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耀感覺身體越來越難受了。
中午,他和同事們一起去小飯館吃飯,望著一桌油汪汪的湘味小炒,一點胃口也沒有。兩具屍體的畫面輪番在眼前閃過,就像兩隻蒼蠅,怎麼也驅趕不走。狹小的包廂裡空氣稀薄,再加上同事們香菸一根接一根抽個沒完,簡耀再也忍不住了,像個孕婦一般捂著嘴乾嘔著跑了出來。
「就是個雛兒!」方磊拿起筷子一臉不屑,「來,別管他,咱繼續吃。」
簡耀在飯館門口站了好一會,才逐漸感覺胃裡舒服了點。他將手機摸了出來,看了看時間,一點半,時間的流逝讓他越來越焦慮起來。
面前擺著兩件如此重大的案件,那把銀色的槍也不知所蹤,按理說應該忙得焦頭爛額,但他卻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才好。
殺戮遠沒結束。
三天五人,仍然有三條人命危在旦夕。得趕快行動起來,一定要在兇手下手之前找到下一個被害者。
但從哪裡開始呢?
昨夜的一場大雪讓整個冷鎮都身陷白色的漩渦,無數的骯髒和罪惡似乎被掩蓋住了,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雖然是晴天,但太陽依然被灰色遮蔽,顯得陰冷不堪。大街上,人來車往卻異常寧靜,簡耀感覺耳朵裡聽不到一絲雜音,猶如在夢境中一般,這種不和諧的安詳令簡耀內心略微不安。
緊接著,一股突如其來的風猛地颳了過來,簡耀聽到一連串亂中有序的丁零聲。他抬起頭,看見飯店的屋簷下掛著一串風鈴,被大風吹得東倒西歪,相互劇烈撞擊,叮叮噹噹,如同千軍萬馬殺將過來,又像一段大型的交響樂震撼人心。對了,音樂,簡耀頓時來了精神,茫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
他迅速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到記有兇案現場發現的歌詞的那頁。
縱怨天,天不容問,嘆眾生,生不容問
一生不過一聲,沒一刻可以安靜
都是達明一派的歌,一首來自《天問》,一首來自《愛彌留》,這兩句歌詞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莫非兇手故意留下了什麼線索,與警方玩猜謎遊戲?簡耀很快否定了後一種想法,這兩首歌非常冷門,要不是簡耀恰好是個粵語歌愛好者,也不可能知道它們的出處,更何況,在偏遠的北方,粵語歌遠沒有國語歌曲那樣的普及度。
雖然這樣想,簡耀還是回到店裡,問櫃臺後面的老闆要了一支筆和一張紙,把這兩句歌詞抄在了一起。他反覆觀摩、揣測,依然沒有絲毫頭緒,只好將紙摺疊起來,放進口袋。
接著,他打開手機的音樂軟體,點開達明一派的專輯,希望能從歌裡找到點靈感。儲存在簡耀手機裡的是一張達明一派的精選集,一共三十多首,幾乎囊括了達明最經典的歌曲。這張精選集並非由唱片公司正式發行,而是由某音樂網站為迎合樂迷的口味自行編輯拼湊而成。這是現在數位音樂時代的顯著特徵,好聽的歌一首接一首,雖然聽多了有點膩味。
簡耀把《天問》和《愛彌留》反覆聽了幾遍,沒有什麼收穫。他想起被襲擊那晚聽到的《皇后大盜》,也循環聽了聽,仍然不得要領。
突然,他感覺一側的耳機被人摘走了。回頭一看,是方磊。
「聽什麼呢?我聽聽。」
簡耀厭惡地把耳機奪了回來,關掉音樂,將手機和筆記本塞回大衣口袋。
「你還有心情在這裡聽歌?工作做了嗎?」
簡耀冷冷地看著他。
「怎麼,昨天隊長剛交代的你就忘了?去伍仟家對門見見那個報案的,叫什麼來著?」
簡耀也不答話,扭頭就走,心想,他說的沒錯,是時候去會會華鏡了。
方磊還在後背喊著:「小屁孩,用心點,我可不想這麼容易就打敗你當上副隊長……」
曉楠這天上午要去見一位暢銷書作者。她因寫了一本海外旅遊類的書在網路上紅得一塌糊塗,微博粉絲過百萬,還是一個大學畢業不久的美女。基於此,出版社社長強行塞給曉楠一個任務:必須得簽下這位女孩的下一本書。
對於這樣的作者,曉楠一向嗤之以鼻,認為她不過是網路時代的文化暴發戶。心裡雖然不屑但還是通過各種渠道找到這個女孩,並順利約到了她見上一面。
這位名叫嫣然的女孩在市中心最值錢的地段開了一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創作工作室,公司裝修奢華現代,雇了好幾個員工。據這位氣質高雅(在曉楠看來她不過是在裝)的年輕CEO介紹,自從紅了以後,各種投資也進來了,現在主打團隊作業,寫書出書只是她工作室的業務之一,同時在經營的還有APP和微信公眾號,將來可能還會涉足影視行業。
「我們在做一條文化產業鏈,」嫣然抿了一口咖啡,「當然,所有的一切都是把我打個人品牌。」
「那圖書這塊的合作條件是什麼?」曉楠象徵地問了一句,知道這次合作談不成了。
果然,對方報了一個在曉楠看來天價無疑的版稅。客套了幾句之後,她略顯狼狽地離開了。
回出版社的路上,曉楠給社長發了個消息,直接把嫣然的條件寫在了上面,心裡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感。瞧你分派的什麼好選題。
但很快,她又開始難過起來。自己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得像個傻瓜一樣去和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女孩談合作,真是把臉都丟盡了。這世界為什麼如此不公平?同樣是女人,對方也沒比自己長得好看到哪裡去,寫的書跟狗屎差不多,為什麼她就能活得像個成功人士,而自己卻依然灰頭土臉地生存在社會底層?想來想去,她不由得再次把一腔怨恨都歸咎到丈夫華鏡的身上。我當初怎麼就嫁給了這麼一個沒出息的男人呢?她越想越鬱悶,以至於看到手機上顯示有丈夫的來電,她想都沒想就直接按掉了。
後來,曉楠乾脆跟領導請了假,說自己不舒服先回家休息了。一個小時後,當她一屁股坐在自家的沙發上時,突然有了一種極強的倦意。她覺得自己從沒有這麼累過,簡直比當年在手術室順產完兒子後還要累。她把裝有手機的挎包隨手扔在地板上,連大衣都沒脫,在沙發上直接躺下,很快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曉楠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那聲音輕柔而堅定,富有節奏。她看了看牆上的鐘,發現自己睡了才不過半個小時,疲倦卻已經被徹底驅散。她默默地坐了片刻,發現門外的人依然沒有放棄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朝門口走去。
不會是華鏡,他有鑰匙,即便沒帶,也不可能這樣敲門。難道是……小區昨天剛死了人,聽說是被謀殺的……曉楠頓時心裡一陣發毛。邊想著,她已經挪到了門邊。
她雙手輕輕地撐住門,把一隻眼睛湊向貓眼,朝外觀瞧。看到門外站著的人,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
「誰啊?」她故意大喊了一聲,雖然明明知道是昨天在電梯裡遇見的那個帥哥警察。
「派……派出所的,麻……煩你開門。」對方說話有些結巴。
「有什麼事嗎?」
「問……問幾個問題……就走,」對方停頓了幾秒,「這是我……我的警官證。」
曉楠再次透過貓眼看出去。打開的證件出現在貓眼之外,一張俊俏的男性照片下面,寫有持證人的姓名和編號:簡耀,130121。
曉楠想了想,還是開了門,雖然昨天只在電梯裡見過一面,但她對這帥小伙兒印象不錯。
她把簡耀請到沙發上坐下,發現自己的挎包還在地上,於是有些尷尬地撿起來,掛到了衣帽架上。
「你喝飲料還是茶?」
「不……不了。不用客氣。」簡耀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位,「坐!」
曉楠按照指令坐了下來。她沒有和警察打交道的經驗,只能配合,心裡想著華鏡怎麼還沒回來。
「姓名?」
「吳曉楠。」
「幾……幾個人……住?」
「我和老公兩個人,哦,兒子週末也回來。」
簡耀點點頭,抬起頭四周看了看。這是一個普通而溫馨的家,屋內的家具和電器塞得滿滿當當的,卻整理得井然有序,顯然女主人是一個勤於收拾的主婦。
「昨……昨天,呃,有……沒有看……看見什麼可……疑的人?」
曉楠想起華鏡對她說的話——他曾在下午時分在電梯口遇見過伍仟,但她卻選擇搖了搖頭。
「沒有,我昨天一直在上班,對了,咱們還在電梯裡碰見了,那時我剛下班。」
「那……你丈夫呢?華……華鏡……他……在家嗎?」
曉楠突然從心底湧起一股對面前這位年輕警察的憐愛,有這麼英俊的一張臉蛋和完美的身材,卻說話口吃,彷彿老天爺故意跟他開了一個玩笑。
「嗯?」
曉楠見簡耀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感到十分窘迫。
「我也不知道。我半小時前剛回來,他不在家。」
「哦。」
簡耀站起身,在客廳裡轉了轉,然後來到臥室門口。他發現,這套房子的戶型和對門1104的戶型一模一樣:一個朝南的大客廳,一條朝西的走廊(對門是朝東),左右各一個臥室,並且此時兩個門都是關著的。
「右邊是我和老公的房間,左邊是我兒子的。」
曉楠很擔心簡耀隨手推門一看,發現華鏡正躺在床上,那她可真是百口莫辯了。之前她回家從進屋到躺沙發上睡著,基本上只用了五分鐘,沒來得及查看屋裡是否有人。她說華鏡不在家也不過是隨口一說,根本沒有經過確認。
幸好簡耀只是在門口站了站,就轉身往客廳走。這時,她看見簡耀突然站住了,拿起放在轉角邊几上的相框。那裡面嵌著曉楠一家三口的合影。
「你丈夫……是……做什麼……的?」
「哦,他是電視台的記者。」
雖然華鏡已經失業了,但曉楠覺得沒必要把這個事實告訴警察。
「嗯。」這下簡耀心裡有數了。沒錯了,照片上站在吳曉楠旁邊的男人正是昨天在暖氣房邊上看到的那個攝影的人,他就是個普通的記者想搞點爆料。
「你……你們跟對……門的……熟嗎?」
「不熟!」
曉楠反應非常迅速且堅定,簡耀聽了一愣。
「你……丈夫呢?」
「他也不熟!」
簡耀略顯尷尬,微微點點頭,心想,也對,這時候誰也不想惹麻煩。算了,再問下去恐怕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那……我……先走了。」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手機號碼,撕下來,遞給曉楠,「我……我的……電……話。有……什麼發現,請……聯繫……我。」
「好的。」
簡耀再次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這次來沒遇見華鏡,他心裡不免有些失望,只能另找機會了。
他走到門口,正準備擰門把手,突然門外有人用鑰匙開門。他朝後退了兩步,心想,應該是男主人回來了。
這時,門已經開了。
華鏡一臉疲憊地站在門口,驚訝地望著眼前這位警察。
一個小時前。
他親眼看見地鐵列車在離華鏡腦袋半米的地方緊急剎住了車,心裡充滿了欽佩。
剛剛好。
一切都在導師的計算之內:從列車開始緊急煞車到徹底靜止,按平常的進站時速每小時80公里,中間的緩衝距離大概需要206公尺,時間大約需要32秒。他按照導師的要求,十分精確地讓華鏡在安全時間和距離之外掉下去,果然毫髮無傷。
現在,事實得到了驗證。
導師就像神一樣……不,他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沒有什麼比臣服於神更讓他感到驕傲和踏實了。
按照導師的計劃,現在還輪不到華鏡去死,他還有大作用。
嗯,只是嚇唬嚇唬他。就這麼死,簡直太便宜他了。
他眼看著華鏡被嚇得昏死過去,褲襠都尿濕了。安保人員紛紛跳下站台,將華鏡抬上來,手忙腳亂進行施救。乘客們推推搡搡,亂作一團。整個地鐵站就像一座瘋人院,接近崩潰邊緣。
望著這一切,他冷笑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還有其他人要去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