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睡夢中驚醒,全身被汗浸濕,氣喘吁吁。
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這次竟然夢到媽媽。她就站在黑暗中,一襲潔白的長裙,目光慈善,滿臉是淚。媽媽,是我,你的孩子,在這裡,看見了嗎?媽媽,我好想你,能不能抱抱我?
媽媽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他,哭個不停。
媽媽,別哭。我已經長大了,能夠保護你了,那些傷害過你的壞人,我會把他們通通殺死,一個不留!啊,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的眼淚變成了紅色,潔白的長裙也被染透了。是血。無法抑制的血水匯聚成河,潮水一般猛漲起來。
媽媽!媽媽!
他瘋狂地嘶吼起來,想奔過去救她,卻發現全身像被膠水黏住一樣根本無法動彈,眼睜睜地看著媽媽像一尊木塑的菩薩像一般越飄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媽媽!
他在悲痛欲絕中睜開了雙眼。
如此真實而可怕的夢。是的,媽媽顯靈了,她透過這樣的方式提醒他身負血海深仇。不殺光那些人,她的在天之靈將永遠得不到安息!
這是在哪裡?
四周一團漆黑,一絲光線也沒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鼻的氣味——久違的霉味和尿味的混合。他立即意識到自己回到了那個待了十年的地下室裡。
對此他感到很吃驚,因為他清楚記得不久前在那個屋子裡,自己開槍打死了一個警察。對方發現了自己的身份,殺了他是情急之下的無奈之舉。清理完現場後,他吃了兩片導師留下的「仙藥」。後來,他感覺激動的心情逐漸平復了下來,坐在沙發上,安靜地把那部沒看完的《鳥的遷徙》又看了一遍。再之後,他的記憶就模糊了。
「啪!」
屋內的燈猛地點亮了。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趕緊用手遮擋。接著,他聽見了鐵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由遠及近,直至跟前。他拿開手,看見了導師。
「你醒了。」
「導師,」他看到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於是低下了頭,「對不起」。
又一次沒按計劃行事,導師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再次舉起皮帶對他進行懲罰?他感覺上次被皮帶抽打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了。
一陣窒息的沉默過後,導師開口了。
「孩子,」導師的語氣中透著溫柔的憐愛,「你害怕嗎?」
他疑惑地看著導師,搖搖頭。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讓你承受如此大的責任和恐懼。」
「不,我殺的都是我的仇人,他們該死。」
「快結束了,」導師停頓了一下,「他是最後一個。」
導師遞給他一張照片,上面是方磊的臉。他瞪大眼睛,十分不解地問:「那華鏡呢?」
「暫時不能再殺了。算上你剛槍殺的這個小警察,已經死了五人。計劃有變,那把槍被我留在了現場。你最好躲一陣子。」
「可是,」他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個夢境,和母親帶血的眼淚,「華鏡才是元兇,他必須死!」
他看見一種可怕的冷酷表情浮現在導師的臉上,但很快,導師又恢復了慈愛的神情。
「孩子,去吧,做你想做的,去復仇,去殺戮,去消滅世界上所有冷漠麻木的靈魂。」
導師的話如同魔咒一般進入了他的腦子,瞬間,他便臣服了。
「好的,導師。」
他看著照片上方磊的臉,身體裡的熱血再次沸騰起來。
簡耀木然地坐在刑警隊大廳的木椅上,遲遲沒有緩過勁來。整個下午,被燒焦的方磊屍體的畫面在他眼前揮之不去。自案發以來,這是最震撼他的一次。就差那麼一丁點,他就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打電話報警之後,他就被同事帶回到這裡,等候詢問和處置。因為已經被停職,他本沒有繼續查案的資格,卻出現在兇案現場,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理應被處罰,幸好柳隊長及時出面才化解了危機。
「這是最後一次,再出現這種情況,恐怕連我也保不了你。」
「我有情……情況……要匯報。」
簡耀迅速把黑色桑塔納以及發現兇手老窩的事情說了一遍,希望柳隊長立即派人去修理廠和1204。兇手還未走遠,一定能查到線索。
「我做不了主。」
柳隊長的意思,從市局派下來的新專案組組長已經在路上了,這起案子徹底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
「你就讓我安安穩穩地等著退休吧。另外,我勸你也別攪和了,現在死了兩個警察,驚動了省裡面,已經不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
簡耀還想說什麼,但柳隊長擺擺手中止了談話,轉過身去不再理他。
「無論如……如何,請繼……繼續保……保護華鏡,他依然很危……危險。」
見柳隊長沒有表示,簡耀只好選擇離開。剛走出刑警隊,一輛黑色的奧迪轎車開了過來,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一位身穿高級警官制服的男人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兩個警員。簡耀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那人與簡耀擦肩而過,目不斜視,走進了刑警隊內。
是他!簡耀突然想起在一份警隊內刊中見過他的照片。還記得文中介紹,這位名叫金峰的警察因極高的破案率以及冷酷的辦案風格聞名,有個綽號:鐵血幹探。多年來,他經手的大案不計其數,曾被評為全國十佳警察之一。通常有他參與的案件,都是轟動性的大案。
果然如柳隊長所說,事情鬧大了。
簡耀隱約有種不安的感覺。
自從昨晚被帶到刑警隊來之後,華鏡的內心一直很平靜。雖然兇手發出「下一個,就是你」的警告,但有了被推下地鐵和被陷害事件在前,這一次的內心震撼反而減弱了很多。他開始意識到,兇手也許並不那麼著急殺死自己。
另外,昨天發現的屍體並不是華柯克。他告訴自己,兒子一定還沒死,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就有希望把他救出來。
當天晚上,華鏡獨自一人被鎖在拘留室裡,沒有誰進來看過他,詢問點什麼。死了一個警察,夠他們忙的了。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安寧給了他靜心思考的空間。他反覆在想的問題是,為什麼兇手會如此針對我,甚至還綁架了我的兒子?
回顧自己短暫而並不燦爛的前半生,華鏡雖不敢說自己有多善良,但至少基本沒幹過損人利己的壞事。作為一名新聞記者,他兢兢業業,一直以揭露社會真相為己任,即便後期有些倦怠,混混日子,以至於被裁員,但依然敢拍著胸脯打包票,絕對沒害過任何人。
但也不排除一種可能,因為自己的新聞作品損害了某人的利益,導致遭到報復。這世界上總有一些黑暗的角落,瘋狂滋生著罪惡的細菌,一旦陽光照過去,那些陰暗的東西便無處藏身,魂飛魄散。然而,有些生命較頑強的臨死前總要掙扎一下,反咬你一口,找個墊背的共赴黃泉。
華鏡在腦子裡把自己報導過得還算犀利的新聞作品大致想了一遍。他曾暗訪過給生豬注水的地下屠宰場,讓幾家黑心老闆被工商局重罰;他也扮過嫖客潛入涉黃的夜總會,拍攝下極度淫靡的畫面公之於眾。還有十年前讓自己一舉成名的那部獲獎作品。不過那只是一部社會題材的作品,並沒有具體針對誰,而且從他專業的角度看來,那個作品的內容雖然有些陰暗,但至少表達的價值觀是正面的,主題是深刻的,也正是因為這兩點,它獲得了全省的新聞大獎。但這些都不足以令自己身處如此險境。
華鏡胡思亂想了半天,還是找不出答案。但現在兒子還在兇手手裡,隨時都會有危險。無論如何得先報警,讓警察幫忙。就在他準備敲門叫人的時候,門開了。
「你可以走了。」一個警察面無表情地說。
「等等,」華鏡有點不敢相信,「你是說現在放我走?」
「是的。」
「那有人保護我嗎?」
「沒有。」
「簡耀呢?我有事找他。」
「他被停職了。」
「停職?這是怎麼回事?現在這個案子誰負責?」
「無可奉告。」
「我得找一下你們隊長。」
不等警察反應,華鏡就衝了出去,直往隊長辦公室奔去,一推門,發現裡面站著好幾個人。
「隊長……」華鏡看見柳隊長也在其中,剛想說話,之前那個警察追了上來。
「你幹什麼!這是刑警隊……」他連忙拽住華鏡的手臂,想要把他拖走。
「慢著!」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警官看了看華鏡,又看了看柳隊長,問:「他是誰?」
「金隊,他就是華鏡……」
金峰慢慢走到華鏡旁邊,「我是這起案子的負責人金峰,你有什麼事?」
「我……」華鏡回頭看看柳隊長,後者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喝茶,一臉悠閒。
「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把你放了?」
華鏡點點頭。
「這是我的決定。你現在已經安全了,再待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所以,請回吧。」
「安全?兇手說下一個就是我……」
「那是兇手在轉移視線。現在死了兩名警察,他很明顯就是衝著警察來的,跟你無關。」
「可是他還綁架了我兒子!」
「哦?有這種事?證據呢?」
「證據?」
「就是證明你兒子是被兇手綁架的。」
華鏡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那個「零」是透過QQ的資料欄給他留言的,而現在早已清空了。
「那就愛莫能助了。」金峰露出一絲遺憾的表情。
「我報失蹤!」華鏡說,「我兒子已經失蹤超過二十四小時了,你們警方有責任和義務幫我找兒子。」
「他多大了?」
「剛滿十八。」
「哈哈,」金峰突然大笑起來,「你不是開玩笑吧,一個十八歲的男孩二十四小時不回家就來警局報失蹤,要真是這樣,我們警察整天什麼事都不做,專門幫人找孩子都忙不過來。」
「什麼?!你們警察就是這麼辦案的?!」華鏡一聽氣得火大。
「華鏡,」金峰收起了笑容,表情非常嚴肅,「我想你也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冷鎮出了這麼大事,如今首要任務是抓住殺人兇手,這也是上級派我金峰來的原因,而不是處理什麼少男少女失蹤案!」
「可是……」
「好啦,」柳隊長突然放下茶杯,站了起來,「華鏡,你跟我來。對不起,金隊,你們繼續開會,這事我來處理。」
關上辦公室門,柳隊長領著華鏡來到刑警隊門口。
「你先回去吧,請相信警方,一定會抓到兇手的。至於你兒子,回家看看,說不定已經回來了。」
說完,柳隊長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進去。
華鏡待了幾秒鐘,感到十分茫然。
簡耀先去了修理廠,並沒找到那輛黑色桑塔納。年輕的修車工對他的詢問一開始還很配合,小心翼翼,當要求查看簡耀證件他卻拿不出來時,態度立即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不耐煩起來。
「不知道,不知道,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忙。」
「可……可你剛……剛說……看見過……」
「是看見過,但被車主開走了。」
「車主長……長什麼……樣?」
「不記得了。」這時有新的客戶開車進來,修車工丟下簡耀,趕緊去接待了。
離開修理廠,簡耀又馬不停蹄地趕往T小區,再次來到之前去過的那戶1204。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原本貼在鐵門上的那些催繳單竟全被清理掉了。來晚了,顯然兇手回來過。
簡耀十分懊惱,心想也許早一點來,就能見到兇手的廬山真面目了。他轉身正準備離開,隔壁1203的門開了。還是那個小男孩,穿著蝙蝠俠的衣服。
「警察叔叔,你好。」
「你好。」
「你是不是在執行任務?」男孩神秘地眨了眨眼,指指隔壁。
簡耀尷尬地笑了笑。
「太酷了,就像蝙蝠俠一樣!」男孩說著,做了幾個蝙蝠俠的招牌動作。
簡耀說:「把門鎖……鎖好,別……別讓任……任何人……進來。」
話音剛落。吧嗒!門開了。
小男孩手裡拿著鑰匙,得意地看著一臉驚訝的簡耀。
「叔叔,進來吧。奶奶不在家。」他見簡耀猶豫不決,接著說,「從我家陽台能爬到隔壁家去。」
雖然在爬的過程中有些緊張,但簡耀還是順利地跳進了1204的陽台。
陽台進去是臥室。由於沒開燈,屋裡暗沉沉的,但依然能看得出整潔和乾淨。一張雙人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衣櫃、五斗櫃以及上面的檯燈均擺放得井然有序。不知道為什麼,簡耀覺得這些都太過整齊了,像是被人刻意收拾過。接著,他輕輕拉開門,來到客廳。
剛進入客廳,一種莫名的緊張感便籠罩了下來。他迅速確認了一下屋內沒有人,但依然小心翼翼地靠牆挪動。他想像自己變成了小蔡,如履薄冰,四處觀察。灰色的布藝沙發,如同黑鏡般的液晶電視,牆上老舊的掛曆,厚重的窗簾……
他緩緩來到窗簾前,輕輕拉開一條縫。傍晚的光照了進來。迎著這束微光,他朝外看去。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對面樓的某個窗戶裡,華鏡正在翻箱倒櫃尋找著什麼。
突然,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侵襲了他的全身。他感到就在自己的身後,一管黑黑的槍靠近了後腦勺。砰!他的腦袋瞬間開花,血濺了一地。
他猛地回頭一看,房間空無一人。
他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蹲下身子,打開手機的電筒,開始查找起來。很快,他在落地窗與地板之間的縫隙裡發現深色的異物,用手指一抹,黏糊糊的。
是血!
現在,他已經能確定,這裡就是小蔡被殺的第一現場!小蔡因為意外闖進了兇手的家,發現了他在監視華鏡,心生懷疑才被滅口的。
從屋裡出來,簡耀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抖。他找了個靠牆角的安全位置,拿出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掛了電話,他感覺稍微緩過了點氣,想了想,又撥通了李詩詩的電話。
「簡耀,」李詩詩疲憊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有事嗎?」
「幫……幫我查一個信……息,T……T小區31號樓2……2單元12……04的戶……戶主身份。」
「啊,你還在查這件案子,可是……」
「拜……拜託了。」
李詩詩沉吟了一會。「好吧,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掛了電話,簡耀心裡一陣溫暖。他不傻,知道李詩詩對自己的感情是怎樣的,心想等案子結束之後,也許應該請她吃頓飯。
華鏡回家後,覺得又累又餓。他很想大吃一頓,然後好好睡一覺。但內心有個聲音一直在提醒他:現在還不是時候,兒子依然危在旦夕。
他打起精神,重新開始思考起來。也許是因為躺在自家沙發上,一種久違的鬆弛感讓他腦子更加清晰。隨即,他想到了伍仟。
在他看來,伍仟是最大的嫌疑人。首先,他就住在自家對面,對自己格外了解,並且鍋爐房那天下午見到過他的蹤跡。他不僅沒死,還刻意躲藏了起來,一定別有用心。可是他為什麼會針對自己呢?
華鏡坐起來打開電腦,從簡耀給他的資料裡調出了伍仟的照片,仔細觀摩起來。他總覺得這張臉似乎曾經在哪裡見過。不是鄰居的緣故,而是很久以前就見過。
突然,他想起來了。
接著,他又把另外幾個被害者的照片也調了出來,排在一起,這下他更加清晰了。幾張人臉單獨看確實沒什麼特別,但放在一起,華鏡找出了他們之間的聯繫。沒錯,這些人似乎都曾在那部獲獎的新聞作品裡出現過。
為了確認自己的記憶,他搬過一張椅子,踩上去,踮腳去拿放在衣櫃頂部的文件盒。當記者的時候,華鏡有個習慣,就是把自己報導過的、自認為有價值的新聞作品刻成碟,存放起來,以便將來老了拿出來欣賞。不過這個習慣在他當上部門小主管之後嫌麻煩就丟棄了。
打開盒子,裡面密密麻麻擺放了幾十張用塑膠封套裝好的DVD,每張DVD上面都用黑色水筆標記了新聞標題。很快,他找到了那部獲獎作品,拿出來,放進電腦光碟機裡。一種即將獲知真相的快感讓他激動萬分。
然而,過了半分鐘,碟退了出來。
電腦顯示,此DVD因為磁面被損壞,無法正常播放。他用乾毛巾仔細擦了擦碟,又塞進去重試。還是不行。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到有些失望。不過很快他又想起,電視台資料室裡肯定會有備份。他決定明天一早去一趟台裡,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看到這個新聞作品的內容,核實自己的猜想。
正想著,門鈴突然響了。
他嚇得像踩了電閘的貓一樣,跳了起來。等了一會,門鈴依然響個不停。他警覺地挪到了門邊,透過貓眼往外一看,頓時鬆了口氣。
他打開門,簡耀站在門口,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咱……咱倆還得繼……繼續……聯手……」
刑警隊裡。
金峰對著台下幾十名臨時調來的特警,發言擲地有聲:
「……我宣布,現在冷鎮全鎮戒嚴,進行地毯式搜索,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罪犯是衝著我們警方來的,雖然那把槍被找到了,但不排除他依然攜帶殺傷性武器,一旦遇到暴力對抗,」金峰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