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透過半睜半閉的眼瞼,戴茜辨識出幾英寸外丈夫枕上那一綹灰髮。她在睡意矇矓中想:今天無疑是星期天了。因為一週的其他日子,醒來時床上都是只有她一個人,丈夫已經去辦公室了,只有在星期天,他才像她一樣起得晚。
  她兩眼完全睜開了,看了丈夫幾秒鐘。他熟睡的臉龐很招人憐愛。暖氣肯定關了,她想著, 於是拉過毯子蓋在他肩頭上。臥室裡一夜的暖意幾乎消失殆盡,霧濛濛的窗玻璃上掛著一道道水漬,這是熱氣將要消盡的又一跡象。今年的冬天真是盤桓不去。戴茜的思緒有時會完全無意識地沉浸在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之中,每天早上都是如此,然後就轉向那兩個愛爾蘭人,她已經有一些日子沒見到他們了。因為想到冬天遲遲不去,思緒便奇怪地跳到了愛爾蘭學者身上。他們說起過冬天結束以後的事情,不是嗎?啊,是的,天氣暖和起來也許能讓他們到山裡去走走。
  那就離我更遠了!她心裡在說,內心的痛楚甚至比窗玻璃上的凝霜結得更厚。她根本不能想像他們對她會不感興趣(很難說是什麼原因,儘管比爾占據了她大部分心思,但現在她似乎總是把他們倆擱在一起,稱作「他們」)。不,她甚至都沒有閃過一絲這樣的念頭。當然她並不生氣。她確信這不是真正的冷淡,而是一種因為他們缺席而產生的心理副作用,而且如果他們真的想來做更多拜訪,事實上會遇到許多困難。他們對荷馬的事情是那麼著迷,她酸溜溜地想。她對所有那些古人的廢話乾脆抱有一種敵意態度。
  同樣,她還確信愛爾蘭人一定談論過自己。尤其是上一次,她和比爾跳舞時,他有兩三次朝她擠眉弄眼來著,他的同伴說了幾句什麼,比爾越過她的肩膀回應了幾句。沒錯,她敢肯定,他們是在談論她……
  我的主,我的愛……戴茜想起自己在電影裡學來的僅有的幾句英語,長嘆了一口氣。只是想到在冰雪覆蓋的大平原的某個地方,在上帝遺棄的某個小客棧裡,兩個男人在用英語在談論她,這才讓她心裡升騰起一股狂喜的高潮。
  另一場舞會要著手準備了,接下去還有一場告別派對,她帶著憂鬱的心情考慮著。她將沉迷在更多的幻想之中,也將度過更多的不眠之夜,然後被失望碾碎。她的丈夫和她會盡可能忘記那些接待。為什麼還是對那種喧嚷的場面著迷不已?為什麼?她呻吟著,眼裡噙滿淚水。
  然而片刻之後,她又跟他們相逢了,在一場向他們表示敬意的晚宴上。所有上一次聚會接待過的客人都在場,壁爐裡燃著火,就像以往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大家嘴裡的話變了,就像餐桌上客人們坐的位子調了個兒。比爾說著本該由郵政局長說的話,其他客人也發生了同樣的錯位交換,而戴茜自己——真是太丟臉了!——她發現自己居然說著肥皂商老婆的陳腔濫調……
  床頭電話鈴聲把她從夢中驚醒。她拉過毯子蓋住腦袋,但她在床上聽到丈夫從睡夢中伸出手臂去接電話。
  「喂,」他睡意矇矓地問道,「喂,是誰啊?」
  沒等他的聲音變過來,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像通了電似的陡然繃直了。
  「聽從您的吩咐,先生。我全力效忠您,部長先生。」他脫口而出,「噢,您收到了,是嗎?那太好了,先生。您說什麼?經您批准派來了一位懂英語的情報員?真是太好了,先生。老實說,我都對此不抱希望了。不是的,不是的,別擔心,部長先生。我們會在鳥窩裡逮住小雞的。而且很快——我可以發誓,部長先生。」
  電話裡交談這工夫,戴茜掀開毯子在聽。誰是那個懂英語的情報員?她聽得一頭霧水。她丈夫繼續在跟部長說話。他又說了一遍「在鳥窩裡逮住他們」,還有「小雞」這詞。
  當他放下聽筒時,他臉上堆滿了笑容,就像碗裡的水都快溢出來了。
  「誰是懂英語的情報員?」她問。
  「噢,妳醒了?」他喜滋滋地回應道,「是啊,把妳吵醒了。該死的電話!」
  「你在說什麼一個情報員,還懂英語……」她又問。
  「那是部裡的公務。你知道那都是很乏味的事情。」
  「是不是跟兩個愛爾蘭人有關?」
  「什麼?哎呀,妳怎麼會想到他們?說真的……瞧,戴茜,妳幹嘛不再睡一會兒,怎麼還在那裡胡思亂想?」
  「你要派人去監視他們?」
  她覺出他在床上繃緊了身子。隨後彈簧床墊嘎吱一聲,好像又放鬆下來了。
  「要是真這麼做了又怎麼樣?假設我們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做了,難道那就是世界末日了不成?」
  她咬著牙。嘴裡是一股苦澀的味道。
  「那是不體面的行為。我們邀請他們來吃晚餐,然後又……」
  「哈哈!」他突然大笑起來,「你怎麼永遠都長不大?」
  他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龐,她卻厭惡地躲開去。
  「可話說回來,我倒是喜歡你這副樣子。」
  「別來煩我,」她頂了他一句,「讓我睡覺。」
  看上去她真的又睡過去了,等了片刻之後,總督下了床,踮著腳尖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地走出臥室。她想,他肯定是去辦公室給他的密探們打電話了。
  她想像著電話鈴聲在爬滿臭蟲的臥室裡響起,然後,宿醉未醒的傢伙(他們自稱密探),眯著眼睛,伸手提起話筒——就像幾分鐘前她丈夫那樣。
  我是一個職階不高的官員的妻子,她心想。她曾向典獄長老婆和肥皂商老婆傾訴過心中的惱恨,而這種言辭根本打動不了她們。她丈夫的工作比那兩位的老公的要來得骯髒,確實如此。她才是需要被憐憫的人,真是這樣。
  她睜大眼睛。窗玻璃上凝結的水漬讓她想起悲喜劇面具上的眼淚。她突然驚悸地想起,他們這是要監聽那兩個外國人的談話。那兩個愛爾蘭人對自己將落入陷阱的事還一無所知。「那些小雞……」這麼稱呼他們是不對的。他們完全被矇在鼓裡,好像作為被捕食的鳥兒「撇出去了」——戴茜的奶奶曾說過這樣的話。更不用說他們還可能監聽到愛爾蘭人在談論她的事。她自己的名字被那些積滿耳屎的耳朵聽了去!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我得做點什麼。」她對自己說。這不是電影裡那種耽於幻想的時候,該是採取真正行動的時候了。要去提醒他們……
  她想像著兩匹馬拉著一輛掛著簾子的馬車。車裡,一個女郎戴著黑色面紗,那可能就是她自己。噢,上帝,這種鏡頭她在電影裡見過上百次了……然而,這輛馬車載著一個憂心忡忡的女郎駛向野牛骨客棧。
  這個週末,懂英語的密探抵達N城。他住進了環球賓館的一個房間,除了總督和他的一名隨行人員,沒人知道這個身穿黑西裝、蓄著八字鬍的先生來此的真正目的。不過愛打聽事的城裡人,必然一開始就在揣摩這個來自首都的造訪者的真實動機——這是自然而然的。不過打聽到的消息不能滿足他們的好奇心,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人們自然就更來勁了,自始至終在刨根問底。各式各樣的說法都有,有人說他是古董和古代手工製品收藏家,有人說他是養蜂人,還有人說此人是來呼吸高山新鮮空氣進行療養的精神病患者。另外,根據造訪者頻繁離開賓館的情況,有一種推測認為他是在各處巡察,這多少有些可靠,與未曾揭示的真相還沾點邊兒。猜疑是首先出現在本城密探之中,出於完全可以理解的理由(彼此是同行,是職業對手,等等)的嗎?還是這些密探在什麼地方採集到這種傳言,然後出於前述同樣的根據,為他們自己編造了這個故事?這很難說。不過,這些密探自己想要查明底細的興趣不難理解。因為在所有封閉的圈子裡,在處處都是魅影和暗語的密探世界裡,也有明星和敗類,菜鳥們對他們的導師充滿仰慕,同時也充滿妒忌和仇恨,初入行者夢想著未來的榮耀,伴隨著地拉那密探的開拓和冒險傳奇,包括他們在外省工作陷入困境的失望,等等。所有這些繃緊的神經突然變得活躍起來,就因為某個腦袋油光蓄著八字鬍的神祕人物的到來,他異乎尋常地信步踱入環球賓館的餐廳。
  最令人驚奇的是,這些傳言在密探封閉的圈子裡轉了一圈,最後洩露到外面的世界去了。當然,多年來這是公開的祕密,N城密探們的忠誠和獻身精神在某種意義上並非絕對。確實,自從君主制宣告復辟,以及難忘的巴洛克·維希(「神耳」,他真名叫戈喬庫,鑑於顯而易見的原因已改名換姓)在N城建立了一種新職業以來,這已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不過,讓事情弄到如此丟臉的地步——換句話說,讓傳言從密探自己的神祕圈子裡洩露出去,在普通人群裡披露細節——嗯,這倒真是越過了底線!
  總督和他的部下仔細地討論了這件事情,得出的結論是:洩密不是這裡的主要問題,因為這本來就是人之常情,問題是有人私下裡希望警告嫌疑人,幫助他們脫離危險。據總督判斷,他所面臨的情況也許正好與此相反,也就是說,這種洩密並非出於對兩個外國人的同情,極有可能是N城居民中愛國熱情高漲的表現,他們以極大的熱忱歡迎來自地拉那的密探。(哼,你們以為帶著粗雪茄還有你們那搞笑的機器踏入我們的地盤,就能為所欲為?哼,外國佬先生,你們還是三思為好!你們甚至想像不到我們會怎樣對付你們,外國佬,先生!我們就要把你們所有的小伎倆全都弄明白了,還有你們的英語!)這似乎應該是洩密的真正原因。
  對於傳言根源的這種分析(是愛國熱情的復活——不可否認,這種熱情近年已在N城消沉多時)讓總督放心了,於是他對這些消息的進一步傳播很快充耳不聞了。
  傳言還在繼續流播。甚至這位新密探的真名也在本地人嘴裡傳來傳去了。人們還提到他在地拉那國王身邊的特勤工作,他跟首都社交界女士們鬧出的桃色事件,包括與大使夫人們的關係,以及許多諸如此類的緋聞。他是一流的密探,你不能否認這一點,本城的屬下帶著妒忌的口吻強調說;他習慣在宮殿和教堂的地下室裡工作,不像他們那樣要在爬滿臭蟲、到處是鳥糞的穀倉裡工作。杜爾·巴克薩賈,有機會和首都來的人一起蹲野牛骨客棧閣樓的人,聽了這種話肯定覺得很受貶損。當然對他來說,能夠和這樣的明星一起工作,應該是一種極大的榮耀。除非是上頭認為杜爾沒有必要幹下去了,解除了他監控愛爾蘭人的工作?對啊,還用說嗎,他該被取消掉工作資格了。現在,大師就在那裡,他還能做什麼?
  不過,還有傳言說杜爾仍然繼續他的監控工作。這只是根據常理判斷:從地拉那來的那人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監控,無論如何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是在特定時間段進行監聽,晚上,他就要回到舒適的賓館房間,把杜爾留在閣樓裡。
  一天,戴茜對她丈夫說:
  「我聽說來了個懂英語的密探,可你什麼都沒跟我說。」
  「那又怎麼樣?那好像也不是什麼重要消息!」
  她仔細觀察丈夫的眼神,他的目光在起居室裡四處亂轉,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至少得感謝你這回沒有試圖否認。」
  「嗯?」他說著就離開了房間,還在假裝尋找著他失落的什麼東西。
  戴茜身子窩在扶手椅裡,盯著地毯。某種不尋常的悲哀三不五時地挾住了她,這種悲哀像是路面上的積雪在慢慢融化,比真正的刺痛和強烈的悲慟更難以承受。她還沒有打定主意奔向客棧。她前思後想,拿不定主意,找不到能夠克服那些障礙的辦法,比如找誰和她一起去,為她這趟行程編造一個什麼理由。有時候,她平靜地對自己說,該發生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監聽活動已經布控到位,她去向外國人報信也無濟於事,可是相反的思路馬上就冒了出來:也許他們還沒有說過什麼不得體的話,也許災禍尚在引而未發階段。於是,之前奔向小客棧的衝動又回來了,她要想出一些說辭向她唯一的朋友郵政局長老婆解釋,為何要去小客棧,接著,她又苦於拿不定主意,在那裡躊躇不決:她能說出多少真情?她能照實說嗎?……
  這是真正的折磨,她內心不停地嘆息。她還從未想到自己竟這樣沒用,下不了一個決心。可是她必須馬上行動!如果她只是想設法警告愛爾蘭人不要談論她,那麼從事竊聽的髒耳朵們至少不會聽到她的名字了!也許,他們能夠從這警告中得到某種暗示,而且拼湊出整個事情的其餘部分?
  天空依然是陰沉沉的,當然,在這三月時節,陽光畢竟有了本質的改變,天空變得開闊起來了。比爾站在窗前朝外面望去,馬克斯在他身後忙著擺弄錄音機。吟遊詩人單調的歌詠讓他聽得昏昏欲睡。
  馬車駛進客棧院子的動靜把比爾從遐思中驚醒了。他湊近窗玻璃,擦去上面的凝霜,但仍然看不清是什麼人從馬車裡下來。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認出了那個身影,可是霧氣又讓一切變得模糊難辨。
  那女人是誰?他疑惑地想著。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她……他用手擦擦眼鏡片,卻嚇得從頭到腳都在瑟瑟顫抖,他意識到不是那人影本身模糊,而是自己視力出問題了。難道他的視力如此之壞,幾碼之外的人都看不清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越來越擔心自己的眼睛。「急性青光眼。」他咕噥著,這可怕的眼疾最近成了他活生生的噩夢。他閉上眼睛,接著馬上張開,希望這不過是一時的視力缺損,他現在能夠看見一個女人上了馬車。但還是跟剛才一樣,所有的一切,甚至那輛馬車,似乎都被霧氣吞沒了。
  「馬克斯,」他轉身對朋友說,「我們得馬上去地拉那。我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
  總督拆開信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封裡不是杜爾的每日報告,而是一封辭職信。
  「是我瘋了還是杜爾瘋了?」他喊出聲了,「兩個外國人馬上就要束手就擒這當兒,他竟然要辭職?」
  總督驚愕不已,情報員在信中先是為他的辭職造成的麻煩懇求原諒,而總督一旦讀到辭呈內文,可能會覺得不是自己精神錯亂了,就是報告作者杜爾瘋了。
  但不是這回事,密探說,情況並非如此:總督並非出現幻覺,而他杜爾,也沒有瘋掉。他神志完全正常,頭腦完全清醒,他只是要求卸去自己這份差事。
  他接著寫道,心懷叵測的人,毫無疑問是拿請辭作為一種小伎倆,對相關安排不符合自己職階而發洩內心的不滿,譬如說,薪酬,等等。但他相信總督出於對杜爾的了解,足以相信他永遠不會允許個人野心或一己私利影響其工作。宵小之輩也許會揣度他的辭職是出於某種屈辱,因為來了一位懂英語的密探。對他們這些人來說,這樣的解釋完全正常,一條黃瓜十之八九都是水分,按照相同的比例來說,構成他們的人生的只有仇視和怨恨。
  十之八九都是水分!總督把這句話重讀了一遍。杜爾知道得真多!他想,他不僅僅是個密探,這人還是個萬事通。
  這正是人們該想到的,密探寫道,而總督大人應該還記得,就是他,杜爾,曾大聲疾呼——也許這麼說會讓總督不快——要求從首都派遣一名同行來N城。
  不對,他最後說,所有關於他的這些說法都並非實情。長話短說,他現在盡可能以毫不含糊的坦誠態度表明,他有完全正當的理由提出辭呈:3月11日,上午十一點整,作為情報員為王國忠誠服務了七年之後,他第一次在值守期間打瞌睡了。
  噢,原來如此。總督釋然地嘆了口氣。這在N城是公開的祕密,大部分官員上班時都會打個瞌睡,尤其在夏天。但杜爾要做得別出心裁。為了讓他的告白更具悲情色彩,這位密探用粗黑線在那些話四周畫了個框,弄得像是一紙訃告。
  杜爾寫道,沒人看見他打瞌睡,所以,他本來可以什麼都不說,因為只是他一個人在野牛骨客棧的小閣樓上。他完全可以對此保持緘默,但他不想欺騙。他從未向國家隱瞞過任何事情。因為僅憑自己的道德良心就能監督自己,多年來他接受的所有的密探訓練都告訴他,一個優秀的密探需要自我訓練,比如說,訓練耳朵在困難環境中的聽力,不必說那些極端條件下的聽覺干擾——狂風呼嘯,大雨傾盆,雷聲隆隆,大海咆哮,以及狗吠、鳥鳴、貓頭鷹尖叫,等等。他從不允許自己困於瞌睡,無論是悶熱的炎夏,還是冰凍三尺的寒冬,他都能在四十八小時內保持頭腦清醒,甚至他蜷縮在小閣樓上,聽著下面的嫌疑人鼾聲大作也不會想睡。而且,他總是把所有耳聞目睹的一切都記錄下來,既不添油加醋也絕不刪枝減葉,絕不玩弄任何花招和伎倆。他在完全隱祕和沉寂的狀態下完成任務,就像每一個密探通常那樣;他盡力不向無關者吐露絲毫口風,但對於國家他卻抱有別人無法想像的坦直與真誠。由於這個原因,他不能隱瞞發生於3月11日上午的事況。
  總督深深地嘆了口氣。
  3月11日,上午十一時,密探報告說,他像往常一樣躺在野牛骨客棧愛爾蘭人下榻的客房的天花板上面,聽了一會兒吟遊詩人的錄音,他突然意識到客棧院子裡有車輪轆轆啟動的聲音。哪裡來的馬車?他立即問自己。它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一開始他沒有聽到馬車駛入的聲音?他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剛才肯定是打瞌睡了。打瞌睡了,肯定的!他感到非常羞愧,他實際上已處於昏昏欲睡的狀態!當被馬車聲鬧醒時,他還沒有完全恢復神志,所以他只看見一個女人半隱半現的身影,像一團濃霧似的飄進了馬車,然後就離開了。
  他從未遭遇過像這樣讓自己震驚的狀態。他不僅錯過了那女人與嫌疑人可能有過的交談,而且居然都沒看清楚那女人的模樣。事實上,他不能確定她是否與嫌疑人真的有過接觸。至於她的身分,日後可能會弄明白。但這並不是讓他感到沮喪的真正原因,事情遠非如此。這是一樁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災禍:讓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破碎的花瓶,從上到下都碎了。由於忍受著無法忍受的痛苦,被持續不斷的悔恨折磨著,他已陷入無可救藥的絕望狀態。他既不要求寬恕也不請求安慰。安慰的語言只會加重他的痛苦。他只要求一件事:退休去過一種被人遺忘的生活。根據必要的章程,他向總督提交這份正式報告,請求辭去他擔任的王國情報員一職。
  總督久久凝視著他如此熟悉的那個簽名,內心湧上一陣又一陣的悲哀,伴隨著一股強烈的無名怒火。這突如其來的辭呈究竟是怎麼回事?真的是出於道德良心的痛悔,還是為了掩蓋別的什麼事?
  陰暗而譫妄的思緒,在他的腦海裡像烏雲似的堆積在一起。那個女人是誰?失去杜爾報告的人生前景只能與悲哀為伍了——那是一種徹骨的遺憾之痛,隱約伴有懷念失去青春的感傷,這個插曲有如一個時代的終結——他還是在懷疑:杜爾真的是沒能認出那個女人,還是在用這種方式表示不願供出那個女人?
  總督腦子裡一陣陣發顫,似乎是中了一種古怪的魔咒。「退休去過一種被人遺忘的生活」,他大聲念叨著杜爾信上的話。他敢打賭杜爾不會從這個圈子裡消失,除非為了過後以一種新的身分重出江湖:一個神祕的來訪者,一個先知,甚至是一個王位覬覦者!上帝知道,像這樣的人,什麼可能性都有!他有時會突然想到,他最喜歡的密探大可上升到難以企及的高度,達到極高的高度,坐上全球首席密探的交椅!最後那個念頭讓他脊椎骨一陣戰慄。他覺得自己的思緒越過了某種邊界,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起隱修士那番胡言亂語,世界的一隻眼睛在中亞平原某個地方發揮作用……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見過杜爾·巴克薩賈本人,那個被人稱作「帽簷兒」的傢伙。年復一年,他閱讀他的報告,卻對此人的音容笑貌一無所知。從來沒見過他的樣子,也沒聽到過他的聲音!他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幾乎大聲喊了起來:「真有這個人嗎?」
  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打住了最後這番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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