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誰?!」
華鏡已經從一開始的恐懼轉為憤怒了。這一切實在太莫名其妙,他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綁架自己,說這些詭異嚇人的話。
「我是零。」
華鏡愣住了,這個答案他完全沒想到。在他看來,這個案子已經結案,兇手古少新也被抓獲,難道古少新不是「零」嗎?
「你一定很疑惑吧,」男人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用著急,接下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不過,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華鏡更覺得莫名其妙,心想這會不會是一個玩笑。
男人從華鏡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他的直播帳號。「嗬,真有意思,我想過你會紅,但沒想到比我預期的還要火。」
「你什麼意思……」
「你的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
許多片段在華鏡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暖氣管裡流出的血,鍋爐房的屍體,嫌疑犯伍仟就住對面,兒子被綁架,自己被陷害為殺曹軍的兇手,廣場上的那把槍,兒子回來後在天台上的舉動,古少新在臥室床下被抓……這些事情就像一塊塊毫無聯繫的拼圖,怎麼也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要不是我,你早死了。古少新最恨的就是你,不過在我的計劃裡,你比他可重要多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來,幫個忙。」男人用透明膠帶把手機黏在了華鏡的額頭上,攝影機對準自己,「好啦。」
華鏡極不配合地扭動身體。
「別亂動,對,就這樣。」男人按住華鏡的肩膀,「我想借你粉絲百萬的帳號來做場直播。」
男人不等華鏡反應,已經點了開始鍵。
「現在,我要向世界宣布我的偉大事業!」
我叫零。
五、四、三、二、一……零。零是一切的源起,是萬物的本質,是世界的核心。
現在,我要將一切清零,從頭開始。
讓我們回到原點吧。
曾經,我所站的地方,這片土地,是有色彩的。碧藍的天,綠色的山林,金黃色的麥地,心地純白的父老鄉親。
後來,這裡像被人惡狠狠地潑上了墨汁和石灰。以鋼鐵業為主的重工業區在三十公里外的山溝裡建立,化工髒水像暴徒的體液無恥地注入河流,汙氣飄搖,從此一片灰暗。沙塵暴、霾、酸雨,肆無忌憚地羞辱著這片樂土,冷鎮的烏糟與貧瘠惡名遠播。
彼時人心尚在。我雖學業優異,卻家徒四壁,鄉親們湊錢送我出國。他們真心為村子裡出了一個高才生感到高興,並希望我有朝一日成為帶他們脫離苦海的神靈。
我自然是神。至少擁有神的智慧和抱負。赴美求學四年,全額獎學金,成績屢次碾壓那些白人,並最終獲得了世界頂級學府的生化博士學位。但我的野心不止於此。我每天都提醒自己,只有帶著拯救蒼生的靈藥回去,才算是真神。
波士頓一家藥物研究機構聘用了我。我們相互利用。他們利用我的醫學才能賺錢,而我利用他們的先進設備研究自己的藥。
然而有一天,我陷入了巨大的困境。我的傑作,「武松」,一種能使人的智力和體能呈幾何級數增長的藥物,因為「副作用」過大,而被美國藥監局列為違禁藥物。並且他們發現我在活人身上做實驗——其實那些試驗品,一些低等的非法移民,是自願且有償的。但那些蠢貨不管這麼多,他們不僅查封了實驗室,沒收了我多年來的研究資料,還將我列入了行業黑名單。
我的事業就此毀於一旦,一切歸零。
世界上所有偉大藥物的誕生都是伴隨著傷害的,「副作用」是有史以來最狗屎的詞語,可惜蠢貨們理解不了這一點。
既然如此,我選擇回國。
那一年,我已年近四十。一事無成、一敗塗地的四十歲啊。
不過沒關係,我告訴自己,好吧,一切從零開始。
我就是零。
我回來了。
記得剛到家的那天,全體村民都來了。他們像迎接一位民族英雄般夾道歡迎我。鮮花、錦旗、掌聲、歡呼、如夢如幻。
政府官員也來了。用當時一位副鎮長的話說,「他帶來了黃金。」
我一概接受並且享受其中。
我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在政府和企業的幫助下,在鄉親父老的支持下,我的實驗室重新開張。很快,一粒粒象徵智慧、力量以及財富的「武松」被製造出來,進入世人的嘴裡,消化,膨脹,翻天覆地。
人人敬仰我。我終成神。
可惜,蠢貨占據了人類的大多數。
當鄉親們發現我並不能帶來立竿見影的財富,不能幫他們家孩子去鎮上謀一份工作;當政府官員發現我的身份並不能替他們在招商引資的酒席上搞定一份契約,也無法讓我在某企業開業剪綵之時露出燦爛笑容;當父母發現我無妻無兒無存款無工作,還時常伸手問他們要生活費……一切都改變了。
那是一個人人嘴裡大言不慚地談錢的時代。他們不需要無法變現的知識和整天遊手好閒的海歸博士。
政府承諾我的實驗室因為資金問題遙遙無期。
鄉親們臉上的笑意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視若無睹。
父母整天唉聲嘆氣,希望我早點娶妻生子,傳宗接代。
人人看輕我。我變得什麼也不是。
不,我是零。而他們是一群徹頭徹尾的蠢貨,一群病人。對,他們都有病,病的根源就是愚蠢。我真替他們感到可憐。我深刻地意識到,只有「武松」能醫治他們。只有我能拯救他們。
從那時起,我在遠郊租了個小院,獨自開始實驗,不再回家,遠離人群,一心鑽研我的靈藥。
年復一年,不分晝夜,遺忘了時間。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武松」重見天日,自己是多麼地激動啊。我大叫著衝出實驗室,手心裡捏著一顆靈藥,坐上了回家的大巴車。
那個期待已久的「封神之日」來臨了。
然而,當大巴車緩緩駛入冷鎮時,我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沒有農田,沒有村莊,沒有湛藍的天空,也沒有勞作的村民。一切都是嶄新的、混亂的、詭異的。鄉間小道成了水泥馬路,擁堵不堪;兩旁是一個接一個的售樓處,無數穿著廉價西裝的銷售員在殷勤地散發傳單,在他們頭頂,是誇張而無趣的售樓廣告;霧霾漫天;行人灰頭土臉,匆匆忙忙,面無表情。有那麼一刻,我以為自己走錯了回家的路,進入了一個即將完蛋的陌生星球。
曾經的村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型居民社區——T小區,這裡住著數萬的人口,每一張面孔都是陌生的。我的故鄉不存在了,我的鄉親找不到了,更可怕的是,我的父母失蹤了。
那段時間,我像個瘋子一樣四處打聽家人的下落。大多數以前的村民已經去世,留下的都半死不活。我找到了這些「倖存者」,發現他們搬進了T小區,成了所謂的回遷戶。我想知道答案,卻被他們的孩子攔在門外。他們拒絕告訴我父母的下落,迴避我,躲著我,把我當成了瘟神。
在派出所,有一位好心的警察偷偷告知了我真相。這位警察姓簡,是簡耀的父親。他說,我的父母早在幾年前就死了。當時這片土地被賣給了開發商,開發商逼著村民們接受最低的賠償款,即刻搬遷。在恐嚇威脅下,絕大多數村民在賠償協議上簽了字。但我的父母不願意。於是,在一個暴風雨的深夜,拆遷隊開著推土機進來,不管不顧地推倒了我家的房子,而當時我的父母還在裡面!簡警官告訴我,他趕到的時候,現場已是一片廢墟。
你們知道我的家在哪裡嗎?還記得前不久剛發生的T小區連環殺人案嗎?沒錯,如今T小區的鍋爐房,就是我的家當年所在的位置!而我父母的骸骨至今仍埋在下面!
我找過開發商要說法,他們卻把我當成瘋子趕了出來。我又去找了政府部門,但領導班子已經換屆,根本無人搭理我。
我不相信這事沒人管!我不相信這個社會已經沒有了公理和正義!
我擬了一份控告書,找到之前的那些村民,希望他們簽字,給我做證。只要有了村民們的簽字,不怕告不倒他們!但很遺憾,我親愛的鄉親們、曾經湊錢送我出國的恩人們,再一次拒絕了我。我甚至聽到一種聲音,說我父母之所以不願意離開,是因為想索要更高的賠償金。
這是一種誅心的說法——我的心被這種冷漠殺死了。我能想像,在那個暴風雨的夜晚,當我父母在倒塌的屋子裡吶喊求救時,這群人也許就在周圍站著,麻木地看著悲劇的發生。
人心是在一夜之間潰爛的。
當年那群淳樸、善良的村民已經都不在了,只留下一個個空心、冷血、沒有靈魂的軀殼。我絕望透了。
我曾想過對這些人進行報復,即便他們曾是我的恩人。但慢慢地,我想明白了。他們的冷漠並非天生,而是一種病症,一種即便給他們服下靈藥「武松」也無濟於事的絕症。
唯有徹底摧毀,一切清零。
不僅要將他們清理,還要找到根源。只有找到病因,才能根除,讓今後不再發生同樣的悲劇。
很快我就找到了。
這個病因就是,T小區。
是T小區這樣冰冷的環境將愚蠢的村民們推向了冷漠的深淵。
以前的村子,房屋與房屋之間是親密的。那時候,沒有壓迫性的高樓,沒有人員混雜的社區,房子不像鳥籠,鐵門和圍牆也沒有建立,人們住在一起就像一家人,見面會打招呼,經常串門,過年過節結婚生子會聚在一起。家與家之間沒有壁壘,人與人之間沒有隔閡,沒有猜忌,融洽互助——這就是最好的社會。
你們看看現在,看看T小區,這個冷鎮最典型的現代社區,一丁點的地方住了這麼多人,居民們像螻蟻一樣分布在一個個幽閉的格子裡,人心荒蕪,互不關心,彷彿毫無生命的積木人。你們捫心自問一下:跟鄰居說過幾句話?關心小區裡別人的生死嗎?在意對門住的是搶劫犯還是妓女嗎?
這個時候發生的一件事,證實了我的判斷。
劉一梅跳樓的時候我就在現場,目睹了那幫看客的拙劣表現。我看見了那個孩子,古少新——多少次,我看見他牽著媽媽的手在小區裡幸福地走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愛的人被冷漠殺死。我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他和我一樣,都是被這個冷酷世界所拋棄的人。
我收養了他,訓練他,幫他復仇。我要徹底消滅冷漠之症,要把造成這一切的T小區摧毀,並在此之上重建一個新的世界。
後來,我看到了華鏡的新聞片《看客》,意識到了傳播的力量。只有讓世人看到我所做的一切,才能喚醒你們沉睡已久的良知。我找到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結果他把我當成了那些在電視台門口拉橫幅喊冤的草民,根本就不給我表達的機會。對於這種人,我只能讓他後悔一輩子。
這個計劃長達十年之久。「武松」還不夠完美,需要進一步的活體實驗——確切地說,需要在古少新身上實驗。另外,我一直在觀察這個世界,想給它一次機會,看看到底還有沒有救。我很失望,十年過去了,世界不僅沒有變得更好,反而更糟糕了。你們可以去看看網路上那些關於這起案件的言論——你以為大家真的在乎誰被殺,真的關心死者的命運嗎?不,你們只在乎自己,只想藉著事端來表達自己那些愚蠢的觀點,發洩對自我現實的不滿。看看吧,這個事件很快就會過去,人們會繼續無知地活著,為新的話題興奮,在麻木和冷漠的環境中碌碌無為,生老病死。
這就是我要炸毀這一切的原因。我愛我的家鄉,願意為之奉獻一切,哪怕去死。是的,我要與T小區同歸於盡。一個新世界的建立需要開拓者,需要偉大的神。
而我就是那個偉大的神。
當然,在我之後會有一大批繼任者。我在自製的奶茶珍珠裡加入了「武松」,那些年輕人終究會變得聰明起來,強壯起來,成為我的子民。他們將追隨我的腳步,重建新世界,前赴後繼,永不停歇。
來吧,舊世界即將毀滅,新世界即將到來,今天所有人都是見證者,你們將目睹一份偉業的誕生,見證一個造物者的涅槃!
五、四、三、二、一……
清零現在開始。
「慢著!」
李元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簡耀領著一幫警察,出現在天台上。
「放……放開他!」
簡耀舉起了手中的槍,對準了李元。後者迅速閃到華鏡的背後。
「怎麼來得這麼晚,差點就要錯過好戲了。」
李元一手拖著華鏡慢慢後退,逐漸退到了天台的邊緣。華鏡滿臉驚恐地朝後仰著。在他們身後一公尺之外,是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樓頂邊緣。
「別動!」
簡耀將槍口瞄準李元的額頭。他並沒有太大的把握能打中目標。
「得了吧,簡警官,小心又被人從背後來一下。」
這番嘲弄讓簡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意識到身後的同事都在看著自己,信心開始動搖,手也顫抖起來。
「好戲馬上就要上演,」李元看了一下手錶,「我現在心情很好,看在你父親的份兒上,允許你問幾個問題,不過要快,待會恐怕就沒機會了。」
簡耀整理了一下警服,把手槍插回了槍套。接著,他朝李元走了過去。
「站住!你再過來我就把他推下去!」
李元對簡耀的莫名舉動有些慌了,朝後又退了兩步。簡耀只好停住。
「你把炸……炸彈藏……藏哪裡了?」
「這個問題超綱了,換一個。」
「為……為什麼古……古少新會被……抓?」
「他不聽話,殺了小蔡,差點破壞了我的計劃。不過,無論如何,他都要死。年輕人有機會能為如此偉大的事業獻身,他應該感到開心才對。還有問題嗎?」
「為……為什麼要殺古……古傑明?」
「因為只有他死,才會造成轟動。想想看,兒子殺老子,多好的話題……看看現在網路上的反應吧,我很成功。」
「最……最後一個問題,我……我也中了‘武……武松’嗎?」
「是的,不僅你,我在所有的糯米珍珠裡都摻了‘武松’,那些喝了我家奶茶的年輕人應該感到幸福,等你們健康強大起來,世界就將是你們的了。」
「還有……」
「好啦,提問結束。」
李元蹲下來,按下一直放在地上的CD機播放鍵。音箱裡傳來達明一派的歌曲《諸神的黃昏》。隨著前奏音樂的起伏,李元逐漸挺直了胸膛,半個腳後跟已經探出了天台。
從亂世指引歧途,從罪惡分派酬勞,
從黑暗中攝住了禱告失意者作門徒
一直在樓下指揮工作的柳隊長憋不住了,操起喇叭大喊:「簡耀,快,抓住他,別讓他跳!他一跳就全完了!」
簡耀慢慢地朝李元走去,華鏡一見,急得大叫:「別過來!別過來!」
迷亂裡揮舞長袍,從病態演變成型,濃煙已安葬黎明
簡耀喊道:「炸彈……炸彈在……哪裡?!」
李元並不答話,抬頭看著天空,眼神中流露出莊嚴和神聖。
從廝殺的角落裡驚叫中一抹鮮血屠城,
期望眾生更虔誠,焚燒,破落世界裡說再見
「簡耀!你他媽還在等什麼!快!抓住他!」柳隊長喊道。
簡耀突然站住了,腦子裡飛快地思索。這時,李元像隻大鵬一般緩緩打開了雙臂。
地獄下烈火中再看染血的天國長橋,焚燒,
從妖世界裡說再見,地獄下烈火沾滿了痛苦嘶叫
「簡耀!」
柳隊長已經顧不得了,扔下喇叭,朝樓上飛奔過去。而簡耀就像中了邪一般一動不動。
日月迷離,荒土千里,大地長河也退避
樓下已經聚集了一大群圍觀的居民。大家抬頭朝上看著,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我靠,有人跳樓啊。」
「什麼事啊,這麼想不開。」
「估計炒股虧了吧。」
「哎,有錢幹嗎炒股啊,炒房子不好嗎,我一朋友……」
萬物流離,滄海千里,地上人群更痛悲
終於,李元把華鏡一推,朝後倒下。柳隊長在電梯裡幾乎抓狂。李元像一頭訓練有素的海豹從高台上跳下。
日月長眠,天昏一片,末日來臨更美善,
萬物無言,哀歌一片,造物神靈散似煙
現場發出了一陣驚呼,圍觀的人群像豆子般四散。
狂暴雨灑向人群,蠶食與扼殺靈魂,
垂死了的國度裡天際間掩蓋蕭殺浮雲
在半空中,李元默念倒數計時,眼睛瞪得老大。他對自己的計劃非常得意。在那個CD機裡安放著遠程炸彈遙控裝置。只要這首歌一結束,遙控裝置將會自動觸發,那些被他安放在每幢樓煤氣管道上的炸彈就將全部引爆。他精確地計算過,從31樓自由落體,以自己的體重、今天的風速,從樓頂到地面一共需要七秒鐘。
再見了,全世界。
紅日已不再浮沉
七!
六!
五!
四!
繁星滿天殞落了驚怕的天使汙染泥塵
三!
二!
長夜也不再來臨
一!
落地的瞬間,他死命地睜著雙眼,希望看到自己的傑作絢爛實現。
然而很遺憾,什麼也沒發生。
「砰!」
他全身著地,血濺當場。
死寂般的十幾秒鐘後,之前散開的圍觀者們又迅速聚攏起來。
天台上。簡耀躺在地上,滿臉通紅,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CD機的「舌頭」吐在外面,上面靜靜地擺放著一張達明一派的《神經》唱片。
就在半分鐘前,他以最快的速度衝向CD機,趕在歌曲結束之前按下了停止鍵。在李元準備跳樓時,他一直在觀察面前這位狂人的舉動。他覺得在這種緊要關頭,李元卻不緊不慢地播放歌曲的行為實在有些反常。一切都只是猜測,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賭一把。幸運的是,他賭對了。
天空慢慢颳起了大風。沒過多久,霧霾被吹散了,冷鎮人民期盼已久的藍天以一種略顯諷刺的方式如期到來。
3月15日,停暖氣的日子。
漫長而嚴酷的寒冬終於過去了,春天扭捏著碎步走來。雖然還有些寒冷,但樹木花草開始發芽,世界顯出一派清新的暖意。
寒城監獄內。簡耀填好了表格,在囚犯會見室內等著與古少新會面。
距離案件只過去了短短四個月,回想起來,恍若隔世。那天,警方在小區裡搜查出大量未燃爆的炸彈,這些炸彈被黏在每一幢樓的煤氣管道上,一旦引爆,後果不堪設想。
社區居民為此鬧了好幾次,但很快,大家又恢復了半死不活的常態。經過一個新年,冷鎮本地的房價大漲了一輪,「你家房子值多少錢」取代連環殺人案成了大家熱議的話題。
網路上倒是熱鬧了一段時間。李元的直播其實只播出去了前半段,自簡耀出現之後,網站就強行掐斷了信號。即便如此,還是引起了一場轟動。迫於壓力,上級開始追究責任,當年收買拆遷隊強拆的開發商被抓,涉事的地方官也被免職。而李元父母的屍首從鍋爐房下面被挖了出來,由政府出面,焚燒後將他們安葬在了公墓裡。
古少新一審被判了死刑,但有一些聲音認為,他被李元帶走時還是個孩子,完全是受到了李元的蠱惑以及藥物的控制,再加上認罪態度誠懇,且積極配合警方工作,最終二審改成了無期徒刑。
哐當。鐵門被打開,戴著手銬腳鐐的古少新在兩名警察的押解下被帶了出來,幾個月的牢獄生活讓他消瘦了不少。
「怎……怎麼樣?還習……習慣嗎?」
「比住地下室舒服多了。」古少新自嘲地說道,看起來狀態還不錯。
「積極……點。我問……問過律師,你才二……二十一歲,只要在獄……獄中表現優……優異,這輩子依……然有機……機會出來。」
「我這樣子還能重新做人嗎?」
「能!」簡耀看著滿臉稚氣的古少新,「你在裡……裡面有什麼需……需要儘管跟……跟我說。」
「不用了,」他停頓了一下,「現在每天都在看書,如果你下次來,麻煩給我帶幾本書。」
「沒……沒問題。」聽到他這樣說簡耀很高興。
「其實,出不出去都一樣。反正在外面也沒有親人和朋友。」
「我做……做你朋友。」簡耀連忙說道。
古少新有些疑惑地看著簡耀,隨即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過了一會,他好像不經意地問道:「李元真的死了嗎?」
「死了。」
這時,簡耀在古少新的眼神中意外發現了一絲得意。也就是半秒鐘不到,那種得意就消逝了。
一種十分可怖的念頭在簡耀腦海中閃過。難道是……
「那……下次見吧。謝謝你。」
古少新站起來,朝簡耀微微鞠了一躬,轉身朝裡面走去。
簡耀突然間明白了,原來古少新一直在演戲。時至今日,他並沒有放下仇恨。也許他早就知道那個人是自己的父親古傑明,也許父母吵架時他就在角落裡。他恨這個無恥的父親,所以才殺了他。
也許他早就知道李元的計劃,供出他也是出於報復——他最恨的人其實是李元,是這個所謂的導師把他變成這副模樣,給他吃藥,鼓動他內心的仇恨,把他變成殺人機器,成為自己實現計劃的工具,最後還像扔掉一個廢電池一樣把他出賣了。
如今李元已經死了。而古少新,這個年僅21歲的男孩,將來有可能出獄,重新走向社會。他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可怕的人。
望著古少新逐漸遠去的背影,簡耀內心感到一陣寒意。
出了監獄,一直等在門外的李詩詩跑了過來,手裡拿著兩杯飲料。
「給。」李詩詩給簡耀遞過來一杯。
「這……這是什麼?」
「奶茶啊,不是你最愛喝的嗎?我剛買的。」
簡耀接過來,直接扔進了身旁的垃圾桶。
「你幹嘛啊?!」李詩詩很不高興。
「我戒……戒奶……了,」簡耀把李詩詩手中那杯也拿過來扔掉,「走!」
「去哪裡?」
「我請……請你喝咖……咖啡。」
後記
作為南方人,我是到了北京之後才知道有暖氣這種東西的。
那是2005年的下半年,我在短短兩個月內連續搬了三次家,最後趕在冬天到來之前住進了南三環角門附近的一棟舊式單元樓裡。房子是一居室,家具簡單,還算乾淨,只是靠牆存在的一排排銀灰色管道讓我感到新奇。
接著,有一天清晨,我清晰地記得自己被管道裡一陣空曠而遙遠的呼嘯聲所驚醒,接著是一連串咕嚕咕嚕的水聲。我感到恐怖,於是趕緊爬起來,裹著被子盯著那一排銀色物體看了半天,生怕裡面突然冒出一隻張牙舞爪的異形生物。
等一切平靜下來後,我迅速穿衣洗漱,逃離了出租屋。在公司裡,同事們提起當天是供暖開啟的日子,我這才了解清晨的那些怪異聲響不過是暖氣管開始上水了。
傍晚回到家,屋內已經有了一些暖意。我用從網路上學到的辦法開始給暖氣管放水:用硬幣擰開暖氣片一側的水閥,利用壓力將內部殘餘的冷水排出來。當水溫逐漸變熱,摻雜著鐵鏽的紅黃色水流逐漸變得清澈。
這個畫面一直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腦海裡,那種神秘、驚奇、恐懼的感覺迫使我最終把它寫進了小說,只不過從主人公華鏡家的暖氣管閥門口噴出來的不是鏽水,而是鮮血。
我的寫作多數時候源自於一個畫面,一種感受,或者一句話。
正是因為這種「孤陋寡聞」和「大驚小怪」使我對暖氣產生了一種很特別的情感。我甚至固執地認為,北方與暖氣是畫等號的。它讓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南方冬天的陰冷和潮濕,北方冬天的蕭瑟與蒼茫。
2012年的初夏,我的妻子懷孕了。對我而言,這當然是一件大事,同時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機。在此之前,我已經北漂八年了,沒錢,沒事業,也沒有房子。
於是,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我和妻子坐上了去燕郊看房的大巴。
需要解釋一下燕郊這個地方。很多沒在北京生活過的人對此地並不了解,燕郊,聽起來像是燕京的郊外,距離國貿直線距離不過三十公里(當地房地產開發商經常拿這句話做廣告詞),其實並不屬於北京,而是河北省廊坊市下面的一個經濟開發區。
當汽車越過省界,緩緩進入小鎮主幹道的時候,我不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這條雙向四車道的城市主幹道兩側,一個接一個的,居然全是售樓中心。那些臨時搭建的屋子金碧輝煌,炫彩奪目,有的甚至充滿設計感,門口站滿了穿著廉價西裝、手持傳單的房地產銷售,時刻盯著在大巴車上探頭探腦的看房客,就像如今那些盲目而瘋狂的追星族,等著你一下車,就會狼群般撲過來。
這是另一種恐怖。並且裡面有一種劇烈的不真實感,如同布景簡陋的末世科幻片。同樣的畫面我寫進了《暖氣》。燕郊也演變成了故事中的冷鎮。
在燕郊每天有大量的人坐一兩個小時的通勤車去市區上班,因此很多人只不過把這段生活當作是一場過渡——人人都想著有朝一日賺夠了錢,便離開這裡。正是這種所謂的「過渡人生」構成了本書的核心情緒:這裡的人們羞恥、焦慮、極度不安定。這些情緒時時刻刻影響著故事中那些被殺害以及活下來的人物。一個總想著逃離的人怎麼可能會對眼前的事物產生同情和留戀,於是冷漠便成了題中應有之意。
自始至終,我都無意去書寫一種常態的冷漠之情。人心冷漠,社會冷漠,世界冷漠,均是常態。而我要寫的是一種高壓下的被動冷漠,扭曲的環境,動盪的生活,時代的分裂,均是構成這種非常態冷漠主題的因素。這是一種無辜的冷漠。對此,我充滿理解並感同身受。這點恰恰與暖氣這一形象的特點近似:強氣壓下的湧動,鋼鐵管道裡的循環,不可思議的熱量散發。這種充滿表現力的明喻,讓我莫名地產生一種金屬的、蒸汽的、充滿死亡意味的感受,這也是我寫這個故事的動因。
以上這些就是我在寫這本小說時的所感所思。我和大家一起在這個既寒冷可怕、同時也不失溫情的噩夢中遊蕩,一起沉下去、浮上來,深吸一口氣。我真心希望在夢初醒時,那些一直靠牆站在角落裡的暖氣片依然微弱地發熱發燙,為這個冷酷的世界提供一絲憐憫般的溫暖。
慢三
2018年9月11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