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從華鏡家出來,簡耀依然有些激動,急需一杯溫熱的珍珠奶茶舒緩一下情緒。

  通過與華鏡的交談,他得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為此,他假裝和華鏡私下達成了一個合作。從法理上說,這種合作肯定是錯誤的,不合法的,但眼看只剩兩天了,還有三條人命,刻不容緩,也許這將會是一個重要的突破口。

  「你有……什麼……要提……提供嗎?」

  「沒有。」

  簡耀覺得華鏡的狀態有些不太對勁。

  「確……確定?」

  華鏡低下頭,陷入沉默。簡耀意識到他應該有什麼事情隱瞞,想了想,繼續說:

  「我……昨天看見……你了,在鍋……鍋爐……房。」

  「是嗎?」

  「按照……規定,我有權……讓你刪……刪掉所有拍拍……拍攝內容,」簡耀停頓了一下,「但我不……不會……那麼做。」

  華鏡緩緩抬起了頭,看著簡耀。

  「也許……我還能……給……給你一些……獨……獨家消息。」

  聽完,華鏡突然眼睛放光,來了精神,一掃之前的頹然。

  「你說的是真的?」

  「這……這得看你……怎麼……配合了。」

  「配合……」華鏡喃喃自語,之前快要僵死的心思開始活絡起來。他意識到也許情況並沒有那麼糟,或許一個翻身的機會就在眼前。

  「有什麼想……想說的嗎?」簡耀又問了一次。

  「我在想,你說的對,我確實可以好好配合你一下。」

  簡耀盯著華鏡的眼睛,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華鏡從包裡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簡耀。後者擺擺手表示拒絕。華鏡於是將煙插在自個兒嘴上,點燃,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咱小區發生這麼大案件,而且還就在我家對面,按道理,作為公民的我有責任也有義務積極配合警方調查,早日抓到兇手,還小區一片安寧。但同樣,作為社區居民,我也有權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然而,發生了這麼大案件,無論是傳統媒體還是網路媒體,這兩天竟然隻字未提,」華鏡見簡耀想說話,一抬手制止了,「你先別忙著解釋,我做了十幾年新聞,很多有中國特色的道理我都懂。

  「很巧的是,我是一名新聞工作者,我的工作就是發掘真相,然後告知社會大眾。因此,我想做一部反映整個案件的新聞紀錄片。你剛才說配合,當然,沒問題,不過我覺得叫合作更準確一點,警民合作,不過,我希望這種合作是私下的。」

  簡耀不露聲色,心想,他終於要說出來了。

  「我把我所知道的跟此案有關的訊息全部告訴你,並且從現在起,充當你在本小區的眼線,時刻觀察案情動向,隨時向你匯報。」

  「條件?」

  華鏡把香菸掐滅在菸灰缸裡。

  「很簡單,你跟我分享警方詳細的辦案過程和內部資料,為我提供新聞素材,並准許我進入現場拍攝。也就是說,我要獨家新聞。」

  「憑……憑什麼?」

  「就憑我很可能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華鏡的聲音略微顫抖。





  簡耀回到刑警隊,由柳隊長主持的案情進展會議已經開始了。十五分鐘前,他臨時接到電話讓他立即回來開會,說是案情有了重大進展。掛了電話,他不緊不慢地先去奶茶鋪買了杯奶茶,因此遲到了。這兩天壓力太大,沒有什麼比喝一杯珍珠奶茶更「重大」的事情了。

  「你幹嘛去了,讓一屋子人等你一個!」柳隊長顯得很不高興。

  「買奶去了吧,小屁孩每天不喝奶難受。」方磊陰陽怪氣的說法惹得眾人一陣訕笑。

  簡耀也不回應,吸了兩口奶茶,趕緊在後排找個位置坐了下來。

  「好了,人都到齊了,咱們繼續說。」隊長打開一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幾張紙,「這一張是鍋爐房屍體的DNA檢驗結果,這一張是我們從伍仟家菸灰缸裡的菸頭上採集的唾液中提取的DNA檢驗結果,經過比對,兩者並不匹配。這說明一個問題,鍋爐房的屍體不是伍仟。」

  「那死者是誰?」刑警隊年紀最小的小蔡問道。

  「目前還不知道。但可以大膽推論一下,既然他不是死者,有沒有可能是兇手呢?因為簡耀是在伍仟家被襲擊的,而且現場還發現了大量珠寶。」

  「等一下。李詩詩,我讓你去調查的‘9·12珠寶店搶劫案’,有線索嗎?」隊長示意坐在前排的一位女警起立發言。

  「我走訪了那家被搶劫的珠寶店,把這次從伍仟家裡找到的珠寶照片給店長看了,他確認就是店裡被劫的那批珠寶。我詢問了9月12日被劫當天的營業員王美麗,根據她的描述,劫匪是一個身高一米七左右、體型偏瘦的中年男子,本地口音。」

  李詩詩走到窗邊,拉上百葉窗,頓時屋內暗了不少。接著,她打開投影機,播放了一段影片。

  「這是當時的監控錄影,大家可以看一看。」

  畫面中,劫匪戴著大口罩、墨鏡、棒球帽,完全看不出樣貌。他進店後,從衣服裡面掏出一把手槍,指著營業員(王美麗),把隨身攜帶的背包往櫃臺上一扔,嘴裡說著什麼。王美麗顯然嚇傻了,不斷擺手往後退,最後癱坐在地上。劫匪把槍放在一旁,從後腰抽出一把羊角錘,敲碎櫃面玻璃,然後動作極為熟練地往背包裡裝珠寶。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一分鐘。隨後,他整理好背包,拉上拉鏈,揚長而去。

  「從畫面上看,這個劫匪顯然是慣犯,沉著、老練,幾乎沒有破綻。而且犯案時間是中午的十二點十五分,這個時間,店裡的另外兩名營業員恰好去吃飯了,只留下了王美麗一個人,毫無反抗之力。由此可見,這起搶劫案是劫匪精心策劃過的。」

  「嗯,能證明是伍仟幹的嗎?」柳隊長問。

  「暫時還無法證明,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雖然劫匪的體貌體徵跟資料上伍仟的有些相似……」

  「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柳隊長搖搖頭。

  「能。」

  簡耀突然發言了,眾人紛紛朝後偏過頭,看看他有什麼高見。

  「你上來說。」柳隊長朝簡耀招了招手。

  「我……我先……喝口奶。」

  簡耀調皮地吸了口奶茶,惹得眾人一陣鬨笑。方磊知道是在諷刺自己,一臉不屑。簡耀起身,快步走到投影機的幕布前。

  「重……放放……放一下。」

  影片又從頭開始放。當放到劫匪舉起槍時,簡耀突然大喊一聲:

  「停!」

  畫面靜止,大家疑惑地看著他。

  「看……看這裡,」簡耀指著畫面上的劫匪,「左撇子。」

  果然,畫面中劫匪拿槍的正是左手。簡耀示意繼續播放。

  「停!」

  畫面再次靜止,劫匪高高舉起羊角錘。也是左手。

  「左撇子。」簡耀很高興自己在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不結巴。

  「你想表達什麼意思?」方磊有些不耐煩地表示。

  「這裡。」簡耀伸出左手掌,拍了拍自己後頸左側。

  大家開始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是說,那晚襲擊你的人也是左撇子?」柳隊長問。

  「沒錯。」簡耀說著,隨手拿起一個礦泉水瓶,走到方磊的身後,示意他站起來。方磊極不情願地站直身子。簡耀用左手舉起礦泉水瓶,朝方磊的左後頸猛劈下去,嚇得後者迅速閃到一旁。

  「我操,你來真的啊。」方磊不滿地說。

  眾人見狀,哈哈大笑起來。

  「嗯,如果你的推斷正確的話,我們假設‘9·12珠寶店’的劫匪和在伍仟家裡襲擊你的人就是伍仟,」柳隊長停頓了一下,「那這個人會是這起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嗎?」

  「很可能。他搶劫卻無處銷贓,擔心警方遲早會查到他,乾脆殺了一個人,然後把自己的身份證扔在旁邊,造成自己被殺的假象。這樣,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脫身了,並且以一個死者的身份繼續活在世界上。」方磊推測說。

  「那珠寶怎麼解釋?打暈簡耀後,他完全有時間把珠寶拿走,但卻沒拿。」李詩詩繼續提出疑問。

  「目前還無法解釋。總而言之,現在伍仟有重大嫌疑,」隊長打破了僵局,「我認為當務之急是找到伍仟。」

  「我認為還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方磊突然說。

  「什麼細節?」

  「槍。」

  當方磊說出這個字來的時候,簡耀一驚,差點沒被一顆糯米珍珠嗆到。

  「什麼槍?」

  「就是影片中劫匪手裡拿著的那把銀色的槍。」

  「跟這案子什麼關係?」

  「有關係。也許我們可以從槍的來歷入手,順藤摸瓜找到兇手。對了,簡大偵探,那晚你被,怎麼說,被兇手打趴下之前,看見槍了嗎?」方磊看著簡耀,有些挑釁地說。

  「我我……」

  簡耀一緊張,舌頭又開始打結了。

  「好啦!」柳隊長打斷了他的話,「不管怎樣,這傢伙手上有槍,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大家一定要小心。詩詩,你繼續跟進,去查查菲菲的背景和社會關係。磊子,你去查那把槍的來歷,順便去會一會暖氣公司的人,看看案發當晚,暖氣房是誰值夜班,為什麼出現這麼大的事沒人看見。小簡,你去找找昨天給伍仟家裡送過麥當勞外賣的人,這裡有訂單號,也許他見過伍仟。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爭取在兇手下手之前找到下一個目標。就這樣,散會。」

  「隊長,我呢?」小蔡著急地站起來問。

  「你?這樣,我派給你一個重要任務,」隊長邊收拾東西邊說,「挨家挨戶去走訪,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和有價值的訊息。」

  「可是小區裡有上千戶……」

  「廢話!知道這麼多,還不趕快去?!」

  散了會,簡耀把小蔡叫到一邊,遞給他一個地址。

  「你替……替我去……去一趟麥……麥當勞吧。」簡耀心想,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現在覺得,向隊長報告槍仍在兇手手裡是因為自己失誤這事已經沒有必要了,即便心裡依然不太舒服。

  「好的。謝謝!」小蔡十分感激地說。





  星期五那天。按照以往慣例,華柯克放學之後要回一趟T小區的家。他就讀的是一所寄宿學校,平時都是採取所謂軍事化管理,禁止外出,只有週末才放學生回去。

  對此,華柯克一開始極力反對。他當時十五歲,國中畢業,正值叛逆期,渴望獨立且無拘無束的自由生活。他的成績一直處於中上游,不算太好,但讀個普通的高中綽綽有餘。那時候,他暗戀班上的一個女孩,一心想著和她讀同一所高中,然後找機會跟她表白,再共同努力,考同一所大學,畢業後結婚生子,永遠在一起。然而,當他向父母說出自己想考的高中名字時,被斷然拒絕了。隨後,父母不顧他的強烈抗議,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強行將他送到了離家幾十公里的這所寄宿學校。

  當學校的鐵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時,他哭了。除了為自己破滅的愛情落淚,也為自己被送入了一座「監獄」而絕望。

  在這裡,他不僅失去了學習的樂趣,也失去了對未來的希望。他的頭頂時刻被烏雲籠罩,學習成績一落千丈。他每天準時上課,定點吃飯,熄燈睡覺,一切都按照學校發放的表格完成任務。他拒絕與同學做朋友,不想和老師有太多溝通,平時也不給家人打電話。他逐漸變得沉默寡言,不想煩任何人,更不想任何人來煩自己,最好能長時間一個人待著,哪怕什麼也不做。

  不過,每到週末回到家,他又會表現出截然相反的樣子。愛說話,愛笑,也愛跟父母講學校裡發生的故事。當然,這些故事都是他編的。他意外地發現了自己的這種表演能力,並樂在其中。有時候,看到父母被自己騙得團團轉,他心裡充滿了快感。他期待著哪天突然讓他們知道真相,知道自己花了所有的錢,卻養了一個窩囊廢,並且這個兒子一直在撒謊,是個無恥的騙子。一想到父母那時候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相信的蠢樣,他就高興壞了。

  除此之外,他撒謊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向父母要錢。他覺得這是他們應該給的,就當作自己的青春補償費。有了錢,他會藉口週日學校要做公益活動,提前一天返校。事實上,他離開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網咖泡上一天一夜。在網咖裡,他玩遊戲,看電影,聊QQ,甚至抽菸喝酒,什麼都干。他即將年滿十八歲,有身份證,誰也管不著。而且,在虛擬世界裡,沒人認識自己,也沒人在乎自己,他終於找到了一種安全的方式,把自己包裹起來,並且踏實極了。

  要是沒有上週末的事情,也許他還會繼續這樣下去,直到大學入學考結束,他的謊騙日子也會到頭。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他即將走上一條自由之路。

  下午六點整,他站在校門口,左顧右盼,等待著一個人。那人在QQ裡說,今天將帶他去一個地方,一個能把他從「監獄」裡拯救出來的地方。

  「你想永遠擺脫他們嗎?」那個網名叫「零」的傢伙說。

  此刻,華柯克正站在約定的地點等待著「零」的出現。不斷有認識的同學和老師從身邊走過。他開始有些猶豫了,擔心是不是作了錯誤的決定。

  突然,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停在了他的面前。

  車門打開,一個聲音從裡面傳過來。

  「上車!」

  華柯克低下頭,看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大口罩和墨鏡的人。他一狠心,不再猶豫,彎腰鑽進了車內。

  隨即,小轎車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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