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這天中午,在案件的例行會議上,柳隊長把所有人都教訓了一頓。

  「一個小時前,我接到了市局領導打來的電話,他在電話中只問了我一個問題,一直到現在,這個問題還讓我坐立不安。現在我把這個問題轉送給你們——大家他媽的還想不想幹了?!」

  「隊長……」

  「閉嘴!」柳隊長突然火大起來,「兩天了!一點進展都沒有!你們還好意思坐在這裡,喝茶的喝茶,玩電腦的玩電腦,說你們是廢物都是侮辱廢物這個詞!」

  全場靜默不語。

  「同志們,」過了一會,柳隊長又換了一種略微傷感的語氣,「再過一年,我就要退休了,我一向把你們當家人看待,你們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老傢伙,努把力把這個案子破了,讓我無怨無悔地離開,好嗎?」





  預備刑警小蔡感到非常苦惱。

  剛才會議結束後,柳隊長特地把他叫到一邊,暗示他,這次如果實在不行就得滾蛋。他不得不告誡自己注意力要更集中一點,如果提早「滾」回家,那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接著,他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份重要工作:去詢問那個麥當勞快遞員。這是之前簡耀交代的。

  該死。他輕輕罵了一聲,然後往冷鎮唯一一家麥當勞店走去。

  小蔡是幾個月前剛分到這個刑警隊的。他家境富裕,父親是本地著名鋼鐵廠的老闆,資產過億,在本市最高檔的社區有獨棟別墅,光院子就上千平方公尺。老蔡當然是希望兒子小蔡未來有一天能繼承家業。

  不過很可惜,小蔡對做生意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從小最喜歡的就是看偵探小說,柯南·道爾、阿加莎·克里斯蒂、雷蒙德·錢德勒、東野圭吾,甚至《名偵探柯南》都看得津津有味,無法自拔。但別誤會,他對當偵探同樣沒有興趣。他充滿正義感,卻怕死,怕被暴力傷害,甚至還有點暈血。很多時候,熱愛一樣東西並不代表要去成為它,而且最好不要成為它,與之保持距離,熱愛或許才能持久。

  在看了無數本偵探小說之後,他突然有了一種強烈願望,寫一本屬於自己的偵探小說。他想當個作家。說幹就幹。從小接受過的優質教育告訴他,行動力永遠是第一位的。於是,他提筆就寫,很快在三個月內完成了自己第一部偵探小說。

  這部名為《殺無赦》的小說雖然有十幾萬字,本身就是一項成績,但以小蔡的標準來看,幼稚、粗糙,這堆文字就是狗屎,不,比狗屎還不如。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裡面的情節太假,到處是槽點和違和感,並且劇情設置遍布那些偉大前輩的影子。一氣之下,他選擇了一鍵刪除,永不恢復。

  經過幾個月的反省和思考之後,他逐漸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並不是讀寫能力不夠,而是社會閱歷不足。當時他只有二十歲,在一所綜合大學的中文系讀大二,每天除了上課就是讀小說,還沒跟社會發生絲毫聯繫。

  隨後,他作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個決定:輟學。他回到家,以自己一貫毫不掩飾的方式告訴了父親自己這一決定,並希望父親無論想什麼辦法、無論花多少錢都要把自己弄進刑警隊。他要當警察。

  「這是我最後一次求你了。爸爸。」小蔡真誠地看著父親的眼睛說道。

  事實上,當時老蔡完全有理由拒絕這個任性的孩子所提出來的無理要求。對於兒子的「真情告白」,他根本無動於衷。不過,生意人的靈敏嗅覺告訴他,這是一次很好的交易機會。這麼多年來,他根本無法讓這個孩子老老實實地聽自己的,門兒都沒有。現在機會來了。

  「那麼,等你完成自己的事情之後,願意回來幫我嗎?」老蔡同樣報以真誠的表情。

  最終,為了自己的理想,小蔡屈服了,並且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成熟了,懂得妥協了。他答應父親,寫完他的偵探小說,就放下一切回到父親身邊,做家族的接班人。

  很快,老蔡利用自己的關係和金錢為小蔡謀到了他想要的。不過,在成為正式刑警之前,必須到下級地區刑警隊去幹一年預備。於是,年僅二十一歲的小蔡被塞進了寒城公安局冷鎮分局T小區街道刑警隊。

  對這件事情最不爽的人是刑警隊的柳隊長。他在這裡幹了二十幾年,好不容易爬到了隊長的位置,靠的是勤勤懇懇地辦案,日復一日地打擊犯罪,而不是靠溜鬚拍馬混體制。所以,柳隊長一直瞧不上小蔡,盡讓他幹些跑腿的工作,比如走訪。

  一開始,小蔡對走訪工作還有些排斥,他覺得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沒什麼意思,書中的那些神探總是站在偵查的第一線,那才是他所渴望的。但很快,他便找到了樂趣。與人多接觸,多走,多看,多問,深入案情本身,將有機會得到大量的一手資料,這些未來都將成為他小說的素材。

  這兩天,他一直在挨家挨戶地走訪,雖然辛苦,但樂此不疲。與其說他在找線索,倒不如說他在看社會。社會由無數的個體組成,而每個個體都蘊藏著豐富的故事,就像一座座有待發掘的寶藏。小蔡驚訝地發現,原來每一個人的表情與動作、每一句話都是新鮮的,都那麼有價值。他為自己的這些發現感到驚喜,並一一記錄下來。





  這家麥當勞位於距離T小區大約兩公里的迎賓大道上。迎賓大道歷史悠久,幾乎是和整個小鎮同時存在的,也是這裡唯一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馬路。大道兩側是銀行、郵局、藥店以及鎮上僅有的大商場。麥當勞位於地面一層的臨街商鋪。

  今天是休息日的下午,麥當勞里塞滿了人,隊伍排得又長又歪。小蔡頂著排隊顧客鄙夷的目光,直接插到了隊伍的最前面,一位瘦得像猴一樣女收銀員正忙得焦頭爛額。

  「你好,我是警察……」

  「警察也要排隊。謝謝!」女收銀員看都不看他,仍忙活著。

  「對不起,我不點餐。我找一下你們經理。」小蔡解釋說。

  「經理!」女收銀員朝後喊了一聲,然後迅速轉過頭來,繼續幫顧客點餐。「要不要試試我們新推出的冬日套餐……」

  「對不起,」小蔡打斷她,「麻煩你能不能進去叫一下。」

  女收銀員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再次轉過頭沖裡面吼了一聲,這次音量提高了好幾倍。

  「經理!警察找你!」

  現場的人被這一聲吼震住了,紛紛朝小蔡看過來。小蔡尷尬地抬起頭,把視線移向上方廣告牌上的漢堡們。

  「還有點餐的嗎?往這邊來。」

  新開的一條點餐通道紓解了尷尬的氣氛。排在後面的顧客十分敏捷地跳了出來,用極快的速度重新組建了一支隊伍。這時,一個胖胖的男人從工作間裡走了出來,胸口別著「經理」的胸牌。

  翻閱11月15日這天的外賣記錄,小蔡查到那天去伍仟家送外賣的小伙子叫馬可,此刻出去送外賣了,半小時後才能回來。小蔡想了想,決定等他回來,於是買了一杯草莓新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在等待的過程中,小蔡接了個電話,是父親打來的。為了方便工作,他在本地租了套房子,已經半個月沒回市裡的大別墅了。

  「最近怎麼樣?」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還行。你呢?」

  「老樣子。你明天回來嗎?」

  「不知道。為什麼?」

  「很久沒見了,」父親停頓了一下,「能回來吃頓飯嗎?」

  小蔡剛想拒絕,電話裡又傳來父親的聲音。

  「如果你忙的話就算了。」

  「那……我明天回去吧。」

  「太好了,我親自下廚,做你最愛吃的紅燒鯿魚。」父親在電話那頭開心得像個孩子。

  掛了電話,小蔡突然有些難過,他已經想不起上一次和父親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了。一個穿著紅色外賣服的小伙子端著托盤在他對面坐下。

  「你找我?」

  「馬可?」

  「是。稍等。」馬可把大衣拉鏈拉下,敞開厚重的衣服,然後拿起托盤裡的漢堡,剝開保鮮紙,張嘴咬了一大口,邊嚼邊道歉,「不好意思,我還沒吃午餐。找我什麼事?」

  「你還記得這個訂單嗎?」

  小蔡把從經理那裡得來的訂單備份遞給馬可,後者看了看上面的時間和地址,仔細回憶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對,就是這個訂單,害我差點被扣分。」

  「扣分?」

  「嗯,我們外賣員是有積分考核的,只要被投訴一次,就會被扣分,直接影響到下個月獎金。」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天我接了單,拿了包裝好的套餐就出發了,不是吹啊,我在這塊兒送了三年外賣了,整個T小區我都熟得不行,怎麼走方便、哪條路上有個坑,我都一清二楚,根本不可能延遲。但不巧的是,那天小區裡恰好發生了一件事情,你應該知道的,就是有人被殺了,在鍋爐房那裡,據說屍體被扔在了鍋爐裡,我看很多人在圍觀,一時心癢,沒忍住,也去湊了把熱鬧……」

  「接著往下說。」

  「其實我也只是瞄了一眼就走了,也沒耽誤太多時間。然後到了你說的這家,敲開門,那男的兇巴巴的,偏說我來晚了,要投訴,我怎麼道歉都沒用。真是倒霉透頂了。不過也很神奇,後來那男的也沒投訴我。」

  「那男的長什麼樣?」

  「個子矮矮的,挺結實,一臉絡腮鬍子……」

  「是他嗎?」小蔡拿出伍仟的照片。

  「沒錯,就是他!」

  「確定?」

  「錯不了!」

  從麥當勞出來,小蔡內心無比激動。他感覺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正如之前大家所猜想的,伍仟的確沒有死,並且這次有了目擊證人。這種兇手借「假死」的手法來掩人耳目在一些懸疑小說或電影裡屢見不鮮。比如《電鋸驚魂》,那個躺在地上的「屍體」竟然就是幕後操作者。因此,小蔡斷定,伍仟就是這起連環殺人案的真兇!

  想到這裡,小蔡覺得證明自己的機會來了。這幾個月以來,他其實早就從同事們的眼神中看出,大家並不喜歡他。一個富二代、關係戶、毛都沒長齊的小鬼,狗屁都不是,還想當警察。

  他要改變這一切,他要證明所有人對他的鄙夷都是錯的。是的,他打算把線索據為己有,並感覺自己說不定能把這個大案給破了。之前他當警察並不是為了抓罪犯,但此時此刻,一種想要證明自己的迫切感控制了他。

  他掛了電話,重新回到了T小區。他推斷,既然伍仟沒死,他很可能並沒有離開小區,而是躲在某個角落等待時機繼續犯案。他要挨家挨戶去找,去問,看看有沒有人碰巧遇見過他,就算把腿跑斷也在所不惜。

  從下午三點一直到晚上七點,他走訪了伍仟家附近的三幢樓,兩百多戶家庭。每到一戶,他就把伍仟的照片展示出來,然而每次得到的都是令人失望的答案。到了晚上七點半,他開始感到累了,心想再跑最後一家就回去休息,明天繼續。

  眼前的這戶房門上貼了各種費用催繳單和廣告紙,顯然已經很久沒人住了。小蔡象徵性地按了按門鈴,等了十幾秒鐘沒人回應,就打算離開。這時,門突然開了一條縫。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肌肉極為發達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把他嚇了一跳。

  「噢,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沒人呢。是這樣,我是刑警隊的,最近小區裡發生了幾起命案,需要做一些調查。」小蔡有些緊張地從口袋裡摸出伍仟的照片。

  「請問你見過這個人嗎?」

  大個子瞟了一眼,然後搖搖頭,小蔡還想問什麼,對方卻把門關上了。

  小蔡愣了一下,看來今天要一無所獲了,轉身準備離開。突然,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啊,既然屋裡有人居住,為什麼門上會有這麼多催繳單?結合剛才這人的樣子和舉動,他覺得十分可疑。抱著不能錯過任何線索的心態,小蔡再次按響了門鈴。

  這次過了很長時間,門才打開。

  大個子站在門後,漠然地望著他。

  「麻煩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證。」小蔡強作鎮定地說。

  大個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身份證,謝謝。」小蔡又強調了一遍。

  「稍等。」大個子終於開口說話了。只見他轉身,慢悠悠地進了裡屋。

  小蔡在門口站著,度秒如年。巨大的好奇心促使他下定決心,要進屋看看。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客廳裡沒有開燈,窗簾緊閉,只有開著的電視機光線忽明忽暗——螢幕上正播放一部有關鳥類的紀錄片。沒有聲音,屋子裡有一種極不和諧的安詳。

  小蔡逐漸感到了空氣中無形的壓迫感,內心中有個聲音提醒他應該馬上離開,但出於某種奇怪的自尊,他選擇留了下來。

  接著,他看見落地窗邊立著一樣東西,上面蓋著一塊灰色棉布。他走過去,把棉布一角掀起,發現是一台高倍望遠鏡,鏡頭正對著窗外。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個子還沒出來,於是把棉布徹底掀開,低下頭,將眼睛對準鏡眼,朝外看去。

  這一看,令他大驚失色。

  鏡頭裡竟是對面樓華鏡家的客廳。

  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子彈上膛的聲音。

  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了上來,隨即散布了全身。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嚇得渾身戰慄不停。

  砰!一聲巨響。

  半秒鐘後,他轟然倒下,鮮血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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