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兩位老友

01

鬼貫警部在十二月二十七號深夜回到東京;旅途中的疲憊,都還沒有來得及恢復過來,就在二十八號上午,造訪了膳所善造的家。

搭省線電車①在大久保站下車,沿着和鐵軌平行的馬路往回走,朝中野的方向稍微往前一點,就是膳所善造的住處了。

①國鐵線路由鐵道部管轄時的舊稱。但現在國鐵已改爲JR,所以或許該說是舊稱。

鬼貫警部按響了門鈴之後,膳所的腦袋從門後冒了出來;他的臉部線條細緻,有棱有角,正符合他那充滿纖細感性的藝術家氣質。

看到鬼貫警部的一瞬間,他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不過,或許是在鬼貫警部的身上,找到了學生時代的影子之故,他很快就笑逐顏開了,嘴角微微上揚。

「唷,這不是鬼貫警部嗎?你一點兒都沒變,進來吧!」

打從學生時代開始,膳所就是個讓人覺得他長不大的幼稚男子,將心中的喜怒哀樂,毫不掩飾地表露在臉上。看來,他的這種性格,似乎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什麼改變。

他一躍到鬼貫警部身邊,溫暖的手搭着他的肩,帶着他進到位於玄關旁的工作室裏。那是一間大約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角落裏放着一張接待客人用的桌子跟竹椅。房間裏到處散落着畫具與作品,掛在塘上的五張粉彩畫上,都有「ZZZZ」的簽名,其中的一張,鬼貫警部記得,他之前曾經在展覽會場上看到過。膳所善造是一位專畫粉彩畫的風景畫家。

「這裏是我的會客室兼工作室,還是跟以前一樣,亂七八糟的,對吧?要是整理得太乾淨,我可是會呼吸困難窒息而死的唷!……稍等一下,我去泡杯茶給你!……」

「他果然還是跟學生時代一樣,一點兒都沒變……」看着膳所慌忙起身的樣子,鬼貫警部不禁在心裏這樣想着。

他的帽子裏想起,過去膳所常常沒寫上自己的學號,就把考卷給交出去的事情;沒想到這個粗心大意的人,現在居然可以長時間坐着,跟畫布面對面,這不由得讓鬼貫警部對他刮目相看。

膳所泡了咖啡出來,據他介紹,這種咖啡叫「藍山」。鬼貫警部對咖啡,沒有什麼興趣,很想直接跳到主題,但膳所卻連一點兒機會都不給他,爲此,他也只好暫時配合膳所,聊一聊往事了。

「牆壁上掛的那張是《能登的夕陽》對吧?我在至誠堂的迴廊裏欣賞過,這幅畫獲得了很髙的評價呢!其實之前我還擔心過你的前途,因爲你不是從相關學校畢業,而是大學讀到一半,才轉學過去的;藝術界裏,應該也有很多麻煩事跟積習,就算你的能力再強,要是時運不濟,也很難得到賞識吧!……因此,當我看着你孤軍奮戰的樣子時,總會在心裏,默默地爲你鼓掌加油打氣。」

「真是不好意思呢!」

透過這樣一句簡單的話語,表達感謝之意後,膳所用右手頻頻搔着自己的後頸。這是膳所感激別人的時候,通常慣有的動作。和其他習慣一樣,這個動作也是從學生時代,一直持續至今,不曾改變。

「雖然時間早了一點兒,不過我們還是去吃頓午餐吧!」

說罷,膳所從顏色鮮豔的手工毛衣口袋中,掏出了一隻舊懷錶。

「怎麼,你還在用這隻懷錶啊?……」鬼貫警部十分感嘆地說,「你可真是念舊呢!」

「是啊,當我們還是同學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用這隻懷錶了!……其實,我最近用的表,是罕見的英國史密斯公司製造的懷錶,那懷錶比這隻歷史更久,時間一到還會響。」

「那還真是稀奇呢!……我曾經聽人提起過,不過,這種表就連在英國都很罕見,不是嗎?」

「沒錯。只是,它在這次旅行中被偷了。」

「那還真是遺憾呢,是在哪裏被偷的?」

「是在高鬆站的月臺上對時之後。沒想到會被那些鄉下人擺了一道,看起來,我的頭腦已經不靈光了哪!……」膳所的語氣頗爲沉重地說道,「所以,我只好請手上這隻老懷錶‘忠臣二度目清書①’,重出江湖嘍!這次我連名片夾都被偷了,還真是一場大災難哪!」

①以寺岡平右衛門的切腹橋段,演繹而成的著名淨琉瑰(說唞故事〉——「忠臣二度目清書」(十一段),後來也被改編成講談、歌舞伎、落語等表演形式.爲忠臣藏的外傳故事之一。

「哦,那還真是可惜呢!不過,你爲什麼跑到高鬆那麼遠的地方去呢?」

「我是在寫生旅行中路過的。上個月二十六號,我離開東京,到這個月十二號纔回來,主要畫宇和島的海。畢竟,出門到處寫生,就是我混飯吃的工作嘛!」

當這段對話告一段落後,鬼貫警部的視線,落到了盛放着咖啡盤的美麗漆器托盤上。

「這托盤真是美極了!」

他出言稱讚,忍不住想起自己辦公室裏,用來放茶的老舊托盤。

「嗯,這是我這次旅行時,特意帶回來的紀念品。每到一個目的地,就去買個東西留念,是我的嗜好,所以回程的時候,行李總是搬不動。這個宇和島產的塗漆托盤,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如果你中意的話,我還有另外一個,過一會兒拿來給你吧!」

「是嗎,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不過,我今天之所以登門拜訪,是因爲有件事想請教你,你家有沒有一個黑色的大皮箱,外面貼牛皮,看起來很氣派的那種。」

鬼貫警部全神貫注地等着對方的迴應。

「咦,你居然知道這件事,簡直就像千里眼一樣,我心裏覺得怪怪的。」畫家膳所支吾着微微一笑。

「這就是我混飯吃的工作嘛!……可以告訴我,你把那隻皮箱,寄給近鬆千鶴夫的來龍去脈嗎?」

出乎意料的,膳所像是非常吃驚似的揚起眉毛,瞪大了雙眼說道:「你說什麼,給近鬆?你說的是跟我們同一屆的近鬆千鶴夫嗎?」

「是啊,是你自己寄給他的,你不記得了嗎?」

「啊,近鬆嗎……原來是那傢伙想要啊!……」

膳所沒有正面回答鬼貫警部的問題,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那隻皮箱怎麼了嗎?」

「這個我晚點再跟你說,今天有些不方便。」

「跟你的案子有關嗎?」

「嗯,算是吧。」

「看,我就知道!……」

可能是因爲被人刻意矇在鼓裏的關係,膳所頓時顯得很不高興。

「近鬆那傢伙,從前就不是個好東西,我怎麼看他都不順眼。」

「所以,你不知道皮箱被寄給近鬆的事嘍?」

「嗯。」

「難道有人幫助你從中牽線?」

「當然。」

「他是誰?」

「是蟻川。」

「蟻川……是跟我們同屆的那個蟻川愛吉嗎?」這次換成鬼貫警部挑起眉毛,露出意外的表情。

「沒錯。」

「哦,是蟻川愛吉嗎?……」

儘管鬼貫警部與蟻川愛吉,自從畢業之後,就再也不曾有過聯繫,不過,他們兩人之間的交情,卻比目前捲入此案中的任何一個同學都還好。他是鬼貫警部唯一打心底裏,真正信賴的朋友,同時也是個不管任何方面,都跟鬼貫警部不分軒輊的好對手。

「那麼,照你這樣說,把皮箱寄給近鬆千鶴夫的人,就是蟻川愛吉了吧?那你爲什麼把皮箱交給蟻川呢?」

或許是鬼貫警部鍥而不捨的追問,讓膳所善造從而體悟到,必然是基於某種職務上的原因,纔會展現這種態度,膳所一字一句地詳細說明了起來:「要從頭說起的話,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我剛纔說過,我用來混飯吃的工作,就是出門到處畫畫對吧?我就是因此,纔買了那隻黑色皮箱的,可是因爲它實在太大了,使用起來不方便,所以,我又買了一隻小型皮箱,從此那隻箱子,就被我塞到儲藏室裏了。我跟蟻川每年都有機會見兩、三次面,他有時候會買我的畫,也會幫我介紹買家。我不確定什麼時候,曾經跟他說過那隻皮箱,但蟻川似乎還記得這件事。我們今年秋天碰面的時候,他告訴我:‘過一陣子,或許需要你將它轉讓給我。’所以,他就先來這裏看過那隻箱子。不過,到了上個月二十四號,他才突然打電話說:‘我朋友想以你開的價錢,買下那隻皮箱,你願意賣給他嗎?’我回答說:‘我二十六號要出去寫生旅行,在那之前來跟我拿吧。’接着他又說:‘那好,我明天就請人過去。’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然後,就跟約好的一樣,運輸行的人,二十五號來到我家,我就把皮箱給他們了。」

鬼貫警部向對方確認無誤之後,把日期記到了筆記中。

「這麼說來,蟻川愛吉並沒有跟你提到過近鬆千鶴夫的名字?」

「是啊,知道是這麼回事後,回頭想想,當時蟻川的做法也太見外,太不像平常的他了。不過,要是知道皮箱是給近鬆那傢伙,我也絕不可能答應了。」

膳所善造說着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那麼,先跟你說聲抱歉,最近可能要勞煩你來警視廳一趟。」

「做什麼?」

「就在這兩、三天內,會有一隻皮箱,從外縣市寄過來,我想請你鑑定一下,那到底是不是你的皮箱。」

「外縣市?從近鬆那裏嗎?」

「沒錯!……」鬼貫警部點了點頭。

「那傢伙現在住哪兒?」

「福岡縣。」

「哦……」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問題,不過膳所卻擺出一副,連聽都不想聽的厭惡表情。

之後,兩人又開始熱烈地聊起學生時代的趣事。當鬼貫警部告辭的時候,膳所並沒忘記,將托盤送給鬼貫警部、

02

當天午後,鬼貫警部前往位於江東區福住町的鐵工廠,拜訪老同學蟻川愛吉。蟻川與鬼貫警部都是法科畢業,但他卻和膳所善造一樣,投入了法科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這是因爲蟻川一度放棄了工科,但仍然對研究機械念念不忘,於是畢業後,他便在這片老街裏,經營一座小小的鐵工廠。

鬼貫警部當年在僞滿洲國當僞警察的時候,就聽說了蟻川愛吉把工廠,改制成爲股份公司;在經營手腕與運氣的合力幫助下,蟻川愛吉在同業之中,成功地打響了自己的名號。

越過永代橋後,鬼貫警部下了巴士,再往前走了一些路,轉入一條岔路。隅田川延伸出來的運河,在這附近縱橫交錯,沿着運河的河岸,倉儲公司的牆壁連成一線,看起來就像是一片灰色的峽谷。當鬼貫警部穿過彷彿陷入沉睡般、寂靜的倉庫街,轉過某個轉角的時候,他聽見從運河對岸,傳來充滿活力的噪聲,與馬達的低鳴聲,那裏就是蟻川愛吉的鐵工廠。

當鬼貫警部叫住一位滿身油垢的年輕人,請對方帶路時,蟻川愛吉竟然出現了。蟻川那五尺三寸的身材,雖然並不高大,學生時代的足球訓練,卻使他的動作非常敏捷。天生的捲髮、古銅色的皮膚上,端端正正的五官,加上略帶鼻音的磁性嗓音,因此他從以前開始,就經常受到女性的熱烈追求。

「哎呀,歡迎歡迎!……」

「哦?你歡迎我嗎?……對某些人來說,我簡直就是瘟神呢!……」鬼貫警部笑着說道。

「怎麼會有那種事呢?……我們十幾年沒見了吧,時間過得可真快!不過,我可是經常聽到一些你的傳聞呢!……」

「工作以後,要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兒,幾乎沒機會碰面呢。」鬼貫警部笑了笑說。

「這麼說來,你今天來訪,是有特別的目的嘍?」

「可以這麼說吧。」鬼貫警部微微點頭。

「站在這裏說話,實在不太方便了。雖然用來款待十幾年不見的好朋友,可能顯得髒了點兒,不過我們還是到辦公室詳談吧!」

蟻川愛吉那充滿男子氣概的臉上,浮現了一個苦笑,然後便帶着鬼貫警部,穿過了工廠,來到位於後院的辦公室。

「真是好久不見了。」蟻川說道。

「這話應該是我來說!……我們兩個身體都還強健,這真是再好也不過了。」鬼貫警部一面四處環顧着說,「只是你在這麼嘈雜刺耳的噪聲中,居然可以泰然自若。削鐵時的酸臭味,感覺就像要鑽進骨髓,讓人坐立難安呢!」

「這算不了什麼,只要想到那些是我吃飯的傢伙,聽起來就會像是天籟之音了。這可是很現實的事情,就跟醫生也是時時刻刻,要被甲酚臭味包圍着的一樣。對我來說,你們那滿臉橫肉的男人羣聚的警視廳,感覺上似乎遠比這裏更令人窒息啊!」

「哎呀,看來我倒是略遜你一籌了呢!」

「總之,所謂的人啊,生來就是爲了適應環境的。」蟻川愛吉笑着請鬼貫警部落座。

辦公室狹窄而凌亂不堪,不知道里面是裝着設計圖、還是藍圖的圓紙筒,用橡皮繩捆紮着,隨意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

蚊川沒有拿起少女端過來的茶,而是徑自爲海泡石菸斗點上了火。

「丸大樓的八樓,有一間是我的分公司,我在那裏設了祕書處。大概每隔兩天,我就過去一趟。」

「看到你生意興隆,我真是替你感到高興呢。既然你這麼忙,我想我還是直奔主題吧!上午,我跟膳所碰了面;其實我是因爲一個案子,而調查他脫手的一隻皮箱,不過膳所說,他把那隻皮箱轉讓給你了……」

「嗯。」蟻川愛吉言簡意賅,對鬼貫警部的話,做出了肯定。

「看過報紙的話,你應該知道吧,就是跟我們同一屆的馬場番太郎,被人殺害的事——那件案子與膳所的皮箱有關。」

「我在報紙上讀到過這個案子,不過沒想到,屍體居然塞在那隻皮箱裏啊。難道你想說,近鬆千鶴夫那小子是兇手嗎?」

「不,你話說得太快了,我並沒有說馬場番太郎被塞在那隻皮箱裏。我只說了兩者之間有關聯。所以,還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近松下的手。只是,馬場死得還真悲慘啊!」

鬼貫警部感慨地說着,不過,蟻川卻用不以爲然的表情,大大地搖了搖頭說道:「那是因爲你還不知道馬場番太郎這個小子的爲人,才這麼說的。你不記得學生時代的馬場了嗎?一年到頭,身穿附有家紋的褪色羽織,口吐自以爲是的謬論,還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

「是嗎?……在我的記憶中,他是一個率直又親切的人呢。」鬼貫警部笑了笑說,「好像是在二年級的暑假吧。那個時候,我在大阪車站掉了錢包,正當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返鄉途中的馬場剛好路過,我平常跟他沒什麼交情,但他卻連借據都沒要,就借了我一筆錢。有他的幫忙,我才能快樂地繼續我的旅行啊。」

鬼貫警部無法忘記,當時受到的恩惠。但是,蟻川卻像是要替鬼貫警部洗腦,以改變對馬場的看法似的,再次用力地搖搖頭說:「在我們那個崇尚自由的校園裏,他根本就是一隻格格不入的毒蠍子。他是Totalism(極權主義)的盲目信奉者,也是視Liberalism(自由主義)爲仇敵的Militarist(軍國主義分子)。」

看來,蟻川愛吉還沒有改掉學生時代的習慣,說話的時候,總會在言語之間,穿插幾句外文。

「馬場那人一開口,就是什麼武士道啊、《葉隱論語》①之類的玩意兒,但是我很懷疑,憑他的頭腦,到底能理解到什麼程度。向來他只要辯論輸了,馬上就橫眉豎目地,大罵對方無恥、不愛國、賣國賊什麼的,硬是要對方閉嘴。」

①由江戶時代中期的佐賀藩士山本常朝口述、田代義左衛門陣記錄的一部對話體著作。

說罷,蟻川愛吉把自己叼着的菸斗,輕輕地放到了菸灰缸上。

「正如你已經知道的,我的任務,就只是查清楚‘是誰、因爲什麼理由、用什麼手法,殺害了馬場’而已。因此,我現在只想儘量多知道一些,與那隻黑色皮箱相關的事實。對事情追根究底,是我的工作職責所在,希望你稍微忍耐一下,詳細地說明一下,你幫助膳所把皮箱轉手給近鬆千鶴夫,這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可以嗎?」

「好,沒問題。不過,這件事對破案有幫助嗎?」蟻川愛吉好奇地問道。

「這我就說不清楚了。不過,只要對所有可能出現線索的地方,多下點兒工夫挖掘的話,或許就挖到了蘊藏其中的礦脈,這是我的行動準則。像我剛纔問的問題,也只是覺得,如果能借此知道,近鬆千鶴夫爲什麼需要那隻皮箱,或許會對案情有所幫助,罷了。我記得,你在學生時代,跟近鬆幾乎沒有什麼交情,不是嗎?」

「沒錯,我對他那種吊兒郎當、趨炎附勢的人看不順眼;即使到現在,我跟他之間,也稱不上有什麼交情。」

「那麼,你又爲了什麼原因,要從中介紹那隻皮箱的轉手呢?請告訴我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吧。」

蟻川愛吉拿起菸斗,定定地凝視着紫色的煙霧,像在整理思緒似的,沉吟了一會兒。

03

「這個……我啊,爲了和九州的業者談生意,經常前往大分,那邊有我在九州的經銷商。大概是去年年底吧,當我走在大分市街上的時候,恰巧遇到了近鬆千鶴夫那小子。就像我剛纔說的,我非常討厭這個男人。本來,只要是人就有值得尊敬之處,就算是馬場番太郎,也有一、兩個地方令我欽佩。可是近鬆這傢伙,連一點兒值得一提的地方都沒有。他可以說,這小子是這個世界上,最該被唾棄的男人了。」蟻川神色難看地抽起菸斗。

「現在再提起往事不太妥當。不過,近鬆還在學校的時候,就曾捏造了一些謠言,挑撥了膳所和與其兩情相悅女子間的關係,使兩人間頓生嫌隙。膳所那傢伙就是個不懂世事的大少爺,不論別人說什麼他都相信。所以,他一聽到近鬆的話,馬上就跟心儀的女子斷絕往來了。對方是在上野①主修聲樂的美女,現在則屈居於某鄉下女中當音樂老師。她到現在仍是單身,我想,或許是因爲她的心,還在膳所的身上吧!……

①指位於東京上野的東京藝術大學。

「但是,捏造謠言的近鬆千鶴夫,對那位小姐其實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這一點只要看他當時,急着親近由美子就知道了。總之,近鬆這個性格詭異的男人,一旦看到他人的憤怒、絕望與悲嘆,就會欣喜不已。當你去了滿洲以後,膳所善造就靠着相親結婚了,但也許是性格使然,直到現在,他都對那位女性念念不忘。因此,當他跟相親對象順勢成婚後,兩人的婚姻生活,也是風波不斷。簡單地說,近鬆的行爲,殘忍地破壞了三名男女的幸福。」

「哦,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啊!……」鬼貫警部感嘆着說道,「我還以爲,膳所到現在還是單身呢。」

「事實上,他們兩個已經分居了。他的妻子有張可愛的圓臉,個性又開朗,要是沒有曾經的那一段,膳所應該也會熱切地愛上她的,然而,現在的她,卻成了一具行屍走肉,全然找不到一絲曾經的明朗,實在是可憐哪!……因爲自己與初戀情人之間的問題,膳所對女人產生了不信賴感,這也就罷了,但不可原諒的是:他竟然用放逐自己的態度,跟那個女子結婚!不過,膳所天生藝術家性格,想法跟我們本來就不一樣,所以,倒也不能一味地譴責他。

「你知道銀座的吊頸小巷裏,有一家波希米亞人①常去的咖啡館——‘溫特賽特’嗎?那家店的路線,跟平常的店完全相反,店面看起來簡陋又骯髒,還刻意鑲嵌上了有裂縫的玻璃;儘管如此,店裏的咖啡卻非常美味,因爲負責烘培咖啡豆的,是一位專跑美國航線的前座艙長。今年春天,我曾看見膳所跟那位音樂老師,在那家店裏聊天;雖然當時我識趣地迅速離開了,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們之間的熱情,還是一如往昔哦!」

①意指反傳統,生活放浪的人。

說到這裏,蟻川愛吉暫時打住。他挖出菸斗的灰,塞進了新的菸絲。

「剛纔我所說的,不過是近鬆所作惡行當中,少有的一個例子而已。這樣你應該就明白了,我爲什麼會討厭那個惡魔般的人了吧……

「我的話有點兒跑題了,不過,當我在大分縣,見到那傢伙的時候,他穿得非常寒酸,一副悽慘落魄的樣子。我覺得他的妻子——由美子小姐實在可憐,於是就給了他一些經濟上的援助……嗯,說到這一點,可能會勾起你的舊傷;我覺得,由美子小姐會拒絕你,而去選擇近鬆千鶴夫,自然是因爲她一時糊塗,所託非人,不過,她與近鬆的婚姻生活,就是她犯下錯誤的慘痛代價。總之,近鬆那傢伙的近況,我一點兒都不在乎,但在聽過他的話後,我打心底同情因爲貧窮而受苦的由美子小姐,因爲我很久以前就非常欣賞她。幸好我的事業發展順遂,在金錢上還算寬裕,所以,我就給了他一點兒援助,並要他發誓,絕不可讓由美子小姐知道這件事。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向她解釋,但我很單純地,只是爲了由美子小姐。然而,那傢伙卻拿我的錢,在外面養了個情人;那筆錢,由美子小姐幾乎……不,可能連一分錢都沒有享受到吧!……」

「哦,近鬆居然有小老婆?……混蛋!……」鬼貫警部的臉色稍微起了點波瀾,但仍然儘量剋制。

「正是如此。去年年底,警方的監視,致使他無法繼續非法交易,身無分文的他,只好跟情人分手;我見到他的那個時候,他正爲了這件事情,而氣得垂頭喪氣呢!結果,我給他的錢,正好讓他花在小老婆身上,滿足了他的色慾。直到今年春天,我才發現了這件事。」

「真是個混賬東西!……而且我聽由美子說,他還曾經因爲沒錢買香菸,而毆打她呢!」

「這件事她隱瞞了事實。其實,他不是爲了香菸錢的事打她的。」

「那他爲什麼打她?」

「當他的毒品用完的時候,還有……」

「咦?他有毒癮嗎?……」

「沒錯。就像排鉛字的排字工,容易鉛中毒一樣,販毒的人,早晚也會變成毒蟲。你應該知道,那傢伙在販賣毒品吧?」

「嗯,我知道。毒癮的事的確不難想象。抱歉打斷你的話,你繼續說吧。還有什麼?」

「毒品用完的時候,還有……不,沒什麼。」

蟻川把自己快說出口的話,突然含混帶過,轉移了話題繼續說道:「就像我剛纔說的,我是到今年春天,才發現那傢伙在外面有情人的。我怒罵了他一頓,他還卑躬屈膝地跟我道歉。他那與生俱來的卑賤,因爲毒品的緣故,而更加變本加厲;當時,我真想吐一口口水在他臉上!……不過在那之後,我就沒再跟他聯絡了。」

說到這裏,蟻川愛吉打住了自己的話。他細細欣賞着菸斗的色澤,遲遲不肯切入正題。

「雖然在你面前說這些,可能會引起你的不快,但我認爲:不管是走私貿易,還是毒品的非法販賣,比起強盜殺人,這種直接剝奪手無寸鐵的善良百姓性命的行爲,它們其實算不上頂可惡的犯罪。就算對鴉片上癮的人也一樣,錯的不是鴉片,而是對鴉片上癮的人,要怪就只能怪自己意志薄弱。現在生存競爭這麼激烈,淘汰這類軟弱的人,讓他們死在路邊,對這個社會也比較好。如果我是厚生省①的大臣,一定會提供大量毒品,讓那些意志薄弱的傢伙病死路邊,把社會上的垃圾一口氣全清掃乾淨。」

①日本負責醫療衛生和社會保障的主要部門,職權涵蓋了衛生、食品藥品監管、醫療服務和藥品價格管理、勞動社會醫療保障、醫療救助、衛生檢疫等相關職能。

「你這些話根本是歪理!……」鬼貫警部正打算出言指正的時候,蟻川很快舉起手製止了他。

「等一等。因爲有這種想法,所以,即使我知道近鬆千鶴夫那小子在販賣毒品後,也沒有對他說過一句批評的話,而他對我卻是無話不談的。」

「嗯!……」鬼貫警部冷淡地點了點頭。

「去年我遇見近鬆的時候,警方的嚴密監視,使他動彈不得,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副寒酸不堪、悽慘落魄的樣子。但今年秋天,我去九州的時候,他卻顯得精神百倍、幹勁十足。他說,最近條子的警戒,慢慢放鬆下來了,所以,他想重新開始以前的買賣。他之所以找我談,是想借我的智慧,幫助他想個主意,運送商品的時候,該怎麼轉移警方的視線。當時,我跟那傢伙談到了膳所善造的皮箱,於是近鬆打起了如意算盤,他先僞裝成二手衣物商人,拿着貼上‘內有衣物’牌子的那隻大皮箱,出現在警方的視野裏,這樣的話,警察自然會注意到他,而他們也必然覺得可疑,並進而要求打開皮箱。這時候,只要預先把一些單薄的人造纖維製品塞到裏面,那麼,警察就會發現裏面裝的東西,跟牌子上寫的一樣,近鬆很篤定地認爲,往後這將會成爲警方的盲點。雖然這計劃怎麼看,都是隻有他才能想出來的幼稚策略,不過,近鬆千鶴夫那小子似乎陶醉其中,對於自己所謂的‘天才計劃’欣賞不已。只是,雖說他鐘情於那隻皮箱,但我坦白地告訴他:‘膳所對之前的事,仍然憤恨不已。’聽了我的話之後,近鬆那小子非常沮喪,不斷央求我:務必要幫他居中斡旋這件事,他說:‘那種皮箱在門司跟博多都不多見,而且,也不能爲這件事,再專程去買新皮箱吧!……’儘管我再三推辭,但最後還是難以拒絕,只好當他的中間人了。」

「嗯,原來如此。我不知道近鬆覺得,這個方法的成功概率是多少,但在我看來,這個策略根本是騙小孩用的。那麼,接下來我想知道的是,你從膳所那兒拿到那隻皮箱,然後把它寄送出去,這中間完整的過程……」

「這件事情,我是請一位我熟識的運輸行老闆辦的、名叫白川。至於我自己,幾乎連碰都沒有碰過那隻皮箱。你直接去問他,怎麼樣?」

「嗯,就這麼辦!」鬼貫警部點了點頭,忽然對蟻川愛吉說,「對了,這兩、三天內,應該會有一隻黑色皮箱,從九州的福岡寄到這裏,不知道你能不能過來看一下,以確認那是不是膳所的皮箱……」

「這件事讓膳所本人做更好吧?」

「我已經拜託他了,但證人的數量越多越好。」

「老實說,我並不具備這個資格。我雖然在膳所的家裏,見過那隻皮箱,但那也只是匆匆看了一下而已。我根本不記得那皮箱有什麼特徵。就像我說的,或許,拜託白川運輸行的老闆,會比較好,他親自處理過那隻皮箱。」

鬼貫警部問清楚了白川運輸行的所在地後,便起身說道:「那……我就先走了,今天很抱歉打擾了。」

「你要回去了嗎?下次不要客氣,直接來我家吧。我家在澀谷的穩田,等你聯絡。」蟻川愛吉熱情地主動邀請鬼貫警部。

04

從惠比壽車站前的主幹道,向北走大約兩個街區後,左側就是白川運輸行。佈滿裂痕的玻璃窗戶上糊着紙,用油漆漆成的店名,也已經斑駁剝落,能夠清楚辨別的,就只剩下「白」、「輸」兩個漢字,外觀實在非常破舊寒酸。

大約五十一、二歲的運輸行老闆,是個在一年到頭,都爲錢所困的人們當中,很常見的那種善良男人。

「您好,今天天氣還真是冷啊!……」老闆抽了抽鼻子後,搓揉着自己骨節嶙峋的雙手說道。

鬼貫警部只是說了句「請把那天的事情,能記得的全都告訴我」後,剩下就全都交給老闆自己說明了。一直打斷對方的話,對方會感到畏懼,如此一來,恐怕會使陳述產生遺漏。

「這個嘛……那是上個月二十四號傍晚的事情。當時,蟻川先生打電話來說:‘明天我想請你到大久保,運一件貨物過來,時間上方便嗎?’蟻川先生是我的常客了,所以,到了二十五號,我花了整個上午,把其他客戶的工作完成後,就騎着三輪貨車,到了蟻川先生的家裏……是的,蟻川家在穩田,就在原宿車站對面。工作非常簡單,就只是從大久保、一位名叫膳所的畫家那兒,搬一隻皮箱過來,然後打包再寄送出去而已。當我到達大久保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兩點。蟻川先生似乎已經跟對方說好了,黑色皮箱就放在玄關邊。我收下那隻皮箱後,經由環狀線,在三點前回到穩田的蟻川先生家。等蟻川先生看過皮箱後,我就在那裏直接打包,之後再將皮箱放回三輪貨車。我下了斜坡以後,就把黑色皮箱運送到原宿車站,並用小型行李的方式寄出皮箱。最後,我回到蟻川家,把從車站拿到的收據,交給蟻川先生後,我就回去了。」

「如果讓你看到實物,你分辨得出,那是你寄出去的皮箱,還是其他同款皮箱嗎?」

「這……這個嘛?……我想我分得出來吧!……因爲皮箱底部有一些記號,所以,我想我應該有辦法區別……」

不知道爲什麼,運輸行老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色泛紅,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的。

「哦,記號嗎?……那麼,就在這兩、三天內,我可能會請你來警視廳,看一下那隻黑色皮箱,到時候就拜託你了。」鬼貫警部嚴肅地說。

「是,隨時等候您的通知。」對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05

回到惠比壽車站的路上,想到自己的推測,即將在兩、三天內獲得印證,鬼貫警部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雀躍了起來。等收到由美子寄來的皮箱之後,馬上就叫膳所與運輸行老闆過來,讓他們證實那不是Z皮箱。接下來事情就簡單多了。

那隻黑色皮箱非常特殊,因此,只要從製造商處,追溯出誰買過這隻皮箱,就能夠輕鬆地從那些人裏面找出X氏。鬼貫警部完全忘記了旅途的疲憊,心想,這個案子就快要真相大白了吧。

當鬼貫警部從惠比壽車站,坐上山手線前往新宿車站,正要轉乘的時候,腦子裏忽然靈光一閃,拜訪了位於角筈口①的隨身行李與小型行李託運所。X氏以佐藤三郎的名義,從這裏把黑色皮箱寄送到若鬆車站,也還是在這裏,領取從遠賀川站送回來的空皮箱。

①現在的新宿車站西出站口。

但是,這座車站經手的貨物實在太多,因此,辦事員根本記不起X氏這個人。說穿了,對方就是看中這一點,才選擇的新宿車站的吧!這與他看中二島車站人煙稀少這一點,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但是,鬼貫警部堅信,自己的假設,即將得到證實,因此,一點兒都沒有失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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