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隊審訊室裡,華鏡戴著手銬,在強光的照射下一臉疲倦。
眼前這位作風粗野的警官使出各種解數,試圖讓他交代點什麼。但他真的沒什麼可交代的。
「我們一向提倡‘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種選擇:一,自己坦白,我現在就送你去睡覺,到時候跟法官求情,最多十幾二十年就出來了;二,我替你坦白,證據一一擺在你面前,法院一判,最便宜也得是死緩。你自己看著辦吧。」方磊滿臉通紅,像喝多了酒。
「到底我犯什麼事了?」華鏡一臉無辜。
「你自己幹了什麼事不知道嗎?」
「不知道!」
「操!還敢橫!」
方磊剛要動武,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方磊一見是簡耀,只好努力壓住內心的火氣。
「你來?」
簡耀點點頭。
方磊用力瞪了華鏡一眼,走出審訊室,帶門重重一起去。
簡耀默默走到門旁,按下反鎖鍵,接著走到華鏡的對面坐下,把手上的珍珠奶茶輕輕地放在桌上。
「喝嗎?」簡耀指指奶茶。
華鏡先搖搖頭,接著又點點頭。簡耀從口袋裡抽出一根吸管,插破奶茶的塑膠封口,推給華鏡。
真是渴壞了。華鏡顧不得體面,舉起戴手銬的手拿過奶茶杯,一頓猛吸,由於吸得太快,被奶茶狠狠地嗆了一口,不停地咳嗽。
「水……水也……不給喝,太……太不不像話了。」簡耀知道方磊在外面監聽,故意這麼說的。
「簡警官,」過了一會,華鏡終於緩過勁來了,「我到底犯什麼事了?」
「謀……謀殺。」簡耀面無表情地說。
「什麼?!」華鏡驚得站了起來,「謀殺?我?開什麼玩笑!」
簡耀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來。華鏡強壓住內心的激動,一屁股坐下。
「你……該……問問……誰……誰死了。」
「誰?!」華鏡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頭皮開始發麻。
「曹軍。」
「曹軍?」一聽是個陌生的名字,華鏡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不過很快,他就想起來了。是那個黑車司機。
「他被人謀殺了?!」
「對。」簡耀看著華鏡,「今……今天……早上,我……我看見……你……坐……他他……的車了。」
華鏡頓時明白了。
「沒錯啊。我坐他的車去市裡。我經常坐他的車。怎麼?這也有罪?」
「經常……那……那就是說……你和他……很熟?」
「很熟談不上,算認識吧。」
華鏡開始回憶起曹軍這個人來。曹軍,男,四十幾歲,和自己同齡,一直在這一帶開黑車。華鏡沒有車,因此偶爾出門會搭乘一下。
據他所知,曹軍父母早逝,至今沒有成家。不過,曹軍不像大多數中年光棍那樣自怨自艾,反而生活得很積極,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他出車,像個拚命養家餬口的工作狂。坐他的車氣氛很好。這個人不僅說話風趣幽默,對新聞時事社會熱點也十分熱衷,一個話題能說上半天,且頭頭是道,行車過程中一點也不會覺得無聊。記得有一次,華鏡試著問曹軍為什麼不找老婆時,他傻呵呵地笑著說,因為自己喜歡的女人跟別人結婚了,所以他今生再也不會愛上其他女人了。
出於這點,華鏡對曹軍刮目相看。一個為了心愛的女人能夠打一輩子光棍的男人,雖然稱不上偉大,至少也算赤誠。因此,華鏡只要一有機會,就坐曹軍的車,照顧他生意。他留了曹軍的手機號碼,方便提前預約。
回到今天早上。
他的確是先打了曹軍的電話(從死者身上搜出來的手機上有華鏡號碼的來電顯示),也的確上了他的車前往市區。一路上,曹軍還是和往常一樣,有說有笑,一點也看不出有任何異常。期間,他們談到了曹軍喜歡的那個女人。曹軍突然興奮起來,說最近那女人主動聯繫了他,並加了微信。兩人有時候深夜會聊幾句,雖然沒什麼出格的內容,但還是讓曹軍看到了希望。
「你說,她什麼意思?」曹軍雙手握著方向盤,一臉紅光。
「我覺得應該是對你有意思。」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我能感覺得到,她已經不愛她老公了。」
「那你還等什麼?趕緊約啊。」
「不,」曹軍變得嚴肅起來,「我不想破壞他人家庭。」
「你不是愛她嗎?」
「愛是愛,但這是兩碼事。除非她哪天離婚了。」
華鏡看了看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想到了自己那早已名存實亡的婚姻。曉楠顯然已經不再愛自己了,她會不會也在深夜拿著手機跟曹軍這樣的男人互發簡訊訴衷腸?
後來到了電視台,華鏡讓曹軍四處逛逛等自己一會,完事後再乘他的車回去。可當華鏡從電視台出來後,卻找不到他了。
「我打了他無數個電話都打不通,還以為被他放鴿子了呢。」
「後……後來呢?」
「後來我就自己坐地鐵回家了,回家後,不是還見到你了嗎?」
簡耀點點頭。
「再後來我在小區裡拍空鏡,就莫名其妙被剛才那個大個子帶到這裡了。簡警官,人真的不是我殺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相信。」
「什麼?」
「我……」簡耀指指自己,又指指坐在對面的華鏡,「相信……你。」
「那就放我回去。」
「暫時……不……行。」簡耀把奶茶拿過來,抽出吸管,放在桌上,接著從口袋裡變魔術似的又掏出一根吸管,沿著之前被戳破的洞插進去,猛吸一口,幾顆圓圓的糯米珍珠滑入他的嘴裡。
「又說相信我,又不讓我走,到底想怎樣?你們警察抓人是要講證據的。有證據嗎?」
「有。」
華鏡一愣,說:「什麼證據?」
「方磊……沒……沒說嗎?」
「沒有啊,他就一個勁地叫我交代,交代什麼啊我!」
「案發……現場……有……有你的……皮帶。」
「什麼?!」華鏡腦子一嗡,再次噌地站了起來,「這怎麼可能?」
「坐……坐下!」
華鏡緩緩地坐了下來,喃喃自語。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等一等,皮帶……」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地鐵站因為尿濕了褲子,換上了工作人員贈送的工作褲,等他再去拿褲子的時候,發現皮帶不見了,他還特地讓地鐵工作人員幫忙尋找。
「請你務必再幫我找一找,那根皮帶對我很重要。」
那是結婚十周年紀念日時,曉楠送給他的禮物,皮帶頭上刻有他的名字,重要性不言而喻。
「找不到啊。要不這樣,你留個電話,如果找到了我聯絡你。」一名地鐵工作人員說。
「那拜託了。」
一直到回到家換褲子時,華鏡還惦記著這事,只不過後來簡耀的出現讓他暫時忘了。現在一提起,他又想起來了。
他把自己在地鐵站發生的事情又敘述了一遍,因為知道頭上有監控,便刻意隱瞞了有關兇手襲擊的猜想——這是他和簡耀之間的私下約定,暫時不能透露給任何人,作為可能的下一個目標,他是誘餌,絕不能打草驚蛇。
「就……就是說,皮帶……被……被人偷……走了?」
「應該是,不信你們可以打電話去地鐵公司核實。」
「會的。在此之……之前,你得暫……暫時……留在這裡。」
華鏡無奈地嘆了口氣,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他提出請求。
「我想打個電話。我出來這麼久了,老婆也不知道情況。」
「不……不用了。她……已經……來……來了。」
那天夜裡在刑警隊,曉楠一直陪在華鏡身邊。
她已經很多年沒和自己的丈夫這麼待在一起了,熬夜,坐著,等待天亮以及一些事情塵埃落定。夜晚的刑警隊十分寧靜,這種寧靜讓她有了一種久違的感動,進而產生了些許模糊的判斷,認為自己或許和華鏡還有感情存在。
然而,很快她便意識到這不過是一場誤會。她之所以會來這裡,與他在這樣的環境下待在一起,原因只有一個:兒子失蹤了。
在見到華鏡之前,警方已經對她做了詢問筆錄。面對問題,她基本如實回答了,除了華鏡與簡耀的私下合作。她心裡有數,知道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至於今天一整天華鏡的行蹤,她通通回答「不知道」。這點她倒沒說謊。
見到華鏡之後,她把兒子的情況一說,原本以為丈夫會像她一樣焦急萬分,沒想到他的態度竟是滿不在乎。
「他這麼大一人,都成年了,沒準上哪裡玩去了,你就別瞎操心吧。」
「瞎操心?」曉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現在是你兒子不見了,失蹤了!你還好意思說風涼話!」
「別鬧。大家都看著呢。」
「看就看唄,你都殺人了,還怕人看笑話?」曉楠真後悔剛才做筆錄的時候沒有一口咬定人就是華鏡殺的,雖然她根本不知道到底誰死了。
「別胡說。我看啊,你就是平時太寵他了,什麼都依著他,弄得他現在這麼任性。」
「你……」曉楠氣得話都說不上來了。她對眼前的這個男人簡直失望透頂,以至於都懶得和他再爭吵下去。不過有一件事情她倒是希望他說對了,孩子沒失蹤,只不過任性一把偷偷出去玩了,要知道今天是他十八歲的生日,也許他正在經歷自己的成人禮,也許吧。
她本來想就此回去,把華鏡獨自一人扔在這裡,任他爛在泥潭。但簡耀制止了她。簡耀告訴她,鑑於現在的情形,回去實在太危險了。兇手依然在小區裡遊蕩,沒有哪裡比刑警隊裡更安全的了。
審完華鏡,已經是夜裡一點多了。專案小組的人湊在一起開了個小會,商討下一步的行動如何開展。
曹軍的死確實有點猝不及防。之前,所有人都覺得,兇手下一次謀殺應該還是會在小區裡,於是加緊了巡邏和布防,但沒想到的是,兇手卻在離小區十幾里外的市郊下手了。
確切地說,是兇手告知曹軍之死的。又一封快遞送到了簡耀的手裡,直接指明了案發地點。在市郊一處高架橋下面,簡耀找到了曹軍的轎車以及他的屍體。他靠在駕駛座上,仰著頭,張大嘴,被人用皮帶從後座勒住了脖子——這並不是造成他死亡的原因。
一根長長的橡膠管一端接在汽車尾氣管上,另一端則塞進了死者張大的嘴裡。大量的一氧化碳順著皮管從他嘴裡灌了進去,順著喉嚨一直往下,侵蝕了他的肺部和整個血液系統,導致他中毒身亡。汽車一直處於點火狀態,空調溫度開到了30度。因此,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依然熱呼呼的,口腔微微冒氣,像被蒸熟了一樣。
此外,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訊息:車載音響上插著一個隨身碟,一直在循環播著達明一派的歌曲《開口夢》(簡耀一聽就知道)。隨身碟裡除了這首歌的音訊檔案,什麼都沒有。
沒有指紋,沒有其他可疑物件,除了一樣直接的證據:那條勒住死者脖子的皮帶上刻有華鏡的名字。這也是他們把華鏡帶回來協助調查的直接原因。
簡耀表達的意見是,這極有可能是兇手的嫁禍。沒有哪個人會蠢到殺了人還把刻有自己名字的皮帶留在現場的,更何況這是一個智商極高、敢於挑戰警方權威的連環殺人兇手,他不可能犯如此低級的錯誤。
「明天一早你打電話去地鐵公司核實情況,如果屬實,只能放人。」柳隊長對簡耀說。
「那也不能徹底排除他的嫌疑。」方磊仍然有些不甘心,「就算是嫁禍吧,為什麼不嫁禍給我和你,偏偏嫁禍給他?我肯定他知道點東西,不對他狠點他是不會招的……」
「好啦!」柳隊長制止了方磊繼續說下去,「絕對不能嚴刑逼供。出了這麼大案子,雖然媒體沒有介入,但各個層面都在盯著呢,不能出什麼差池。這樣吧,小簡,你繼續盯著這個華鏡。這個人不簡單,最早報案的人是他,帶血的溫水也只流向他家的暖氣管,他跟兇手到底有什麼關係?不但不殺他,還嫁禍給他,目的到底是什麼?這裡面疑點太多了。」
簡耀點點頭。他雖然知道華鏡地鐵遇襲的事情,但確實沒想到他會被陷害。正如柳隊長所說,他跟兇手一定有什麼重要的聯繫。
「磊子,煤氣公司你去過了嗎?」
「去過了,他們說案發當晚因為隔壁小區的暖氣管爆了,大多數工人都去搶修了,所以這邊沒有派人值班。」
「見鬼了。那那把槍呢?查到來源了嗎?」
一提到槍,簡耀心裡又是一驚。
「暫時沒有。」方磊說道。
「詩詩,你呢?菲菲的人物關係查得怎樣了?」
「因為職業的關係,她在本地基本上沒有朋友,除了嫖客,也沒有異性關係,你知道,那些男人是不會承認與她認識的。她老家父母尚在,但已經很多年沒來往了,打電話過去,她爸直接說沒有這個女兒,更別說來收屍了,可見積怨很深。其他的,暫時沒有發現。」
「小蔡?」
「啊,」小蔡如夢方醒,「沒有……」
「大家還要繼續努力啊!」柳隊長接著說,「現在已經死了三個人了,而兇手給的期限已經過去一半,我們卻連根毛都沒摸到。你們壓力很大,我知道,但我他媽的壓力更大!聽明白了嗎?散會!」
簡耀走到警局外,讓冷風吹吹自己的腦袋。
他總覺得自己隱約能抓到點什麼,但就差那麼一點,難以突破。槍的問題再次被提了出來,讓他感覺更加緊迫起來。目前兇手並沒有拿那把槍作案,但不代表下一次不會。他必須要趕在大家前面抓住兇手。
還有,那些歌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打開筆記本,翻到有關達明一派歌曲的那一頁。這些歌他已經聽過很多遍了,歌詞也翻來覆去地看過,卻看不出絲毫端倪。難道我進入了一個誤區?他再次把這些歌曲排在一起,突然,一個念頭跳了出來。
第一首,《天問》,有歌詞,沒音樂。
第二首,《皇后大盜》,有音樂,沒歌詞。
第三首,《愛彌留》,有歌詞,沒音樂。
第四首,《開口笑》,有音樂,沒歌詞。
難道是說,這些歌有沒有歌詞或者音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歌曲的名字?簡耀打開手機瀏覽器的搜索網頁,把這些歌曲的名字輸進去,意外得到了一個結果。
這四首歌曲屬於同一張專輯——發表於1989年12月的《神經》。
為什麼會這樣?兇手這樣選歌的用意到底是什麼呢?
「嘿!」
一隻大手拍在了他肩膀上,嚇了他一跳。回過頭,發現是方磊。
方磊微微一笑,說:「怎麼樣,神探,這次能破案嗎?」
簡耀反感地將方磊的手拿下來,並不說話。
「其實無論如何,你都輸定了,」方磊有些挑釁地說,「一個被兇手放倒在地的小屁孩。」
簡耀剛想爭辯,方磊已經轉身,大搖大擺地進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