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戰鬥再次打響。與以往的戰術不同,這次攻城選在了中午最熱的時候。不計其數的攻城兵渾身血汗淋漓,沿著整道城牆一字排開,他們打著手勢,攀上雲梯,滾落下來,後退幾步,猛衝向前,身子來回打轉,口中喘著粗氣,在大炮的隆隆聲和數百面戰鼓接連不斷的咚咚聲中吼叫著。厚厚的黃色塵土不時遮住了部分牆面,使得露出的牆面上的戰鬥顯得更加驚心動魄。
  太陽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圖爾桑帕夏一反戰爭的常規打法,決定正午發動進攻,他這麼做,目的很明顯:口渴會加倍消耗對方的士氣。根據建築師的看法(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他的長官越是跟他發火,對他的意見就越重視),斷水七天足以讓所有的蓄水池乾涸,無論它們的容量有多大。至於井水(在嚴刑拷打下,俘虜們對井的數量說法不一,有人說是三口,還有人說是四口),單憑它不能同時滿足給圍城內的軍民解渴和治療傷員的需要。建築師強調,在如此酷熱的天氣下,讓對方受傷比殺掉他們更有價值。圖爾桑帕夏竭力克制自己不大吼大叫:「你不會又要跟我們說你那些陰謀詭計吧?你現在難道在勸我向部隊下令,在混戰中留點神,不要殺掉敵人,只是讓他們受傷?」事實上,帕夏跟他提過類似的想法,不過態度比較溫和,只當是開個玩笑。建築師回了一句:「您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不管怎樣,帕夏就攻城時間做出了最明智的判斷。大多數人贊成推遲進攻時間,好讓口渴代替彎刀幫他們解決部分敵人。推遲進攻似乎有道理,他說,而且會讓我們的武器更有殺傷力,但是不要忘記已經過了八月中旬,熟悉這一地區的人認為第一場雨很快就會到來。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會毀掉一切。
  這個解釋足以說服帕夏做出這樣的決定。不過,即便雨來得遲一些,他也不能將戰鬥無限期地拖延下去。他把堡壘圍得水洩不通,可自己也像它一樣動彈不得。如果說圍城裡缺的是水,那他缺少的則是時間。戰鬥頂多持續到秋季過半。第一場霜降通常意味著撤退的命令,也就是說,對他而言,一切都結束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一點,主城門,那裡的進攻最為猛烈。神射手成功搭起一座新的鷹架,隨即用浸濕的獸皮蓋住了它。藤編的擋箭牌在攻城兵頭頂來回移動,好像洶湧的海面上漂浮的木筏。在掩體的掩護下,他們開始用巨大的羊頭撞錘撞擊城門。
  「城門鬆動了,」阿拉貝伊發現,「城門好像草草修葺過。」
  「把切勿進入甕城的命令再傳達一次。」帕夏說道。
  一名軍官策馬向城牆飛奔而去。
  昨晚,在軍事會議上,有人提出既然第一次攻城沒能撞開城門,這次最好放棄這個想法。但是帕夏反駁說即便撞門毫無用處,最重要的是激發攻城兵的鬥志。另外,與薩魯加商議之後,他擬訂了作戰計劃,要求無論如何都要將城門撞開。
  「尊貴的帕夏,」他的副官俯身向他耳語,「醫生請求和您說話。」
  「現在?」圖爾桑帕夏說道,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主城門前混戰的人群。
  「是的,現在。」
  「讓他進來!」
  西里·色里姆走了進來,將他那頎長的身軀彎了兩彎,然後,以為帕夏沒有注意到他,他第三次彎下了腰。
  「說吧。」帕夏開了口,一道令人不快的黑影落在他的腳邊,提醒他醫生正站在他的身後。「說吧,要是說一句廢話你可要倒楣了。」他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我很抱歉,帕夏,在這個時候打擾您……」
  「長話短說。」帕夏打斷了他。
  西里·色里姆吞了吞口水。
  「應當從圍城裡抓一個俘虜,」他說著向城牆伸出手,「最好是活的,受傷的也行。」或許是覺得自己要求太高,他停了一會兒又說道,「實在不行死的也可以。我會檢查他的內臟看他是否喝過水,如果喝過,喝了多少。」
  一個俘虜……第一次攻城的時候,他們想盡辦法去抓俘虜,哪怕一個也好,但這樣做的代價太大。讓一個攻城兵爬上著火的梯子,獨自將俘虜從城牆上帶回來,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有兩次,受傷的俘虜在攻城兵背上掙扎一番後滑落下來,拉著攻城兵一起墜下雲梯。一個死人就不同了。一具屍體可以從梯子上拋下去,一個摔得粉碎的死人跟另一個被刺穿了胸膛的死人沒有多大區別。
  「一個死人!」圖爾桑帕夏說道,甚至沒有看西里·色里姆一眼,「抓一個俘虜回來,死的也行,不惜一切代價!」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一小隊伊斯蘭教苦行僧拿著武器向城牆跑去。他們很快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隨後他好像又瞥見,他們迅速爬上了靠著城牆的無數雲梯中的一架。但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苦行僧又從他的眼前消失了。在撞錘越發猛烈的撞擊下,高聳的城門就要被撞開了。城門前勢不可當的攻城兵在漫天塵土中奮力向前。大炮的隆隆聲此起彼伏,可以看到炮彈炸落了幾塊城牆。
  「這是第三門。」最後一聲炮響過後,軍需總管對西里·色里姆說道。
  「這門大炮的聲音和其他的有點不一樣。」西里·色里姆注意到。
  城門即將失守。
  「從鉸鏈上斷開城門,把它給我扛回來!」圖爾桑帕夏命令道。
  這道命令有些不合常規。他自己不是不知道,從軍事的角度看,拿下城門沒有任何價值,但是就象徵意義來說,此舉既對自己的隊伍有利,又能打擊敵人的士氣。喧囂聲越來越大聲。守軍大概猜到了攻城兵的意圖,放出了密密麻麻的箭。失去了城門,沒有人能在家裡睡得安穩,圖爾桑帕夏心想。他下了第二道命令,承諾給攻城兵一份特殊的獎賞。阿扎普步兵和工兵團沒有這道命令就已經殺紅了眼,此時表現得更加賣力。他們中有幾個倒下了,身子還掛在城門上,其他人更加瘋狂地衝了上來。然後,在七嘴八舌的吵嚷聲中,響起了一聲聽不出是歡呼還是警告的吼叫,高大的城門隨之轟然倒塌。離得稍遠的士兵立即像螞蟻一樣圍攏過來。最後,城門由繩子、鉤子和數十雙裸露的手臂拖著,緩緩遠離了城牆。城內的人怒不可遏,箭矢和灼熱的瀝青像雨點一樣落在運送城門的人身上。有些人倒下了仍抓著城門不放,於是在地上被一同拖向前去,其他人卻對此毫不在乎。他們氣喘吁吁,汗津津的身上落了一層黑色粉末,一邊將又舊又重的城門拖離戰鬥區域,一邊朝天空大聲叫罵,好像他們搶走的是一個年輕的新娘。
  隆隆的炮聲再次接連響起,又是在最後一聲炮響後,軍需總管對西里·色里姆說道:
  「這個嘛,這是第三門大炮在開炮。」
  「這一回,我也聽出來了。」醫生說著,眼睛望向城牆高處,一隊伊斯蘭教苦行僧在那裡與敵人展開了肉搏戰。
  「越來越往下打了。」軍需總管注意到。
  「的確如此,」西里·色里姆表示同意,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些苦行僧。
  在攻城兵和營地之間的空地上,往來穿梭的信使顯得越發形單影隻。每隔一段時間,一副副裝滿傷員的擔架就從城牆跟前抬了出來。正對面,一小隊士兵揹著鼓跑向城牆,前去替換前線的同伴,後者中了箭傷,要嘛默不作聲,要嘛只能根據受傷輕重發出一聲或強或弱的呻吟。
  「抓到他了,抓到他了!」西里·色里姆無力地喊道,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些。
  軍需總管注視著同一方向。
  「啊!我肯定是眼花了!」過了一會兒,醫生叫嚷了一句。
  還有一次,他一臉茫然地喊道:「他在那裡!他在那裡!」但他又弄錯了。然後一個伊斯蘭教苦行僧真的揹著一個人出現在城牆上。他像野貓一樣身手敏捷,雙手緊緊抓住梯子,帶著背上的人一起往下爬。他肯定在叫他扛的是帕夏命他抓回的俘虜,因為下面的加尼沙里新軍紛紛給他讓出一條通道。這架梯子有兩三處著了火,阿扎普步兵已經搬來另一架準備替換,不過苦行僧還是在梯子倒下前成功著地。他的身影消失了很久,隨後他們又在人群中瞥見了他,肩上依然扛著他的俘虜。
  「他在這裡,抓到俘虜了!」西里·色里姆喊道。
  帕夏和他的副將們朝醫生指的方向轉過頭去。苦行僧儘管揹著一個人,還是赤腳跑了過來,腳下揚起一路灰塵。此時他們看清楚了他那張滿是汗水的黝黑的臉。他的胸脯急劇起伏,貪婪地吸著灼熱的空氣。一道鮮血順著他的脖子流下來,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凝住了,分辨不出這是他的血還是他背上那具無名屍體的。那個陌生人留著淺色頭髮,腦袋無力地垂在苦行僧結實的臂膀上。
  「把他放在地上!」西里·色里姆用突然變得凶狠的嗓音喊道。他的臉一下子紅到了長長的脖子根。
  苦行僧使出最後一分力氣,擺脫了幾乎黏在他背上的俘虜,讓他倒在地上。西里·色里姆蹲在俘虜身旁,飛快地檢查著他的前胸、臉龐、嘴巴、眼睛。
  「他還活著!」他喊道。
  「活著?」
  「是的,不過快要斷氣了。」
  他掰開俘虜的嘴巴,查看他的舌頭。
  「他渴嗎?」帕夏問道。
  「是的,我的帕夏,但我們現在要知道他有多渴。」
  西里·色里姆迅速從口袋裡掏出小刀,再次俯身朝向俘虜。有些人背過臉去。他們中大多數有過殺人如麻的經歷,然而,醫生手上的動作卻令他們臉色刷白。他們第一次意識到,慢慢地折磨一個人比用長矛或劍一下刺傷他殘酷十倍。西里·色里姆在這具裸露的軀體上忙碌了半天。等他重新站起身,他的雙手和前臂都沾滿了鮮血。他抬起手臂以免血跡弄髒長袍,朝帕夏走了過來。
  「乾透了——用我們的行話說是脫水了——但還是喝過一點水。」他說道。
  帕夏感到疲憊不堪,他眨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打了個手勢,讓人把那具殘軀搬走了。苦行僧仍然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
  「我們要賞賜他。」帕夏說道,他試圖用睏倦的目光審視整道城牆,那裡的進攻還在繼續。他眼前的景象不曾改變。戰鬥總是這樣混亂,沒完沒了:成百上千架雲梯,有的爬滿了士兵,有的空無一人,還有的燒焦了一半,總是同樣的黃色塵土,飛舞著,飛舞著,最後落在那些汗水漣漣、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太陽雖然開始西斜,卻總是無情地炙烤著大地。帕夏感到他的眼睛因為疲倦模糊起來。有幾次,他差點都要睡著了,只是不斷響起的炮聲將他拉了回來。
  一名信使騎馬飛奔而來。
  「烏奇·頓基庫特陣亡了!」他乾巴巴地稟報道。
  帕夏轉頭望向埃斯金基民兵團圍攻的東塔樓。士兵們的動作顯得很遲緩,好像在半睡半醒之間,可帕夏並非不了解真實的戰況,也並非不知道在這萎靡的假象背後有著怎樣不懈的努力、怎樣堅強的意志。
  為了平復心緒,他將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一路往下移到了城牆跟前,在那裡,卡拉-穆克比爾和他的阿扎普步兵們一向承擔著最為艱鉅的進攻任務。不久前他曾指揮過這支隊伍,深知處於他所謂的戰鬥底層意味著什麼。不停地用新梯子替換燒焦的雲梯,往往從上面跌落就再也爬不起來,身中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瀝青、硫黃或一支不長眼的冷箭,最後,最可怕的是,被自己人——阿金基、加尼沙里新軍、衝鋒隊、敢死隊——踩踏,不僅無權抱怨一聲,還要羨慕地看著他們,看他們朝著光榮攀登,自己卻待在下面,待在最卑賤的底層,忍受死亡的折磨,而這死亡如同他們曾經的生命,自始至終幾乎都不為人知……
  老塔伏加讓他的加尼沙里新軍待在距離空地幾步遠的地方,那片空地是剛才拖主城門時留下的,奇怪的是,城門此刻顯得更加令人生畏。加尼沙里新軍蹲在多處冒煙的掩體下,等待衝進甕城攻打第二道門的命令。
  城牆頂上,埃斯金基民兵團奮力奪取巡邏道,可是沒有成功。上到城牆高處的人依然寥寥無幾。多數人在攀爬雲梯的時候摔了下來,其他人就算用指甲牢牢摳住粗糙的牆面,還是受到了猛烈的襲擊,身子吊在半空,直到最後鬆開手,拉著一個死傷的守軍墜下城牆。派出衝鋒隊還為時尚早,更不用說派出最精銳的部隊——敢死隊。
  炮聲開始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彷彿為了提醒活著的人還有一個更高的存在,每一聲炮響都在召喚被上天帶走的人們。
  從裡面那道城門的缺口處揚起一大團灰塵。
  「薩魯加現在要用炮彈轟開這道門。」軍需總管對西里·色里姆說道。
  醫生沉默不語。他似乎正在思考什麼事。
  「任務會很艱鉅。」一個獨臂的桑扎克貝伊低聲抱怨道。
  「很艱鉅,當然,但他們會出色地完成任務。」軍需總管回答,「這是一門新式大炮,才第一次投入使用。」
  桑扎克貝伊一臉沉思地搖搖頭。
  「困難至極,」他反駁道,「應該朝很低的地方瞄準,這太冒險了。」
  「我知道。」軍需總管回了一句。
  又是一輪炮擊。第三門大炮擊中了第二道城門上方的城牆,向右偏了幾公尺遠,將原來的缺口拓寬了一些。
  「下一次發射肯定能擊中。」阿拉貝伊對著人群高聲嚷道。
  最後一輪炮擊過後,加尼沙里新軍在藤編的大掩體的保護下,再一次向打開的城門口靠近。
  「塔伏加準備好了,」獨臂的桑扎克貝伊注意到,「衝啊,你倒是快點,老笨蛋!」他在心裡嘟囔道。
  「他們要發動進攻了,看上去比海嘯還可怕。」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嚷道。
  這一小群觀戰的高官顯得很不耐煩。他們等待著下一輪發射。此刻幾乎沒有人關心城牆沿線的戰況。在震耳欲聾的鼓聲中,雲梯一排排倒下,驟然進攻又急速撤退,這一切重複了無數遍。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正門,那裡,塔伏加的部隊列成幾大方陣,等候進攻時刻的到來。
  射石炮開始接連發射。它們的炮彈越過雉堞,落在要塞中央。隨後他們聽到兩門大炮的轟鳴聲。所有人都靜候著第三門大炮發出熟悉的怒吼聲。但它遲遲不響。
  加尼沙里新軍此刻聚集在正門前,從門口可以瞥見甕城的一角,裡面顯然空無一人。箭矢、標槍和浸滿了熱油和瀝青的布條不斷打在碩大的掩體上,但是加尼沙里新軍沒有退卻。守軍似乎猜到敵人準備進攻第二道城門,火力越發猛烈起來。然而,在其他各地方,阿扎普步兵、埃斯金基民兵團和志願兵給整條防線施加了巨大壓力,讓守軍來不及從前線的防守陣地撤下來回防。
  帕夏依然沒有出動衝鋒隊和敢死隊僅剩的一個營。他在等待第三門大炮的發射。後者還是遲遲沒有動靜。
  「它為什麼不發射?」「薩魯加在做什麼?」大家的情緒越來越不滿,到處都是這樣的小聲議論。帕夏火速派了一名騎馬的軍官去炮臺。但這個信使還沒有騎出百步,第三門大炮的轟鳴聲就響徹大地。也許是精神緊張的緣故,所有人都覺得爆炸聲聽起來比實際上更大聲。緊接著一聲尖厲刺耳、非比尋常的呼嘯劃破天空,低低地從他們頭頂正上方越過。就在他們焦急地注視著,希望炮彈擊穿第二道城門時,只見它徑直飛進了加尼沙里新軍的方陣中。
  「噢!……」帕夏用一種異樣的聲音喊道。
  剛才還一排排緊靠在一起的加尼沙里新軍一下子四散開去。正門前陷入了一片混亂。軍官們從四面八方跑來,想要了解確切的傷亡情況。
  老塔伏加騎著他的黑馬往回飛奔,身後揚起一路塵土。遠遠地只聽他發出一聲怒吼。兩名衛兵趕忙上前,守在帕夏身邊。這名加尼沙里新軍的阿加一躍而下,就像是從馬背上摔下來一樣。他破口大罵,嘴裡口沫橫飛,不時蹦出幾個蒙古詞,讓他們一開始根本聽不懂,只能猜測他話裡的意思。每說一句話,他那雙粗短的手還比劃一下,似乎想要掐住什麼人的脖子。等他的吼叫聲稍稍平息,他們發現他說的話跟他們料想的差不多。
  「他們騙了我們,這些畜生、叛徒、異教徒!」他又開始吼道,「現在可好,他們把炮彈打到了我們身上。可以容忍這樣的事嗎?不,絕不!」
  「你們死了多少人?」帕夏問道。
  塔伏加怒不可遏,用力地喘著氣。
  「幾十個,幾百個!我要為我的加尼沙里新軍報仇,他們是卡拉-哈里爾之子。我要抓到凶手。是的,帕夏,我要凶手的腦袋。我的加尼沙里新軍要把凶手帶走!」
  「我們會把他交給他們的。」統帥說道。
  「立刻!」塔伏加用洪亮的聲音吼道,「他們立刻就要!他們氣瘋了。他們要自己處置凶手。把他給我!」
  「立即找到凶手!」帕夏下令,「給我把查烏齊巴齊叫來!」
  總務長跑過來。
  「給我找到凶手,不管他是誰,馬上逮捕他,」帕夏說道,「你把他交給加尼沙里新軍。這是他們的權利,他們想怎麼處置都行。」
  「我的帕夏,」軍需總管插了一句,他的臉色像紙一樣白,「要是……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薩魯加呢?」
  圖爾桑帕夏抬眼望著天空,好像在說:「你希望我做什麼呢?」
  總務長前往炮臺捉拿凶手去了,一隊阿扎普步兵跟在他身後。
  「這次行動被這個魔鬼的化身破壞了。」圖爾桑帕夏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道。他深知沒有了加尼沙里新軍,繼續進攻毫無意義。他下令鳴金收兵。
  疲憊不堪的部隊頂著依然灼熱的陽光接連撤回,軍需總管目送帕夏轉身離去後,迅速衝向了炮臺。他在半路碰到了塔伏加率領的加尼沙里新軍和總務長,他們一邊吼叫一邊往回走,好像一群野蠻的強盜。他在這群人裡認出了薩魯加的弟子,手腳被捆,面如死灰。三四名軍官押著他走在塵土飛揚的路上。那個年輕人抬起迷茫的雙眼望著軍需總管,似乎在尋求幫助。但是隊伍走得很快,軍需總管沒有被這個眼神困擾太久。他的注意力被一聲熟悉的怒吼聲吸引。這是薩魯加的聲音,他一路追了過來,身後跟著他的副官。
  「站住,卑鄙的畜生!放了他,我在跟你們說話!你們動動腦子!」
  「薩魯加,」軍需總管拉住他的袖子,輕聲對他說,「聽我說句話。」
  「放開我!跟他沒關係!站住!」
  軍需總管幾乎要跑步才能跟上薩魯加的步伐。
  「等等,追著他們是沒用的!你難道不明白,你這樣不會有任何結果?聽我說!」
  「不!站住,卑鄙的畜生!塔伏加!查烏齊巴齊!你們就是一群禽獸,骯髒下流!站住,我在跟你們說話!」
  加尼沙里新軍繼續快步向前,他們中甚至沒有一個人回頭。軍需總管感到如果自己再不加以阻止,薩魯加就會向他們撲過去,那他肯定會遭殃的。
  「薩魯加,我的兄弟,冷靜些吧,我請求你。」
  他試圖將薩魯加控制住,並示意他的衛兵幫忙。衛兵走上前來,但是不敢將手伸向這位軍委會成員。
  「塔伏加·托克馬克罕,壞蛋,十足的蠢貨,該死的廢物,我要打爛你的大腦袋!我一有機會就用大炮狂轟你的加尼沙里新軍!我要毫不留情地將你們摧毀。我他媽的要把你們所有人打得稀巴爛!」
  軍需總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制服了他。薩魯加口吐白沫,睜著眼睛一動不動。「按揉他的太陽穴!」總務長命令他的副官。他自己則為薩魯加擦去嘴邊的白沫。薩魯加掙扎的動作越來越小。只有他的頭始終青筋暴突,朝著加尼沙里新軍離去的方向,而他嘴裡的話由於聲音嘶啞變得難以理解。
  等那支隊伍從他眼前消失,薩魯加好像受傷似的呻吟起來。
  「沒有他我該怎麼辦?」他低聲啜泣道,「他們會殺了他,這群畜生。告訴我,沒有他我該怎麼辦?」
  「我們會想到辦法的。」軍需總管回答,「我們可以試著把他救出來。」
  「該去敲誰的門,向誰開口呢?」薩魯加哀嘆道,「我在這裡就像在茫茫大漠中一樣。」
  「我們會想到辦法的。」軍需總管重複道。
  薩魯加用迷茫的眼神望著他,極力想要弄清楚他的朋友是真的有幾分把握,還是僅僅為了安慰自己。
  「他們會後悔殺了他,但那時已經太晚了。」他傷心地加了一句。
  軍需總管暗暗盤算誰能在帕夏面前為鑄炮師的弟子說情。他自己當然義不容辭,但是他與薩魯加的交情眾人皆知,他的遊說可能不會有太大作用。應當找一個關係較遠的人。居爾蒂基本來是最佳人選,但他在斯坎德培夜襲時受了兩處重傷,此時還在帳篷裡昏迷不醒地說著胡話。卡拉-穆克比爾和老塔伏加的關係向來冷淡,他的話估計不太受歡迎。而且,他和他的阿扎普步兵承擔了最艱鉅的進攻任務,在這麼一場令人筋疲力盡的戰鬥過後,讓一個剛剛看著數百名同伴在身邊倒下的人去救另一個人的命未免有些諷刺。至於穆夫提就更不能指望了:他大概很高興看到鑄炮師的徒弟死呢。現在只剩下一個可以在緊要關頭幫忙的大人物:阿拉貝伊。
  「我們去見阿拉貝伊,」軍需總管說道,「或許他能幫我們。」
  他們向阿拉貝伊的帳篷走去,路上見到從城牆撤回來的士兵,他們的隊列一眼望不到頭。從表情和動作來看,他們已是極度疲乏。許多人揹著受傷的戰友,戰友的頭髮透出一股焦糊味,腦袋在他們肩上奇怪地晃動著。軍需總管兩三次背過臉去,不想看到那些被金屬、瀝青和石塊一起弄出來的可怕傷口。
  他們試圖走一條人少的小路,結果是白費力氣。在一片無聲的沉悶中,士兵們從四面八方走向自己的帳篷。此時西斜的太陽將天空染成紅色,無邊的營地就像一塊浸透了汗水和血水的巨大海綿。
  「這個時候去求情不太合適,」軍需總管說道,「但我們不妨試試。」
  帳篷裡只有阿拉貝伊一個人。他凝神聽著軍需總管講話,臉上陰鬱的表情一刻也沒有舒展過。薩魯加則一言不發。直到軍需總管說完,阿拉貝伊仍然站在原地紋絲未動。他們心裡對他不抱任何希望了。誰知道,過了一會兒,阿拉貝伊表示能夠幫助像他們這樣傑出的技術人才讓他備感榮幸。他深知處決這樣一位能工巧匠有損皇帝的威嚴,也不符合帝國的整體利益,尤其是一個新式武器的時代剛剛開始,而全國的鑄炮師屈指可數。不過,他認為向帕夏說情並不可取。他們應該清楚地認識這一點。他要他們設想一下士兵們的精神狀態,他們在堅不可摧的城牆面前苦戰了數小時,被標槍刺傷,被瀝青灼燒,就在他們將全部希望放在鑄造師身上時,卻受到他們自己的大炮從身後發動的突然襲擊。光是這些人就難以對付,尤其在這個時候,他們中的大多數還中了暑,更不用說塔伏加也攪到這件事情裡來了。
  聽到加尼沙里新軍長官那令人厭惡的名字,薩魯加發出一聲咒罵。
  他們告辭的時候,阿拉貝伊鼓勵他們設法見到帕夏,儘管他自己認為他們成功的希望渺茫。
  他們剛走出帳篷,薩魯加就激動地說道:
  「我們去找帕夏!馬上就去,否則那幫混蛋就要將他處決了!」
  他們幾乎是跑著來到了統帥的帳篷。入口前站著兩名衛兵,手上各拿一把斧頭。
  「我們要見帕夏。」軍需總管用生硬的語調對迎面走出的一名副將說道。
  「帕夏累了,」這個人回答,「他下令不許打擾。」
  「跟他說這件事很急,」薩魯加加重了語氣,「我是工程師,我朋友是軍需總管。」
  「我認識你們。」軍官鞠躬說道,隨後消失在帳篷裡。
  兩名衛兵偷偷地看著來訪者。斧頭的利刃在最後一縷陽光下閃著寒光。
  過了一會兒,副將回來了。
  「帕夏喉嚨不舒服,」他說,「他不能見你們。」
  薩魯加將手伸向他的脖子,好像對方冒犯了他一樣。
  「跟他說我們……我們……」
  但是副將已經退回了帳篷。薩魯加與一名衛兵斜視的目光交錯了一下。
  「我們走吧。」軍需總管低聲說道。
  他們轉身離開。兩人慢慢地踱著步子。沒必要再火急火燎的了。城牆前面的這片原野,剛才還鼓聲雷鳴,殺聲震天,此刻卻一片沉寂,空無一人。只有那扇被拖到營地附近的大鐵門像沒用的廢物一樣躺在地上。
  再往前去,他們碰到了一列前去收屍的長長的車隊。
  他們的雙腳不由自主地走向加尼沙里新軍安營紮寨的地方。他們默默地移動腳步,好像希望永遠都不要走到一樣。
  即使看到一大群近衛軍圍成一圈,裡面似乎發生了或正在發生什麼事,他們也沒有加快腳步。但是此時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一切都結束了。不管怎樣,他們還是不慌不忙地走向逐漸散開的人群。留在那裡的士兵目光呆滯,神色茫然。有些人手中拿著斧頭和雅塔干,好像失去了理智。在人群中,軍需總管和薩魯加瞥見了塔伏加寬寬的後背,幾乎所有的加尼沙里新兵都跟著他離開了。他們走近了一些,正當他們用目光搜尋那具被處決的屍體時,他們看到坑道兵用鏟子往一副擔架上拋著什麼東西。這團東西既不是一具屍體,也不是殘肢斷臂,就連一截截的殘骸都不是,而是由雅塔乾和斧頭猛砍後混合了泥土、人肉、骨頭和石子的一團泥。
  他們無法將目光從填滿的擔架上移開。幾名待在原地的加尼沙里新兵驚訝地望著這兩個軍委會成員。他們肯定參與了屠殺。從他們的眼神中已經看不到仇恨,只有茫然與無盡的疲倦。軍需總管注視著他們。片刻之前,他們懷著滿腔的憎恨殺死了鑄炮師,與此同時,無知引起的恐懼讓他們的神經備受折磨。他們以為將技師撕成碎片就能擺脫這個可怕的陌生人的影響。他們僅僅解脫了一時,很快他又不知不覺地回到他們的腦海中,再次讓他們不得安寧。為了平靜下來,他們會去尋找其他的目標……
  軍需總管和薩魯加一言不發地走開了。太陽落了下去。第一批運屍體的車隊回來了。車輪間不時滴下斑斑血跡。營地死氣沉沉。一隊坑道兵拿著鏟子和鎬走了過去。他們大概是挖墓穴去了。
  一個聲音從背後跟他們打招呼,但是兩人起初都沒有在意。
  「你們好,兩位大人。」西里·色里姆重複了一遍,原來是他正行色匆匆地趕來。
  「你好。」軍需總管回答。
  「你們有事嗎?」醫生問道。
  沒有一個人回答。
  「我往帕夏那裡去,」見沒有人問話他繼續說道,「我又想出了一個讓他們缺水的辦法。」
  他們不再理會他。醫生現在和他們走在一起,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顯得非常怪異。奇怪的是,他的臉和長脖子突然變得通紅。
  「你們認為光靠大炮和計算就能打仗嗎?」他用尖酸的語氣說著,加快了腳步。然後,與他們拉開幾步的距離後,他又轉頭對他們說:「還有老鼠,我的大人們,當然了,你們沒有想過嗎?」
  「這應該是太陽的原因。」軍需總管低聲埋怨道。
  薩魯加默不作聲。
  他們來到了營地中央。這一片從來沒有如此荒涼過。從居爾蒂基的大帳篷裡走出一群醫生。另一隊坑道兵向公墓走去。
     他們和第一次一樣,向我們發動了猛烈進攻,我們也像第一次那樣擊退了他們。酷熱的天氣令人頭昏腦脹,我們口渴得要命。不管怎樣,我們堅持到了最後。
  在最危急的時刻,命運讓他們的一門大炮,最可怕的那門大炮,不僅沒有打穿我們裡面那道城門,反而擊中了他們自己的隊伍。結果,進攻被迫中斷。
  幾天以來,寒鴉圍著城牆上下翻飛。屍體已經運走了,但是血腥味久久不散。看到這些飛禽,聽到它們呱呱的叫聲讓我們心煩意亂,但我們實在沒有水沖洗血跡。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他們試驗新梯子的訓練場。他們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左右晃動,用鐵鉤緊緊抓住梯子,好像一群魔鬼。有時,他們手舉著火把專注地演練。有人說,他們準備發動夜襲。
  至於我們這邊,我們考慮了所有的可能性。我們讓人燒掉了死者的遺骸,將骨灰放入深埋地下的甕中,這樣無論發生什麼事,敵人都無法找到他們,也不能讓他們照慣例那樣褻瀆死者。
  他們知道我們口渴難熬,但是,為了加重我們的痛苦,就在切斷水源的地方,他們設法讓水噴射而出,他們的士兵上身裸露,整日都厚顏無恥地往身上灑水,灑完了還抖抖身子。
  為了瓦解我們的士氣,或者激勵他們的士氣,他們有時會耍些幼稚的伎倆。昨天就是這樣,他們打著一面白旗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已經被卸下的城門前面。他們停下腳步,彷彿城門還立在他們面前,他們甚至做出攻打的樣子,當然是對著空氣。等我們的衛兵拉開弓,他們立即放下頭盔的甲冑,我們的箭從他們身上彈開,由此可以推斷在絲綢長袍下面,他們還穿了鎖子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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