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小區裡的一幢居民樓樓頂,坐著一個人。女人。
她懸坐於天台的邊緣,雙腿盪在半空,目光茫然地看向遠方。在她腳下的樓底路面上,聚集了一些看熱鬧的人。他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等待著一場驚險大戲降臨。
這是十年前的11月15日。又一個通暖氣的日子。
女人看起來不到四十歲,大冬天只穿著一件梅花圖案的橘黃色毛衣。寒風凜冽,她卻像失了心智般無動於衷。任何人都能看出她是絕望的。這種呆滯、無言、不提任何要求的自殺者,通常勸說是無效的,若要施救,除了找機會強行把她拉下來,似乎別無他法。
幸好她並不著急往下跳。
消防人員終於到了。他們開始按部就班地一邊派人從樓道裡上天台,一邊不斷抬高升降機,試圖從前後兩面接近輕生的女人。樓下圍觀的人群不合時宜地騷動起來,噓聲四起。這些動靜終於驚動了女人。她站了起來,腳尖探出了天台邊緣,渾身顫抖,開始哭泣,看得出她情緒很不穩定,焦躁不安。
升降機被鎮住了,停止上升。她似乎有些猶豫,內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牽絆住了。
但危險並沒有解除。往前一步是深淵,她依然在萬劫不復的邊緣。兩個消防隊員已經爬上了天台,出現在她身後幾公尺的地方。他們在慢慢逼近。
圍觀的群眾再次騷動起來。畫面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有幾個人仰著腦袋,高聲吶喊著,語氣極為輕浮:
「跳啊,快跳啊,別耽誤我時間……」
「等了半天,怎麼還不跳,再不跳我可上班去了……」
「噢,跳吧,別怕,寶貝,我在下面接著……」
「別吹牛了,你要敢接我跟你姓……」
「怎麼不敢,要不你跳個試試?」
「去你的吧。」
消防員眼看著就要抓住她了,突然,女人毫無徵兆地縱身一躍,頭部朝下,像被人丟棄的盆景植物,剛一著地就喀嚓破碎,腦漿如泥般四濺。
圍觀群眾趕在她落下之前自覺地散開,又自覺地聚攏,最後在警察的勸說下,各自離去。
接下來是對幾位起鬨者的現場採訪。
甲說:「第一次看人跳樓,你看,我褲子上都濺到血了。」
(鏡頭掃向甲的牛仔褲,上面的確有一些深褐色的不明物。)
乙說:「肯定是老公帶著小三跑了唄。唉,女人連老公都看不住,也蠻可憐的。」
丙說:「我還以為她不敢跳呢,沒想到真跳了,跟看恐怖片一樣,嚇死老子了。」
華鏡說(畫外音):「你有想過去救她嗎?」
丙說:「救她?你怎麼不去救啊,真是的……」
……
然後,鏡頭對準了一名靠在消防車上打電話的消防員。從畫面的角度看,明顯是偷拍。
消防員對著電話說:「……對,有人跳樓……死了,弄了一地,太他媽噁心了……」這時,他發現了鏡頭的存在,馬上氣勢洶洶地指著鏡頭,「喂,你拍什麼拍,把機器給我關了……」
晃動的畫面。一隻手掌蓋住了鏡頭。黑屏。
華鏡作為一名住在T小區且入行不久的電視台記者,意外用DV機拍下了女子墜樓事件的整個過程。這部獲得當年省裡電視新聞獎的專題片《看客》的結尾,是華鏡在自家樓頂天台俯拍的T小區全景:霧霾深重的天空下,密密麻麻的居民樓參差不齊地挺立著,遠處,一座高聳的暖氣煙囪不間斷地排放著白色的濃煙。這畫面壯觀又灰暗,充滿了隱喻和諷刺。後來,在新聞獎組委會的授獎詞裡有這樣一句話:這是一部深刻的、具有社會批判性質的現實主義作品,幾位看客的拙劣表現反映出整個時代的冷漠病症,不僅震撼人心,同時發人深省。
這幾天,華鏡一直在重複觀摩這則新聞,試圖找出一些線索。伍仟的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一直以來,他都認為伍仟是最大的嫌疑人,然而這個「兇手」卻莫名其妙被警察當街打死。最關鍵的是,「兇手」死了,他的兒子依然下落不明。
華鏡把死者的照片與片中出現的人物一一對照,再次確認了他們的身份。
甲是伍仟。
乙是菲菲。
丙是曹軍。
消防員是方磊。
他們先後被殺,並出現在了同一部新聞片裡,這絕非巧合。表面上看,這些人只是一群麻木不仁的看客,說了一些風涼話,作為大眾,頂多是道德低下,罪不至死。但假如兇手跟當年那個跳樓的女人有關呢?華鏡突然有了一種設身處地的想法,假如自己是畫面中那個女人的親人,會怎麼想?
華鏡想,如果站在上面的那個女人是自己的妻子,當看到有些動搖的她即將得救卻依然跳了下來,自己會不會把她的死歸咎於這些看客冷嘲熱諷的話語刺激呢?因此,也許在兇手看來,那女人不是自殺的,而是被看客們殺死的,他們用冷漠和無情,在女人搖搖欲墜的身體背後狠狠推了一把。
很多時候生死就在一線間。一個念頭、一句話,甚至一個輕微的手勢,都能影響一個人的生死。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一起連環殺人案的動機就可以解釋了。
沒錯,就是復仇。
接著,華鏡想到了自己。殺他們還能夠理解,但為什麼殺我呢?我只是一個記者,記錄了這件事情的經過,不應該被列入報仇對象。難道是因為我沒有對劉一梅施救?
當年在大學裡上新聞課時,任課老師曾經給他們出過一道選擇題:當你看見一個女孩在路上被人施暴,作為記者的你是應該用手中的攝影機把整個事件拍下來博取一個大新聞,還是扔掉攝影機跑過去救那個女孩?一直到下課,老師也沒有給出答案,只是讓大家自己去思考、去選擇,究竟是拍新聞重要,還是救人重要?
華鏡的價值觀是,救人固然重要,但在某些特定場合,新聞更重要。他既然是一名記者,就要遵守職業道德,將自己置身於事件之外,用最客觀的視角記錄和報導新聞。救人的事情從來都不是他考慮的——那是消防員、警察、救護人員所要去做的,沒有任何法律規定見義一定要勇為。他始終覺得,在社會上,每個人都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是對自己、對別人、對這個世界作出的最好貢獻。
因此,在劉一梅跳樓這件事情上,他始終覺得自己的態度是正確的。在那種情況下,他不可能放下攝影機去救人(何況消防員已經到場),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看客的嘴臉拍下來,給世人以警示。華鏡甚至覺得,如果兇手是劉一梅的親人,他(她)應該感謝自己才對。他其實是在幫死者以及她的家人向這個冷漠的社會提起控訴。
既然如此,為什麼兇手還要把矛頭對準自己呢?
「叮咚!叮咚!叮咚!」
華鏡的思緒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打斷了。他打開門,看見地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的內容簡單而清楚:
「想救你兒子的話,打開攝影機,立刻到樓底下。」
來不及多想,他馬上拿上攝影機,與此同時給簡耀打了個電話。
「簡耀!快!快過來!」
接著,他按下了錄製鍵。他衝出房門,衝進電梯,來到了樓底。鏡頭中的畫面搖搖晃晃,它就像華鏡的眼睛,四處張望,透著彷徨無助。這時,一聲吶喊從頭頂上傳來:
「爸爸!」
鏡頭向上抬高,拉近,華柯克正站在天台的邊緣,滿臉是淚和鼻涕,渾身戰慄。
鏡頭開始劇烈抖動起來。
這情景對於華鏡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簡直與十年前他所拍攝的女子跳樓畫面一模一樣!
他心如刀絞,正準備重新衝進樓裡去救兒子。這時,手機響了。他慌張地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裡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別動!動一下,我就把他扔下來。」
「你是誰!到底想幹什麼!」華鏡幾乎哭了起來。
「我想讓你體驗一下親眼看著兒子從樓上跳下來是什麼滋味!」
「什麼?!」
「舉起你的攝影機,把鏡頭對準你的兒子,對,一直拍,就這樣,用這種你最擅長的方式記錄下你兒子的跳躍吧。別想耍花招,我一直盯著你呢,只要你不聽話,我現在就把他扔下來……」
華鏡心急如焚,嘴裡乾燥得能噴出火來,卻毫無辦法。走過路過的人因為好奇停下腳步,逐漸圍攏上來,七嘴八舌發表意見。
「這是幹嘛啊,跳樓嗎?」
「你是孩子他爸?你兒子都要跳樓了,還有心情在這拍?趕緊上去救人啊……」
「打119了嗎?不,我不打,你打,我手機快沒電了……」
「現在孩子學習壓力實在太大了,昨天我還在網路上看到一則報導,說是……」
「放心,他不會跳的,我太了解現在的孩子了,頂多嚇嚇你……」
華鏡被圍在人群中間,手臂抖個不停。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簡耀到哪裡了?他怎麼還不來?
接到華鏡的電話後,簡耀猶豫了一下是否要多帶些人去,但最終還是決定自己先去看看情況再說,華鏡只在電話裡說他兒子回來了,並沒有提到「兇手」。他迅速到達現場,發現樓下已經圍滿了人,大家視線朝向樓頂,指指點點。華鏡居於人群當中,手中拿著攝影機,看起來很崩潰。
簡耀看明情況,當機立斷,閃身溜進了樓裡,準備上天台救人。他按了按電梯,發現竟停運了,於是走進安全通道,順著樓梯往上爬。這幢樓一共有三十一層,簡耀用盡全力攀登,當他爬到第三十層的時候,終於感到雙腿發軟,氣喘吁吁,需要坐下來好好調整一下。等到呼吸逐漸平復後,他從腰間把槍拔了出來。
最後這一層,他走得萬分小心。這是他第二次離兇手如此之近。上一次,那傢伙打暈了他並拿走了槍,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醜陋的一個汙點,後腦勺至今仍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決不允許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他來到天台門口,輕輕地推開門,緊貼著門走了進去。他打開槍的保險栓,穩穩舉起,槍口朝前,隨時準備射擊。他終於要與真兇面對面了。
然而,眼前的一切讓他震驚。
根本沒有什麼兇手。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人,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華柯克,正站在天台邊緣,腰間繫著一根粗大的安全皮帶,皮帶的另一端固定在了一根牢固的鐵欄杆上。在他腳邊的地上,放著一台正播放著所謂「兇手指令」錄音的小音響。
來不及多想,他衝了過去,一把抱住華柯克,躺在地上。接著,他把腦袋探出天台的邊緣,朝樓下的華鏡喊道:
「我抱住他了!沒事了!」
聽到樓上簡耀的喊聲,華鏡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差點把攝影機摔壞。
接下來是一番漫長而沒有效率的審問。
面對警方的質問,華柯克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和父親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他覺得生活太沉悶了,而大學入學考即將來臨,壓力太大,所以想出這麼一招來放鬆放鬆。
「警察叔叔,你也看見了,我身上綁了安全皮帶,根本不可能掉下去,這就是好玩。」
「為……為什麼?」簡耀問。
「他們不關心我。」華柯克說出這個理由的時候,簡耀倒是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少許真情流露,但轉瞬即逝。「反正又沒出什麼事,對吧?開玩笑不犯法,我懂。」
「為……為什麼……是……這種方式?」
「我看過我爸當年拍的那個新聞片。那不是他最得意的代表作嗎?我就故意拿這個氣他。」
「氣他?那……那些錄……音怎麼解……釋?」
「說實話,我覺得他這新聞拍得挺不厚道的,拿人跳樓做噱頭,損不損啊。」
「那你這幾……幾天去……去哪裡了?」簡耀換了一個角度提問。
「到處瞎逛。我成年了,愛去哪裡去哪裡。」
「有人看……看見你上……上了一輛桑……桑塔……納。」
「肯定認錯人了。」
到這裡,簡耀知道自己再問下去也不會有收穫。
因為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證明華柯克跟本案有關,只能就他擾亂公共秩序的行為進行處罰。批評教育後,便將他釋放了。雖然簡耀憑直覺認定華柯克沒有說實話,但直覺不是證據,目前只能如此。他悄悄叮囑華鏡這幾天注意兒子的行蹤,看看能不能從他身上得到一點有價值的線索。
華鏡這次被嚇得不輕,但看到兒子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面前,他還是很高興,即便他也對兒子給出的解釋深表懷疑。現在不是去質問他的時候,得等待一個適合的時機,再想辦法讓他說實話。
曉楠回到了家。在此之前,她收到了華鏡的簡訊,被告知了發生的一切。她洗了個熱水澡,披著潮濕的頭髮,神清氣爽地做了頓晚餐。在華鏡和華柯克回來後,她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熱情地招呼兒子吃東西。晚餐後,又給兒子打了洗臉的熱水,遞上乾淨的睡衣,安排兒子去臥室睡覺。整個晚上,她都沒有正眼瞧過華鏡一次。
等安排完這一切,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夫妻倆時,曉楠與華鏡面對面坐下來,開始說話。
「咱們明天就去離婚,孩子歸我,房子歸你,我帶著他去其他城市生活,不需要你的贍養費,你也最好別來找我們。」
「怎麼可能?即便離婚,我也不可能不去見他,我是他親生父親,你不能就這樣把他帶走。再說了,他現在身涉殺人案,目前正處於破案的關鍵時刻,你不可能把他帶走。」
「那我們法庭上見。」
「好啊,法庭見就法庭見。」
「華鏡,你給我聽好了,不管我的兒子犯了什麼錯誤,我都會保護他。」
「哪怕他參與殺人?」
「你還是人嗎?說這種話!」
曉楠狠狠瞪了他一眼,氣得轉身去了臥室。過了一會,她抱著一床被子走了出來,鋪在沙發上。
「今晚我睡沙發。」
說完,就自顧躺下,臉朝裡側,不再說話。華鏡兀自站在客廳中央,感覺自己像站在泥濘的沼澤地裡,越陷越深。
華柯克躺在床上根本睡不著。父母在外面所說的話他都聽見了,他既失望又難過。自己做了這麼大的努力,還是沒有換回家庭的和睦。這個家已經分崩離析了。
但他還是替自己感到驕傲——他救了父親一命。那個叫「零」的男人答應他,只要他完成這齣戲,就放父親一馬。華柯克希望「零」說話算話,即便知道他就是這起連環殺人案的兇手。
一開始,他把「零」當作心靈導師,有什麼問題都去諮詢他,也得到了很多好的建議。然而,當「零」突然在QQ上提出要和他見面時,他開始懷疑其另有目的。他已經十八歲了,整天泡在虛擬的遊戲裡,深刻地知道這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是虛假的,根本不能去相信。他不相信老師同學,不相信遊戲裡的好友,甚至連父母都不相信,怎麼可能輕易相信所謂的心靈導師呢?
不過,華柯克還是願意去會一會這個「零」,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遊戲給了他冒險精神。他和別的遊戲玩家不太一樣。別人在遊戲中墮落,而他在遊戲中長大成人。
沒想到的是,這次冒險之旅給了他一個超大的震撼。他不僅被軟禁,還被迫看了父親曾經的新聞代表作《看客》,以及目前正在T小區裡發生的殺人案的現場死者照片。「零」試圖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父親華鏡是這起悲劇的始作俑者,罪惡的源頭,因此會以最冷酷的方式被殺害——除非他配合演一齣戲。
在華柯克看來,那則新聞作品的確有不道德的地方,但也不能因此而判了父親的死刑。然而他沒有選擇。
於是就有了天台上的那一幕。他覺得自己完成得很成功,父親顯然嚇壞了,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但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然而,這個剛剛成年的大男孩還是太天真了。
華鏡仰面躺在臥室的床上,細細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他開始有點明白兇手做這一切的用意了。他,華鏡,被當成了與那些看客一樣冷漠的人,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他那種冷酷的紀錄方式,以及那赤裸裸的死亡過程在全市螢幕上的大肆播出,讓無數人目睹且消費了一把劉一梅的死亡。
他想,如果這輩子有機會見到劉一梅的家人,他一定要向他(她)深深鞠上一躬,表達歉意。然而,他並不知道,此時此刻,就在他躺著的這張席夢思床的下面,兇手正握著尖刀,等待一個結束華鏡性命的最佳時機。
殺戮還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