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地躺在床下,略感無聊。
因為個子高大,而床的高度不夠,平躺著的他無法翻身,只能盯著床板上奇形怪狀的木紋發愣。一轉眼幾個小時過去了,要不是手上的匕首時刻提醒著他今晚還有人要殺,他說不定會不小心睡過去。
這些天連續不斷地殺人不僅沒有帶給他復仇的喜悅,反而令他倍感失落和疲憊。導師曾說他是天生的殺手,一身神力,冷酷無情。但時至今日,他越來越討厭這個說法。沒有誰天生喜歡殺人。
殺第一個人的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他承認,當時確實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感,刺激,興奮,腦子一片空白,就像喝醉了酒。但事情過後,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如同蒼蠅一樣驅趕不散。他開始做噩夢,盜汗,失憶,到了後來,乾脆用迴紋針頭扎自己的大腿。當鮮血伴隨著痛感從身體裡湧出來的那一刻,他緊張的情緒得到了釋放,毒液一樣的罪孽被排出了體外。接著,在導師的指引下,仇恨捲土重來,他繼續按照導師的計劃進行新的殺戮。
他從來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產生過懷疑,一門心思只想為死去的母親報仇。他把導師當作自己的父親,把導師的話當作人生信仰,導師怎麼說自己就怎麼做,像台機器。他不停地對自己說,這些人真是死有餘辜。
菲菲,一個妓女,每天跟無數的男人上床,換取金錢。對家人說謊,對客人虛情假意,賣弄風騷。這樣骯髒下賤的人有什麼理由活在世界上?
曹軍,一個黑車司機,沒有營業執照,沒有愛人,沒有朋友。為了一點錢,整天像條狗一樣忙死累活。這樣卑微的、沒有靈魂的人活在世界上有什麼價值?
伍仟就更不用說了,小偷、搶劫犯,對母親毫無孝心可言。這樣的人渣有什麼必要活在世界上?
還有方磊,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好警察,對嫌疑人刑訊逼供,把自己的妻子打進醫院,是一個除了拳打腳踢什麼也不會的蠢貨。再加上他當年接受採訪時說的那些話,就這樣燒死真算便宜了他。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在報仇,也是在為社會除害,為世界蕩滌罪惡。然而,這些人中間最該死的,華鏡,依然還活著。當年,正是這名記者拍下了母親的墜樓影片,然後把這起慘劇當作新聞在電視上赤裸裸地播放,讓全世界的人來消費自己母親的死亡——在他看來,這無異於鞭屍,就算把華鏡千刀萬剮也難解心頭之恨。
導師明白他的心思,答應幫他解恨——讓華鏡也體驗一下失去親人的痛苦。導師設計了一個陷阱,抓住華鏡的兒子,關了三天。華柯克回家的那天,他就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希望按照導師所說的,那孩子會當著華鏡的面跳下來。可是萬萬沒想到,什麼也沒有發生。
也就是說,導師的計劃失敗了。他跑去找導師,並沒有找到。急於復仇的心迫使他下了決心。趁著華鏡家沒人的時候,他帶著刀偷偷溜了進去,躲在他的床下,伺機謀殺。
這時,他聽見有人回來了。
是華鏡的妻子曉楠,她並不是目標。再等等吧。
華鏡帶著兒子離開刑警隊後,簡耀一直心神不寧。儘管華柯克否認了一切,但他仍脫不了嫌疑。他上過兇手的車,直接參與了恐嚇自己父親的行動,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鬆對他的盯梢。金峰只給了七天時間,他覺得自己等不起了。
於是,他跟了上去,想去華鏡家私下再跟華柯克談談。五條人命,兩個是警察,父親也受到威脅,他不相信已經成年的華柯克會對此無動於衷。剛才在刑警隊沒問出什麼來,簡耀覺得是因為孩子對那個環境有恐懼感和不信任感,換到他自己的家裡,說不定會有另一番效果。
簡耀來到華鏡家單元樓門口,從下往上看,不禁感慨萬分。查這個案子的第一步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他清晰地記得,那天在電梯裡遇見了華鏡的太太曉楠,然後在伍仟的家裡被兇手打昏。那真是一個糟糕的夜晚,直到現在,他仍感覺後頸處在隱隱作痛。
走進單元門,走進電梯,正準備去按11樓的按鍵,突然,他發現在所有樓層按鍵的最下面,有個「-1」的按鍵,頓時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那個按鍵一直都在那裡,自己今天卻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一樣。不知道為什麼,此刻一種特別強烈的好奇心促使他想下去看看。兇手就住這個社區,我們找不到他,很可能是因為方向錯了——不是地上,而是地下。
他按下了「-1」鍵。
電梯開始啟動,緩緩下降。
叮咚。
電梯門開了。
門外一片漆黑。簡耀拿出手機,打開電筒功能的同時看了一下信號格。一格信號都沒有。
過道狹長。他用左手舉著手機,照亮前方,右手放在腰間,緊握槍柄,隨時準備拔槍。灰塵堆積,蛛網密布,各種破舊廢棄的建築材料不時觸碰他的腳尖,使他不得不多次抬腳朝左右兩側掃開障礙物。
走了十幾公尺,他逐漸摸清楚了這個地下室的構造。這裡有點像那種常見的商務小酒店,長長的走廊,左右兩側每隔幾公尺就有一扇門,門上有編號,並且都上了鎖。很顯然,這裡曾經被規劃為儲藏室。
他曾經聽人說過,T小區的物業公司曾把原本被房管局定為人防的地下空間像做蜂巢一樣,劃成一個個10平方公尺到50平方公尺大小不一的隔間,裝上門,對外售賣,企圖賺取一大筆錢。後因業主舉報,這個項目被叫停,物業公司受到了重罰。再後來,物業倒閉了,T小區正式成為無人管地帶,這個地下室自然也就廢棄了。
簡耀又走了一段,沒有什麼收穫,便打算出去。就在他轉身之際,突然感覺腳下喀嚓一聲,像是踩到了什麼,於是把燈光朝下照去。是一個四方的紙質牛奶盒。他俯下身,把牛奶盒撿起來,看了看生產日期,發現是上星期的。
很有可能有人就住在這裡。他扔掉牛奶盒,深吸一口氣,繼續朝前走去。
他每走到一扇門前,就用手擰一擰門把手,看看能不能打開。就這樣試了二十幾扇門後,突然,他感覺摸到了一個十分光滑的門把手。將光源靠近,門把手上發出錚亮的光,是被人長期觸摸的緣故。他試著開門,但打不開。他抬起頭,看見門框上裝了一把彈子鎖。
他朝後退了幾步,借助衝擊的力量,奮力一腳踹向門。不開。又是一腳,還是不開。他四下找了找,發現一塊磚頭,拿起對準門鎖一通猛砸。終於,門鎖被砸開了。
他扔掉磚頭,推開門,一股食物的霉味和動物的糞便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嗆得他不停咳嗽。他連忙捂住鼻子,把手機的電筒抬起來,照向屋內。然而光亮實在有限,照射的範圍很小,看不太清狀況。他又朝牆上照了照,找到一個開關。
屋內瞬間被點亮了。
簡耀望著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
也許是很久沒有這樣靜靜躺著了,男孩開始有些恍惚,思緒亂飛。他人生第一次對導師的目的產生了疑惑。沒錯,他是為了報仇,那導師呢?導師從來沒有在自己面前透露過任何事情。在他看來,導師既是神,也是謎,既高高在上,又難以捉摸——這麼多年來,他從來沒想過去探尋一下導師背後的秘密,他總覺得那是一種不尊重、不信任。他不想讓導師對自己產生這樣的印象。可以說,是導師養育了他,自己的命都是他的,如果連導師都不相信,還能相信誰呢?
不過,厭倦感是真實存在的,不僅是心理上,生理上也同樣如此。他感覺自己每殺一個人就像游過了一條寬闊、洶湧的河流,渾身濕透,筋疲力盡。他很想快點結束這樣的生活,躺在岸邊,來一瓶啤酒,看遷徙的鳥從頭頂飛過,享受一番溫暖的午後陽光。幸好這一切快結束了,華鏡是最後一個。
過了沒多久,男孩聽見有人進屋。通過說話聲,他判斷是華鏡和華柯克回來了。他們一家人一起吃了頓飯。
接著,他聽見華柯克回了房間,又聽見華鏡和曉楠在客廳吵了一架。真可笑,人都快死了,聊這個還有什麼意義。
他聽見有人進了臥室。透過床底的空隙觀察,他判斷來人是曉楠。沒多久,她又出去了,跟華鏡說要睡在客廳。
現在,華鏡終於進來了,脫掉衣服,關上燈,躺在床上。又等了一小會,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刀柄,決定動手了。
這是一間面積在50平方公尺左右的屋子。屋內空蕩蕩的,幾乎什麼都沒有,能看到的只有一張鋼絲彈簧單人床、一個馬桶、一張凳子,還有一個吊在屋子中間供拳擊練習的沙袋。除此之外,在屋子的角落裡,還堆放著一些啞鈴、鉛球一類的小型健身器材。牆上掛著一台20英寸大小的液晶電視。
最讓簡耀吃驚的不是這些,而是在屋子靠左手的一整面牆上,貼著所有死者的照片以及記錄他們平時活動規律的圖紙。每個已經死去的人的臉上都劃了一個大大的紅叉,唯有華鏡還沒有被標記。
簡耀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立即拿出手機,給華鏡撥號,卻因為沒有信號無法撥出。他迅速跑出地下室,坐上電梯,按下11樓。希望沒有出事,他心裡不停祈禱著。
男孩手持匕首,剛想從床下出去,突然聽見了華鏡的手機簡訊聲。接著,他看見華鏡的雙腳探了下來,伸進拖鞋裡,噔噔噔,跑出了臥室。他只好又縮了回去,等待新的時機。
他在床下又默默地躺了將近二十分鐘,每一分鐘如同一年。他感覺身體開始冒汗,狂躁不安,情緒有些不受控制。他知道可能是導師給的藥要發作了,這讓他更加焦慮起來。他擔心自己會像上次那樣,昏昏沉沉地睡過去,然後在另外一個地方醒來,記憶全無。他要趕在藥效發作之前下手,於是暗下決心,再等五分鐘,如果他還不進來,自己就出去,把屋裡的人全部殺死,一個不留。
這時,臥室外響起一陣腳步聲,先是零散的幾聲,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繁雜,最終,如同千軍萬馬、破陣殺敵般湧了進來。
他猛地一驚,然後立即明白了。他暴露了。這一刻,他意識自己的宿命已到,反而有了一種鬆弛、踏實的感覺,於是乾脆閉上眼睛,享受這生命中最後的安寧。一切終於都結束了。他感覺腳下一直踩著的漂泊的船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堅硬而乾燥的水泥地面。
他露出了許久不見的笑容。
接著,架子床板連同席夢思像天塌了一樣壓了下來。
隨著電梯的上升,簡耀的心也越提越高,一直懸到了喉嚨口兒。他恨不得電梯上有一個加速鍵,像坐火箭一樣一下子躥到11樓。然而,當電梯門「嘩」地打開後,眼前的景象再次把他嚇了一跳。
樓道裡站滿了警察。一個高大的男人戴著黑色的頭套從華鏡家裡被押解出來。金峰跟在身後,笑著對他說:「終於抓住了,辛苦你了,簡耀同志。」
簡耀這時才知道自己上了金峰的當。這位經驗十足的警探假裝放走華鏡,其實是將他作為誘餌,引蛇出洞,然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天晚上,金峰派的人一直在華鏡家附近閒逛,意外發現了兇手的蹤跡,立即報告,開始部署。為了不驚動兇手,他們給華鏡發了簡訊,告知情況。華鏡打開門,全副武裝的警察衝了進去。
就這樣,兇手被抓住了。
對兇手的審問起初很艱難。他始終保持緘默,一句話也不肯說,像尊石佛。警方不得不把華柯克再次叫了過來,希望他這次無論如何也得配合指認,否則將以包庇罪起訴他。
「我說到做到。」金峰對這個十八歲的孩子說道。
不知是金峰的話起了作用,還是華柯克見兇手已被抓住,威脅已經解除,他同意了指認——他一眼就認出,透明玻璃後面的那個高大男人就是那天從學校門口開車帶走他的人。
「他就是‘零’嗎?」金峰問。
「應該是吧。」
「應該?難道你沒見過‘零’?」
「沒有,那天我被他帶到一個屋子裡,屋子裡只有一張床和一台手機。每次‘零’都是通過那個手機與我通話。」
「那屋子在什麼位置?」
「不知道,上車後他給我戴上了眼罩,只記得開了很長時間,摘掉眼罩時我已經在屋子裡了。」
「你沒有害怕或者反抗?」
「怕啊,但知道他抓我的目的之後就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害怕也沒用,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辦法救爸爸。」
一旁的華鏡聽了差點落淚,他看了眼妻子曉楠,她早已淚流滿面。金峰覺得差不多了,拿上文件夾準備進入審訊室審問兇手,簡耀適時插了進來。
「金隊,要不我……我來審吧。」
金峰看了看簡耀,點點頭。
「也好。記住,無論如何也不要靠他太近,這傢伙太危險了。」
「明白。」
簡耀推開門,走進審訊室,坐到兇手對面。兇手依然保持著低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喝奶……奶茶嗎?」
簡耀將一杯珍珠奶茶放到桌上,見兇手沒有反應,於是自己喝了起來。
「我知……知道你是……誰,古……少新,對嗎?」
半小時前,李詩詩已經將一份關於劉一梅親屬關係的報告遞給了簡耀,上面顯示,劉一梅當年有一個11歲兒子,出事後就消失了。推算年齡,與面前的兇手應該差不多。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古少新終於抬起了頭。
「我知……知道你為……什麼殺……殺人。我看過那個新……新聞,那些人確……確實過……分,但他們真……真的該……該死嗎?」
古少新露出不屑的眼神。過了一會,他終於開口了。
「你根本不了解我,無法體會我的感受。」
「當然……因為我……沒殺……殺過人。」
「閉嘴!」
古少新突然情緒激動起來。
「沒錯,人都是我殺的!這些人統統該死!」
簡耀吸了一口奶茶,一言不發地盯著他,期待他繼續說下去。
「你能想像我那天有多痛苦嗎?!我期中考試考了全班第一,我要給媽媽一個驚喜,她一定會為我感到驕傲的……一放學,我就往家跑,」由於太過激動,古少新有些語無倫次,「……只花了幾分鐘,我就跑到了小區裡……樓下站滿了人,我根本沒想到他們在看我媽,她站在樓頂上,我看見她了。啊,媽媽,你要幹什麼,別跳,別跳啊……」
古少新彷彿沉溺到了當年那個情景之中,目光空洞、失魂落魄。
「……她不想跳的,我看出來了,她捨不得我。你快下來!消防員上去了,媽媽,別動,他們來救你了……」
「砰!」
古少新猛地一跺腳,發出一聲巨響,把簡耀嚇了一跳,糯米珍珠差點嗆進喉嚨裡。
「她還是跳了。媽媽,你跳了,就這樣拋棄了我……」古少新眼神逐漸黯淡下來,一臉悲傷。
一滴眼淚順著古少新的眼角滑落下來。他哭了,像個孩子。這麼多年,這些話一直埋藏在他的心底,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今天終於說了出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是這麼脆弱不堪,原來自己一直是個需要呵護的孩子。
「不!」
古少新的情緒瞬間又回到了憤怒與狂躁。
「是他們,是那群冷漠冷血的人渣、王八蛋,在下面起鬨,是他們讓媽媽跳了下來,是他們,是他們殺死了媽媽!我要殺光他們!我要報仇!」
「所以暖氣……」
「只有暖氣,才能讓這幫冷漠的垃圾熱血沸騰起來!」
「你……這邏……輯邏真……古怪,誰……誰教你的……」
「還有那個華鏡!」古少新根本不讓簡耀插話,「他拍的那個新聞片,對媽媽的亡靈是一種褻瀆,一種比冷漠還要可怕一百倍的侮辱!現在我唯一的遺憾是沒有殺死他。等著吧。」
「那小……小蔡呢?」
「他是個意外。」古少新終於冷靜下來了。
「有……有沒有同……伙?」
「沒有。」
「我去……去過你住……的地方,很難想……想像,你一……一個人在裡面住……住了十年,你靠……靠什麼生……活?」
「別問了,」古少新冷冷地說,「既然被你們抓住,隨便怎麼處置,坐牢槍斃我都認了。如果我沒死,有朝一日出去了,還要繼續報仇。」
隨後,不管怎麼死纏爛打、威逼利誘,古少新就像被剪了舌頭一般,徹底變成了啞巴。金峰已經開始寫案情報告,這起驚世駭俗的連環殺人案即將被宣告結束。沒有什麼比兇手自己的認罪證詞更有說服力的了。
但只有簡耀自己知道,這個案子餘留的疑點太多,根本沒有完結。首先,達明一派的歌詞沒有得到任何解釋;其次,那個在鍋爐裡被發現的屍體到底是誰?他顯然與本案有關,但似乎一直被遺忘了。還有烏青,他一直沒有回郵件。
最關鍵的是,作為案件「始作俑者」的華鏡除了在地鐵站被擠下去過一次、兒子假裝跳樓之外,自始至終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之前那麼多起謀殺,古少新都實施得天衣無縫,為什麼唯獨在華鏡的身上顯得如此笨拙?
簡耀找到古少新被抓當晚第一時間發現他蹤跡的當值警察。
「你……你是怎麼發……發現他的?」
「我看見那輛黑色桑塔納轎車就停在華鏡家樓下。」
簡耀很困惑,如此周密的兇手,為什麼會把這輛重要的汽車留在現場呢?難道古少新背後還有其他人?他跟金峰說,希望再多給他幾天時間,不要著急定案。
然而,當警方準備押解古少新去看守所時,剛走出刑警隊的大門,一個頭戴安全帽的人駕駛摩托車衝了過來,對著古少新的胸口連開三槍,並趁亂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