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簡耀已經有了幾年的辦案經驗,但看到兇案現場的慘狀時他還是噁心得吐了。
死者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全身一絲不掛,面朝內,雙手誇張地抱著一組金屬暖氣片。說是「抱」,其實是左右手腕被人用透明膠帶死死纏住了,塞在暖氣片的裡側無法動彈。死者喉嚨明顯被擰斷了,頭部朝後最大限度地彎曲著,就像一枚被打開的飲料瓶蓋;頭髮披散下垂,雙目暴突,死不瞑目;把她解下來平放在地板上,赤裸的胸前明顯有被暖氣片燙紅的印跡,被烘熱的身體干擾了現場法醫判斷其具體死亡時間,只能粗略推斷是在八小時之前;有沒有被性侵過得屍檢後才能知道。
報案的是這間屋子的戶主,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婦女。根據她的交代,她是來這裡和黃燕(即死者)談交易的。十年前,因孩子要去市裡上學,戶主一家搬到了市裡,並把這套房子出租給了死者,這一租就是十年。每個季度的月末,死者會準時把下一季度的房租打到戶主卡上,從不拖欠。因為死者這一良好信譽,戶主與她建立了信任,十年間除了每年來房子裡看一次,幾乎沒怎麼來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房子租給她,就是她的了,我無權干涉他人的生活。」戶主說道。
「那你知道她是從事什麼工作的嗎?」
「不知道,」戶主停頓了一下,「她做什麼都與我無關。」
顯然,戶主大概知道死者是從事什麼工作的,此時撇得一乾二淨也算是聰明人的做法。她的解釋是,三天前,她意外接到了死者的電話(平時很少聯繫),問她願不願意賣房子。死者在電話裡說,自己這些年攢夠了錢,依據現在的市場價,足夠把這套房子買下來了。
「我和丈夫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其實我們早就想賣了,現在政府限購,樓市不太景氣,留著這房子也沒用,正好小孩出國留學需要錢。」
「呃……」
簡耀站在旁邊,用紙巾捂著嘴,發出一聲幹嘔。房東的話被尷尬地打斷了。
「接著往下說。」方磊厭惡地看了簡耀一眼,示意房東繼續。
「所以我們約了今天見面聊價格。哪知道我剛一到這裡,發現門沒關,推門進來,就看見她現在這個樣子了。」
「當時房子裡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
「你報警之前有沒有動過現場?」
「哎呀,怎麼敢啊,嚇死人了,我看都不敢看,電話都是在走廊上給你們打的。你看,我的手現在還在發抖呢。」
「別緊張,現在沒事了。」
「怎麼能說沒事?現在我房子裡死了人,小區裡的人都知道了,以後別說賣,就連租都困難。我本命年怎麼這麼倒霉啊……」
簡耀在洗手間吐過之後感覺胃裡舒服點了。
早上的珍珠奶茶都白喝了。他用涼水漱了漱口,重新回到客廳開始打量整個屋子。這是一居室的套房,房間收拾得很乾淨,沙發、餐桌、電視、冰箱一應俱全,頗有家的感覺;茶几上有半塊沒吃完的提拉米蘇,旁邊放著一支點燃過的生日蠟燭;沙發上放著幾款動物毛絨玩具,還有一塊彩色的珊瑚絨蓋毯,顯得很溫馨;地上有一小塊長線絨的奶黃色仿羊毛地毯;靠近窗台的地方還擺放著一排多肉植物。很顯然,這是一個暖色系女孩的家。
然而進入臥室,卻出現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窗戶被粗厚的簾布遮擋得嚴嚴實實,屋外一絲光線也照射不進來;曖昧不清的粉色燈光統治著這個空間;牆體被刷成了淡藍色,上面貼滿了胸大臀翹的美女圖片;床是那種特製的圓床,上面鋪的不是席夢思,而是一層透明而柔軟的塑膠,下面則是水,一坐上去就碧波蕩漾;床頭除了放著一盒盒各種口味的保險套,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性工具,簡耀看了覺得臉紅不已。
「怎麼,小屁孩,這就搞不定了?」方磊拿起一根按摩棒,在簡耀面前晃了晃,一臉壞笑。簡耀故作冷靜地走了出去,深吸一口氣。
「有沒有找到死者的手機?我想看看她臨死前跟誰聯繫了。」
「找到了。」
工作人員遞給簡耀一個塑封袋,裡面有一堆手機碎片。簡耀無奈地搖搖頭,看來又是毫無頭緒。但他又覺得,這兩起案件之間一定有什麼關聯,因為時間離得這麼近,而且恰好是在罪犯給警方下了「戰書」之後。三天五人,難道這是第二個受害者嗎?
那他們之間的聯繫是什麼呢?簡耀覺得,也許找到他們之間的聯繫是破案的關鍵所在。可問題是,昨天死的那位暫時還無法確認身份,而今天的這位據查是個妓女,接觸的人不僅多而且行蹤隱蔽,根本無從查起,如果非要說他們之間的共同點……
簡耀又朝死者的位置看了看,突然,他眼睛一亮。
沒錯,暖氣!
兩人的死法都跟暖氣有關。第一個死者被人殺死後扔進了鍋爐,鮮血與溫水順著暖氣管流向華鏡家;第二個死者更明顯,被人掐斷脖子後直接捆綁在暖氣片上。這到底有什麼寓意呢?
「你們快來看這裡!」一個聲音打斷了簡耀的思緒。
所有的人匯聚到死者被束縛的那個暖氣片旁,屍體已被挪開了,順著工作人員手指的方向,大家驚奇地發現那塊暖氣片後面似乎有字。
方磊性急,奮力撥開眾人,用手去掰暖氣片,結果沒費多大勁,暖氣片就被掰彎了。原來暖氣片下方的鋼管早已被人折彎了。
那排用黑色粗頭油性筆寫的字終於映入眾人的眼簾。
這是一行看起來非常陌生的句子,大家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然而,簡耀卻在一瞬間就知道了它的出處。
一生不過一聲,沒一刻可以安靜
這是《愛彌留》裡的一句歌詞。依然來自達明一派。
華鏡挎著電腦包,從寒城電視台大樓出來,滿臉失望。
這蠢貨遲早會後悔的。他心想著,不由得把羽絨衣的拉鏈拉到了頂。
半個小時前,華鏡走進台長辦公室大門時,心裡還頗為得意。他有十足的把握說服台長,目前正在拍的這部新聞專題片,將是一部能載入中國電視新聞史的作品。
「不要。」台長直接否定了他的選題。「你知道現在觀眾最愛看的是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是娛樂事件,是明星耍寶被整,是不用過腦子的喜劇綜藝,是能引發爭議的道德審判,比如拜金啦出軌啦婆媳不和啦,了不起再來點與民生相關的房價股票孩子上學人民幣貶值,就連奧運會現在都沒人看了。」
台長點點頭,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這些很快都會過時的。新聞史需要一些能真正震撼人心的經典佳作。人們不可能一直沉迷娛樂,他們需要真實的力量來鼓舞,需要直擊社會心臟的刀子,需要一面龐大的鏡子來審視一下骯髒的世界和醜陋的內心。」華鏡越說越激動。
台長突然笑了,嘴裡的茶水沒留神噴在了辦公桌上。華鏡連忙上前,從辦公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幾張餐巾紙,幫忙擦水。
「沒事,我自己來吧。」
華鏡覺得有點尷尬,退到了一旁,剛才那股血氣瞬間降下去一大半。過了一會,他提了提氣,打算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
「你還是別覺得了,」台長往寬大的辦公椅背上靠了靠,抬起頭直視華鏡。「說吧,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華鏡被台長這一下問呆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這樣,咱們認識這麼多年,我也不想敷衍你。你說的這活啊,我個人覺得,歇了吧。」
「台長,你先聽我……」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正如你所說,現在的觀眾就愛看娛樂,電視台也願意給他們放娛樂。你知道為什麼嗎?現在台裡也要創收,每年都有一個廣告任務,完不成,不僅上面怪罪,咱台裡的員工也發不出獎金,何苦呢,你說是嗎?」
「但咱們是一家媒體,多少也得有點社會責任感吧。」
「老華啊,我對你很失望,你好歹也在台裡幹了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清楚這裡面的規則嗎?作為一個地方電視台,我們能做的只有兩個字——安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娛樂,目前是最安全的。」
「那十年前,我那部獲獎的作品一點也不娛樂,怎麼就可以呢?」
「時代不同了,老弟。」台長拍拍華鏡的肩膀,「不就是殺人嘛,老百姓真不愛看這個,又暴力又血腥。他們活在社會上已經夠累的了,我們就放過他們吧。」
華鏡無言以對。臨出門前,台長又叫住了他。
「噢,對了,如果你什麼時候轉行做狗仔了告訴我一聲,要是能拍到哪個明星出軌的影片,我馬上讓你重新回來,沒準還能升職、加薪。」
站在電視台的門口,華鏡四下張望,拿出手機來撥號。
無人接聽。
「操!」華鏡氣呼呼地罵了一聲,起腳朝地鐵口走去。來的時候,他叫了一輛黑車——開車的司機是同一個社區的,以前也坐過幾次他的車,覺得對方人還算老實,就說好了一個價格,包來回,且先付了錢。進去前司機說在門口等著,出來卻不見了,八成是溜單了。王八蛋,下次別再讓我碰到你。
華鏡隨著人流走進地鐵站。寒城是前兩年才通的地鐵,目前只有兩條線路:一條貫穿南北,一條橫跨東西。T小區在寒城的正東,但並不通地鐵,如果你乘坐地鐵從市區回來,需要在終點站下車後,再乘坐將近十站路的公車,因此,多數住在T小區的人還是願意坐雖然擁擠但能夠直達小區門口的715路公車。
這麼說並不表示地鐵不擠,相反,因為目前開通的線路實在太少,尤其是上下班高峰期,乘坐地鐵的人如同蝗蟲一般,黑壓壓的甚是嚇人。
此刻,華鏡正沿著台階往下走。土地被挖掘得很深,從上往下望去,又深又遠,真的就像走入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墓穴。華鏡心不在焉地走著,突然,身後一陣疾風衝了下來,他嚇得一激靈,順勢往旁邊一閃,躲了過去。一個胖乎乎的姑娘急匆匆從他手臂邊滑過。虛驚一場。
「趕著去投胎啊。」
華鏡買了票,刷卡進站,然後在站台中部找了一個上下車口,耐心地等著列車的到來。由於剛開走一輛,離下一輛進站差不多還有五分鐘時間,他恰好站在第一個。離軌道最近的一個。
作為一個二線城市,按道理寒城並不具備修建地鐵的條件和實力。然而相關領導還是不顧財政虛空,狠心修了目前這兩條地鐵線路,一修就是五年。五年後,地鐵通車的那一天,也是該領導被反腐部門逮捕的一天。數額觸目驚心的貪腐帶來的結果是,雖然花了不少錢,但這兩條地鐵線路均沒有安裝安全屏蔽門。
隨著等車的乘客越來越多,站在隊伍首位的華鏡逐漸感到了壓力。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的雙腳已經越過了安全黃線,離鐵軌越來越近。他試圖告誡身後的人不要再擠了,但顯然沒用。他開始猶豫要不要乾脆閃到一邊算了。
但這個念頭讓他突然惱火起來。憑什麼遇到事情都是我退讓?我最近他媽怎麼就這麼倒霉?被單位開除,被妻子冷落,隔壁又死了人,好不容易找到的新聞選題也通不過,就連一個黑車司機也耍我。難道坐個地鐵也得讓?我他媽站在第一個,我先來,反而我得讓後面的人?不,絕不,你們喜歡擠是吧,好啊,要擠大家一起擠,你們擠我,我也擠你們。
華鏡這麼想著,開始使出全身的力氣往身後靠去。這一用力,反而後面的人更來勁了,他明顯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朝自己襲來,根本無法招架。一個趔趄,他從站台上摔了下去。
遠處,傳來了地鐵即將進站的警報聲。
站台上的乘客這下都傻眼了,頓時亂作一團,有的尖叫,有的高聲呼喊「停車」「要出人命了」。消失很久的保全們終於出現了,他們拿著對講機誇張地呼救,並朝癱在鐵軌上的華鏡扔下救生繩。
「快抓住繩子!」
華鏡試著伸手去抓繩索,但發現根本抓不住。他嚇傻了,渾身癱軟,一點勁也使不出來。
列車刺眼的車頭燈已經照進了站台。
華鏡腦子徹底呆了,感覺身下有什麼東西流了出來,浸濕了襠部。突然,他看見站台邊緣的人群中,站著一個高大壯實、穿短袖T恤的男子。他戴著遮住大半邊臉的口罩,冷漠、銳利的眼神透過人群直射過來。
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有人要殺自己。
這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他無望地癱在鐵軌上,雙目暗淡,心如死灰。
在他耳邊,響起了極為尖利、刺耳的剎車聲。
他側過腦袋,眼睜睜看著巨大的鐵輪朝自己的腦袋壓了過來。