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歲的時候,古傑明曾組過一支樂隊,名叫「兩個臭皮匠和梅」。兩個臭皮匠指的是他和烏青,梅是劉一梅。劉一梅是樂隊主唱兼吉他手,古傑明彈貝斯,烏青打鼓。他們當時最喜歡的組合是香港的達明一派,也一起試著寫過幾首風格類似的歌曲,參加樂隊比賽,去酒吧駐唱,自己用錄音機灌錄磁帶,做著快樂而不著邊際的音樂夢。
多年以後,每當古傑明回憶起這段音樂時光,都會感到萬分自豪。在那一段名叫青春的歲月裡,蘊含著快樂、單純和友誼。他始終認為,如果時間能夠靜止在那個年代,他們三個人會玩一輩子的音樂,做一輩子的朋友。
很可惜,生命總是步履不停,而男女之間也不存在純潔的友誼。在一次聚餐酒後,唯一還算清醒的他驚訝地發現,烏青喜歡劉一梅,而劉一梅卻喜歡自己。
事後,他仔細地問過自己很多遍,到底喜不喜歡劉一梅,卻一直沒有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他困惑極了,既不想破壞這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小團體,又不希望烏青和劉一梅走到一起而導致自己受到冷落。幾年後,隨著烏青的主動退出,他答應了劉一梅的告白,隨後結為夫妻。
婚後的生活比想像的還要糟糕,尤其是在生了孩子之後,他對劉一梅的厭惡之情達到頂點。他完全沒想到,幾年前還熱衷寫歌唱歌彈吉他的劉一梅會在婚姻的摧殘下變成一個庸俗的家庭主婦。在他看來,她叨嘮、刻薄、現實,完全沒有了曾經的浪漫氣質。
他開始瞞著劉一梅拈花惹草,到後來有了一個固定情人姜艷。年輕而美好的女人讓他產生了錯覺,認為自己從圍城中走了出來,看到了滿園春色,重獲新生。
令他沒想到的是,烏青發現了他的秘密。面對烏青的警告,他不以為然,並以烏青偷窺他們的生活而反要挾。
「只要你敢告訴劉一梅,我就把你在對面偷窺的事情抖摟出來。你這麼喜歡偷看,以後我和劉一梅做愛的時候,會把窗簾拉開讓你看個夠。」
沒想到下次和姜艷在家裡偷情的時候,還是被烏青告了密,被劉一梅捉姦在床。古傑明不僅毫不羞恥,反而理直氣壯地把矛頭指向了烏青。
「看來烏青對你一直色心不改啊。」
「別胡說,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不是那樣的人?笑話!誰不知道他當年喜歡你?要不,你跟他過啊,咱倆離婚就是,反正那個死變態想搞你很久了,正好成全你們!」
「古傑明!你還是不是人?自己做了不要臉的事情,還汙衊好人?」
「欸,真是奇怪了,你這麼幫他說話,難道你們已經搞過了?戴套了嗎?每次看見你們倆眉來眼去的,我就知道沒好事。說吧,什麼時候的事情。該不會是我們結婚之前吧?」
「你……」劉一梅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哦……我知道了!」古傑明一拍桌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明天我就帶小新去做親子鑑定!」
「你說什麼?!」劉一梅震驚了。
「我說什麼你心裡清楚!別一直把我當傻子!小新是他的孩子吧,難怪我總覺得跟我長得不像……」
「啪!」
劉一梅狠狠抽了古傑明一個耳光。
「王八蛋!」
古傑明先是一愣,接著目露兇光。
「你敢打我?賤人!」
古傑明一腳踹在了劉一梅的肚子上,後者瞬間痛苦地倒在地上。接著,古傑明解下皮帶,照著劉一梅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抽打,直打得她皮開肉綻、滿臉是血才罷手。
當天下午,古傑明就搬離了家。沒想到第二天,他就聽到了劉一梅跳樓自殺的消息。震驚之餘,他第一時間就想到要回去找兒子。然而,等他急匆匆趕回T小區,卻發現兒子失蹤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他選擇了報警。但和這世界上大量的兒童失蹤案一樣,警方在盡力搜查了一個星期後,開始逐漸冷處理。古少新的名字和照片湮沒在了龐大的失蹤人口資料庫裡。心灰意冷的古傑明面對新家庭的壓力,也最終選擇了放棄和逃避。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見到過古少新,再也沒有回到過T小區——雖然他所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過幾個街區。
幾年後,在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中,他斷了右腿,成了瘸子。這時的他才發現,原來姜艷和自己的感情不過是場誤會。他被自己的欲望迷惑了。幾年下來,那個比他年輕將近二十歲的女人掏空了他的錢包和身體,然後把他當作垃圾一樣掃出了門。
沒有住所,沒有工作,更沒有親人朋友,拖著一條殘腿的他成了真正的廢物,每天只能靠從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生活。他常常又冷又餓,動不動就生病,但一個強烈的願望支撐著他活了下來:在死之前,再看兒子古少新一眼。
他在T小區周圍遊蕩,觀察,等待兒子出現。作父親的第六感告訴他,兒子並沒有離開,還在這裡。他不敢去敲原來屋子的門,害怕物是人非的絕望會殺死自己。他不求父子相認,只求看一眼,一眼就知足了。他相信總有一天,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會健健康康地出現在小區的門口,雖然十年未見,但還是輕易就認出了他。那孩子又高又大,就像曾經的自己,穿著皮夾克,留著長髮,背後背著一把紅白相間的電貝斯,正準備去參加一個熱鬧非凡的音樂節。
在一個分外寒冷的夜晚,古傑明再次病倒了。這一次他燒得很嚴重,渾身滾燙,意識模糊,他覺得自己可能快不行了。他躺在T小區外的圍牆下面,身上只蓋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棉被,不停地發抖。恍惚間,他看見不遠處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高高大大,從他的角度看,簡直是巨人。他看不清巨人的臉,但一種極為強烈的感覺讓他確信,那就是兒子古少新。
啊,兒子,你終於出現了。他心裡想著,嘴裡卻說不出一句話。快到這裡來,讓爸爸好好地看看你。兒子,我等你很久了。
他感覺到淚水從眼角流了下來。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哭。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兒子能過來抱一抱自己,然後叫一聲「爸」,那樣的話他死也能瞑目了。
巨人如願地走了過來,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他感到很欣慰,用力擠出了久違的微笑。雖然光線如此昏暗,雖然他滿頭亂髮、滿臉汙泥,而且過去了十年,他並不確定兒子能認出自己。
巨人的手順著他的臉頰一路往下,就像一場炫酷的滑雪比賽,動作華麗、優雅,它飛越下巴這座高山,停留在了他的喉嚨上。
他明顯感覺到巨人的手在顫抖,並由此探查到一顆惶恐不安的心靈。他閉上眼睛,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然而,一直到死,他也沒有聽到那一聲來自親人的呼喚。
從民政局出來,華鏡與曉楠相顧無言。二十多年的婚姻就這麼結束了,華鏡本以為會很難過,卻意外有一種解脫後的鬆弛。經過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他意識到這場婚姻就像那張充滿劃痕的碟片,無論再怎麼修復都不能播放了。
昨天晚上他和曉楠聊了很長時間,這是他們最近幾年在一起話說得最多的一次。他們談到最初的相識,談到了希區考克,談到了火車站廣場上的那個擁抱,談到了買房的艱辛以及孩子的出生。
「要是能回到二十年前該多好啊。」華鏡感慨萬千。
後來,曉楠哭了,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但很快就被她用袖子擦去了。她就像砍斷組織細胞壞死的殘肢那樣強行砍斷了傷感,丟下一句「明天民政局見」,就離開了。自從上次古少新被警察在這屋子裡抓住之後,她就一直住在酒店。
「我跟誰?」
等曉楠走後,華柯克從臥室裡出來,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把華鏡嚇了一大跳。
「什麼?」
「我是說你們離婚了,我跟誰。我總得跟一個人吧。」
自從華柯克偽裝的乖乖仔面具被撕開後,他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說起話來直接、生硬、冷若冰霜。這讓華鏡很不適應。
「那……你願意跟誰?」
「隨便啊,只要給錢養我,都一樣。」
「你怎麼對爸爸這麼說話?」
「不然呢?」
華柯克說完,轉身又回了臥室,留下華鏡一個人在客廳。弄到現在這種局面,他感覺很挫敗,幸好在事業上他迎來了第二春。
一週前,隨著鍋爐房屍體的身份被揭開,金峰宣布就此結案。他公開的案情報告大致內容如下:這是一起預謀已久的連環殺人案,兇手為古少新。十年前,其母劉一梅跳樓自殺,古少新把母親的死歸罪於現場圍觀起鬨的看客以及父親古傑明,計劃復仇。他隱藏了十年,並將自己訓練成了殺人機器。從今年11月15日開始,他製造連環血案,挑釁警方,猖狂至極,手段殘忍。然而法網恢恢,無論罪犯有多狡猾、兇殘,在英勇智慧的人民警察面前都是螳臂當車。目前,古少新已被逮捕歸案,因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被監禁在重症病房,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制裁。
對於伍仟的死,金峰強調,當時已經確定其為幾個月前市中心珠寶持槍搶劫案的嫌疑犯。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面對極度危險的歹徒,警方開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案件結束後,金峰第一時間被調回了市局,並被授予個人二等功。柳隊長重新掌握了實權,並將在本案中發揮重要作用的簡耀提拔為刑警隊副隊長。
華鏡將此案的全部經過製作成了一部新聞專題片,命名為《暖氣:T小區少年殺人事件》。該新聞片被已經到影片網站擔任總編輯的前電視台台長精心包裝後,上傳到了網站首頁,並集合各種資源強力推廣,很快引起了社會廣泛關注,話題爭議迅速升溫。
如今,關於本案主犯古少新的判決問題,在網路上主要出現了兩種聲音。
第一種是,希望古少新被判死刑,立即執行。這種觀點認為,殺人償命,一個罪犯殺死這麼多人,無論他有什麼樣的藉口和理由,都應該被處以極刑。
另一種觀點則主張無論如何都不要輕易動用死刑。兇手才二十一歲,雖然罪不可赦,但他是為了替母親報仇,應該適當減刑。至於死的那群人,他們用冷漠的語言暴力「殺死了」他的母親,當然也有過錯,只是法律無法懲罰這群無恥的看客。
兩種觀點各有支持者,各有言論交鋒。隨著話題的深入以及媒體的推波助瀾,這起案件成了當下最熱門的話題,朋友圈無數的文章討論,微博搜索超過了千萬,各路大V、名人、公知成語接龍似的發表看法,各種微信公眾號不斷蹭熱點,就連一個平時專門推薦娛樂電影的公眾號,也藉著打電影擦邊球的方式談論此事。
事件在逐漸發酵。到了後來,大家討論的焦點集中在了「弒父」這個詞上。兇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這樣殘忍的事情絕不能被原諒。
但另一種說法很快又冒了出來。他這個父親古傑明的確該死,因為他才是劉一梅跳樓的真實原因。沒有他的拋妻棄子,與小三私奔,就不會有後面這一連串悲劇。他才是罪魁禍首,難道他不該死嗎?
前一種觀點立即對此反駁:請對方辯友不要轉移話題,這裡討論的不是古傑明該不該死,而是他該不該被自己的兒子殺。被別人殺與被兒子殺,這完全是兩種概念。
對方辯友則回應道:如今已經不再是三綱五常的時代了,重要的是這個人渣該不該死,至於被誰殺一點也不重要。
兩方觀點碰撞了一番之後,很快又出現了第三種觀點——真正的罪魁禍首應該是姜艷,是那個小三!沒有她勾引古傑明,破壞別人家庭,也不會有後面這一系列的慘劇了。「小三」的字眼一針見血地擊中了眾人的敏感神經。有人對姜艷進行了人肉搜索。很快,她的地址和電話被公布到了網路上。
一些瘋狂的網友開始給她打電話進行騷擾和辱罵,並將垃圾堆放在她家門口,甚至有一天,姜艷在門口發現了一隻死貓。她報了警。對於愈演愈烈的網路暴力以及伴隨而來的負面影響,有關方面開始大量刪帖。最終,華鏡的新聞片被強行下線了。
但華鏡的目的達到了。他成了本次事件的最大受益者,不僅出了名,成了大眾口中的新聞鬥士、意見領袖,同時也獲得了一大筆金錢回報。他開了一個直播帳號,針對當下的熱點隨時隨地發表意見,粉絲過百萬。
這次的成功讓華鏡重新找回了對新聞的熱愛,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他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曉楠最終獲得了兒子的撫養權。
華鏡回到T小區,感覺滄海桑田。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單元樓。電梯緩緩上升。來到家門口,他拿出鑰匙,開門。他的後頸猛地中了一棍,倒下。
華鏡站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頭頂上有白光,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霧氣,望不到邊。他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只穿了一條褲衩,赤著腳,冰冷的感覺從他的腳底板鑽進體內,沿著腿部一直往上,最終匯集在胸口,使他不得不將雙臂環抱,手掌不停搓著皮膚取暖。
真是太冷了,這樣下去,我會被凍死的。他心想著,開始四處走動起來。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會這麼冷?
他往前一直走,走了十幾公尺,被一面金屬的牆擋住了去路。沿著牆根的右側繼續走,沒走多遠,來到了一個死角,只能轉身繼續朝右前行。又走了十幾公尺,他再次遇到死角。他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被關在了一個方形的屋子裡。不,不是屋子,而是一個巨大的冰櫃。他伸手摸了摸不鏽鋼的牆壁,上面果然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他急忙繼續朝右小跑起來,很快,一扇帶有轉盤把手的大門出現在了面前。門被反鎖了,根本打不開。他焦急地拍打大門,大聲呼救,但就連自己都感覺一點用也沒有。
他內心的希望隨著身體逐漸被凍僵而幻滅。他坐了下來,任由冰霜慢慢覆蓋在他的皮膚表面。他感覺行動越來越難,抬起手臂要費很大的勁,手指頭也不能動了,呼吸開始變得極度困難。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這時,他隱約看見眼前的霧氣中有什麼東西在晃動。
他把全身力氣用在手臂上,然後匍匐著朝前挪動。終於,他挪到了那些東西的下面。他緩緩抬起頭,看見幾雙赤腳吊在半空。再往上一些,他看到了他們。
那些死去的人,伍仟、菲菲、曹軍、方磊……他們一個個下巴被掛在鐵鉤上,仰著頭,懸掛在半空,像一隻隻被屠宰的死豬,一動不動。
華鏡嚇得魂飛魄散。
一根鐵鉤從天而降,停在了他的面前。尖利的鉤子穿過他的下巴,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他非常無助,卻沒有痛苦,就這麼一路上升,朝著頭頂的亮光而去,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他眼前一晃,醒了過來。
「你有沒有在這個位置看過整個冷鎮的風景?」
華鏡極力睜開眼睛,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他穿著很單薄的外套,迎風而立。接著,華鏡發現自己坐在一把金屬的靠背椅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無法動彈。他環顧四周,看清了此刻的處境——這是一幢高樓的天台上。
「我看過你拍的那個新聞片,裡面有一些T小區的全景,老實說,拍得有點意思,但還是太表面了。」
「放開我!」
男人俯下身,將臉湊到華鏡的眼前。
「你還記得我嗎?」
華鏡仔細看了看,搖搖頭。
「沒關係。接下來我會讓你永遠記住的。」
「你是誰?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請你一起來見證一個奇蹟的誕生。」
「奇蹟?」
「沒錯!」男人挺直腰板,看了看手錶,躊躇滿志地指著下面的樓群,「半小時後,這裡將會變成一片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