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中章

  阿金基輕騎兵們回來了。聽到他們鼓聲陣陣,氣氛昏沉的營地迅速活躍起來。士兵們趕緊走出營帳,一邊喊醒正在休息的同伴。先前和輕騎兵談好要換個女人或者別的什麼的人,這時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其中有人手裡早已拿好從軍隊市集上買的花裙子,打算給女囚穿上。圖茲·奧克恰穿行在人流中,正後悔自己沒準備一件。他原本覺得提前買裙子是操之過急,甚至不吉利,可現在他看得手癢,而且估計裙子早已售罄。看到遠處有縱隊出現時,他有兩三次很想衝向貨攤,只是擔心遲了走開了會見不著那個答應賣給他一個女人的輕騎兵,這才打消了念頭。
  周圍人群嘈雜。士兵們說笑著,言語粗俗,髒話連篇。黑人太監哈桑從這裡經過,一手提著一隻空水罐。士兵們用手肘碰一下同伴,示意對方太監來了。
  「他要去裝水給她們。」
  「她們?」
  「對啊,你沒看見水罐嗎?」
  「這些女人嫌熱。她們想涼快涼快!」
  「嫌熱,真可憐!那我們呢,我們難道不熱?」
  「我們熱得比薩魯加的爐子更能把鐵熔化!」
  「噓!當心別人聽見。」
  太監一臉不屑地穿過那群士兵。他們熾熱的目光追隨著他。說來也怪,這個男人讓他們感受到女人的神祕,有些士兵一看到他就兩眼放光,雙膝顫抖。不過今天,對阿金基輕騎兵的好奇讓他們無暇關注太監。
  最先到的幾支縱隊現在進入營地了。居爾蒂基那顆紅頭髮的、半睡半醒的大腦袋隨著他坐騎的步子慢悠悠地晃動。他被衛隊簇擁著穿過人群時,周圍爆發出喝采,但他眼睛半閉,既不停下也不搭理別人的問候,騎馬走向統帥的營帳,下馬進去。
  風塵僕僕的阿金基輕騎兵排成長列,像一條疲憊的河流,慢慢注入由阿扎普、加尼沙里新軍以及其他士兵組成的人群中。此刻,圖爾桑帕夏正在他的營帳裡,一邊鄙夷地聽取居爾蒂基的簡短彙報,一邊把手指扳得喀喀作響。
  「就這些?」居爾蒂基一彙報完帕夏就問道。
  「是的,就這些。」
  帕夏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往居爾蒂基左邊唇角尚未癒合的傷口上吐一口痰,而是吐在了地上。居爾蒂基猜到長官的心思,抬手擦了擦臉上這塊地方。
  「叛徒、畜生、狗娘養的、蠢貨!」
  居爾蒂基沒有作聲。他估計,統帥如果有權決定他生死,一定會處決他的。儘管沒有明說,但是他知道帕夏不能動他,就像不能動塔伏加、穆夫提和阿拉貝伊一樣。話雖如此,他也不是不明白,自己要是跟帕夏頂嘴,這位統帥生起氣來照樣可以向上級請示要了他的腦袋。
  與此同時,精疲力竭的阿金基輕騎兵在兵營的空地前下馬找到同伴,或者安靜地回到自己的營帳。他們的頭巾滿是灰塵且殘缺不全(不少人扯下碎布包紮傷口)。圖茲·奧克恰半張著嘴看這些編隊陸續返回。他的目光在搜尋黑色鬈髮——那人和他談好了買賣。他注意到不少人和他一樣顯出不耐煩的神色。
  「女俘虜呢?」身後有人問。
  「估計馬上就到。」
  突然,他看見了切雷比。
  「梅弗拉!梅弗拉!」他高興地叫道。
  史官蠟黃而憔悴的臉上堆出笑容。加尼沙里新兵伸出手扶他下馬。
  「你病了?」
  「沒有,但我累壞了。」
  「看得出。」
  他們聽見身後有個聲音在焦急地打聽一個叫烏龍的人。梅弗拉認出了這位身穿工程兵制服的英俊小夥。一個阿金基輕騎兵眼神黯然地把那個令人傷心的消息告訴了坑道兵,後者用雙手抱住頭。
  「死了很多人嗎?」加尼沙里新兵問道。
  切雷比陰鬱地看了看他,有氣無力地回答:
  「別問我這個。」
  看來不少等候的人都問了同樣的問題,剛才歡樂而嘈雜的人群逐漸吵吵嚷嚷起來。
  「你們和斯坎德培打仗了?」加尼沙里新兵問道。
  「也許吧。」
  「什麼叫也許?」
  「我們屢遭襲擊,尤其是夜裡。」
  切雷比端詳著加尼沙里新兵,像以前沒見過他這個人似的。有一瞬間,加尼沙里新兵感覺和自己說話的人神志不太清醒。
  「我跟你說了,圖茲·奧克恰,也許是斯坎德培。襲擊通常是在夜裡。那麼黑,怎麼看得清襲擊者是誰呢?」
  「真怪了。那你們弄到女俘虜了嗎?」
  史官苦笑。
  「差不多兩打。」
  「這麼少!」
  「我覺得已經很多了。」
  圖茲·奧克恰心想,幸好沒有早早買好花裙子。他周圍有十來個神情沮喪的男人,手裡把弄著這些現在不知有何用處的女人玩意兒。
  「女俘虜!」有人喊道,「她們來了!」
  人群推來推去,每個人都想瞧上一眼。聽到有人喊:「來了!」她們四五個一組,被鐵鏈拴著,衣服上沾染了泥漬,頭髮也是。
  周圍人開始起勁地吵嚷。她們被糟蹋過啦,我的天!已經被強暴過了,可憐的小女人!你問為什麼?難不成留著讓你去幹她們?要是真留給你,那真得謝謝他們的老弟!快看,那裡有個金髮的。還有那個,棒極了!紅頭髮,蘇雷曼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可惜呀,被人玩過了。那又怎樣?她的小鳥兒又沒丟了,怎的,不還在那裡嗎!喏,我願意出三百小銀幣。快看這個笑個不停的。我敢肯定,她已經瘋了,可憐的東西。好啊,阿金基,你們做得不錯嘛!看獵物就能知道獵人棒不棒了。
  人越圍越多。有些士兵拿鼓鼓的錢袋在小姐鼻子底下晃,還有士兵低聲說些猥瑣的話。聽到好幾個聲音在喊:「讓條路出來!」但士兵們沒有散開。大多數人看上去都醉了。他們當中許多人是第一次看見不戴面紗的婦女。這些女人被鏈子縛住,眼睛卻任由別人看,這讓他們感覺奇特。這時候,就是一把綠寶石撒在地上給人隨便撿,也不能叫他們動心。有幾個人發出尖細的聲音。他們以為自己在笑,實際是在啜泣。或者相反。「是那些眼睛使他們這樣。」史官背後有人說。
  「讓開!」一個聲音喊,「閃開,士兵!按慣例,女囚要放到市集上去賣的。這麼少?都在這裡了?」
  「這對於飢渴的沙漠來說只是一滴水。」切雷比說。他為自己還活著而感到高興。
  「她們今晚就會死,撐不過半夜。」後頭有人說。
  圖茲·奧克恰轉過頭,不由自主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壯年神射手回答,「每當女俘太少時都會這樣。她們估計能活到晚上,最多到半夜。」
  「你是說,他們都要上嗎?」圖茲·奧克恰問。
  「當然了,以往都是這樣。」
  圖茲·奧克恰看到從河邊回來的太監站在不遠處,顯然是在看阿金基。水罐放在旁邊地上,他驚恐的目光跟隨著女囚。加尼沙里新兵被他身上散發的香氣吸引住了。
  史官也轉頭想看看是誰身上的氣味這麼好聞,恰好此時,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大人。」手的主人輕聲對他說。
  史官轉過身,看見說話人是軍需總管的傳令官。來人在切雷比耳邊低語幾句,史官轉向圖茲·奧克恰說:
  「我先告辭。我一個高官朋友請我去他帳篷。稍後見。」
  切雷比突然來了精神,他走開的時候,根本想不到沒過多久,他就將和他位高權重的朋友坐在軟軟的座位上,喝著石榴汁,談論引人入勝的重要話題,而不再受恐懼和寒夜之苦。事實上,他已有好多天沒和人交談,舌頭已經乾枯。不過現在安拉把他從這漫長的苦難中解救出來。突然間,周圍的世界,從他踩著的路邊淺草到身後傳來的搬運車的聲音,對他而言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美好。
  「天啊!你瘦了這麼多!」切雷比一踏進帳門,軍需總管就叫起來。
  史官看出朋友目光中的關切,深感欣慰。
  「坐下吧。你看起來很累。要不要沐浴?」
  切雷比面露愧色。對方一定聞到了他的汗臭味,而且在對方這麼熱情的招呼之後,他渾身一熱,氣味一定更重了。
  「怎麼說呢……請原諒我……這副樣子過來……」他囁嚅起來。
  但是主人打斷他:「原諒我沒等你稍作休整就叫你過來。我想盡快見到你,好聽你親口介紹這次出征的情況。而且我也擔心你。」
  史官幾乎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您的友誼對我而言就像寶石一樣珍貴。」
  軍需總管笑了。每每談及金錢或是寶石,他的臉上都是這種笑容。
  「去沐浴吧。不僅可以清潔身體,更能淨化心靈。」
  史官起身,垂首走向站在一邊的中士,中士遞給他一把梳子。沐浴的地方很小,但東西一應俱全。史官感覺像在做夢。
  沐浴過後,史官看到中士擺在他面前的一罐石榴汁和一個裝著酥糖的銀器,又感覺在做夢。
  「說說看,山裡發生了什麼?」軍需總管終於發問了。
  史官沒有立即開口,他抬起疲倦的眼睛,望著朋友溫和的眼神愣了一會兒。
  「對我你可以說真話。」軍需總管不放棄,「史書是留給後人看的,或者供愛第尼(Edirne)【註】的夫人們消遣的。」
  片刻的沉默,然後,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朋友的眼睛,又問道:
  「怎麼樣?」
  「可怕極了。」切雷比哀傷地搖頭說。軍需總管繼續詢問山裡發生的事,切雷比的回答基本上就是他預備寫進史書的章節。
  對方似乎走了一會兒神,又突然開始發問:
  「你們見到阿爾巴尼亞人了?」
  「當然了。」
  「跟我說說。」
  切雷比半閉上眼,答道:
  「外表來看,他們比我們要高,也更瘦。髮色比較淺,曬得跟掉了色兒似的。他們的小孩和我們的不同,幾乎都是金髮。」
  「別的呢?他們的外表我已經知道了。」
  「怎麼說呢,」史官囁嚅道,「他們性情易激動,脾氣暴躁。很難想像顏色這麼淡的頭髮下面,長著那麼剛強的腦袋。」
  「很英勇?」
  「我打算就在史書裡說,他們不能忍受半點壓迫和統治,雲朵從頭頂飄過,他們也會像獅子般跳起來把它們撕碎……」
  「聽我說,梅弗拉·切雷比,我告訴過你,我想從你口中聽到實情,而不是含糊其詞的回答。我這可不是隨便說說……」
  史官感覺喉嚨口堵住了。
  「這不能怪我,」他的嗓音細若游絲,「我只是個史官,我沒有……我不懂……就是說,有很多事情我沒辦法正確描述。」
  「來,別客氣!」軍需總管指指酥糖。
  切雷比開始向他詳細介紹這次出征。他著重描述了山中的寒冷、劫掠、廝殺還有樁刑。講完這一切之後,軍需總管讓他再吃些酥糖。切雷比很餓,但是主人沒邀請的話他是不會吃的。更何況主人自己並沒有吃,他清澈閃亮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著石榴汁映出的紅光。
  切雷比心想,對暴力和苦澀的描述可能太多了。他的朋友估計更想聽到不那麼粗野的,或者比較有哲理的思考。於是,他開始談阿爾巴尼亞人的語言,他在行軍途中常聽人說起。
  「他們民族的語言簡直太奇怪了。我們語言裡,詞語之間的頓挫很明顯。可是他們的完全沒有,就好像安拉在上面蒙了一片薄霧,讓他們無法進行區分。」
  他滔滔不絕地說起這門語言的音調,卻發現他的朋友沒在聽。
  「面對這樣的民族,我們占不了優勢。」軍需總管總結道,「不僅他們,所有巴爾幹半島的民族都是。」
  「我們將毫不留情地打敗他們,讓他們從世上消失。」史官回答。
  「是,我知道。但問題是在哪裡打,怎麼打。還有最重要的:為了什麼目的而打。你說要消滅他們,那我問你三個問題:第一,消滅一整個民族可能嗎?第二,如果可能,怎樣才能做到?第三——別忘了,切雷比,第三個問題往往最陰險——我問你,這樣真的好嗎?確切地說,這樣做有必要嗎?」
  史官努力集中精力聽對方的話,這讓他的脖子一陣劇痛。不僅在當代,就連以往任何時代的史書裡,剿滅敵人都被視為巨大的勝利。可現在,他聽到有人說出幾乎相反的話。要不是說話人地位重要,切雷比早已頭也不回地走開了。他的關節已經開始作痛,手臂像是被木槌捶碎了一樣。
  「看得出,我讓你感到不自在。」軍需總管沒有掩藏得意的神色,「我們依次來看剛才我提出的幾點,以及你非常關心的剿滅的事。」
  老天爺!我掉進了怎樣的陷阱啊!切雷比心想。難道我遭遇的那些險境和困苦還不夠嗎?現在我又得面對這種帶刺的談話。
  「我沒說我很關心這事……」切雷比小心翼翼地說,「只不過……」
  「先聽我說完,」對方打斷他,「我們先看消滅一個民族的計劃,這可行嗎?」他搖頭表示否定,「很難,我的朋友,非常難。通過戰爭是辦不到的,軍隊做不到。想想都很愚蠢……別這樣目瞪口呆,切雷比。我來給你解釋一下。來,再吃點酥糖。」
  軍需總管啜飲幾口石榴汁,可是史官連飢餓感都沒了。
  「現在你聽我說。世界上所有的民族從人數上說或多或少都在增長。一般來說,每一千人,一年就會增加二三十口人。」
  切雷比頭一回聽到這樣的數字。他平常所讀的書不講這些。
  「比方說,快速算一下就會發現,五百年之後,阿爾巴尼亞人就會有幾千萬。」
  史官像頭痛似的,皺起額頭。
  「親愛的朋友,這個數字足以讓我們睡不著覺。現在你是否明白什麼叫作控制一國人口的自然增長?塔伏加這個老傢伙,還有居爾蒂基,他們完全是榆木腦袋,包括裝得很有學識的穆夫提。這些人會覺得戰爭和屠殺足以粉碎一個民族。但這是行不通的!假設一場戰役殺死兩萬敵人,這對我們的大軍來說是不小的勝利了吧?可是準備那麼久,花那麼多精力,這場戰役殺死的敵人數目不過是他們一年就會增長的人口,這樣一想,是不是很心寒?」
  史官想用雙手捧住腦袋。
  「換句話說,我們的軍隊,包括我們的朋友薩魯加著名的大炮,一起在戰場上消滅的敵人,遠不及他們的女人生養的人數。」
  不由自主地,史官想起在山上行軍時聽到的那一堆關於女人私處的髒話。士兵們經常用石灰或木炭描畫女性下體的圖案,並不忘在其正對的位置添上男性的軍刀(這是他們的說法),其形狀的確讓人聯想到彎刀,有時甚至是大炮的炮管。
  「因此,與其朝這個痴人說夢的目標努力,不如說,我們能減緩他們人口的增長就已經該感到高興了。討伐、殺戮、屠城、驅逐和流放,還有搶來他們的孩子培養成我們的加尼沙里新兵,這些都能削弱他們的人口增長。但這遠遠不夠。這些民族就像野草,到處扎根生長。必須採取其他手段,要更陰險。我只管計算,至於這些問題,皇帝自會派人手去研究。這些人肯定考慮得面面俱到,畢竟他們是剿滅其他民族的專家,正如薩魯加是攻城的高手一樣。」
  軍需總管的思緒一時間斷了。這一情況讓切雷比十分不安,他感覺一旦談話出現小意外,打個噴嚏,打翻一個杯子,甚至過長的沉默,都可能歸咎於他。
  「對……他們是侵蝕,或者說腐化其他民族的高手。可是朋友,你要知道,一個民族不但可以分散,更可以凝聚。面對外來的侵略(這次是我們發起的),他們不但不會受損,反而會變得更加強大。倒是他們自己滋生的內憂,那才是能夠消滅他們的病患。你明白我說的話嗎,切雷比?你這次出征,沿途看到設有石頭座席和柱子的坑狀建築。那些是過去的劇院。那你知道為什麼上千個人在石座上一待就是幾個鐘頭嗎?只為了看那五六個被他們稱作演員的人表演,聽他們說話,聽他們講述為什麼人要互相殘殺,以及人應當如何互相殘殺……他們還講,這種殘忍的行徑,做得最好的人頭上便會得到一頂王冠,表明他將得到眾人尊重……這種習俗簡直讓我們大開眼界。這就是為什麼,這個民族的人口不會增長,基本上一直都保持不變。就像某些永遠長不大的狗,愛第尼(Edirne)那些異教徒的女人家裡通常就有這樣的狗。你倒是吃呀!」
  軍需總管這是頭一回和他聊這麼長時間,話題還這麼微妙。感謝老天,他沒有發問,切雷比甚至感覺他已經忘了自己的存在。
  「但即使如此還是不夠,」軍需總管不容置疑地大聲說,就像在駁斥一個對手,「我們在塵世費力廝殺,然而真正的戰爭在天上。」他舉起一隻手,「如果不能征服一個國家的天空,就不能算打敗了這個國家。我說的這些,你或許感到費解,覺得像詩人的囈語,但它並不是!」
  聽到這裡,切雷比覺得血一下衝到腦門上,他有的就是這種感覺。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另一個還在口若懸河,完全不在意客人在想什麼。主人不把客人放在眼裡,史官心想,有時也有它的好處。
  「所以說,最激烈的戰爭是在天上。」總務長繼續說,「人們往往把貴重的物品放在別人難以觸及的地方,同樣的,每個民族也會把它最珍貴的東西置於天穹:他們的神靈、信仰,最高尚、不容玷汙的東西。我所講的這些東西是更高的境界,超越了日常生活,我們每每提及它們,用的都是顯靈這類模糊的說法,簡單講就是和靈魂相關。總有一天我們會攻下所有要塞,我們一定能打敗他們。但這還不夠。說到底,那不過是些石頭罷了,我們能從他們手中搶過來的,他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奪回去。對於一場戰爭,勝利完全在於其他東西……不知道你聽明白沒有……」
  切雷比不但沒聽明白,他整個理不清這團亂麻了。不過,他又點點頭,心裡卻想著自己的帳篷。他常說它不好,但這會兒卻覺得它是天堂的一隅。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你從不覺得重要的東西,其實可能很可怕?比方說一首歌。像上個月那場戰役,就有人給唱成了歌。全世界都有這樣的做法:有一系列的事件、搏鬥,包括宮殿裡的那些,人們就能弄出幾行歌謠來,就像用葡萄釀酒一樣。葡萄果實,包括葡萄樹,最終都會死朽。然而葡萄酒不會變質,相反,時間過得越久,酒就越醇。戰爭亦是如此。戰爭會結束,但頌揚它的歌謠卻世代流傳,像雲、像鳥、像幽靈,隨你怎麼說。有一天它會孕育新的戰爭,因為世界就是這樣,所有事物周而復始。怎麼可能讓這隻黑鳥消失呢?……再說他們的語言。不知你想過沒有——我覺得有,鑑於你是有學識的人——語言是多麼偉大而神祕的創造。是的,語言就是這樣,儘管我有時會想——安拉寬恕我!——如果沒有語言,世界會太平許多。剛才我對你講的天空,當中有一塊區域就和語言緊密相關,因為和其他東西比起來,語言與它關係更為緊密。再吃點酥糖吧!剛才你向我描述他們說話時輕微的鼻音,我就在想,就連你說的這種鼻化口音,都很難被改變一絲一毫。這很難,切雷比,比破城門、攻城池要難得多。另外,要想做到這一點,也無法藉助於掠奪、大炮或是建築師加烏爾的圖紙!」
  看到史官嚇呆了的樣子,主人開始大吃起來。看來,這番累人的高談闊論弄得他飢腸轆轆。
  「高層對這個問題有兩種態度,」他用餐巾擦擦嘴,繼續說,「但是很顯然,目前我們陣營更占優勢。」
  切雷比愈來愈不自在。兩種立場是什麼,兩大陣營又是什麼?此外,他不明白這個「高層」指的是哪些人。
  「圍繞這個問題的爭論持續了很久,」對方繼續說,「巴爾幹半島這些民族的宗教和語言,我們要取哪樣、留哪樣呢?有些人認為應該將二者都剝奪,還有人覺得應當都留下。自然,人們提出了種種論據,直到最後,我們這一方獲得優勢。也就是說,我們將允許這些民族保留其宗教。至於他們的語言,目前我們只是禁止使用它的文字,現在禁止他們說他們的語言還為時過早。」
  切雷比睜大了雙眼,因為軍需總管把香噴噴的臉湊到了他的跟前。
  「可能我讓你感到有點倦了,但是,我這樣直抒胸臆是因為我把你當作朋友。我很久沒能像今天這樣推心置腹地談話了。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祕密,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史官非常不安地想,到目前為止,他所聽到的話就已經夠多的了,他受盡折磨的腦子再也裝不了更多東西了。
  「是這樣,親愛的梅弗拉,我要告訴你,軍需總管的職務只是我的副職。事實上……」
  安拉!史官心裡叫了一聲。這正是他曾經懷疑過的,但他之前成功地打消了這個念頭,為的是不讓自己完全陷進去。長期以來,軍營裡雖然沒有明說,但人人都在琢磨誰才是這支軍隊真正的統帥。什麼稀奇古怪的猜測都有。有些人說,真正的統帥是衣衫襤褸的苦行僧,還有些人傾向於聾啞人的塔漢卡,當然,他既不聾也不啞,只是假裝而已。更有其他人認為這兩人都不是,真正的統帥應該是照顧帕夏女眷的黑人太監。然而,現在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也就是說……您……也就是說……」
  史官結結巴巴,軍需總管也注意到了。
  「你怎麼了,梅弗拉·切雷比?」他柔聲對他說,「喝點石榴汁吧。」
  「不,我沒事……老天爺!」
  「哎?……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那好,我正準備告訴你我的主要職務。這項職責不僅和這支軍隊無關,也和任何類似的軍隊沒有關聯。它關係到一項範圍比這大得多的行動。皇帝成立了一個最高議會,某種官方機構。這個議會的任務是回答一個重要而困難的問題:怎麼處置巴爾幹人民?我就是為這而來,梅弗拉·切雷比。」
  史官感覺到口乾舌燥,大著膽子自己伸手去拿盛滿石榴汁的杯子。
  「您的信任讓我深受感動。」他嘟囔了一句。
  「現在我要講到那第三個問題。我對你說過,這是最棘手的問題:該不該消磨他們的意志?要說消滅他們,我想你已經同意那是痴人說夢。我們要做的是削弱他們,讓他們元氣大傷。但是問題就來了:這樣做本身正確嗎?」
  「這人要把我逼瘋了!」切雷比心想。
  對方帶著彷彿蒙了層透明薄紗的審問的目光,牢牢盯著他。
  「我們的陣營不這樣想。巴爾幹人是我們偉大帝國的征途上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這是命運的安排。」
  史官逐漸意識到,這場談話正變得越來越麻煩。戰爭進行到一半,仗打得正激烈,說什麼同巴爾幹人結盟!……一個地下深處的洞穴,聽說占星官正在那裡贖他的罪:剝皮的刑罰,撕裂的四肢。還有一個問題:你呢,當他宣稱應該熱愛我們的敵人時,你要怎麼回答他?——所有這些景象像釘子般扎入他的大腦。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們的陣營終將獲勝,」對方繼續說,「陣亡者屍骨未寒,死亡的烏雲還在我們頭頂飄蕩,不過這是暫時的。總有一天,一切會變得明朗。」
  真的,這傢伙已經瘋了,切雷比心想。而我居然還在聽他講話,我真是比他更瘋狂!
  「你不舒服嗎?」主人問道,「你嘴唇發紫,要不要我叫醫生?」
  「不不,我有點頭暈……一會兒就好。」
  「你這是累的,朋友。那麼,我剛才講到哪裡……噢,對,講到命運讓巴爾幹人出現在我們的征程上。土耳其的士兵是世上最優秀的。他們像大地一樣堅忍,也像大地那般忠誠和馴服。但是他們需要首領。然而平坦的大地孕育不出最優秀的領袖,唯有像這片土地一樣張揚和瘋狂的地方才可以。再吃些酥糖吧!」
  史官現在儘量不去聽他講話……我感覺自己不太舒服,尊敬的法官貝伊,因此很多東西都沒聽進去,尤其是這劑精心包裝的毒藥……
  「你知道,六十年前,我們和巴爾幹人在科索沃平原打仗。我父親當時就在場,他一輩子都不停地提起那場戰役。當時,我們看到巴爾幹人團結在一起:塞爾維亞人、阿爾巴尼亞人、波士尼亞人、克羅埃西亞人、羅馬尼亞人,他們聯手對抗我們。誠如你所知,那場戰役持續了十小時。人們頭一回看見這樣兩支軍隊對陣:一個扎根於土地和服從,另一個受驕傲和魯莽驅使。我們的戰士沒有封號也沒有軍銜,有些人連姓氏都沒有,只有一個名字,他們戰勝了驕傲的男爵和伯爵們。現在,切雷比,你想想看,土耳其的高貴土地和這些迸濺火光的石塊相結合,將有多美妙!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需要彼此。他們需要我們的高貴,我們需要他們的英勇……我想,你一定讀了不少描述那場戰役的史書吧?」
  「當然了,」切雷比回答,「而且偉大的蘇丹——穆拉德一世就是在那次戰役中英勇犧牲的。」
  他談起這位君王的英勇犧牲,希望藉此改變談話的走向。但總務長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呆滯。
  「這個平原……」他悠悠地說,「掩藏著我們帝國最悲哀的祕密……」
  史官已經聽不懂對方的話了,不禁心想:他又開始了!總務長的眼睛變得混濁,好像裡面蒙了一層霧。
  「你是歷史學者……你讀過很多歷史……」
  「當然,大人。」
  「那好,史書對此怎麼講?……我是說,關於他的死去……關於這起謀殺!」
  史書上對這一天的記載切雷比記得滾瓜爛熟,尤其是黃昏時分,得勝的穆拉德蘇丹在隨行人員的陪同下騎馬走在遍地屍骨當中……突然,一個巴爾幹士兵……
  他講完這一切,然而,談話人的表情不但沒有變得明朗,反而更加陰沉。
  「然後呢?……發生了什麼?」
  軍需總管的聲音變得遙遠模糊,史官心想此前一直存在的懷疑沒有錯,自己又得受一番問訊。
  「蘇丹去世的事沒有聲張,以免軍心渙散。」
  「然後呢?」
  「然後蘇丹的一個兒子,亞庫普,被殺死了。」切雷比說。
  「誰殺的?」
  史官不知道為什麼,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聽人說,有時候神會開玩笑,讓無辜的手上流出鮮血。
  「是大臣議會決定的,大人。為的是消除王儲之爭。」
  「你沒說實話,史官!」
  切雷比感到帳篷砸在自己的腦袋上一樣。他又看了看雙手,還伸出來一些,讓對方也看到,好像為了表明這些故事並非出自他的筆下。
  「你沒講真話!」軍需總管冷冷地重複道,「你剛才提到蘇丹的兩個兒子中有一個被殺,通常這種情況下人們都會以為被殺的是次子,你卻並沒有講清楚,死的是長子。」
  「您說得對,大人。」切雷比回答,「死去的是長子,王位的合法繼承人。而次子巴雅澤則登基成為蘇丹。」
  「換句話說,一切都反了,不是嗎?也就是說……」
  說話人的臉湊了過來,近得讓人無法忍受。
  「也就是說,另外一起謀殺……蘇丹之死……不是巴爾幹人所為……而是……啊,不幸的人,你顫抖了!……聽著,我來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史官這時候再想做任何動作,轉頭、摀耳,甚至戳穿耳膜,統統都來不及了。對方幾乎是掐住他的脖子,往他耳裡灌進一劑足以使帝國裡所有史學家失去理智的毒藥。讓我變聾吧,哦!安拉,讓我聽不到這些可怕的東西,他默默祈禱。然而,那些可怕的東西還是深深地滲入他的軀體。他著實暈頭轉向了,此刻假裝昏倒那是輕而易舉的事。但他該死的好奇心不會允許他真的完全失去意識。
  終於,他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軍需總管喋喋不休的可怕的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話語:「梅弗拉,我可憐的朋友,你怎麼啦?應該是太累了……對,疲勞……估計是……」
  他的額頭感覺到一塊濕布,是中士細心敷上去的。接著,他睜開眼,看見俯身過來的軍需總管的熟悉面孔,容光煥發、神情專注。「別擔心,」他說,「你只是一時不適。我已經派人去請軍委會的醫生過來……」
  「哎喲!今天可真瘋狂!」醫生匆匆走進來,「告訴我,庫德,發生什麼事了?」
  除了醫生的親切語氣之外,庫德這個名字也讓史官很震驚,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名字。
  「不,今天這種日子,我是不會為了自己去打擾你的,」軍需總管說,「不過,我的朋友病了……梅弗拉·切雷比,隨軍史官,我想你應該聽人說起過他……」
  醫生對這些話的漠然態度,以及他扒開史官的眼皮觀察瞳孔的動作,都讓他明白這人一點都不尊重史學家。這些人習慣了只為重要人物看病,他氣憤地想。但是當醫生解開他的衣服聽診時,史官還是為自己身上散發的香氣而感到一絲自豪。
  「這是雙重疲勞所致。」醫生轉頭對軍需總管說道,似乎他的病人純粹是個笨蛋。他抬起食指按住太陽穴,又說了一遍:「雙重疲勞。」
  切雷比又一次感覺受了羞辱。我倒想看看,我的小醫生,讓你聽到這些可怕的東西,你會怎麼樣!他悄悄嘀咕了一句。
  「給他喝點這個。」醫生從囊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對軍需總管說。接著,兩人開始低聲聊天,好像史官不在場一樣。最後,帳篷主人問了一句話,醫生回答:「很好,我給你的鎮痛劑要繼續用。那行,待會見,庫德……」
  不,我永遠也進不了他們的圈子,梅弗拉·切雷比苦惱地想。「那行,待會見,庫德。」他像學習外語一樣重複著這句話。確實,他偶爾能從軍需總管說話的語氣裡察覺出輕微的異域口音,但是他和大多數人一樣打消了這個念頭……庫德這個名字在鄂圖曼人當中不是很常見嗎?
  不管過多久他也不能自然地說出這句話:「那行,待會見,庫德。」這個人對他表現出友誼,只為向他灌輸任何人都無法獨自承受的毒藥,誠如他剛才的所作所為。
  在其他情形下,他會因為對方託付這樣一個祕密而感到驕傲。剛才,他卻驚恐萬分。而現在,他感到自己受了冒犯。誰知道將來的他對此事會留下什麼印象呢?
  「剛才你感覺不舒服的時候,我們聊到哪裡了?」軍需總管問。他的語調漠不關心,但切雷比感覺,在他的目光中有種像鐘乳石一樣冰冷的光芒。
  「我記不清了……」他回答,「我想,是說到巴爾幹人民了,談到斯坎德培……」
  「哦,對,斯坎德培。」軍需總管的表情再次活躍起來,「你沒有聽到其他話嗎……那樣更好!」他又補充說道。
  切雷比感覺舒了一口氣。雖然遺憾又提起剛才說給他聽的祕密,但這還不足以擾亂他剛剛恢復的平和的心境。
  軍需總管彷彿也鬆了一口氣,心情不錯,他建議切雷比稍事休息,待會兒派傳令官送他回帳篷。在那之前,他們還可以繼續剛才被打斷的談話。咳咳!剛才談到……斯坎德培!軍需總管說他的一個朋友曾在祕密舉行的和平談判期間見過斯坎德培。那次談判是在阿爾巴尼亞首領拒絕向土耳其臣服之後進行的。偉大的皇帝穆拉德汗發出的邀請以「我的兒子」開篇,可斯坎德培拒不歸順。「可惡!」史官插了一句評論。軍需總管繼續講,斯坎德培在那場談判當中只說拉丁文,以顯示自己與他們斷絕的決心。
  「可惡!」史官又說,「悖教者!」
  「不僅是背叛宗教!」軍需總管說得更厲害,「他還擊碎了我們帝國的一個夢想。你知道是什麼嗎?是那個最美的夢想:讓阿爾巴尼亞的天主教徒皈依伊斯蘭教。」
  「他們的皈依將是一個奇蹟。沒錯,他們人數並不多,只是一小撮,但別忘了,他們的基督教傳統由來已久,十三個世紀以來一直依附羅馬教廷並服從於它。他們皈依伊斯蘭教,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我們成功地在基督教的堡壘上打開一個缺口。帝國裡的民眾從來沒聽到過比這更好的消息。但是夢想很快就被喬治·卡斯特里奧蒂·斯坎德培擊碎了,這位有著兩個名字的魔鬼……」
  史官聽得張大了嘴巴……
  「他的一切都是雙重的:從名字到頭盔上的一對羊角,再到王旗上的那隻雙頭鳥。你是否還知道,他一旦開始統治其他王公之後立即做了什麼。他以屠殺作為威脅,下令讓皈依伊斯蘭教的阿爾巴尼亞人回歸原先的信仰。他說得出做得到:那些剛穿上第一件伊斯蘭教服裝的新教徒,他又把他們拉回到基督教裡去了。就是這樣,切雷比……」
  「真是個長兩隻角的魔鬼!」史官也說,接著他又問斯坎德培長什麼樣。
  「長什麼樣?」高官繼續說道,「我記得當時也問了朋友這個問題。他說這人長相沒什麼特別之處。那天他嗓音沙啞,估計受了涼。談判期間,他脖子上的圍巾一直沒有取下來過……」
  「脖子上圍著圍巾。」史官機械重複了句,昏昏欲睡……
  「越是其貌不揚的人,我越是當心。」軍需總管說。
  他的聲音產生了一種不同的迴響,似乎帳篷的空間大小迅速發生了變化。
  自醫生離開後的第一次沉默。軍需總管的長手指比平日更加快速地撥弄念珠。所有珠子裡頭,有一顆看上去沒有光澤。
  「在我心裡,阿爾巴尼亞人和猶太人、希臘人一樣,是最可能歸順我們的民族之一。」與手指的動作不同,他的聲音緩慢沉穩,「但就是這個斯坎德培在跟我們作對。」
  「我明白。」史官說。
  他腦海裡有一幅畫面在展開:日暮時分,科索沃平原上屍橫遍野,穆拉德汗騎行其間……他必須消除這個畫面,把它從記憶中刪除,如果他不想自己出事的話。
  「阿爾巴尼亞必須擺脫斯坎德培,這是唯一的辦法,」軍需總管繼續說道,「但他拚盡全力阻止這一情況的發生。他很清楚自己最終會戰敗,但他還是牢牢抓住阿爾巴尼亞。」
  「讓他和阿爾巴尼亞都見鬼去吧!」史官心裡這樣想,但不敢大聲說出來。
  「他現在所從事的是一樁不尋常,甚至是非凡的壯舉。我先前對你說起天空,各個民族都將聖物寄託於上蒼……那麼他,從現在開始,他就在朝那個方向努力……不知你是否明白。他在努力創建另一個阿爾巴尼亞,沒有人能夠觸碰得到,可以說不可捉摸。結果是,世間真實的這個阿爾巴尼亞,有一天會覆滅,但另外那個幽靈一樣的,它的影子將繼續在蒼穹中遊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實際上,史官越來越聽不明白。)他正在致力於一項前無古人的創舉,他要在打敗仗中汲取教訓。或者,也可以說是,他一直在戰爭中反省、完善自我。」
  切雷比感覺腦子裡一片混亂,他心想對方這是故意讓他發矇,好叫他忘記科索沃平原上蘇丹的白馬。就算你不講,我自己也會忘記,他暗下決心。
  軍需總管的手指幾乎要把念珠扯下來了。
  「你明白,梅弗拉,他想讓我們同它的影子作戰,也就是說讓我們去打敗一個幽靈,打得它潰不成軍的樣子。但我們真的能打敗一個失利,一個敗仗嗎?這就像去挖一個坑。但它本來就已經凹陷進去了,再挖也不會有變化,而你,你一不留神卻會掉到坑裡去……不過,說這麼多,我看你已經累了,朋友。或許該讓你回帳篷了。我的傳令官會送你回去。」
  確實,他感覺精疲力竭,腦袋裡都是亂糟糟的想法。夜幕已經降臨。巨大的營地裡,生活起居一切照舊。人們像螞蟻一樣來來往往。他正沿主道走著,聽見身後有幾輛板車的聲音。轉頭一看,占星官在其中一輛車上。他不想打照面,於是加快步伐,但聽見車隊聲音逼近,他乾脆轉進志願營帳篷之間的一條過道裡。
  到了自己的帳篷,他和衣倒在獸皮毯子上。當他昏昏欲睡的時候(占星官這時正在板車上悲嘆自己時運不濟),他心中突然湧上這樣的感受:不管怎樣,生活還是美好的。占星官此時也有這種感受,但是不無苦澀。他下了車,準備與坑道兵一同進入地下,去換前一撥人的班。進地道之前,他頻頻環顧四周,遺憾不已,奇怪自己以前竟然從未發現世界的美好。他一生都不滿足於命運的安排,心裡想的總是用盡一切辦法往上爬,卻從未好好品嚐過目標達成帶來的滿足感。現在,命運將他推入陰暗潮濕的地下,他這才明白,從前度過的許多日子都應該是美好的,但他出於對更完美的幸福的不滅渴望,讓它們變得黯淡無光。
  每下一級臺階,對於再不能回到地面上的恐懼,像匕首一樣嚇得他直冒汗。工程進行得再小心也不夠(現在不再挖土,只輕輕扒土),他們時刻擔心被圍城裡的人發現。這是第一種危險。第二種,是出去之後要面對的。不幸要率先出去的人可能為此付出生命。再說,即使他們打開出口時不被發現,不必一出去就遭遇流血的驚嚇,仍有被加尼沙里新兵們推擠踩踏致死的危險。確實,一旦出口被打開,地道裡的加尼沙里新軍會像暴虐的颶風般湧動,把精疲力盡又手無寸鐵的坑道兵推向敵人的長矛。
  出地道的時間越臨近,占星官的心情越陰鬱。此刻,營地漸欲昏睡,麵包爐附近搭起的帳篷裡,數百名加尼沙里新兵的精銳全副武裝、時刻戒備。前兩天夜裡各有數百名精兵守在裡面,準備好萬一地道坍塌就即刻攻城。他們列隊站在黑暗中,像雕塑般一動不動,坑道兵打他們面前經過,就像經過一面牆。他們的出現讓地道裡氣氛更加沉悶。加尼沙里新軍每隔兩小時換一次班,坑道兵則往往會勞累到昏過去才換人。
  所有跡象表明,打開出口的日子已經逼近。占星官揹著袋子在黑暗裡緩緩前行,走在他前面的人以前是一名軍官,他是因為攻城時丟下士兵不顧,自己從梯子上下來而被罰到這裡的。占星官盤算著,接下來的兩三天裡,趁新的占星官還沒有到,他可以再做最後一次嘗試來改變命運:通過分析蛇夫星座(顯然影射的是地道)的位置。他得建議打開地道出口的吉日,為把自己從這堆泥巴中解救出來做最後一次努力,萬一失敗,他會被埋到更深的地下,永無出頭之日。不過,他現在在地底下,為了讓高層聽到他的話,他需要幾個信得過的朋友。切雷比是指望不上了。詩人薩德丹如果沒殘廢,說不定可以做他的傳聲筒,但他現在只是個盲詩人,沒人會把他的話當一回事。位高權重的穆夫提當初唆使他定下攻城的日期,由此鑄成他的不幸,現在估計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吧。
  占星官深深嘆了口氣。這天,地下的加尼沙里新兵的數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他們貼牆站在地道兩側,兩人之間間隔三四步。四處放著裝了浸過油的灰土的桶,它們發出的幽光在加尼沙里新兵的臉上投射出可怕的光影,只照亮額頭、鼻子和下巴,眼睛和嘴巴留在陰影之中。
  他經過地道迅速下行的那段路。他知道,頭頂上是他們努力通過且儘量避免損壞的主城牆地基。由於位置更深,這一段的空氣更加濕悶。接著,地道又恢復原先的深度。他每次回到這個地方心跳就會變緩。他儘快裝滿袋子,好趕緊離開,好像城池的重量壓迫著他的雙肩。他看見前方工地有一群人。下午工作的一批人已經由晚班頂上。這一小群人正在激烈討論什麼,其中有人一會兒指指牆壁,一會兒又指指淌水的洞頂。占星官認出是建築師加烏爾和阿拉貝伊。他們在和工兵團中尉烏魯·貝克貝說話。軍官面露擔憂。建築師不停舉起手在頭頂上畫圈。看得出,他們得決定在哪裡打出口。
  由於火把光線微弱,他們的腦袋映在牆上的影子周圍好像有一圈光環,很像基督教教堂裡聖像頭頂的光環。
  他們討論的聲音很低。正在工作的坑道工也一聲不響。他們藉助一支較大的攮子悄悄地扒土。占星師開始裝土。很顯然,地道不會再往前挖了。坑道工現在要做的是將兩邊弄得更寬敞。這可能是為了在開口下方形成一個大地下室,以便關鍵時刻能容納盡可能多的加尼沙里新兵。
  占星官裝滿一袋土,扛到肩上。他經過那群高層人物時又聽到他們輕輕的充滿憂慮的交談。毫無疑問,當天晚上將有大事發生。到處都是等待和不安。他揹著袋子沿著靠牆而立的士兵往回走,下坡,上坡,最後到達搬運車停靠點。和每次一樣,他一到這個位置就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那邊怎麼樣?」一個推車人問他,「我猜今晚就要出去了。」
  「我也這樣想。」占星官邊倒土邊說。
  「但願這次能成功!」對方喊了一句,推車走了。
  占星官把空袋子搭在肩上往回走。
  不難看出,當晚確實要攻城了。他回到作業前線時,那群人還在小聲講話,三不五時地抬手在頭頂上方畫圈。他們的到來給占星官帶來了信心和安全感。說到底,他並不像看起來那樣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因為在這個決定性的夜晚,如此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也來到他們身邊。
  占星官運第二袋土的路上遇到兩個坑道兵,他們搬來一架又短又寬的梯子。
  「這是第二架梯子。」推車人再見到占星官的時候告訴他。
  「那邊也準備好了嗎?」
  「不知道,我沒到那邊去。」
  占星官回到地道盡頭時,建築師、阿拉貝伊和兩個不認識的人正在走開。他們的在場給挖土和運土的人們帶來的安全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虛和恐懼。不過烏魯·貝克貝和他的副手,以及一位加尼沙里新軍軍官留在前線。軍官站得稍遠,全神貫注於眼前發生的事,以至於其他官員在那裡的時候,大夥兒完全沒注意到他。直到現在,坑道兵們才注意到他肅穆的身影,好像是從黑暗裡蹦出來的。他顯然要負責指揮出地道的行動。
  坑道兵的工作使得這個小空間在迅速擴大。這裡的土比較鬆,很容易扒下來。占星官和其他運土人一樣汗流浹背。他們飛快地在一邊又挖了一個矮洞來補強,裡面擠了一堆士兵,像一個個浮雕人物一般。現在坑道兵在挖對面的牆,好容納更多的人。士兵們心驚膽戰地看著即將帶他們出去面對命運的短梯。
  沒有人知道確切時間。只知道地上現在正是黑夜。烏魯·貝克貝三不五時會不安地看一眼地道黑漆漆的盡頭。大家在等待傳令兵帶來打開出口的命令,傳令官卻遲遲不現身。也許這只是錯覺,因為他們在地下,對時間的感知不一樣。
  他們已經變得麻木,火把的微弱火光也似乎快要睡著。突然,他們感覺到一陣震動,好像整個大地猛地醒來,緊接著一聲巨大響聲。所有人都被鎮住了。一個火把熄滅了,另一個掉在地上。泥土坍塌的悶響從地道中段傳來。
  所有人都朝這個方向張望,直到那個聲音消失。
  烏魯和他的副手衝過來。其他人,士兵、坑道兵、運土人,都像中邪一樣騷動起來。有人喊著:「我們完了!」還有人叫道:「地震啦!」有兩三個人想跟在工兵團中尉後面跑,但此前像木乃伊一樣一動不動僵在那裡的加尼沙里軍官突然拔出彎刀大喝:
  「安靜,所有人不許動!」
  人群聽從了。
  一片沉默當中,清晰可聞烏魯和其副手跑遠的沉悶腳步聲。接著,他們的聲音消失了,人們又聽到另一陣腳步,聽聲音一會兒像在靠近他們,一會兒又像在原地不前。是個坑道兵,他從地道的另一個岔道跑過來。
  「站住!」軍官喊道,「你是誰?」
  「我是薩皮爾。發生什麼事了?」
  「不清楚,但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了。」軍官說。
  「安拉!發生什麼事了?」
  「安靜!」軍官命令道,「點燃火把。」
  「有人來了。」一個聲音說。
  所有人伸長了耳朵。確實有腳步聲,但很緩慢。
  「是什麼情況?」
  烏魯和他的副手滿臉蒼白,冷汗直淌。
  「我們完了!」
  「喔!」
  「安靜!」軍官命令,「怎麼回事?」
  「地道塌了。」烏魯虛弱地回答。
  「他們幹的?」軍官用食指指著上面。
  「對,是他們。」
  「我的天,我們中計了!」
  「他們要活埋我們!」
  「安靜!」軍官重複。他轉向烏魯問道:「這種情況,我們還有希望嗎?」
  「沒希望了。」工兵團中尉回答。
  「沒希望了。」他的一名副手又說了一遍。
  這幾個字在地道裡發出可怕的迴響:「沒……希……望……了……」
  「不能打個通道出去嗎?」
  「不行,他們會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
  「會不會是土層自然坍塌?」
  「不可能。你沒聞到火藥味嗎?」
  「那我們只有等死了,」軍官平靜地對人群說,「安拉為我們選擇了這樣的死亡,我們必須接受。」
  有些人開始禱告,大部分開始哀嘆。
  占星官蹲下來,兩手抱住腦袋。他的魂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要不投降吧?」有人小聲建議。
  「閉嘴,混蛋!」軍官抓著彎刀大喊。
  「誰敢下命令?」烏魯·貝克貝開口道,「這裡我說了算。」
  「我的人聽我指揮。」加尼沙里軍官反駁道。
  「這裡只能我說了算!」烏魯·貝克貝又說了一遍。
  「你是不是希望我們投降?」
  「不是,」工兵團中尉說,「我只是希望在我的地盤裡,別人不要瞎指揮。」
  「投降只會更慘。他們會像宰羊一樣把我們大卸八塊。」
  「那可不一定。」有人嘟囔。
  「安靜!」軍官厲聲呵斥,「他們會報阿金基輕騎兵的殺戮之仇,把我們碎屍萬段。」
  這些話的每一個字都發出可怕的迴響:「碎……屍……萬……段……」
  占星官靠在一個小土堆上。就著灰土的微弱紅光,他望向地道穹頂,如同觀察翻轉過來的航道。這就是你現在觀星象的地方,他對自己說。皇家天文臺(加烏爾這樣稱呼它)是他一生都夢想能夠統管的機構……頂上開始滲出黑乎乎的水。他昏沉的頭腦還能夠做一點混亂且脫節的思考。他哀嘆自己的命運,最終要在異國他鄉的地下了結此生。另外一個念頭和星辰有些關聯,他這一生和它們結下友誼,分而複合,比和其他人類還多;可如今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卻再也看不到這些星辰。他能看見的只有這些黑土,不斷滲水,滲水……
  占星官的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念頭,如此過了許久。然後是一個更漫長的過程。火把一個接一個熄滅了。接著是昏暗的燈。到後來連炭火表面跳動的火星都暗淡了。它們不時跳一下,向周圍投射出藍色光斑,現在也逐漸滅盡。最後幾顆火星跳動時照亮人們由於驚恐而變形的面龐,五官不再對稱,眼、鼻、下巴似乎要融化了。一切即將陷入永恆的黑暗。
  一陣沉寂過後,又響起禱告和哀嘆的聲音。不時有人短促地叫喊或者打嗝,但立即被抽泣的聲音淹沒。占星官發覺有人朝他爬過來。突然,他臉上感受到滾燙的呼吸。「我給你講講我這一輩子,好嗎?」來人低聲問。占星官沒有回答。「來,來,我給你講講我這一輩子。」對方說。接著,他用單調的聲音講起他爬一架梯子,一級又一級,怎麼都爬不完。占星官的耳朵努力想躲開他,可陌生人還是找到了它。「讓你舌頭乾枯!」他用老本行的方法詛咒對方。接著,為了忘記這個人,他開始回想這類詛咒,有不少與影子和泥巴有關,「讓你啃口泥巴」或者「但願影子棄你而去」,他們的影子並沒有因為受了詛咒就離開他們……他頭一回明白了這個說法的深刻含意。我再也沒有影子了,他心想,所以我已經死了。
  「我是替身。」身旁有個聲音說。接著,他發現有兩個人好像爭著要霸占他的左耳,要跟他說話。其中一個問:「替身是什麼?」另一個答:「就是長得酷似圖爾桑帕夏的人,出於安全考慮可以替代他的人。替代帕夏?在哪裡?哪裡有需要就出來替代他。主要是在受到攻擊的時候,不過也有其他情況,比如在會議上……但他不想要替身,他們就把我扔到這裡來了。誰?……他們唄……顯然,帕夏起了疑心,他們也是……我和他們一樣懷疑……我們可能有一天會用得上你,但目前你不能在任何地方露面。他們刮了我的山羊鬍子,把我弄到這裡來……」「原來你是他的影子!」占星官說,「難怪你剛才那麼莫名其妙地罵罵咧咧……」「他不要我,」對方又說,「就因為這個,我現在才蹲在這個地洞裡。這裡有很多罪犯,也就是說,被判罰的人。還有幾百人被監視,更別提那些受酷刑的……」「你瘋了?」占星官問,「哪有這樣一群人?……」「到處都是。」對方回答,「有一半的戰區醫院受卡普杜克阿加控制。許多醫生其實是審訊官。在鑄鐵作坊的後面,在那裡……那裡真是恐怖極了……至於奸細就數不勝數了,連這個地洞裡也有……我啊,為了隱藏蹤跡總是不停地走動。行了,我走了……」
  行,快跑吧!占星官想。但是替身剛走,之前那個聲音,那個爬梯子的人,又開始說話。占星官想盡辦法都脫不了身。殺了我吧!他心想,幹掉我!……那人的聲音很溫和,似乎希望聽者原諒自己的堅持……「我最初想打退堂鼓是在爬到雲梯第四級的時候。但我立即趕走這個念頭繼續往上爬。爬到第四級時,有死人滑落到我身旁。我的腿還在爬。第八級,我又想下去,打退堂鼓的念頭更加強烈,但我一想手下人會怎麼講,我再次打消了那個念頭。第十級,我抬眼看到城牆上的混亂場景。真是可怕。我轉頭往下看,我的人跟在我後面往上爬。如果我要下去,得叫他們給我讓路。我繼續爬。到第十一級,我聞到一陣撲鼻的人肉的焦味。我前面那個人的脖子正在冒煙。在梯子的第十二級,我心想,這麼混亂的情況下,沒人會發現我逃跑的。我翻到梯子背面,牢牢抓住橫槓,身體懸在半空。我一手抓住第十一級橫槓,另一隻手去抓第十級。我這樣往下。在第九級,有個士兵往上爬,踩到我的手指。第八級,我被踩得更重。於是,我鬆手掉在城牆腳下擠作一堆的士兵身上。我以為沒人看見,但我錯了。我的一舉一動都受人監視,絲毫沒逃過別人的眼睛。後來他們一五一十地複述了我的所作所為。實際上,我剛踩上第二級橫槓時就想跑路了,確切地講,真正決定下去是到第七級的時候,但當時我想不出來應該怎麼下。在十一級,我考慮過裝死掉下去,但是太高了我又害怕。就在這時我聞到一陣人肉烤焦的味道……你沒有在聽我說話?你哭了?不管怎樣,我在給你講我的事。不過我還想告訴你更多細節。聽我講吧,不過如果你聽得不耐煩,我也不會生氣……」
  他單調的聲音又開始講。他非要講清楚自己在梯子的第幾級時想到當逃兵的,又到第幾級真正決定下梯子。他邊說邊想,不斷更正自己的話,希望說得儘量準確。他講起來沒完沒了,反覆申明他想盡量客觀而真誠地審視自己整個的人生。
  有些時候,占星官感覺對方某些人生境遇和自己相似。他嘗試過掙扎,就像逃離不斷上升的水面,但是枉費心思。這聲音有時停頓一下,有時變輕,並與其他人的低語疊加在一起而模糊難辨。一切都在迅速地消解。一股黏稠的黑色液體在四處蔓延,對誰而言都一樣。他現在不但懷疑自己尿液和精液的存在,甚至還有肺和脾的存在。每樣東西原來都各歸各的,現在,都攪在一起,合為一體……可以肯定,最後的城牆——顱骨——會變軟,裡面的腦漿會流出來……就要終結了,占星官想。
  「其實,我才是真正的帕夏!」那個聲音說。
  「該死的,你又來了?」他叫道,但對方假裝根本沒聽見。
  「我懷疑很久了,現在確定了。我是圖爾桑帕夏,地上的那個只是我的替身。但他看起來比我能幹,就取代了我,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替身身上。換句話說,他行使了本屬於我的職能!」
  「你說什麼瘋話呢?」占星官對他說道,「你不能一個人發瘋!……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堅持到最後的嗎?」
  「別打斷我!我的懷疑得到了證實……二者必有其一要從高處落下。你不必驚訝於我的不幸。幾乎所有人情況都是如此。這裡的人,地底下這些,我們才是真身……上面那些人,他們什麼都不算……只是些幽靈……行了,我現在又得走了……有奸細跟蹤我!」
  「走吧!」占星官說,「你把自己埋在地下吧!」
  低語和禱告的聲音越來越低。三不五時地有一聲啜泣,打破它們的單調嗡響。撕心裂肺的叫喊很少再聽到了,最近的一次是從很遠處的地道另一端傳來的。「我不想聽你講你這一輩子!」一個人喊道,「我不聽!我的人生都要完了,幹嘛還聽你的?不,我不聽!走開,我叫你走開。你為什麼這樣黏著我?我不想聽,聽見沒有?我不聽!我不聽!」那個聲音要崩潰了,接著又突然噎住,開始猛烈地抽泣。沒過多久,啜泣聲此起彼伏。有些人邊哭邊怨:「我們真不走運!」突然,陣陣哀號之中聽見有人喊:「統帥!」
  的確,圖爾桑帕夏從活人的世界中下來了。有人不知怎麼點亮了一盞小燈,占星官藉著光線認出了統帥。他說話的聲音和他的替身一樣,而且鬍子已經長出來了。我們在這裡已經多久了,老天爺?他心想。一碴鬍子的光陰……他回答自己。上面的人一定都怕聽說這樣的話,如果他們還能回到地面……帕夏挨個兒向他們打招呼,對他認識的人尤為親切。他問烏魯·貝克貝有什麼想叮囑妻子和母親的,又跟另一個人轉達了其家人的情況。然後,火苗暗淡下去的時候,他對人群喊:「願你們靈魂得到安息!」有人回答:「願我們天上再見!」
  占星官手裡攥緊三顆星的銅牌,他心裡很想割開大地和黑暗,重回地面。但不可能,大地和黑暗在他身上鋪開了自己的帝國。他哭起來。朋友、女人、喧鬧擁擠的街道、撞開的門,這些畫面努力在他腦海裡連貫在一起,但他將要失去這一切。
  在一片哀號當中,瘋笑的聲音像一隻盲鳥,一會飛到這裡,一會飛到那裡。走吧,占星官對自己的理智說,從我身上走開吧,你對我再也沒用了。有些人狂怒地斥責地面上的人,認為他們應該感到悔恨。也有人突然清醒過來,淚流滿面。但還有一些人,一點沒有被打敗。他們認為自己即將遁入虛無,這將使他們比任何事物都強大。我們將擁有不在場,而它正是宇宙之王!占星官幾乎要吶喊:我不屬於這裡,放我走!他揮動銅牌……沒錯,他犯了過錯,但偉大的天神應當對他更加寬厚。從現在起,瘋狂是他唯一的救贖。行行好,他對理智說,你已讓我筋疲力盡,從我的腦袋裡出去!但它並不離開。
     7月26日,我們決定要讓地道坍塌。我們確信他們不再挖了,這就意味著那天夜裡,或者最晚到第二天,他們要嘗試挖一個出口。我們下定決心要在基坑附近地道最深的地方引起坍方,那裡的土比哪裡都厚,這樣才肯定能把他們全埋在裡面。
  坍方之後,我們繼續觀察整條地道上方的地表。那些被活埋在地下的,甚至都不能試著挖出一條逃命的路,而外面的人也根本不可能進去救他們。事實上,這方面的各種努力絕對都是徒勞無益的。
  起初,在我們的地下沒有任何動靜,以至於我們很難相信有幾十個工程兵和武裝到牙齒的戰士在那裡,就在我們腳下三四公尺的地方。但這種寂靜只持續了開始的幾天。之後,尤其是在夜裡,只要把耳朵貼在地上,我們就能聽到叫喊和呻吟的聲音。但誰也說不上來底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認為最好讓他們死在他們所在的地方。如果把他們弄出來,我們也沒有辦法把他們關在監獄裡,因為,就算沒有他們,我們的糧草和水都已經不足了。在別的情況下,或許我們可以把他們當作人質去交換落入敵人手中可能還活著的傷員,或許可以拿他們換一點戰利品。但是,在他們凌辱了我們年輕的女囚之後,我們就受不了了。我們不僅是性情變了,而且可能永遠都回不到原來的生活中去了。在我們的軍隊裡,大多數人都因為見慣了死亡變得心腸硬了,越來越難去原諒、去憐憫。
  當他們的怒火慢慢熄滅,不管怎樣,我們的弟兄們開始為那些不幸的靈魂祈禱。連續好幾夜,我們都在地道上方點了蠟燭,燒了香。不過,我們所有人都失眠了,甚至那些好不容易睡著的人都驚醒了,比那些睡不著的人更惶恐,因為他們在夢中看到了可怕的場景。誰都沒有想到,土耳其人故意挖了這條地道目的就是為了在我們的腳下堆滿他們士兵的屍體。





* * *


◎愛第尼(Edirne):舊稱哈德良堡或阿德里安堡,因羅馬皇帝哈德良所建而得名。是土耳其愛第尼(Edirne)省省會,位於鄰近希臘和保加利亞的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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