害馬場的。
假如警方對近鬆千鶴夫的自殺,沒有任何疑問,那他煞費苦心設計出的皮箱詭計,就根本派不上用場了。但就算是這個結果也沒關係,不是嗎?警方並不懷疑近鬆千鶴夫自殺,就代表着近鬆千鶴夫不只是被看做是殺害馬場番太郎的兇手,而且,也被認爲他在受到法官審判之前,就已經爲自己的罪行,做出了個人了斷。在這種情況下,警方壓根兒不會想到,此案背後,還有一個狡猾的X氏的存在。也就是說,X氏希望不管警方採取什麼措施,都能有一個萬全的應對吧!……
但幸運的是,鬼貫警部並沒有妄下定論,而是慎重地讓人鑑別那隻黑色皮箱,並藉此發現了邏輯上的矛盾,因此,纔沒有落入X氏所設的騙局之中。如果沿着這個思路,X氏的真實身份,就只限於符合以下四個項目中的人了:
①X氏在警方推測馬場番太郎遭到殺害的時間,亦即十一月二十八號,至十二月一號之間,待在二島或二島附近。
②X氏在十二月四號——也就是裝馬場屍體的皮箱,被寄送出去的當天,其本人就在二島,並於次日——十二月五日前往對馬。
③X氏知道近鬆千鶴夫在蟻川的幫助下,得到了膳所的皮箱。
④X氏對馬場及近鬆,都有殺害的動機。
符合這四個項目的人,不就是膳所善造嗎?……
雖然鬼貫警部還沒有問清楚,那次寫生旅行的詳細經過,但既然膳所說,自己去過高鬆跟宇和島,並在那裏逗留了幾天,那他當時一定在四國。四國與九州之間,由數條交通路線聯結在一起,在晴朗的日子裏,甚至可以從宇和島,看見大分縣佐賀關精煉所的煙囪。想從那裏前往九州的話,只要向漁夫借一艘小船,應該就能夠輕鬆渡海了吧!
再接下來,要從四國前往近鬆千鶴夫的葬身之處——關西的別府町時,只要藉助淡路島這個跳板,不就可以了嗎?……
更進一步說,膳所將自己的黑色皮箱,經由蟻川愛吉之手,交給近鬆千鶴夫的事情,就算蟻川不說,只要警方想查的話,隨手就能查得到。
這樣一想,鬼貫警部便覺得,昨天膳所聽到皮箱讓給近鬆時,表現出來的驚愕;還有今天,被告知皮箱裏塞過屍體時的神經質,其表情,都只是爲了隱匿自己的罪行,而故意展現出來的,一種過度誇張的表演罷了。
最後一個問題是動機。膳所曾經說過,他厭惡且藐視馬場番太郎,可能這種厭惡感,逐漸演變成了殺意,也可能還有鬼貫警部所不知道的內情吧!……
另一方面,昨天從蟻川愛吉那裏聽到的事情,已經足以構成膳所善造憎恨近鬆千鶴夫,並引發殺機的理由了。
一切的線索都指向膳所,不是嗎?
剩下的疑問就是,膳所善造究竟是如何操縱近鬆的。像膳所那樣直率的人,要他口蜜腹劍地接近近鬆,還要在不被察覺動機的情況下,設法羈縻住對方,從膳所的性格來看,鬼貫警部實在無法想象,他真能做得出來。同樣的,他也無法想象出,膳所用以羈縻近鬆的手段跟方法。但是,即便如此,這也並非絕對不可能。
另外.膳所待在四國的時候,要在十一月三十號,從新宿車站寄送出號稱裏頭放着「薄鹽鮭魚」的X皮箱〈當然裏面放的並不是屍體,但是否真是薄鹽鮭魚,還有待商榷》的話,或許需要一名共犯的幫忙,不過,也不能排除他自己火速趕回東京,偷偷寄出黑色皮箱的可能。不論如何,這些事只要等調查,結果一步一步出來後,就會真相大白了。
鬼貫警部總算給這個案子下了結論,他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但是不久以後,他的腦中又浮現出另一個疑問:如果膳所善造就是X氏的話,他不是應該主張那個皮箱是X皮箱(更準確地說是非Z皮箱),好僞造出馬場番太郎是在東京被殺的假象纔對嗎?沒錯,膳所一定很想這麼說,但不巧有運輸行老闆的證言,所以,他就算不願意,也只得承認:那隻黑色皮箱是Z皮箱吧!要不是因爲鬼貫警部天生的小心謹慎,叫了那位運輸行老闆過來的話,膳所的企圖,應該就會成功了。
總之,是他運氣不好,才無法用X皮箱頂替Z皮箱。這件小事,出乎意料地將膳所費了千辛萬苦,才完成的兩起謀殺案,逼到了幾近敗露的邊緣。
個性善良的鬼貫警部,不由得爲膳所的不幸,感到一陣同情。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悄悄拿起聽筒,打到銀座的美術材料行——「孔雀堂」。
「啊!我正要離開店裏呢!……」膳所善造接起電話應道。
「是嗎,幸好趕上了。不好意思,剛纔要你特地來一趟。說到這個,我還有點兒小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說你從十一月二十六號開始,就一直在四國旅行,對吧?」
「我不記得我說過這話呢。」
「咦?……可你昨天不是說,你去了宇和島,還在高鬆被人偷了嗎?」鬼貫警部吃驚地問。
「鬼貫兄,你聽錯了。我說的不是宇和島(Uwajima),而是輪島(Wajima)!」
「輪島?……你是說能登半島的輪島嗎?」鬼貫警部十分意外。
「沒錯,說到輪島,當然是石川縣的輪島啦!」
「那你說在高鬆遭小偷是……」
「既然我去了石川縣,那我說的當然是石川縣的高鬆①啦!」
①日本以「髙鬆」爲名的地區甚多,包括巖手、宮城、福島、乃至於東京、大阪等,都有以「髙鬆」爲名的地方。
「石川縣的高鬆?」
「沒錯,那是坐七尾線從金澤往輪島,途中會經過的車站唷!……哈哈,你小子想到哪裏去啦?」
「那,你昨天給我的托盤,不是宇和島漆器嗎?」
「那是輪島漆器唷……你聽見了嗎?……我現在很忙,先掛電話了!」
就在鬼貫警部錯愕不已的時候,他的耳邊響起了對方用力,將話筒放回原位的聲音。
鬼貫警部手裏緊握着話筒,皺着眉頭,就像聽完了一場‘白馬非馬①’的辯論般,迷惑之外,更是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
①中國古代邏輯學家公孫龍(約公元前320--250年),提出的一個著名的邏輯問題,出自《公孫龍子·白馬論》。據說公孫龍過關,關吏說:「按照慣例,過關人可以,但是馬不行。」公孫龍便說白馬不是馬:「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馬非馬。馬者,無去取於色,故黃黑皆所以應。白馬者有去取於色,黃黑馬皆所以色去,故惟白馬獨可以應耳。無去者,非有去也。故曰:白馬非馬.馬故有色,故有白馬。使馬無色,由馬如己耳。安取白馬?故白者,非馬也。白馬者,馬與白也,白與馬也。故曰:白馬非馬也。」一番論證,關吏聽了後連連點頭,說:「你說的很有道理,請你爲馬匹付錢吧。」這個典故也和對牛彈琴類似。
不管是先前鑑定黑色皮箱時,膳所那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態度,還是現在的冷淡口吻,都只是在爲加諸於他自己身上的嫌疑,火上加油而已。
鬼貫警部起身,拿來了一冊日本地圖,翻到了北陸區域。他還沒去過能登半島,不過,高鬆的確如同膳所講的,位於七尾線上。鬼貫警部集中精神,開始推理膳所的不在場證明。
03
冬日西沉許久後,被凍得從臉頰紅到耳根的丹那刑警,總算回來了。鬼貫警部滿臉歉意地,看着脫下手套後、不斷搓揉着指尖的丹那刑警。
既然幾乎可以確定X氏就是膳所了,那麼,Z皮箱與X皮箱的主人,自然也都是膳所;換句話說,丹那這次是白跑一趟,對於這麼冷的天,還要勞煩他東奔西跑,鬼貫警部實在相當過意不去。
「抱歉,我來晚了。本來想早一點點兒回來的。」
來不及脫掉大衣,丹那刑警便直接坐到了鬼貫警部身邊。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只是基於道義,鬼貫警部也必須認真地聆聽丹那的報告。
「那隻皮箱是昭和二十三年,由小巖一家名叫‘盛永製鞋’的工廠製造的。據銀座的大木箱包店說:它的批發價是三萬日圓,零售價是兩萬五千日圓。因爲戰爭剛結束,所以,只有要搭船出海的外國人,或是要前往京都的,電影女明星之類的人物,纔會購買這種皮箱,但由於數量稀少,因此還是全數售罄了。大木那裏進了四隻皮箱。不過幸運的是,因爲那麼大的東西,買了也不可能直接提回家,所以,都是由店員送到家裏的。因此,想查到顧客姓名、住址,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我把四名買家的名字,記錄下來以後,馬上就到小巖去了。雖然我要找的那間製鞋工廠,已經因爲週轉不靈倒閉了,但是廠長的家就在工廠舊址上,所以,我從廠長那裏,打探到了所有的事情。」
「嗯!……」鬼貫警部點了點頭。
「按照那位廠長的說法,那隻皮箱是在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七月出廠的。當時皮革管制還很嚴苛,他拿出爲避開戰禍,而存放在茨城縣深山中的庫存品,才做出了三十三隻皮箱。就像您知道的一樣,真正的皮箱沒有箱蓋,把它直立在地上打開後,右邊是抽屜相疊的衣櫃,左邊則是固定着衣架的吊衣櫥,但是做這種真正的皮箱,成本太高,售價也會相應變高,所以,他就只留下半邊,也就是吊衣櫥的部分,並且,還花了一點兒工夫,在上面加了個蓋子。雖然它算不上是正統的皮箱,重量與耐用度,也不到令人滿意的程度,不過,廠長還是很驕傲地說:那樣已經算是一隻很好的皮箱了。這種款式的皮箱,標準重量是十九公斤,最多也只會差個零點一或零點二公斤而已。」
「原來如此。」鬼貫警部邊聽邊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跟他說,我想知道那三十三隻皮箱的經銷商,於是,他就拿出名冊了。其中四隻,是批發給銀座的大木;兩隻則是遭受戰禍後,變得一貧如洗的廠長自己使用;因此,有問題的就是剩餘的二十七隻了。我再次搭上省線電車到秋葉原,一家家詢問了從淺草到廣小路的百貨公司。我只看他們的送貨名冊,所以,一點兒也不費事。再接下來,我從御徒町坐省線電車到神田,拜訪了二越百貨,沒想到二越在一年前,發生了一起小火災,送貨名冊被燒掉了。
「我心想,難得調查得這麼順利,要是在這裏受阻的話,就實在太可惜了,於是便請他們再多查了一下。不巧的是,當時運送皮箱的人,是個打工的學生,現在已經不在店裏了。
「最後,好不容易纔查到,那個人是住在神田的醫學生,於是我又搭上都電,到三崎町拜訪他。那時候,他正忙着讀書應付考試,爲了不浪費一分一秒,他把當時的工作日誌交給了我。這就是我今天的成果。雖然只查出十五位買家,但是,明天我會查遍銀座跟新宿的百貨公司。」
①東京都路面電車的簡稱。
「嗯,真是太感謝你了。」鬼貫警部激動地說。
「我的筆記本里面,記下了其中十二個人的姓名住址;醫學生的日記,我已經在回程巴士上讀過了,同時也用火柴棍兒代替書籤,夾在有姓名地址的頁數間。」
丹那刑警把自己的筆記本,還有廉價的大學筆記本,一同遞給鬼貫警部。
「好,待我看一看。」
鬼貫警部看了記在筆記本中的姓名、住址後,把目光轉向那本大學筆記本。這本筆記本的封面上,寫着「打工筆記」四個鋼筆大字。鬼貫警部翻開夾着火柴棍兒的頁面:
七月九號上午,運送大型皮箱給麻布狸穴四之八,楠山薰方先生。
我在路上吃了七根冰棍。儘管擔心晚些會身體不適,但目前看來,絲毫沒有什麼異常。有人說醫生反而不注重健康①,這句話真是對極了。從別人的名字,來想象對方應該是個怎樣的人,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①原文爲「醫者の不養生」,比喻人光會說大道理,自己卻辦不到。
這次,我從這溫柔的名字,推測對方應該是一個年老的女歌舞劇演員,於是抱着這個幻想出門送貨,誰知貨送到時,出來應門的,卻是一個像是骯髒議員的男人,不禁嚇得我魂飛魄散。從他的樣子倒推回去,就能想象得出,他的父母一定也不是什麼俊男美女。這事藉由孟德爾定律就能證明,我想就連李森科①也不會反對吧!
①特羅菲姆·鄧尼索維奇·李森科(Трофим Денисович Лысенко,1898.9.29-1976.11.20)蘇聯生物學家,農學家,烏克蘭人。1925年畢業於基輔農學院後,在一個育種站工作。他堅持生物的獲得性遺傳,否定孟德爾的基於基因的遺傳學。他得到斯大林的支持,使用政治迫害的手段打擊學術上的反對者,使他的學說成了蘇聯生物遺傳學的主流。1935年,李森科獲得烏克蘭科學院院士、全蘇列寧農業科學院院士的稱號,任敖德薩植物遺傳育種研究所所長。1953年赫魯曉夫否定斯大林的路線,但繼續支持李森科。1964.10赫魯曉夫下臺,蘇聯的生物界得以清除李森科的學說。
總之啊,一對夫妻只要用鏡子照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把它加起來除以二,大概就能知道自己的孩子,會長什麼德行了。不過什麼名字不取,偏幫他取這種浪漫的名字,父母的對孩子的偏愛,真是可怕卻又令人感動啊。
八月二號:又是皮箱啊,我都膩了。大田區大森森之崎四之二〇蒔田勝。
我在地面軟到像快融化的京濱國道上,搖搖晃晃地全速前進,足足開了兩個小時。途中,我吃了冰棒十三支,冰淇淋九杯。薪水完全透支了,真不知道打工的意義在哪兒。不過,品川那家冰淇淋店的女兒,真是個美人兒啊,眼神也很迷人,要是能找到這樣的女人當老婆,我這一生一定會非常快樂吧……
啊,我是用冰冷的手術刀,抵着人體的醫學界的一分子。我得用冷峻的眼神,注視治療對象才行。不管克麗奧·佩托拉的鼻子挺還是扁①,構成她肉體的分子,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既然是醫生,就應該將衆生的健康,置於第一順位,受病人美醜左右的話,實在說不過去……
⑦即埃及豔后。哲學家巴斯卡有一句名言:「如果克麗奧·佩托拉的鼻子再短一寸.那世界的歷史就會改寫了。」說明她的絕世美貌。
想是這麼想啦,但老婆這東西,簡單來說,就是人生的裝飾品,當然還是要選漂亮的。
森之崎跟一般的海埔新生地一樣,隨處可見牡蠣的貝殼。還能看見立着的、讓海苔附着的、孟宗竹製成的篊①,想到海苔就是在這片污水裏長成,我當場食慾盡失;之前都不知道,我居然吃下了這麼噁心的東西。
①日文爲「ひひ」,中文音同「紅」,指放置在近海中,用來讓海藻孢子或牡蠣附着的附着器。
我猜,這次訂購皮箱的人,是某人的小老婆。她一定是想跟有婦之夫,去熱海之類的地方時,把她那堆麻煩人和服,塞入這隻皮箱裏吧!我不喜歡小老婆這種職業,也不喜歡「勝」這個名字。「カ」行和「タ」行的發音①感覺很硬,聽起來就像一個喜歡騎在男人頭上,作威作福的強勢女性。
①「勝」的日語發音爲「カツ」,這兩個片假名分別位於五十音圖的「カ」行和「タ」行。
結果,我的預感完全正確,那個地方溼氣的確很重,一看就知道是小老婆住的房子,而出來拿東西的女人,也毫無疑問,就是一副小老婆的樣子。
不過,那位有婦之夫,究竟是看上這位眼尾上吊、聲音尖銳,一臉歇斯底里的女人哪一點啊?雖然說人各有所好,但我實在不瞭解,那位有婦之夫的想法。不,或許他跟小老婆締結僱用契約,並不是爲了享樂,說不定是爲了錘鍊心智;一個人到了心如止水的境界,就算是稀世醜女,也可能看成絕代佳人,而要修煉到此境界,只要努力讓自己把一張歇斯底里的臉蛋,看成弁天①就行了。
①指弁財天.爲日本七福抻中的美貌女抻。
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還是不該暗地裏說人壞話的。
八月二十七號,這是第三次送皮箱了。
「又來了嗎?……」我實在很想這樣說。
這是我們店裏進的最後一隻了。拜託進貨的時候,也爲送貨的人想一想吧!那麼大的東西,運起來只有「麻煩」二字。
澀谷區穩田一之一五〇〇的蟻川愛吉。
中途吃了二十根冰棒,創下了今年夏天的最髙紀錄。或許是因爲吃了一盒,從藥店買來的整腸劑之故,到目前爲止,身體還沒有異狀。
今天去的客人,是一位相貌端正的傢伙,我打心底裏喜歡他。他親切地說:「哦,你是打工嗎?真是辛苦了。現在的學生,跟我們那時代的不一樣,過得非常辛苦吧。先喝杯冷水再走……」
鬼貫警部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了一遍「蟻川愛吉」這個名字。他心想,會不會只是剛好同名同姓的人呢?於是又細讀了上面的住址,結果證明無誤。
蟻川會有同一款的皮箱,這實在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事。難不成,把第二隻皮箱,從若鬆帶到遠賀川寄送,在博多住一個晚上後,越過對馬海流來到對馬島的人,不是膳所而是蟻川?
「有什麼發現嗎?」丹那的語調不由自主地高亢了起來,自己的調查能派上用場,對他來說,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現在還不能確定,不過,這個名叫蟻川愛吉的男人,是我大學時代的同學,我們在學生時代非常要好。我打算等一下就去他家拜訪,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在丹那刑警回去之後,鬼貫警部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中,積累着一股彷彿吃了太多油膩,而消化不良、化解不開的濃重鬱悶感。昨天下午在深川的工廠見面時,蟻川爲什麼連提都沒有提到,自己也有一隻一模一樣的皮箱呢?
當然,鬼貫警部自己也沒有問過,他有沒有那種皮箱,因此,對方沒提到這一點,從常理來看,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鬼貫警部所認識的蟻川愛吉,並不是一個除了回答別人的問題之外,什麼都不說的機器人,也不是一個一板一眼的男人。
既然這樣,爲什麼當自己在問蟻川,膳所皮箱的事情的時候,他連一句「對了,我也買了同一款皮箱」那樣的話都沒有說呢?
鬼貫警部滿腹疑問地轉動着撥號盤,打給人在深川工廠的蟻川愛吉,傳達了今晚要去他家拜訪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