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島車站月臺的長度,僅有一百米左右,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座小小的浮島。當列車緩緩停靠在月臺的時候,爲數寥寥的五、六名旅客走下了車,他們大概抱着「反正這座車站都開了,就給設立這個站的站長,和交通運輸部點兒面子」的想法,纔在該車站瞎扯吧。
鬼貫警部跟在這些「講義氣」的乘客後面,慢慢步出車廂,踏上了月臺。倘若借用某位著名推理小說家的詞彙來形容,他現在就像哥倫布,即將發現二島這個小鎮一般①。
①指埃勒裏·奎因的《災難之城》中描寫的萊特鎮,書中把它描述成「奎因先生髮現美洲」。
鬼貫警部套着一件土氣的淡褐色大衣,手上抱着一個小公事包,穿着非常輕便。
通過檢票口後,他感慨萬千地環顧着,這座據說是先前近鬆千鶴夫寄出屍體的車站。然後,從口袋中掏出一封信,將畫在信紙上的簡略地圖,迅速記在腦海中。
車站的正面,是一條狹窄的直線道,根據簡略地圖,只要沿着這條路,直走就行了。鬼貫警部用力地點了點頭,聳了一下肩膀,然後便邁開腿,向前走去。
當腳下的黑色短靴沾滿沙土,鞋面上覆蓋了一層黃色粉末的時候,鬼貫警部纔算走到了窄路的盡頭,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目送着從左手邊駛來的巴士,向右邊飛快地駛去以後,他再次邁開了腳步。
這附近似乎是二島的市鎮中心,道路兩側,有漆着鯛魚招牌的釣具店,還有照相館、理髮廳;劇場前寫着「勘亭流」字體①的旗幟,在冬日的天空下,隨風飄揚。
①耿舞伎招牌常用的粗圓字體。
商店鱗次櫛比,但每家都像快結束營業般,店前門可羅雀,外部也都覆上了一層黃色的塵土,櫥窗中退色的物品,給人一種觀看博物館展示櫃的錯覺。
在成排商店盡頭延伸開去的,是一大片黃土田地。繼續往前看,是位於遙遠彼方的大渠道。那條渠道就是近鬆千鶴夫用來卸下毒品的運河,只要沿着運河走,應該就能到近鬆千鶴夫家了。
運河看起來像正逢退潮,水量很少。小螃蟹一聽見腳步聲,便嚇得躲回了自己的洞穴裏。這種生物手忙腳亂的敏捷,令鬼貫警部不經意地聯想起近鬆千鶴夫的個性。
他回想起自己跟近鬆一同度過的學生生活,心情有些苦澀。八面玲球的處世態度,滴水不漏的交際手腕,與三寸不爛之舌,自來熟地親近所有人的厚臉皮,加上一雙總是骨碌碌轉個不停的眼睛,將這些彙總起來,就是近鬆千鶴夫的特徵了。
鬼貫警部不用想也知道,對個性不夠堅強的近鬆千鶴夫來說,倘若一路順遂倒還好,但只要一遭遇逆境,馬上就會走上歧途。
當年,自己和近鬆同時追求一名女子,結果敗給了他後,便黯然離開日本,獨自前往了中國東北的僞滿洲國,而近鬆千鶴夫則是志得意滿地抱着她,前往北京的商社工作……
鬼貫警部俯瞰着運河,過往的種種回憶涌上心頭。然而,回過頭來看,此刻的自己,卻正爲拯救十幾年前,拒絕自己的女人於水火之中,而在運河河畔不斷趕路。一想到這一點,就連鬼貫警部本人,都覺得自己善良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他驀然揚起臉龐,甩了甩頭。
在運河的左右兩岸,點綴着一些豪華宅邸與土藏①。這些建築,是二島因築豐本線的開通而繁榮期間,也就是這條運河上,仍然活躍着大量貨運輪船時所留下的。歷經三十年的歲月之後,這些土藏內部,恐怕都空了,就連大門都無人開啓了吧!
①四面爲厚土牆所砌的倉庫。
鬼貫警部抱着這樣的心情,重新審視此地。每個宅邸早已歸於寂寥,彷彿約定好般,一律緊閉的大門,給人一種彷彿此處的居民,早已死滅殆盡的印象。
再走一段路,鬼貫警部來到了一處圍着運河而建的,約莫有三、四十戶人家的區域。根據簡略地圖,這裏就是鴨生田了,他要拜訪的人家,應該位於此地區中部的土橋橋頭。
看到寫着「近鬆」的門牌時,鬼貫警部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明明都已經快四十歲了,但他的胸口,卻仍然怦怦怦地跳個不停,感覺就像回到了年輕時代一樣。
鬼貫警部躊躇不前,一旁在沙堆上玩耍的孩子,用充滿疑惑的眼光,仰頭注視着這個奇怪的男人。最後,他終於咬緊牙關,將那扇充滿商家風味的大門,一把推到了一旁,對着稍顯陰暗的屋內,大聲呼喊了起來。
由美子邊回答「來了」,邊小跑步出來應門。
當近鬆由美子看見鬼貫警部站在那裏時,她的面孔一下子扭曲了,臉上浮現出半哭半笑的神色,整個人愣愣地立在原地。
「你好。」鬼貫警部用勉強擠出來的冷漠聲調說道,「我來了。」
02
之後,鬼貫警部被帶到二樓的一個房間。上過香之後,兩人稍微閒聊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那個……你的孩子呢?」鬼貫警部的問題,似乎帶着幾分拘謹。
「哎喲……我沒有孩子。」
「哦,這樣很寂寞吧?」
「那您的孩子呢?」這次輪到近鬆由美子發問了。
「我嘛……我也沒有孩子。」
「哎呀,那寂寞的應該是您纔對啊!……不過,尊夫人應該是位溫柔美貌的女子吧?」
「我沒有太太。」
「咦……」由美子的表情顯得十分意外,「她已經過世了嗎?」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太太。」鬼貫警部靦腆地低語。
「您沒有結婚嗎?」
鬼貫警部默默地點了點頭。由美子頓時睜大了雙眼,嘴裏喃哺念着「爲什麼……」然後,或許是突然意識到,對方不結婚的理由吧,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起來。
「這個房子還真寬敞呢。」鬼貫警部一邊說着,一邊重新環視四周;由美子鬆了口氣,表情像是得救了一般。
「是的,對獨居的人來說,實在是太寬敞了。樓下有三個房間,樓上除了這個房間之外,還有另外三個。過去這一帶很熱鬧,退休後隱居在這裏的前屋主,因爲對義大夫①很熱衷,所以曾經把這棟宅子,當做舞臺與觀衆席來使用呢!」
①義大夫爲淨琉璃的流派之一,用三絃琴伴奏,以演唱的方式,唱出角色對話、動作的音樂表演,統稱「淨琉璃」。
「那可真是很有派頭啊。」鬼貫警部苦笑着說,「那時候,這宅子是開店鋪做生意的嗎?……從它的結構看起來,不像是一般民家。」
「是的,這裏過去是一間和服店。聽說當時船會經由運河,把貨物送到門前,非常熱鬧。這裏的人們,還保留着當時水手的措辭及腔調,所以,說起話來都很粗魯。」
「不過,一個人在這麼大的宅子裏,守着近鬆兄的牌位,你應該會覺得很寂寞吧!」
以這句話作爲開端,鬼貫警部的話鋒一轉,將話題導向了事件。
「你十九號寄來的信,我二十一號收到後,便拜讀完了。」
「今天是二十三號吧?……這樣說來,您是讀完之後,便立刻啓程趕來的嗎?」由美子驚詫地說着,忽然臉一紅,低下頭小聲說道「因爲我的私事,要這麼麻煩您,真是非常抱歉……」
「不不不,這點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也累積了很多假期嘛!……」鬼貫警部苦笑着說,接着立即切入此次事件,「那麼,我們還是趕快進入正題吧。請你把這整件事的經過,從頭到尾向我詳述一遍好嗎?」
由美子花了半個多小時,將對若鬆警察署梅田警部補說過的話,一字不落地向鬼貫警部再次複述了一遍。關於從事件開始,到在下津井發現屍體之間,所發生的種種事情,她也同樣做了洋細說明。
「接受偵訊這種事,就像患者跟醫生吐露病情一樣,要是一開始沒跟對方說清楚,那之後,很可能就會招致一些麻煩。近鬆兄在四號下午,離開家裏的時候,爲什麼你沒有問他,要去哪裏呢?關於這一點,就算不是梅田警部補,也會起疑心的。」鬼貫警部微笑着說。
「您說得沒錯。因爲您和梅田先生不同,所以,我不需要隱瞞任何事情,這是家醜。事實上,我跟近鬆很久以前,感情就已經破裂了。當時,我跟他不過就是居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同居人罷了。雖然我們結婚已經十年,但我們兩個長久以來,一直都有着各自的想法及生活。北京話裏有一句叫‘兩不相干’,對吧?我們的生活方式,正是這句話的最佳詮釋呢!……
「正因爲如此,對於彼此要和怎樣的人交往,我們之間既不會相互干涉,也不會在意。我只有在他走私時,才表示反對而已;當然,我的抗議,被他冷冷地拒絕了。後來,因爲這裏的警方加強警戒,無計可施的他,只好暫時收手,可他卻說,是因爲聽我的話纔不乾的,要我感謝他;當他手頭拮据的時候,他就會毆打我。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尷尬,所以,那個人十二月四號出門的時候,我什麼都沒過問。在我們的生活之中,這已經變成了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嗯!……」鬼貫警部點了點頭。想起十幾年前,近鬆千鶴夫和由美子,一起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模樣,鬼貫警部的心中,不禁涌起了無限的感慨。
然後,他突然瞥見了伸出手,想要拿起茶壺的由美子的手腕,上面有兩處黑色的淤青。
「嗯?……那個淤青,是近鬆兄打的嗎?」
「哎呀!……」
面對慌慌張張,想掩飾淤青的由美子,鬼貫警部同情地望着她說:「他可真是過分哪!」
「是的!……」由美子急促地點了下頭。
「不過,即便如此,你應該大致上能夠猜得出,近鬆兄會去哪裏吧?」
「是的。關於這件事,因爲我看他,似乎又要開始做走私買賣,所以,當時我便想:他大概是要去跟那方面有關的地方,但看到明信片之後,我才頭一次知道,他竟然在別府町。」
「近鬆兄經常往關西跑嗎?」
「他並沒有告訴我,自己去了什麼地方,不過,他似乎經常去大分和大阪,因爲那裏有他的生意夥伴。」
「我們換個話題吧,你在信上說,相信近鬆兄是清白的,,理由是……」
由美子在膝蓋上交疊的手指,彎了又彎,看起來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停頓一會兒之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仰望着鬼貫警部的臉龐,開口說道:「那個人雖然是搞走私的,但卻是個膽小鬼:要是不見血,他的確會膽大妄爲,但他絕對沒有殺人的膽量。正因爲如此,把屍體塞到皮箱裏,寄放在火車站,過了三天後跑去領出來,並把東西寄到東京……這麼膽大妄爲的事情,他是絕對做不出來的。我之前也跟這裏的警察強調過,如果近鬆真的做出這種事,一定會在言行舉止上有所表現,並讓我起疑的。還有,鬼貫先生,近鬆並沒有殺死那個人的動機。就連梅田警部補都對這一點,感到相當困惑呢!」
「嗯。那麼,由美子,你對近鬆兄的失蹤跟死亡,是怎麼想的?」
「我也不明白,但我很清楚:我的丈夫千鶴夫,絕對不會殺人,同樣,他也絕對不會自殺。那個人有多麼恐懼自殺,從跟他一起在外地,躲避戰爭的那段時間裏,我就看透了。在被暴民襲擊的時候,他只是執拗地想保住自己的性命;爲了活下來,不管多麼卑鄙、多麼醜惡的事情,他都能夠毫不在乎地忍下來,一點兒自尊心都沒有。像這樣的近鬆,又怎麼可能會自殺呢?……不管需要承受多大的恥辱,他都會活下去的啊!……」
「這麼說來,你的意思是……?」鬼貫警部沒有想到,由美子居然如此憎恨與鄙視近鬆,感到非常意外。
就像在肯定鬼貫警部的疑問似的,近鬆由美子重重地點了點頭說:「沒錯,我認爲近鬆或許是被殺害的。」
「近鬆兄也……?」
「是的,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他跟那個被塞入皮箱的傢伙,都是同一個兇手下的毒手……」
「說到這個,在你寄給我的信中,似乎提到過,你擁有足以否定近鬆兄自殺可能性的證據……」
「是的,鬼貫先生您對此,有什麼想法呢?我現在立刻拿來讓您過目。」
由美子馬上起身,從隔壁房間,拿來了一個行李袋。她將裏面的東西,放在桌上一字排開,然後,觀察着鬼貫警部的表情,開口說道:「看了這些之後,您有什麼感想呢?……近鬆在大學畢業之後,就完全不碰英文了。當軍方說要抵制英文①的時候,他便樂於從命,怠忽學習。在這個世界上,這樣的事情,可說是屢見不鮮了吧?……不過,他回國之後,就突然崇拜起美國來,於是又開始讀英文了;每次出門,他都會買一份《英文每日》。然而,話雖如此,但他可絕對沒有好學到,連出門自殺的時候,都想學習英文的程度……不,這無關好學不好學的問題,而是他根本不可能冷靜到這個地步。雖說過去曾有薩摩藩士直到被殺頭之前,仍然讀書不倦的故事,但若是近鬆的話,一定會全身發顫、徹夜難眠的。而且,他之所以學英文,也是因爲他心裏有些盤算,所以說,他在尋死之前,還買了《英文每日》這一點,實在太不自然了。」
①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受到法西斯思想的影響,日本全面抵制英文。
鬼貫警部把摺疊起來的《英文每日》攤開,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那是十二月五號(星期一〕的報紙,看樣子,應該是近鬆千鶴夫在前往神戶的時候,在途中的車站買的吧!
「你說得沒錯,不只是近鬆兄,換作任何人,應該都不會選在這時候學英文的。不過,如果他是突然決定,要自殺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不只如此,鬼貫先生,正如我在信上寫的,那個人喝下的毒藥是氰化物。除了要尋死,或打算殺人的人之外,有誰會隨身攜帶這種毒藥呢?……從這一點來看,‘近鬆因爲計劃自殺,所以,就拿着氰化物離開了家’,跟‘他在途中買了一份英文報紙’這兩點,我認爲是有明顯矛盾的。」
由美子繼續用熱切的語調說明着。
「雖然帶着氰化物這一點,可以用‘近鬆千鶴夫打算殺害某個人’來加以解釋,可是,就像我剛纔說的,他是個膽小鬼,絕對沒有膽子殺人。他要是真的要預謀殺人的話,也不可能從別府町寄信給我,因爲他比任何人都狡猾,很清楚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行蹤,等於是作繭自縛。」
「原來如此,所以說,近鬆兄買《英文每日》,代表他原本不打算自殺;但如果是突然決定自殺,那事先持有毒藥這件事,就顯得很矛盾了。你的意思就是這樣的,對吧?」鬼貫警部耐心地問道。
「是的。」由美子重重地點頭稱是。
鬼貫警部覺得,由美子的說法是正確的,因爲在讀她寄來的信時,這個疑問,就已經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其實,除了這一點之外,我對這件事情,還有兩、三個感到困惑不解的地方。而且,我之所以會對這件事感興趣,還有另一個理由。」
「理由……是什麼呢?」
「理由就是,近鬆兄跟我,還有被塞在皮箱中的死者馬場番太郎,都是在同一年,從同一所大學畢業的。」
「啊!……」由美子頓時驚呆了。
「話雖如此,但我跟馬場番太郎之間,並沒有什麼交情,所以也不太知道,馬場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總之,我會盡全力調查的。對了,我想看看那隻皮箱,它已經從警察那裏,送回家來了嗎?」
「是的,我放在防空洞儲物室裏。那東西實在是太臭了,不能放在家裏。」
「說得也是。那穿好鞋子後,就拜託你帶路了。對了,看完之後,我想跟本地的警察碰個面,負責這件事的,是叫梅田的警部補吧?」
「是的。他雖然年輕,但做事非常認真,而且聽說比起調查事件,他更喜歡讀詩呢!」
「原來如此,是詩人警官嗎?」鬼貫警部微笑着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