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1月17日。霧霾紅色預警。

  簡耀一早就打電話去地鐵站核實過了,華鏡沒有撒謊,他的確掉下了站台,尿濕了褲子,弄丟了皮帶。這麼大的事,地鐵工作人員斬釘截鐵地表示不會記錯。

  既然如此,依照柳隊長的指令,先放了華鏡,然後由簡耀負責繼續盯著他——這倒是簡耀最希望的,畢竟兩人之間私下還有「合作」。

  在護送華鏡夫婦回家的路上,簡耀腦子裡一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真如自己所想,那把銀色的槍造成了社會危害,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原諒自己。

  幾年前,當他選擇考警校的時候,曾遭到父親嚴厲的阻攔。簡父的意思是,即便去掃大街也不要當警察。

  曾經也是警察的簡父坐在輪椅上,滿臉哀傷。一次執行任務,本是平時看來十分簡單的抓賭行動,卻意外遭到了賭徒的強烈反抗。那是在一幢星級酒店的五樓,當時窗戶大開,那名賭徒企圖跳窗逃跑,簡父一個箭步衝上去想拖住他,沒想到賭徒突然一側身,身材高大的簡父由於慣性沒剎住,撲了個空,直接從窗台上翻了下去。

  因為電纜的阻擋,簡父撿回了一條命,卻永遠地失去了雙腿,也失去了繼續當警察的機會。此次事故被鑑定為工傷,單位給了他榮譽,補償了一些錢,卻補償不了他繼續健康活下去的心態。他完蛋了,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都再也沒有站起來過。過了幾年,妻子因病離世,留下身心殘疾的他和十幾歲的兒子簡耀相依為命。

  然而,他已經老了,根本控制不了兒子的人生選擇。簡耀在藝考受挫之後,根本沒跟父親商量就報考了警校。

  簡耀有自己的想法。長久以來,他都希望父親好起來,不再糾結過去。他認為父親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傷病,逃避回憶那段慘痛的經歷。在大學裡,他學過一些心理學,知道讓心理病人痊癒的最好辦法,就是幫助他正視自己,擺脫往事,不再逃避。

  他之所以選擇當警察,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幫助父親重新去面對警察這項職業。他要治癒自己的父親。他要讓父親看到,警察這項職業不僅無害,而且散發著崇高的光芒。他相信自己能做到。

  職業生涯的前三年,他確實做到了,神速破案,擒拿罪犯,打擊罪惡。他相信自己的成就父親都看在眼裡。他也明顯感覺到了父親的變化。從一開始的完全拒絕,到現在已經能聽他講一點案情,父親的心理病在逐漸好轉。有天晚上,他看見父親偷偷撫摸曾經佩戴過的警徽。

  然而,現在卻出了這種事。不僅案件未破,還被兇手擊倒,使危險性武器被帶走。如果自己以一個失敗警察的形象出現在父親目前,那真的是糟糕透了。為此,他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

  負責槍線索的方磊似乎發現了什麼。但奇怪的是,他卻表現得很自然。依然粗放,依然大言不慚,依然刻薄地擠對簡耀。這讓簡耀有點困惑。他發現自己才剛剛認識方磊這個人,表面粗獷,內心深不可測。他完全不知道方磊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尤其擔心他會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給出讓自己永不能翻身的一記重拳。

  唯一的解決之道是儘快找到兇手。可是,目前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三個死者的死法雖然都跟暖氣有關,但由於找不到他們之間的社會聯繫,根本無法從殺人動機上找突破口。留給警方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此時此刻每一分每一秒,兇手都有可能在實施犯罪。

  「就送到這裡吧。謝謝你,簡警官。」

  華鏡的話把簡耀拉回到現實中,他這才發現已經不知不覺到了華鏡家樓下的單元門口。

  「對了,」華鏡突然壓低了聲音,「我需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簡耀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隨身碟——裡面包含著到目前為止有關這起案件的所有資料,當然,核心內容已經被簡耀「加工」過了。

  「感謝。」華鏡伸出手掌準備拿過來,卻發現簡耀並沒有放手的意思。

  「怎麼?」

  簡耀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兩隻手同時向前攤開。

  「右……右手是你……要要的……資料,左手……是一個跟蹤……錄……錄音……器。」

  華鏡依然不解地看著簡耀。

  「從現在起,我……要……二十四小時知……知道……你……在幹嘛,」簡耀歇了一下,繼續說,「這……這才……才叫……合……合作。」

  華鏡回頭看曉楠,發現後者早已走進樓道了。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把兩樣東西都接過來,塞進了口袋。





  回到刑警隊,一臉疲憊的簡耀坐在靠椅上,嚼著剛買來的珍珠奶茶,這才能靜下心來思考一些問題。

  目前來看,華鏡可能是一個突破口,但只能等待,太被動,還是需要主動尋找線索。對了,那些達明一派的歌也許有價值。現在可以確定的是,四首歌均出自同一張專輯。簡耀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達明一派《神經》這張專輯。

  《神經》,1989年12月由寶麗金唱片發行,全粵語演唱,是達明一派早期的代表專輯之一。

  整張專輯算上首尾兩首序曲,一共有十一首歌,曲目分別是:

  01. 今天我願你平安,阿門

  02. 你情我願

  03. 諸神的黃昏

  04. 皇后大盜

  05. 天問

  06. 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

  07. 十個救火的少年

  08. 講嘢

  09. 愛彌留

  10. 開口夢

  11. God Save e Queenn

  現在一共出現了四首歌,它們分別對應:

  《天問》——鍋爐房的屍體(身份未知)

  《皇后大盜》——伍仟(劫匪)

  《愛彌留》——菲菲(妓女)

  《開口夢》——曹軍(黑車司機)





  還有七首歌曲沒有涉及。如果按兇手的「戰書」上所說,那麼只剩兩個謀殺對象了。七首歌,兩個人,明顯對不上,只能是其中的兩首。反過來說,只要找出接下來的兩首歌,就能找出下兩個被害人。那麼,是哪兩首呢?

  《今夜我願你平安,阿門》和《God Save e Queenn》是序曲,都太短,而且沒有歌詞,可以排除。剩下的幾首,《你情我願》歌詞寫得有些莫名其妙,看不出任何訊息;《諸神的黃昏》倒是寫得大氣磅礴,寓意深刻,跟《天問》近似,但也無法猜透;《講嘢》充斥著廣東哩語,有點意思,需要時間去揣摩;唯一從曲名就能看出所指的是《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和《十個救火的少年》。

  假設華鏡算一個,從他的特徵和職業看,跟《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倒是有點接近,記者嘛,如果有職業道德的話,報導對象應該是「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而《十個救火的少年》讓簡耀聯想到了消防員,也許下一個被害者是消防員?

  想到這裡,簡耀讓李詩詩幫忙查找一下T小區裡所有的消防員名單。

  過了一會,結果出來了。很意外,T小區竟沒有一個消防員。

  難道這些歌曲只是兇手故意放出的煙幕彈?

  簡耀感到有些沮喪,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回到家,華鏡試圖跟曉楠說幾句話,但後者早早把自己關在了臥室。難道兒子真的失蹤了?還不滿二十四小時,再等等看吧。再說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來到書房,打開電腦,仔細閱讀起資料來。一晃五個小時過去了,華鏡基本上看完了所有的資料,覺得眼睛累得不行,就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工作椅上想小眯一會。

  沒想到這一眯就睡過去了。等到華鏡再次醒來,發現屋子裡昏暗無比,沒有開燈,電腦進入了睡眠模式,看看窗外已是傍晚,整個世界像一個巨卵,而他是一粒剛有了胎心的胚芽,在母體裡微弱存活著。

  他的身上多了一條毛毯。妻子進來過。她還關心自己。想到這裡,華鏡有些感動。感動過後,他感到了劇烈的飢餓。

  他將工作椅朝後挪了挪,騰出太空站起來,打開燈。拉開房門,客廳裡空無一人。燈亮著。他走到客廳,喊了幾聲妻子的名字,無人應答。

  安靜令他感到恐懼。這份恐懼感瞬間蓋過了飢餓感。

  他急急忙忙奔向臥室,卻被靠牆擺放著的邊桌沿角撞到腰部,疼得他哇哇直叫。這時,他看見邊桌上的花瓶下壓著一張白紙,紙上似乎有字。他忍著痛把白紙抽了出來。

  「我走了,去找兒子了,我可以沒有你,但不能沒有他。找到他,我就會回來,咱倆離婚。找不到他,我就不回來了。如果他回家了,你給我發條微信。不要給我打電話,我不會接。就這樣。」

  華鏡看完,氣得將紙條狠狠揉成一團,奮力往地上一擲,一直披在他肩上的毛毯不爭氣地滑落到了地上。





  在不遠處的另一幢居民樓上,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落地窗前,透過高倍望遠鏡注視著華鏡的一舉一動。屋內漆黑一片。他把身體藏在厚重的窗簾布後面,紋絲不動,像個埋伏在草叢中的狙擊手,瞄準敵人隨時準備開槍射擊。

  過了一會,他離開窗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在沙發上坐下。電視裡正在播放一部有關鳥的遷徙的紀錄片。這部拍攝極為精緻的影片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但每次再看依然十分感動。不知為什麼,那些生長在大自然中的鳥類撲騰著雙翅在高空滑翔的時刻,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寧靜。這是他使自己平復下來的唯一辦法,因為殺人,他長期處於焦慮的狀態,手指和手腕不由自主地發抖。

  從小到大,導師都把他當作野獸來訓練。幽閉的地下室,昏暗潮濕的角落,骯髒的蟲豸和鼠,還有沙包、棍棒、刀械、健身設備……從到這裡的那天開始,每天除了基本的吃喝拉撒就是訓練,十年如一日,一步也沒有走到過地面上來。

  除此之外,導師定期給他注射一種特殊的藥物,不僅能彌補身體由於缺乏日照和新鮮空氣而產生的缺陷,還能促進骨骼以及肌肉的迅速生長。他現在身高接近一米九,體重一百公斤左右,很難說不是得益於這種「仙藥」。雖然他心裡很清楚這種藥物正在劇烈地傷害他的身體,這點可以從他糟糕的記憶力以及毫無起色的性能力明顯地看出來。

  他從來就沒有勃起過。從來沒有。也沒有遺過精。在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他對女性充滿了好奇,也透過書籍和影視完全了解性這回事,但就是無能為力。曾經有一次,他私自找過一個小姐。他想驗證一下自己的判斷。結果簡直糟透了。那姑娘費盡功夫在他身上忙活了半天,什麼也沒得到。他提上褲子,扔下錢,落荒而逃。

  他哭了。那是他長久以來的唯一一次哭泣,比訓練時手指骨折還要痛苦。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過性方面的念頭。

  同時,他還經常失憶。並不是那種丟三落四,而是徹底失憶,是一段記憶從腦海中莫名其妙被抹去,就像喝酒喝斷片了一樣。可他從不喝酒,只喝熱水。有的時候,他明明睡在床上,醒來卻在電影院裡,電影正放到一半;有的時候,他會無緣無故昏倒,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躺在浴缸裡,渾身赤裸,滿池都是白花花的泡泡,水還冒著熱氣。

  他完全不記得失憶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但除此之外,他什麼都記得一清二楚。他從來不會忘記某個電話或車牌號碼,不會不記得某個時間點要去某個地方幹某件事情,也不會忘記按導師的指令去殺人,當然也不會犯錯——除了之前發生的那個小意外。

  在地鐵站,他拿走了華鏡的皮帶,並用它勒死了曹軍。這是導師計劃之外的事情(按照導師的計劃,他假扮乘客攔下在電視台附近閒逛的曹軍,把他引到無人之地殺死,這一切他都完成得很漂亮)。雖然他明白導師說過「還不到時候殺死華鏡」,但依然有些憤憤不平。

  不死也不能讓他好受!

  他私自作了「嫁禍」的決定。但因為這次擅作主張,他被導師狠狠懲罰了一番。導師令他脫掉上衣,背著雙手坐在椅子上,用皮帶劈哩啪啦把他抽了一頓,直到他整個上半身布滿一道道紫紅的血印,他咬緊牙關,硬是一聲也沒哼出來——做錯事就應該承擔後果,這是導師一直以來所教導的,即便他內心非常不服。

  但導師之後做出的舉動化解了一切。

  導師把皮帶丟到一邊,輕輕地抱著他,極盡溫柔地撫摸他光禿的頭顱,滿臉是淚。他求懷中的男孩原諒自己,說自己所做的這些不過是出於對他的保護與愛,他不願看到自己的孩子(對,他是這麼說的)因為犯錯而遭遇滅頂之災。他被導師這份真摯的告白和淚水感動了,於是再一次跪倒在地,向這位神一般的人物表示心悅誠服。

  通過這十餘年的訓練,他的確成了一個頂尖的殺人機器。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身手比別人敏捷,力量超群,並熟悉各種搏鬥技巧。起初,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直到他經過導師的允許,第一次從地下走到地面,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才在他身上得以顯現。

  那天,他從睡夢中醒來,像往常一樣去門口取這一天的食物。那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厚重的鋼鐵大門,每天早上(也可能是晚上,他並沒有早晚概念),導師會把一天的食物(通常是按比例搭配的肉類、蔬果、水以及各類身體需要的維他命藥片)從鐵門下方的小口裡塞進來。但這天卻沒有。不僅如此,他意外地聞到一股特殊的味道。是新鮮空氣。他鼓起勇氣轉了一下門把手。門開了。

  幽暗的燈光。逼仄的走廊。狹長的樓梯。清晰的出口。

  頂開頭上的鐵板,空氣像一群蜂鳥一樣闖了進來。接著,他看到了天空。夜色迷濛,沒有星星,一輪不太明亮的滿月懸掛在黑布上,像假的一樣。

  他爬了出來,發現自己置身某個居民區的一個人跡稀少的角落。黑夜給了他視覺適應外界的緩衝。雖然有些變化,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T小區。清風拂過,他塵封十年的記憶重啟。

  十年前,當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是導師將他帶到這裡,從腳下的這扇鐵門鑽了進去,再也沒有出來。那起慘劇依然歷歷在目。每次想到眼睜睜看著最親愛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仇恨的烈火就會在胸膛熊熊燃燒。

  他要報復,要殺光他們,讓他們陪葬。這是他活到今天的唯一動力,也是他願意接受導師的殘酷訓練、成為殺人機器;願意讓那該死的「仙藥」注入自己體內;願意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裡苦苦熬上十年的原因——一想到那些仇人就在自己頭頂上快樂而麻木地活著,他就會像瘋了一樣加大訓練強度,折磨、警醒自己。

  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他真的無怨無悔,只要能報仇。他知道自己因為服用「仙藥」,可能活在世上的日子並不長了,因此更加珍惜殺戮的辰光。

  但一切又不可操之過急。這是導師的原話,他只能無條件遵守。導師給了他新的生命,給了他復仇的可能性,沒有人比導師更值得尊敬的了。在這些年裡,他一直苦苦追問導師,自己何時能出去,去殺那些王八蛋,但導師總是讓他再等等,再等等。

  這一天終於等到了。

  破殼而出的那晚是幾個月前的一個仲夏之夜。他像個初生的野牛在小區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他感覺一切都是新鮮的,渾身上下的肌肉緊繃,筋脈猛烈跳動,內心充滿施展暴力的衝動,同時腦子異常清醒,耳聰目明。

  他走到一棵樹下,突然,從草叢裡躥出來一條大狗,直朝他撲了過來。也就是一剎那的工夫,他一隻手掌張開,一把鉗住了狗的脖子,一用力,只聽見喀嚓一聲,大狗當即被掐斷了咽喉,一命嗚呼。他鬆開手,這隻體重五十斤左右的狼狗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狗主人尋狗的聲音由遠及近,他迅速逃離了現場,回到地牢。

  他既緊張又驚喜。是的,他鑑定了自己的力量,那已經足夠強大。

  接著,他在地上發現一封導師留給他的指令書。裡面寫的內容很簡單:

  復仇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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