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華鏡看過曉楠留下的字條之後,感覺又累又煩。難道真如她所說,兒子失蹤了?
他逼著自己打起精神,給兒子寢室打電話,沒人接聽,心想還是去一趟兒子的學校,雖然天色已經不早。剛下樓,簡耀的電話就打來了。
「你去……去哪裡?」
華鏡看看四周,想起口袋裡的跟蹤器,伸手摸了摸,很想拿出來扔在地上踩碎,但還是忍住了。警察時刻盯著自己,雖然不自由,卻至少可以提供一些保護。再說,兩人現在不是正在合作嗎?
「去一趟兒子的學校,他兩天沒回了。」
「去……去哪裡了?」
「不知道,」華鏡停頓了一下,「這你們也要管?」
「你……等……等等我。」
說完,對方就掛斷了電話。華鏡在原地等了幾分鐘,只見簡耀開著一輛警車過來,停到他面前。
「上車!」
「你幹嘛?」
「一起。」
華鏡無奈地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剛坐好,簡耀隨手遞過來一杯珍珠奶茶。
「熱……熱的,超……超級……好……好喝。」
華鏡像看個怪物一樣看了簡耀一眼,然後氣呼呼地接過奶茶,把吸管插進去,大口吸起來。
簡耀微微一笑,踩下油門。車疾馳在大路上,這個時間段進城的車輛比較少,因此道路很通暢。前方的月亮在陰霾中忽明忽暗。
「看……看了嗎?資……資料。」簡耀問。
「看了。」
「怎……怎麼樣?有……有什……什麼發現?」
「暫時沒看出來。」
「奇怪啊,兇手既……既然想殺……殺你,那你肯……肯定跟死的這……這幾個有……共……共同點。」
「我也覺得奇怪,現在死的三個人:曹軍我坐過幾次他的車,然後被兇手嫁禍了一把,除此之外真的想不出我們之間的聯繫在哪裡;菲菲一個妓女,我見都沒見過;而鍋爐房裡的身份不明,又不是伍仟……」
「等等……你怎麼知……知道不是……伍仟?我給……給你的資……資料裡並沒……沒有提到不……不是伍仟。」
華鏡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心想也沒必要再隱瞞。
「鍋爐房發現屍體的那天下午,我在樓道裡見過他。」
「啊?你……怎麼……不……不早說?」
「忘了。」
華鏡朝一臉吃驚的簡耀哈哈一笑,打個馬虎眼這事就算過去了。
到了學校門口,華鏡讓簡耀在外面等他,自己進去學校找人。
「你手……手機裡有……兒子照……照片嗎?發……發我一張。」
「幹嗎?」
「我……我四處問……問。」
華鏡一想也有道理,就用手機給簡耀傳了一張華柯克的大頭照——很長時間,這張照片一直作為自己手機的螢幕保護程式使用。接著,華鏡跟門衛說明來意,登記了身份證,就進了學校。
因為是週末,加上已經是傍晚,學校的人特別少。華鏡一路問詢,好不容易找到了兒子所在的宿舍。宿舍裡有兩個學生,對於有關華柯克的詢問,他們顯得極為冷淡,就像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似的。
無奈之下,他又去了教工宿舍,找到了兒子的班導師,一個教英語的中年婦女。她透露的訊息更是出乎華鏡的意料:華柯克不僅不是他一直以為的好學生,恰恰相反,是一個成績很差、不守紀律、跟同學關係極度糟糕的邊緣學生。
「再這樣下去,我擔心他考不上大學。」老師說。
他感到非常失望。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傾盡全力想把兒子培養成才,花光積蓄送他到私立學校讀書,沒想到卻培養出來一個差生和騙子。想到每次回家,兒子表演出來的乖乖樣,以及自己被耍得團團轉的蠢樣,就氣得不行。
但轉念一想,在對待兒子的事情上,他自己也有錯,而且錯得離譜。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了解兒子。他不知道兒子喜歡什麼,在想什麼,在幹什麼。此時此刻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他,該去問誰。甚至兒子的面孔在他腦海中都有些模糊了。
出了學校,警車一直等在路邊,華鏡走上去拉門,卻發現鎖上了,低頭一看,簡耀並不在裡面。他抬起頭四處張望,看見簡耀站在街對面,手裡拿著一杯奶茶,正準備過馬路。華鏡見狀莫名火大。
案子破不了,整天就知道喝奶茶。喝喝喝,怎麼不胖死呢!
正想著,簡耀已經到了跟前。
「喝嗎?」
「不喝!」
「正……正好我也沒……沒給……你……買。」簡耀還真自個喝了起來,剛喝了一口就噴了出來,「太……太難喝了!」
「快走吧,大哥!」華鏡肚子裡的火快憋不住了,敲敲車門。
「怎……怎麼樣?你兒……兒子?」
「什麼怎麼樣!失蹤了!」
「他被……被人……帶走了。」
「嗯?你在說什麼?」
「賣賣……奶茶的……女孩說的,」簡耀指著馬路對面的奶茶鋪,「你……兒子……上……上了……一輛……黑色桑……桑塔納。」
「她怎麼認識我兒子?」華鏡疑惑地朝奶茶鋪的方向望了望,一個年輕女孩正朝他這邊看。
「他……是……常……常客,」簡耀笑了起來,「你兒子……也……愛愛……喝奶茶。」
「有沒有看到對方長相或是記下車牌號碼?」
「沒。但至……至少……說明……一件事,你兒子……不……不是……失蹤,而……是……被……被綁架!」
在簡耀的提議下,兩人打算找一家簡餐吃點東西,順便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在此之前,簡耀已經打電話給隊裡,把確認伍仟沒死的消息通知同事,讓他們集中精力尋找伍仟的下落。另外,他還讓李詩詩幫忙查一輛黑色桑塔納——按照奶茶鋪女孩的說法,該車左後車燈被撞壞了。
「想……想……有什麼辦……辦法……能聯……聯繫上你……兒子。」簡耀一邊吃著魚香肉絲蓋飯一邊說道。
華鏡仔細想了想,說:「也許可以上QQ碰碰運氣。我有他QQ號碼,平時偶爾會在上面和他聊一下。」
簡耀眼睛一亮,起身出門,去車上拿來了筆記型電腦。華鏡登錄後,找到名為「克」的QQ號。兒子的簽名檔是「沒有什麼比家人更重要」。華鏡看了有些感動,但聯想到兒子對家人的欺騙,又覺得這句話格外諷刺。
華鏡給「克」留了言,讓他看見後儘快聯絡自己。簡耀看著他做完這些,把電腦挪到自己面前,複製了華柯克的QQ號碼。接著,他點開一個黑色盒子圖案的軟體,把號碼黏貼進去,按下確認鍵。半分鐘不到,華柯克的QQ號被破解了。
「這是?」華鏡看了很吃驚。
簡耀神秘地一笑,說:「辦……辦案工……具。」
逐一點開華柯克最近的好友記錄,除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同學對話,一個暱稱為「零」的好友引起了簡耀的注意。他發現,華柯克在最近半年的時間裡,幾乎每天都要和「零」對話,而且時間固定在半夜零點左右。「零」稱呼華柯克為「孩子」,而華柯克叫他(或她)「老師」。每次華柯克都會向這個老師提三個問題,涉及的內容基本是他在生活中遇到的困惑,比如「有同學打我小報告,該怎麼辦?」「我喜歡一個女孩,但她喜歡別人,怎麼辦?」諸如此類。「零」一一為他解答解惑,方式態度比較平和,主張向內求解。
也就是說,「零」認為所有的外界問題都來源於自身,萬象由心而生,擺平自己的內心也就擺平了世上所有的困惑。簡耀覺得,這種方式有點像佛家的修心之法,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但從華柯克的留言交流中可以看出,他似乎很受用,完全把這位「零」當成了自己的心靈導師。一旁的華鏡看了很難受。對家人虛假表演,對陌生網友卻敞開心扉,作為父親,不免覺得有些悲哀。
而簡耀卻在思考另一個問題,這個「零」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一個陌生網友,為什麼要平白無故給人做導師?而且還在每天凌晨。他會是那個開著桑塔納綁架走華柯克的人嗎?「零」的QQ資料裡一片空白,看不出性別,也看不出年齡。兩人在QQ上除了答疑解惑,再沒有其他方面的交流。
「能不能把這個‘零’的QQ也破解一下?」
「正……正有此意。」簡耀說。
可惜的是,「零」的QQ裡只有「克」一個好友,並且聊天早已被刪得精光。
「這傢伙辦事真是小心啊。」
這時,簡耀的手機突然響了。
「我接……接個電……話。」
他推開餐廳的玻璃門,走到了外面。就在這一刻,「零」的頭像猛地跳動起來,把華鏡嚇了一跳。華鏡連忙雙擊滑鼠。
「看我資料。」
華鏡愣了半秒,立即重新點開「零」的資料欄。內容已經刷新。在之前的空白處多了一行字:
你兒子在我手上,今晚零點,T小區中心廣場的太陽雕塑下,一個人來,甩開那個警察。否則……
華鏡看了大吃一驚,連忙回了條消息:「你是誰?」發現對方已經將自己黑名單,之前的消息也撤回了。再次點開對方的資料欄,已是一片空白。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涼水,咕嚕咕嚕灌了幾大口,當沁人心脾的液體順著食道流入胃裡,那冰涼的感覺才讓他意識到這並非做夢。簡耀說的沒錯,兒子被綁架了。
此外,對方似乎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他(她)不僅知道自己剛去了學校,而且還知道他盜取了兒子的QQ號碼,正在線上!
想到這裡,他渾身直冒冷汗,手腳冰涼。他站起來,環顧四周,一眼看到不遠處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面前放著電腦,正劈哩啪啦敲打著鍵盤。
華鏡一個箭步衝到那個男人面前,不由分說把他的電腦螢幕轉過來,一看,上面卻是一幅股市分析圖。
「幹嘛啊你?!」男子莫名其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華鏡一邊道歉,一邊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有毛病!」
屋外,簡耀透過玻璃窗看見華鏡在店內的反常舉動,趕緊掛了電話,推門走了進來。
「怎……怎麼了?」
「沒什麼。」
簡耀狐疑地看了看華鏡,又看看那個男人,再回過頭時,發現華鏡已經把電腦合上了。
「有……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走吧。」
回冷鎮的路上,兩人一直沉默著。
進了小區,到了單元門口,華鏡下車往裡走,發現簡耀已經鎖好車,跟了上來。
「你幹嘛?」
「去……去你家……坐坐。」
「別了,都這麼晚了,我很累,想休……」
不等華鏡說完,簡耀已經進了電梯,按住開門鍵,「上……上來吧。」
電梯一路往上,兩人各懷心思。打開房門,簡耀先擠了進去,像主人一樣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華鏡無語地看看他,又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心裡焦急萬分。已經九點四十多了。
「你老……老婆呢?」簡耀有意無意地拉起了家常。
「離家出走了。說是去找兒子。」
「哦,」簡耀點了點頭,「那就不……不急了,我多坐……坐會兒。」
「你一直盯著我也沒有意義啊。再說,你不是還有這個嗎?」華鏡從口袋掏出跟蹤器,晃了晃,扔在茶几上。
「你不說……我……都忘……忘了。我們是……拍……檔。」
簡耀不管不顧地蹺起了二郎腿,拿起遙控,打開了電視機。「今……今晚……有……球賽,曼……城德……德比。」
「球賽?幾點?」
「零點。」簡耀回答完,窩進沙發裡,像隻刺蝟一樣不再動彈。
華鏡不由暗暗叫苦,這個警察太難纏了,一時擺脫不了。時間一點一滴地在流逝,很快,時針指在了11點的位置。又過了一會,華鏡開始恐慌起來。從這裡到T小區中心廣場,就算跑也得至少十五分鐘,而現在已經11點15分了,再不出發就來不及了。
「簡警官。」
「嗯?」
「我想早點休息了,要不你還是回去看球賽吧。」
「不,就……就這裡。」
「可這是我家,你放著自己家不回,兇手不去抓,耗在我這裡幹什麼啊。」
「我……樂意。」
「我不樂意!請你馬上離開。」
簡耀站起身來,走到華鏡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有事?」
「沒有。」
「說吧……不……不說……我幫幫不……了你。」
「真沒有!」
華鏡走到門口,拉開門,做了請的動作。
「那……好吧。」
簡耀無奈地走出門外,轉身,剛想說話,華鏡「砰」地一下把門關上了。簡耀搖搖頭,朝電梯走去。
華鏡從貓眼裡望著簡耀消失在走廊盡頭,再把耳朵趴在門上,靜靜地聆聽電梯門打開,關閉,下行,等了一會,直到徹底沒有聲音,才鬆了一口氣。
但他很快又把氣提了上來。他知道自己今晚的任務才剛剛開始。牆上的時鐘顯示已經11點40分了。他必須得馬不停蹄。
披上外套,戴上毛線帽,再套上口罩,打開門,馬上出發。那枚跟蹤器被留在了茶几上。
出了單元樓,來到小區裡。路邊停著幾輛深色的轎車,由於燈光太暗看不清裡面是否有人。華鏡擔心自己被監視,把頭儘量埋進衣服裡,然後順著牆根迅速前進。他繞到了單元樓的另一側,確定四周沒有人之後,拔腿奔跑起來。
深夜的T小區格外冷清,一個人影也看不見。北風陣陣,吹得他眼睛都有些睜不開。真他媽冷!他暗暗罵了一句,顧不得那麼多了,繼續朝著中心廣場的方向狂奔。
寒風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劃,即便有口罩遮擋,依然讓人十分痛苦。比這更痛苦的是,由於穿著大衣,手腳根本擺動不開,再加上前一天路面上的積雪來不及融化,跑起來不僅慢,而且費勁。他作了個大膽的決定:解開大衣,然後往路邊一拋。去他媽的。
現在,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在毛衣下面,僅有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棉毛衫。在一處轉彎的地方,他一不小心踩在了一片冰上,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肚子先著地,然後往前滑了幾公尺,一雙手掌在地上跟著摩擦。失去了大衣的保護,他就像一條被人剛從水裡抓出來的魚,放在堅硬的砧板上刮去鱗片。他感覺到身體前部皮膚被劃破的炙熱,以及前所未有的疼痛。他試圖用雙手去支撐自己起來,才發現手掌也磨破了皮,鮮紅的血滲出來,能看見黑色的小石子嵌入了肉裡。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真的想放棄了。他想就這麼趴在地上,安靜地,等待寒冷將自己覆蓋。一種想死的念頭朝他襲來。他甚至想,如果這時候開來一輛裝滿泥沙的大型土方車,直接從自己的腦袋上碾壓過去,腦漿迸裂,沒有痛苦,一了百了,也是一個不錯的結果。
然而他很快想到了自己的兒子華柯克,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小伙子,這世界上最親愛的人,被人綁架,生死不明。不,不能就這樣一了百了。也許自己不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不是誰的英雄,但可以成為一個好父親。他知道兇手針對的是他,那麼,如果能用自己去替換的話,他一定義無反顧。
於是,他忍住疼痛,使出全身力氣爬起來,再次奔跑。他感覺腳下的積雪開始融化了,大片冰也能輕鬆跳過去了,路面突然變得乾淨、平穩起來。他覺得老天都在幫自己,心中默念:「兒子,爸爸來了。」
終於,他跑到了中心廣場,來到那個極具象徵意味的標誌下。那是一顆石頭雕刻的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陽,彷彿正散播著光明,溫暖著冬夜的大地和面前這位可憐的父親。
遠處零點的鐘聲敲響。沒有任何人。沒有兒子,沒有「零」,什麼也沒有,只有他自己。
接著,他看見雕塑下面有一包黑乎乎的東西,在路燈的照耀下散發著幽暗的光。他緊張地走過去,顫抖著解開塑膠袋,一樣東西掉了出來。他下意識把它撿起來。
竟是一把槍!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迅速翻開黑色塑膠袋,眼前的東西嚇得他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屍體。一具年輕男性的屍體。頭部中槍。
一種巨大的悲痛籠罩下來,但很快,他發現死者並不是自己的兒子。這時,塑膠袋旁邊地上一行白色的字闖入視線:
「下一個,就是你!」
隨即,他聽到了警笛大作,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