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小雪。兇手發布「戰書」的第三天。
對於停職的決定,簡耀並沒有太多異議。的確是自己做錯了事情,受到這樣的處分也在情理之中。唯一讓他不安的是,案子並沒有結束,兇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下手。
柳隊長也受到了牽連,他剛遞交案情報告就被揭穿造假,涉嫌包庇下屬,雖然不至於承擔多大的責任,卻被命令不得再插手這起案件,市局將委派新的專案組組長下來統率,等於他暫時被架空了。柳隊長想想也就認命了,明年即將退休,用不著這時候再去跟誰較勁。
最大的得益者當屬方磊。根據上級的安排,在新的專案組組長到來之前,本案暫時由他全權負責。這一決定讓他躊躇滿志。
現年三十八歲的方磊在本所幹了將近十年的刑警,始終沒有能夠升職。原因很簡單——在執法的過程中濫用暴力。除了拷打犯罪嫌疑人因此永遠失去了配槍的資格之外,他最為人知的一件事情是:十年前的一個下午,情緒失控的他把赤身裸體的妻子以及她的情人關在洗手間裡,用火鉗狠狠暴打了一頓。雖然事後雙方私下和解了,但最終的代價是,他失去了家庭,也失去了對女兒的撫養權。法院判定,鑑於方磊本人有強烈的暴力傾向,不適合撫養孩子,故即便女方有出軌行為,孩子也依舊判給了母親。
然而,方磊並沒有從這件事上吸取教訓。他從不覺得自己把那對狗男女打得在醫院裡躺了半個月是做錯了,反而堅信對那些目無法紀、缺乏道德的人施以拳腳,是一種正確無比的懲戒方式,尤其在執法過程中。
「有些壞人的忘性太大,今天幹完壞事明天就忘,必須得給他們一點血的教訓,否則下次還會再犯。」
每次面對上級的責問,他倒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對此,上級也沒轍,只要情況不是太嚴重的話,多數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都知道警察的工作並不好做,隨時會有被傷害甚至死亡的威脅,要是處處講規矩,不出點狠招,執法時常常會遇到阻礙。正如柳隊長在一次內部會議上講的,警隊需要簡耀這樣靠腦子破案的偵查精英,也需要方磊這樣身手了得的突擊隊員,面對什麼樣的罪犯就用什麼樣的手段,不管白貓黑貓,只要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隨著對方磊的投訴日益增多,柳隊長煩不勝煩,逐漸開始器重簡耀,而冷落方磊。對此,方磊自然很不服氣,覺得現在警隊的風氣太「面」了,而始作俑者就是簡耀。他一直在苦等機會上位,以便用自己的方式去懲治犯罪,讓「警察」這個形象重新硬朗起來。
機會終於來了。上次在隊裡,他撿到簡耀的槍,突然想到一件事,這個小屁孩在辦案時被兇手打昏在地,為什麼身上的配槍沒被搶走?對方既然敢襲警,難道還不敢奪槍?除非……槍並不重要,因為,對方自己有槍!
這個大膽的推測在隨後的辦案中得到了驗證。這個伍仟是兩個月前持槍搶劫珠寶店的罪犯,他有一把銀色的槍。那這把槍當時有沒有出現在現場呢?如果有,簡耀就等於是隱瞞不報,按照紀律,記處分都算是輕的了。如果沒有……不可能,一定有!否則怎麼解釋簡耀的配槍一直在身上,兇手是傻嗎?對,就是這樣!方磊認定的事情從來不會更改。
一開始,他想把這件事立即上報柳隊長。一個連兇手有槍這麼重大的訊息都選擇隱瞞的警察,有什麼資格繼續辦案?他承認,有的時候簡耀確實腦子比較好使,好幾次自己也被簡耀的專業所折服。但僅此而已,腦子他也有,面對如此兇殘的罪犯,光有腦子根本不夠,還得需要他這樣的身手。
方磊對自己的拳腳非常自信。從十幾歲開始,他就練習散打,幾十年如一日,曾代表本地區的警隊去參加省裡的比賽,雖然只獲得了鼓勵性質的優勝獎,但起碼說明他在本地首屈一指。他精通擒拿技巧,懂得哪些部位是人體的要害,並且在多次的抓捕實踐中屢試不爽。
他暢想著隻身一人把兇手打倒在地、押解回來,將那些曾對他冷眼相待的人震得目瞪口呆,心悅誠服地獻上掌聲、鮮花和膝蓋。那時他無疑將是當代英雄。所有的誤解都將煙消雲散,所有的讚美都會顯得恰如其分、理所當然。屆時,他再坐上刑警隊副隊長的位置,就不會有任何質疑的聲音了。
可後來一想,柳隊長很可能會偏袒簡耀,覺得還是把這個把柄攥在自己手裡為好。
隨著小蔡被殺以及槍被發現,方磊覺得簡耀做警察的日子應該到頭了。然而,在昨天的大會上,柳隊長公然包庇簡耀,這讓他忍無可忍。今天一早,市局的調查專員一到,他就主動上前揭發了簡耀隱瞞不報的事情。看著柳隊長在一旁氣得發抖,他暗自得意。哼,這都是你們自找的。
對於事情的處理結果,方磊十分滿意。現在已經沒有人擋在自己前面了,他要用自己的拳頭讓兇手俯首稱臣。至於兇手的身份,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斷——除了伍仟,他實在想不出還會是誰。
這個伍仟搶劫了珠寶店,殺了同夥,為了轉移視線,製造死亡假象,本想帶著珠寶逃之夭夭,沒想到簡耀的闖入打亂他的計劃。情急之下,他打昏簡耀,帶走了自己的槍,然後逃亡了。至於他為什麼要猖狂地給警方下戰書,製造一系列殺人事件,動機還不明朗。不過方磊相信,只要把伍仟抓回來,嚴刑拷打,不怕他不交代。
電話響了。
「是我。嗯,找到了?你把地址發我手機上,我馬上過去!」
他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屬於自己的英雄時刻終於來了。
上繳了配槍和警員證,從刑警隊出來,簡耀心情失落。他設想過很多種終結自己的警察生涯的可能,退休、傷病,甚至被歹徒殺害,唯獨沒有想過被同事舉報嚴重違紀。雖然只是暫時停職聽候處分,但他隱約感到他的職業生涯已經結束了。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要放棄整個案子。他暗下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件案子追查到底。有一個疑問一直困擾著他:為什麼小蔡會死?難道他發現了什麼?
「喂,小伙子!」
簡耀被一聲叫喊驚醒,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T小區裡,而叫他的是上次在鍋爐房門口拉住自己的老頭。他心想麻煩來了,扭頭想走。
「小伙子,我認識你。」老頭已經來到了簡耀跟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先別走。」
「大爺,我有……有事。」簡耀抓耳撓腮,想著怎麼擺脫糾纏。
「我也有事!你是警察吧,我見過你。是這樣,我跟你反映個情況,我家那個煤氣啊,不知道為什麼,一下有一下又沒有的,搞得我燒飯都不方便……」
「大爺……這我管……管不了,您找煤……煤氣公……司吧。」
「嘿,你們警察別老推卸責任啊。昨天那小伙子也是,答應得好好的,說幫我找人弄好,但一直等到現在也沒見人來,你說你們這些警察……」
簡耀眼睛一亮。
「等等……您是說昨……昨天也有個警……警察?」
「是啊,那小伙子比你還年輕,但他說話不結巴。他說幫我解決……」
「什麼時……時候?」
「傍晚吧。」
「他後……後來去……去哪裡了?」
「就後面這幢樓……」
簡耀抬起頭,望著老頭所指的那幢居民樓,陷入思考。根據法醫的報告,小蔡的死亡時間大致在昨天傍晚時分,而這個時間點小蔡正好在這幢樓裡,也就是說,這裡很可能是他被殺的第一現場。難道是因為他意外查到了兇手才被滅口的?如此看來,兇手極有可能就藏在這幢樓裡!
這樣的想法讓他不寒而慄。一直費盡心思在找兇手,沒想到他在T小區裡,就在我們的身邊……
「……小伙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老頭有些生氣了,音量提高了好幾倍。「我就想問你,什麼時候找人來幫我解決煤氣的問題……」
簡耀不答話,撇下老頭,頭也不回地朝那幢樓走去。
按照線人提供的線索,方磊找到了那個修車廠。
昨天,李詩詩拜託他去查一輛左後車燈損壞的黑色桑塔納轎車,一開始他並不在意,只是給監理所的朋友打了個電話。沒想到朋友在本市所有黑色桑塔納車主的名單中發現了伍仟的名字。
這個訊息令他感到振奮,認為只要找到這輛車就能找到伍仟。隨即,他廣撒網發動線人去找,很快就找到了。
修車廠距離T小區兩公里不到,隱藏在一片工地後面,不遠處有一個巨大的垃圾場,看起來非常破敗、荒蕪。接著,他看到了那輛黑色桑塔納,一雙穿運動鞋的腳從車底露了出來。他走上前去,拍拍車身,一個年輕的修車工從下面探出頭來。
「警察,」方磊亮了一下警員證,「出來,問幾個問題。」
「怎麼了?」修車工被打擾了工作,顯得有點不高興。
方磊繞到車尾,果然,左車燈壞了。
「這車什麼時候送來的?」
「昨天。有什麼事嗎?」
方磊並不回答,拉開車門,鑽了進去。車內很乾淨,顯然是被清理過。他拉開副駕駛前方的儲藏箱,在一堆紙張中發現了一份車輛交強險,上面的名字寫著:伍仟。
果然是他!
他立即從車裡出來,發現修車工已經站在一旁。
「警察先生,請問……」
「別問了,這輛車現在涉嫌一起重大案件,將來會作為證物,你想辦法把它封存一下。對了,車主有沒有說什麼時候來取?」
「沒有。不過……」
「不過什麼?」
「他五分鐘前剛離開。」
方磊一聽,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衝了出去。跑到工地附近,突然一個人影一閃而過,雖然時間非常短暫,但方磊還是認出了那人是誰。
伍仟!
他內心一陣激動,奮不顧身地追了上去。
簡耀先坐電梯到了頂樓,然後從上往下一家一家敲門探訪,沒多久就來到了12樓。
12樓一共有四戶,他從左開始。1201,沒人;1202,還是沒人;按了兩下1203的門鈴,裡面門開了,隔著鐵門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小朋友,大……大人在……在家嗎?」
「我奶奶出去買菜了,把我鎖在家裡。」
「哦。那……」簡耀掉頭想走。
「你是警察嗎?」
「是。」
「可以看看你的證件嗎?我奶奶說現在經常有人假冒警察。」
「沒帶……奶……奶奶說的對。」簡耀突然想起什麼,接著問,「昨……昨天有沒有一個警……警察來過這……這裡?」
「你是問那個警察叔叔嗎?」
「對的。」簡耀連忙點點頭。
「來過,那時候我奶奶在家,我在做作業,看他在門口和我奶奶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簡耀有點失望:「那謝……謝謝了。」
「拜拜,叔叔!」
「拜!」
小男孩關上了門。簡耀嘆了口氣,來到隔壁1204的門口。這戶的鐵門上貼滿了各種費用的催繳單,看起來似乎很久沒人住了。他隨手按了幾下門鈴,沒人回應,準備離開。路過1203門口的時候,門又打開了。
「叔叔。」還是那個小男孩。
「嗯?」
「這個樓裡不是不讓放鞭炮嗎?」
「怎麼?」
「可昨天我聽見隔壁在放鞭炮。」
簡耀第一反應就是槍響!
「你奶……奶奶……聽……聽見了嗎?」
「我跟她說了,她說沒聽見。我敢打賭,肯定有,我奶奶年紀大了,耳朵不太好……」
「隔……隔壁住……住的人……你見……見過嗎?」
「見過啊,是個叔叔……」
「明明!」
簡耀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喊,回頭一看,是個滿頭銀髮的老奶奶。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多管閒事!」老奶奶一邊說著自己孫子,一邊朝門口走過來。
「奶奶……我是警……」
老奶奶也不搭理他,把簡耀擠到一邊,低頭開門,進去。簡耀還沒反應過來,兩道大門已經被重重關上了。
「奶奶……奶奶……」
簡耀按了按門鈴,又敲了敲門,但裡面一點響動都沒有,只好放棄,重新來到1204的門口。
難道這裡就是兇手的藏身之所?小蔡就是在這裡跟兇手相遇然後被殺的?簡耀決定再仔細看看門上催繳單的內容。這時,手機突然爆響,把他嚇了一大跳。一看,是李詩詩。
「詩……詩?」
「你還記得之前問過我T小區裡有沒有消防員嗎?」
「記得。你說沒……沒有。」
「是的,確實沒有。不過我剛剛和隊裡一些前輩聊天,意外得知了一件事情。」
「什麼?」
「原來磊哥在當警察之前做過消防員。」
「啊?可……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消防和警察是兩個系統,他怎麼會從消防員變成警察呢?我特地問了柳隊長,隊長說是十年前方磊找了個關係,想辦法調到了警隊。柳隊長還是他的擔保人呢。」
簡耀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方磊……人……人呢?」
「他出去了,說是查到了那輛桑塔納的下落。在一個修理廠。」
「不……不是讓你去……去查的嗎?」
「我拜託磊哥了,他在這方面一直很厲害。我……」
「地址!」
「啊?」
「修……修理廠的地……地址!」
簡耀終於吼了起來。
方磊追逐了很長時間,眼看就要跟丟了。這一帶巷子多又窄,再加上不熟悉地形,他始終放不開手腳。終於,在一個轉角,伍仟像一陣風一樣消失了。方磊手扶牆喘著粗氣,心想是否應該打個電話多叫些同事來幫忙,但瞬間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他有足夠的自信能活捉伍仟。
很快,他發現自己進了一個死胡同,轉身想出去。
胡同口站著一個人,一個身穿短袖T恤的高大男人——他是如此高大,以至於占了巷子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寬度。只見他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白色口罩,雙手插袋,有些挑釁地盯著自己。
方磊很疑惑,因為這個人並不是伍仟,但他立即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嚴重的錯誤——伍仟並不是兇手。方磊仔細看過菲菲的死亡報告,她的脖子是被人用手掐斷的,足見兇手力大無窮,極有可能是身材高大的男人……眼前的這位正好符合。
他開始緊張起來,對手的強大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突然,男人衝他做出了招手的動作。
方磊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感覺信心重新回到了身上。他曾參加過很多次散打比賽,也戰勝過同樣身材的對手。他知道這些力量型的對手弱點在哪裡——他們都太笨重了。他甚至想好了,只需要三招,就能扣住這個傻大個的命門:膝蓋、下體和下巴。
他脫掉外套,露出肌肉,握緊雙拳。接著,他半躬身,卯足了勁,像個短跑運動員一樣衝了出去。他幾乎看到了勝利的終點線就在前方。
但這次他徹底想錯了。勝負決定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他根本沒看清楚對手是怎麼出招的,脖子就被擊中了。他像條冰凍的帶魚,「啪」地一下落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頓時感覺全身發麻,完全喪失了反抗力。
對手的球鞋就停在他的眼前。他看見它緩緩離地,然後靜靜地停在了自己的腦袋上,像隻輕盈的蝴蝶。
方磊意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詳。
他閉上眼睛,想起再過兩天就是與女兒相聚的日子。他答應過這個月要帶女兒去看周星馳的喜劇片。他想像著自己和女兒肩並肩坐在幽暗的電影院裡,開心地吃著爆米花,被銀幕上的搞笑橋段逗得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眼淚順著他的鼻梁,滑落到地上,很快凝結成了冰。
接著,他感覺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澆在了自己的身上。一股濃烈的味道瘋狂地鑽進他的鼻腔,是汽油。他企圖反抗,但只要一動,對方的腳就踩得更加用力,如同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讓他頭痛欲裂。
他聽見打火機摩擦的聲音。
「嚓。嚓。」
簡耀匆匆趕到現場時,方磊已經被燒成了一堆黑炭,微微冒著青煙。在他的面前寫著一句話:
沒辦法去令這猛火不再燃,瞬息之間
葬身於這巨變,在這夜猛火像燎原
沒錯,是達明一派歌曲《十個救火的少年》的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