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全新的進展

01

搭乘巴士到達若鬆後,鬼貫警部馬上前往拜會若鬆警察署。肥胖的若鬆警察署長、與負責此案的警部補,都在署內親切地歡迎他。與他在前來此地途中,暗自擔心的不同,他們都抱着相當熱心協助的態度,因此,鬼貫警部也能夠坦率地,與他們交換意見。

「我調查了這個案子的經過,有一、兩個地方,覺得不太能理解。」鬼貫警部看着眼前的兩人說道。

「哦?」

「主要是有一些地方不太合理。比方說,近鬆千鶴夫爲什麼要跑到神戶自殺?……既然要跳水自殺的話,這附近不就有海嗎?」

「這件事情可以這麼考慮:就我所知,鹿兒島那裏有個男人,特地跑到北海道去上吊自殺。上吊的話,在自家院子裏,隨便找棵合適的柿子樹,也不是不可以的。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逃亡到北海道之前,並未生出自殺的念頭。近鬆千鶴夫先生恐怕也一樣,他一開始想去投靠在神戶的合夥人,但在中途改變心意,於是便投水自殺了。這種解釋不也說得通嗎?」

「那麼,都要跳水自殺了,爲什麼還要喝下毒藥呢?」

「那是因爲他不想忍受,泡在冰冷刺骨的水裏的痛苦,所以才喝下能瞬間見效的氰化物。只要看統計資料就知道了,到了冬天,跳水自殺的人就會減少;相對的,夏天在阿蘇火山口,跳火山自殺的人數也會減少。這種心理,就跟‘出海前的海女,如果碰到下雨,也會穿蓑衣①’是一樣的吧!」

①引自日本的俳句,比喻雖然人人都會死,但在死之前,要好好照顧自己。

「既然這樣,都喝下毒藥了,爲什麼還要跳水呢?那種毒可是會馬上發作的呢!」

「……」肥胖的警察署長有些慌神了。

「還有,近鬆既然要去神戶,卻從福間站搭車,這一點也很不尋常。從二島車站搭車,不是比較方便嗎?」

若鬆警察署長終於閉口不語,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只如此,近鬆並沒有立刻把裝了屍體的皮箱給寄出去,反而寄存在二島站,這一點也很奇怪。我想,其中一定有什麼內情。」

「關於這一點,或許是因爲那天晚上,家裏的錢不夠把皮箱寄出去吧?據我所知,近鬆千鶴夫的家裏,似乎有經濟上的困難。」

「照你這樣說,放在家裏,不是比寄存在車站更省錢嗎?一天五日圓的寄放費,也是很大的負擔啊!」

「那麼,或許他並不缺五圓、十圓這種零錢,但幾百圓的寄送費就拿不出來……」^

「把屍體寄放在車站站員身邊整整三天,被發現的風險,可是很大的呢!」

「嗯……」

「再說,如果他的目的,是要爭取自殺時間的話,爲什麼選擇把屍體塞進皮箱,用這麼麻煩的方法?埋在自家菜園,或是沉到海底,不是更輕鬆、更能推後被人發現的時間嗎?」

「您說的一點兒都沒有錯!這一點其實我們也想過,所以,當近鬆千鶴夫先生的遺物,在別府町被發現的時候,我們推測,他一定是拿自殺當幌子。直到屍體被撈上來後,我們才改變了觀點,認爲他是真的打算自殺。」

梅田警部補一下子振奮了,連珠炮似的說着。

「事實上,我們也對近鬆的自殺,抱持強烈懷疑的態度。就像剛纔梅田說的那樣,我們本來以爲,找到屍體,應該就可以確定是自殺了,但在進行查證的時候,卻四處碰壁。所以,我跟梅田警部補兩人談過以後覺得:這件案子或許不像表面這麼單純,其中可能有一些更復雜的內幕。」

署長點上香菸,抽了一口,然後再次看向鬼貫警部。

「你有什麼想法呢?……如果情況允許,我可以幫你‘一丁飯盒’。」

「什麼?……」

對於若鬆警察署長的話,鬼貫警部可以聽得懂前半段,但後半段就不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我會幫你‘飯盒’一下。」

「請問‘飯盒’是?」

「啊哈,‘幫你飯盒’就是‘幫你安排’的若鬆方言啦!」梅田警部補一邊笑着,一邊幫忙翻譯。

「我沒什麼想法,只是跟您一樣,覺得這案子的背後,可能會有更巧妙的陰謀,因此,有必要更加深入調查罷了。當前剩下的唯一手段,就是找出近鬆千鶴夫前往福間車站,所搭載的交通工具,因爲近鬆是不可能走路到那裏的;從前後的時間來看,我想,他說不定是乘出租車去的,因此,只要找到那位司機,或許就能夠得到一些線索,比如近鬆到底是走什麼樣的路線前往福間,在路上又發生了什麼事,如此之類的。當然,也有可能什麼關鍵線索都找不到,但不管怎麼樣,我都想先和那位出租車司機見個面。」

「原來如此,抱歉容我多說一句,我覺得你的想法,實在太不着邊際了。不過,我們還是會盡力協助你的。話說回來,你要怎麼找那個司機呢?」

「不一定是司機,也有可能是馬車伕……」

「我們可以用廣播的啊!」梅田警部補興奮地大喊着。

於是,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02

從這一天的黃昏開始,當地電臺在日常節目結束、播報地方新聞的時候,都會重複播報以下這一段話:

「……如果您在十二月四號下午,七點半左右,曾經搭載過一位中年紳士,前往鹿兒島本線的福間車站的話,請儘速與若鬆警察署聯繫。這位紳士當時穿戴着茶色大衣、灰色弁慶縞圍巾、以及同爲灰色的軟氈帽,手上還拎着一個白色的麻布行李袋。請汽車、人力車司機,與載貨馬車的馬車伕特別注意,如果您在十二月四號下午,七點半左右……」

這段廣播讓北九州的所有聽衆,全都驚訝不已。然而,當第二天早上九點的新聞播送過後,原本一直重複不斷的廣播,卻突然間戛然而止……

就在二十四號的早上八點多,暫住在若鬆某一家旅館裏的鬼貫警部,接到了梅田警部補打來的電話通知。梅田在電話裏,告訴鬼貫警部,一位自稱是博多的貨車司機,聽到廣播後,願意出面。他說:「如果方便的話,請在今天中午時分,前往他的車庫。」

03

司機彥根半六工作的金田運輸行,位於博多車站往西三丁①的地方。這裏的車庫,似乎因爲過去遭逢戰禍,而重新改建過,在用紅漆寫着「嚴禁煙火」四字的車庫門前,有個看起來像在等人的人,正從容悠閒地享受着日光浴。他就是鬼貫警部要找的人。

①日本人計算道路的長度單位,一丁爲一百零九米。

這人理着平頭,額頭上有一圈戴軍帽時,留下的白色痕跡,咔嘰色的長褲加上綁腿,和他的風格、氣質不謀而合;就算叫他把這套準戰時風味的服裝脫下,重新換上另一套衣服,也想不出有什麼服裝,能比現在這套。更加適合他的了。

「今天有點兒冷呢。我們就在這裏說話吧!」司機從車庫中抱出了兩個蘋果箱,一個拿給鬼貫警部當椅子,自己則一屁股坐上了另一個箱子。

動作緩慢、一點兒都不像貨車司機的彥根半六,接下來將會說出一件,超乎鬼貫警部預料的事情,讓此案彷彿站在巨人的腳背上,眨眼間便橫跨到一個全新的階段。

「……其實我昨天就聽到,收音機裏在報這件事了,只是因爲跟我瞭解到的有些偏差,所以,我原本以爲:你們找的人,或許不是我。但直到今天早上,似乎都還沒有人出面,這時我心想:‘說不定要找的人真是我。’於是我就大着膽子,向若鬆的警方通報了。」

鬼貫警部從口袋裏掏出近鬆千鶴夫的照片,遞給了司機。

「沒錯,就是這個男人。」司機說道。

「他的服裝呢?」

「跟收音機裏說的一模一樣。」

「他是在哪裏搭上你的卡車的?」

「二島車站附近的十字路口。」

「就是折尾往若鬆的巴士,停靠的那個十字路口嗎?」鬼貫警部想起了昨天走過的黃土路,開口問道。

「沒錯。」出租車司機彥根半六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天的事情,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晚上六點半剛過不久的時候,大概是六點三十五、六分吧!」

鬼貫警部看了看筆記本上的記錄。六點三十五、六分,正好是近鬆把那個大皮箱,從二島車站寄出去之後不久。

「那個男人的態度,有惴惴不安或是鬼鬼祟祟,看起來很怪異的地方嗎?」

「是的,說奇怪還真是很奇怪呢!」

「哦……是怎樣的奇怪法?」

「這個嘛,他的態度並沒有鬼鬼祟祟!」

「所以說,他是怎樣的奇怪法?」鬼貫警部耐着性子,口氣平穩地問着。

「他的態度沒有不安,也不鬼鬼祟祟的。只是他做的事情,讓人覺得很古怪罷了。」

「哦,做的事嗎?他到底做了什麼?」

「是的,這件事得從頭說才行。」彥根半六不疾不徐地說。

「沒關係,請儘量詳細地告訴我。」鬼貫警部集中全副心神,專注地傾聽對方的話。

04

司機彥根半六用嘴裏含着東西般的低沉語調,開始說了起來。

「十二月四號的下午,我從博多這裏,搭載榻榻米到若鬆,回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就在經過若鬆車站前面的時候,我被一個男人給攔了下來。」

「哦?……」

「我想,當時應該是剛過六點左右。那個男人對我說:‘可不可以載我到二島?’二島的話我倒是順路,而我也想多賺一點香菸錢,所以我就告訴他:‘沒問題得啦。’」

「原來如此。」

「然後,那個人從錢包中,拿出兩張百圓鈔票,對我說:‘到了二島再給你兩張。’才這麼一點兒路程,就有四百圓進入口袋,我那時覺得這買賣太值了。」

「接下來呢……」

「就在我們到達二島的時候,這個男人突然從路邊的陰影中冒了出來。」

他指了指近鬆千鶴夫的照片。

「哦,是近鬆嗎?……」鬼貫警部吃了一驚,「然後呢?」

「他跟貨車上的男人,說了兩、三句話後,兩個人就開始搬行李了。」

「哦……行李?」

「是的,我剛纔忘記說了,那個男人在若鬆站前,攔下我的出租車時候,帶着一個用草蓆包起來的大行李,和一個小皮箱。當時我還幫他,把那個包着草蓆的大件行李,放到貨車後面了。」

「那個行李很重嗎?

「不,並不太重,但大約也有七、八十公斤吧。」

「嗯,接下來呢?」

「然後啊,停在二島的時候,那個戴着藍色眼鏡的男人……」

「請等一下,‘戴藍色眼鏡的男人’是……?」鬼貫警部舉手問道。

「就是在若鬆車站前,上了我貨車的人。」

「我懂了。這麼說來,那個戴着藍色眼鏡的男人,攔下了你的車,把草蓆包裹跟小皮箱放到車上,然後,自己也坐上車,前往二島,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沒錯。」

「請繼續說下去。」

「我剛說到我們到了二島,這個叫近鬆的人,就突然冒了出來,跟戴着藍色眼鏡的男人一起,從貨車後面,卸下了草蓆包裹。接下來,戴藍色眼鏡的男人跑來駕駛座跟我說:‘先不要離開這裏。’我回答說‘好’,然後,他們就擡起草蓆包裹,搬着它朝二島車站的方向去了。」

「這麼說來,近鬆將那東西放在二島車站後,就回過頭來,再次搭你的車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所看到的,就只有兩個男人轉過街角,離開我的視線範圍而已。至於他們到底是去了車站,還是在轉角的地方,消磨了時間後,再回到我這裏,我就不知道了。」

「哦,爲什麼呢?」鬼貫警部問道。

「因爲從我停車的位置,看不到車站那個方向。」

「你當時停在哪裏?」

「距離十字路口大約五米或十米遠的地方。」

「啊,是那棵李子樹,還是什麼樹的附近吧?那麼,你有沒有發現什麼,讓你覺得他們並沒有去車站嗎?」

「不,那倒沒有。只是如果精確地說起來,事情就是那樣而已。」

「事情當然是描述得越精確越好。這樣吧,精確地說,那兩個人擡着草蓆包裹,轉到二島車站的方向,然後把那個包裹,放在某個地方以後,就又回來坐上了你的貨車,是這樣的嗎?」

鬼貫警部簡單地歸納了對方的話。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司機彥根卻用力搖搖頭,否定了他的話:「不,不是這樣的。」

「不是?……」鬼貫警部提高聲調,蹙起眉頭,司機則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不……不是的,他們轉往車站方向之後,我就在那邊等着,結果大概過了十五分鐘之後,他們又擡着那個草蓆包裹回來了。」

「擡着那個草蓆包裹?」

「是的,我當時一心以爲,他們會把那東西,拿去二島車站寄放的,所以,當看到他們又把那東西拿回來的時候,我還真是被嚇了一跳咧!」

卡車司機的語調,總算變得輕快了起來。

05

「當時我看着他們,心想:‘這兩人究竟在搞什麼名堂?……’這時候,戴着藍色眼鏡的男子邊把欠我的兩百圓付清,邊對我說道:‘這次可不可以開去遠賀川啊?我會再付給你三百圓的。你考慮一下。’」

「遠賀川是?……」

「從博多出發的話,是在折尾車站的前一站,從二島算起來的話,是在第二站①。」

①現在折尾與遠賀川間多了水卷站。

「然後呢?……」

「總之,當時我肚子很餓,再加上天氣又冷,本來想拒絕說,要早點兒回去的,但是,我回程也經過遠賀川,所以,最後我屈服了,說:‘好吧,但很抱歉,我只能到遠賀川!’他跟我再三保證後,我就開車了。」

「嗯,近鬆也坐上去了對吧?」

「是的。我在前往遠賀川的轉角處停車後,戴藍眼鏡的那人一個人跳下車,拿着草蓆包裹,往車站的方向走,這次他再回來的時候,就兩手空空的了。」

「等等,這時候,近鬆千鶴夫沒有幫忙嗎?」

「是的,就戴藍眼鏡的一個人拿而已。」

「那麼,當時近鬆先生是留在貨車上的嘍?」

「這個嘛,我沒有特別轉過頭,去看貨車的後面,所以,近鬆先生到底是留在貨車上,還是下車在路上等,我並不清楚。我只是在駕駛座上,看見戴藍眼鏡的一個人,搬着草蓆包裹而已。」

「他自己一個人,拿着七、八十公斤重的東西嗎?」

「奇怪就奇怪在這裏。他自己居然能拿那麼重的東西,我想破了頭,也覺得不可能啊!」

「他是怎麼拿的呢?」

「就像這樣,直接扛在肩膀上。」

司機解釋起戴着藍色眼鏡的男子的搬運方式。

那件東西的重量,等一下到了遠賀川車站,應該很簡單就能查明瞭吧。畢竟,從後續發生的事情來看,戴着藍眼鏡的男子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去了車站,因此,鬼貫警部並沒有太過執著於這一點。

「之後,戴着藍眼鏡的男子從車站方向,兩手空空地回來了吧?接下來呢?」

「接下來,戴着藍眼鏡的男子一邊付給我約定好的三百圓,一邊誘惑我說:‘反正你都要回博多,那能不能順便載我去博多車站前,一家叫做「肥前屋」的旅館呢?我會再給你四百圓的。’要回到這個車庫,是一定要經過‘肥前屋’的,在金錢的誘惑下,我就答應他了。然後,戴着藍眼鏡的男子說:‘那我現在就給你四百圓吧,等一下,請讓我的朋友,在福間車站的十字路口下車。放心,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不需要開到車站,跟之前不同,只要稍微停一下,讓他下車就好了。’於是我再次驅車前進,照他說的,在福間車站的十字路口停了一下;這時,近鬆先生輕快地跳下車,很快轉向車站的方向走了。之後我都沒有停車,飛快地往博多開去。當我在‘肥前屋’前,讓戴藍眼鏡的男子下車後,便直接回到車庫了。」

鬼貫警部雙手抱胸,頓時陷入了沉思:戴藍眼鏡男子的登場,與他奇怪的行動,讓整個局勢,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那個男人爲什麼會說:‘反正你都要回博多……’我的意思是,爲什麼那個戴藍眼鏡的男人,知道你要去博多?」

「因爲我車子側面,用很大的字寫得很明白,一看就知道了。」

的確,司機手指指着的貨車側面,有一排很大的油漆宇,寫着「博多金田運輸行」。

06

「剛纔你所說的那段話,非常有參考價值。不過,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請你再忍耐一下。首先,你說戴藍色眼鏡的那個男子,是在什麼時候,攔下你的出租車的?」

「在六點過兩、三分的時候。」

「你對戴藍眼鏡的男子的服裝,還記得多少?」

「與其說記得,不如說想忘也忘不了。」

「咦?……」司機意外的回答,讓鬼貫警部不禁提高了聲調。

「帽子是藍色的軟氈帽,眼鏡就像我剛纔說的是藍色,大衣也一樣,是藍色雙排扣大衣,圍巾跟長褲也都是藍色的。」

「哦?全都是藍色的嗎?」

「是,只有口罩是黑色的。」

「那鞋子呢?鞋子也是嗎?」

「不知道,鞋子我就不清楚了。」

「他的身高呢?」

「跟你差不多高,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

「那他說話的時候呢?有腔調嗎?……比如九州腔或關西腔之類……」

「是標準的東京語。他說起話來,就像收音機裏的播音員一樣,字正腔圓。」司機彥根半六如此形容道。

「那他的聲音呢?音調是男高音,還是男中音……」

「這個嘛……就是很普通的聲音。」

「那回到正題,你剛纔說,在若鬆車站前碰到他的,可以更精確地告訴我,那是在車站的哪一邊嗎?」

「戴藍眼鏡的是在車站的入口,那裏有一排擦鞋匠,他就在那排人的最外邊。」

「他帶着兩件行李對吧?」

「是的,我記得他將草蓆包裹立在地上,並用手扶着,小皮箱則是放在腳邊。」

「你當時有什麼印象?」

「印象……?」

「我的意思是,當你第一眼看見戴藍眼鏡的男人跟行李時,心裏閃過什麼念頭?」

「這個嘛……您還真是問了一個挺難回答的問題呢!……我之後回想起來,或許當時那個戴着藍色眼鏡的男人,是打算把草蓆包裹拿到若鬆站,但卻和送到二島站時,一樣被拒收了吧?」

「原來如此。當搭便車的事情談好之後,你就幫他把行李搬到貨車後面……重量大約七、八十公斤對吧,大小呢?」

「皮箱是紅色小型的,不過草蓆包裹挺大的,立着比那位戴藍色眼鏡的先生,還要高一點兒。」

「形狀呢?」

「是長方形。長、寬、高大概五尺六、七寸、一尺六、七寸和一尺①左右吧。」

①日本的一尺爲三十點三釐米,一寸爲三點零三釐米。

「嗯,那真的是挺大的。」鬼貫警部笑着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麼,到二島車站之前,都沒有停下來嗎?」

「是。」

「抵達時間呢?」

「我開了六公里半的距離,因此,我想大概是六點二十分前後吧!」

「你沒有把他載到車站前,對吧?」

「是的。」

「停在李子樹那兒,是你自己選的,還是聽從那位戴着藍色眼鏡的男子的吩咐呢?」

「是他熱吩咐的。當我們離開若鬆車站的時候,他就告訴我說,要我在那裏停車。」

「嗯,然後近鬆就從那裏出現了,對吧?」

「是的。」出租車司機彥根半六肯定地點了點頭。

雖然鬼貫警部幾乎已經可以肯定:近鬆千鶴夫與那位戴藍色眼睛的神祕男子兩個人之間,絕對有勾結,但對於他們的行動之中,究竟隱含着什麼意義,鬼貫警部卻連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07

「你是在六點三十五、六分,看到他們擡着草蓆包裹回來的,對吧?」

「沒錯。」

「這麼說來,大約六點二十分左右,到達二島車站後,他們把草蓆包裹搬走,然後在六點三十五、六分回到貨車,這之間大概隔着十五分鐘,沒錯吧?」

「說得更精確一點兒,是正好十五分鐘。我不太記得準確的時間,但我清楚地記得,他們花了十五分鐘。」

「哦,爲什麼?」

「因爲當藍眼鏡擡着草蓆包裹,離開車站的時候,曾經問我:‘現在幾點了?’,而他回來的時候,也問了我時間,還向我道歉說:‘抱歉多花了你十五分鐘。’因此我記得很清楚。而且,因爲等得太久,我也一直在看手錶,印象就更深刻了。」

「原來如此,接下來就前往遠賀川……近鬆坐在哪裏呢?」

「在貨車的後面。」

「那戴藍眼鏡的男子呢?」

「一樣是貨車的後面。」

「我剛纔忘記問了,從若鬆到二島之間,那位戴藍眼鏡的男子,是坐在貨車的哪裏呢?……副駕駛座嗎?」

「不,同樣是貨車的後面。」

「到達遠賀川的時間呢?」

「這個嘛,大概是六點五十五分左右吧!……那段距離,我通常都開二十分鐘的。」司機彥根猶豫着說道。

「這次是戴藍眼鏡的男子一個人,扛着草蓆包裹離開,然後,空着手回來,對吧?……他大約花了多長時間呢?」

「出乎我的意料,大概才六、七分鐘吧。」

「這次也是在轉角停車嗎?」

「他跟來二島那時候一樣,要我在離十字路口不遠的地方停車。」

「這麼說來,離開遠賀川,是在七點過兩、三分鐘的時候?」

「是的。」

「你們是直接前往福間車站的嗎?」

「是的,中途都沒有停車。」

「你到達福間是幾點?」

「這個嘛,我記不太清楚了。不過從貨車的速度、距離跟路況來看,我想大概是七點四十分吧!」

「這次也是在十字路口停車嗎?」

「他並沒有特別說,要停在哪裏停車。所以,我就停在車站前的轉角了。」

「近鬆先生要下車時,與那位戴着藍色眼睛的男子之間有交談嗎?」

「這個嘛……那位戴着藍色眼睛的男子說:‘不快點兒就趕不上車了。’然後近鬆先生回答:‘放心,還有十分鐘。’大概就是這樣的對話吧。」

「就只這樣而已嗎?」

「是的,我所能聽到的就是這些。近鬆先生直接往福間車站方向,轉過去就離開了;我藉着轉角處的街燈,看到他手上提着一個白色的行李袋。」

司機說:近鬆千鶴夫是七點四十分下貨車的;另一方面,福間車站的站員說,近鬆是在七點四十五分前來車站,所以,近鬆千鶴夫走下貨車之後,應該是直接走去車站的。

「你們在那兒停了幾分鐘?」

「我們停車的時間,根本不到‘幾分鐘’的程度。近鬆先生跳下車後,戴着藍色眼鏡的就大聲跟我說:‘好了,接下來,請直接載我去肥前屋旅館吧。’當近鬆先生消失在轉角的時候,我也開動了車子。停下來的時間,最多一分鐘左右吧!」

「接下來到肥前屋旅館爲止,你都沒有再停下來了吧?」

「是,因爲之前花了太多時間,所以,我飛也似的直接開到那裏去了。」

「你們是幾點抵達肥前屋的?」

「我不確定,不過,因爲我是快九點半的時候到車庫,所以,應該是在九點二十三、四分的時候吧!」

「你看到那位戴着藍眼鏡的先生,走進肥前屋旅館了嗎?」

「看到了。他跳下車後,向我揮了揮手,然後就提着小皮箱,走了進去,我還看到五十多歲的旅館領班,走出來迎接他。」

鬼貫警部再次雙手抱胸,絞盡腦汁想要弄清楚,那兩個男人的奇怪行爲。這時候,正好飄來了一片雲,遮蔽了太陽,四周一下昏暗了起來。

司機彥根半六慌慌張張地豎起了上衣的領子,像是很冷似的縮起了脖子。當他把手放到口袋時,摸到了香菸,於是便拿出被壓扁的蝙蝠牌香菸盒①,請鬼貫警部抽菸,但卻被鬼貫警部冷淡地拒絕了。於是他只好自己叼起煙,點上了火。

①日本最古老的香菸品牌,深受衆多文人的喜愛。

「收音機廣播中提到的是‘送到福間車站’,但我只送他到交叉路口,讓他下車,所以,之前我纔想,會不會是其他司機?而且,廣播裏說的好像只有一個人,但我載的是兩個人,所以,纔會一時沒想起來。」

司機彥根半六這樣說着。他的口氣不像在辯解,反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接下來,若將這位謎一樣的藍色紳士,稱爲X氏的話,他的行動,可以大致歸納如下。

時間(十二月四日)

X氏的行動

18:02

於若鬆車站前,坐上司機彥根半六的貨車

18:20

到達二島,與近鬆千鶴夫一起,將包裹着萆席的皮箱,搬往二島車站方向

18:35

與近鬆千鶴夫一起,將包裹着草蓆的皮箱,再次擡回來,並坐上出租車

18:55

到達遠賀川。獨自將包裹着萆席的皮箱,搬往遠賀川車站的方向

19:02

返回來坐出租車

19:40

到達福間車站後,只有近鬆千鶴夫一人下車

19:41

離開福間車站,再次坐上司機彥根半六的貨車

21:23

到達博多肥前屋旅館,並下出租車

鬼貫警部當前的第一要務,就是追查X氏的真實身份,與草蓆包裹之物的下落,並找出近鬆千鶴夫與X氏一起的,那一連串奇妙行爲背後的含意。

他跟司機彥根半六道別後,獨自一人走向車站,很快就擬定了當天的行程。稍後,他將首先前往車站前的肥前屋旅館,調查X氏在四日晚上,到底有沒有入住該地;然後再回到若鬆,途中將前往遠賀川車站與二島車站,和兩站的站員會面。

08

肥前屋旅館位於博多車站右前方,是一間外觀寒酸的四流旅館,這一帶大概也受過戰火的波及,旅館看起來像是戰後新建的。

鬼貫警部先訂了房間,放好公事包後,便向旅館人員表明身份,詢問有關X氏的事情。幸運的是,領班跟女服務生,都對這位X氏,有着深刻的印象,因爲他不只一身藍衣引人側目,吃飯的時候,甚至還把女服務生支開,顯然是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口罩下的長相。就連刷牙洗臉,他也是一早早就弄好,只爲了不讓任何人看到他摘下眼鏡後的樣子。這樣的行爲,更加引起了女服務生的注意。

X氏在旅館過了一夜後,次日早晨說他要去對馬,問清楚了過往博多港的巴士站在哪裏後,便拿起一個小型紅皮箱出門了。鬼貫警部翻開住宿名冊,看到X氏填的資料。

登記條目

登記信息

備註信息

投宿時間

十二月四號

晚上九點半

姓名

佐藤三郎

三十五歲

住址

若鬆市三番町八番地

職業

公司職員

前一晚住宿處

自家

目的地

對馬嚴原

①位於長崎縣對馬的港町。如本書144頁中提到,嚴原在藩政時代,由宗氏一族統治,是十萬石以上的城下町。對馬藩積極與鑰鮮發展外交關係,就連鎖國時代,雙方也有密切的來往。現在,此地仍然是前往釜山船隻,出發點的國際性港口。

當時X氏稱自己手指疼痛,要女服務生幫忙代筆,因此,名冊上留下的,是女服務生笨拙的字跡。既然連筆跡都想到了,這些資料一定也是僞造的吧!

看來,這位突然現身於若鬆車站的X氏,將他的真實面目,藏在了一身藍衣之後,連指紋跟筆跡都不留下,最後還坐船到對馬去了。

鬼貫警部決定:要跟隨他的腳步,明天早上就前往對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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